凡煙小說

C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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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79.

中秋連著國慶, 調休出來的八天假。

栗清圓假期卻比工作日更忙了些,她與師兄搭檔的汽博會口譯現場,在同傳箱裏待了一下午。出來的時候, 栗清圓只覺得腳踩雲端,會後, 她與師兄慣例的握手, 表示他們又一次“同船”過來了。清圓跟師兄覆盤其中她嘴瓢的那個詞,絡繹的會場裏, 穿一身黑白通勤的栗清圓,窈窕纖瘦極了, 一手上握持著她的筆電, 一手在空中比劃著,師兄聽她嘰咕, 笑出老大的動靜。再借著今天的檔口, 介紹了幾個其他語言頻道的同行給清圓認識。他們一行人,形色各異的精英派頭,坐一塊聊未來AI能否替代他們的工具角色時,栗清圓喝水翻看手機,才發現一個小時前,有個人給她發過微信。

她回消息過去,沒一刻鐘, 朱青再次回覆過來, 她問栗清圓有沒有空喝杯咖啡。

栗清圓沒有離開會議中心,倒是朱青開車過來找她的。

咖啡店裏,兩個人碰頭。

栗清圓身邊的圈椅上還擺著筆電、外套與下場會議甲方那頭給到的不保密的資料, 朱青沒等坐下來,就輕聲歉仄地問:“我打擾你正事了?”

栗清圓搖搖頭, 說她忙完了。“喝點什麽?我正好需要補充體力,今天也不打算少一泵糖了。”

朱青拿出手機來,要請栗清圓喝,聲稱原本就是她來打擾她的。沒理由還要栗清圓請。

栗清圓無所謂,她接過朱青的手機,自己選了杯她愛喝的。

輪到朱青自己,她沒有挑選的心情,幹脆就著栗清圓選的,多加了杯。

提交訂單後,她才告訴栗清圓,“生伊寧後,我睡眠變淺了很多,也輕易不怎麽敢碰咖啡這些了。”

栗清圓今日見到的朱青,隨性淡薄極了,妝化得幾乎看不出來,長發拿一塊紮染的手絹挽著。

彼此難投契的沈默裏,栗清圓不禁想起馮鏡衡的某句話,他說程乾微不是他哥哥的審美,而眼前這樣沈默鎮靜的朱青,減掉十歲,那種破碎又恭順的樣子,也許才是他們當初走到一塊的吸引法門。

然而,人是流動的。一成不變的,絕對意義上,是不存在的。

木石雲月,都會變。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具體地稱呼你,才來得不那麽客套又不那麽……”

“清圓就可以了。我上學工作比較親近地都這麽喊。”

朱青定了定,算是接受了栗清圓這樣的提議。“我今天這樣貿然聯絡你,是不是叫你很t為難……清圓。”

“不會。我在放假,恰好今天有副業,不要緊的,你著急也可以給我電話。因為我真忙的時候,也確實會手動關機。你想找到我,也有點難。”

“還記得我和老二登門栗家拜訪那會兒,回頭車裏,老二就和我調侃,你好像錯認了我和他是兩口子,老二氣得罵罵咧咧,說你沒眼力見。”

“再見你的時候,老二已經要搶你的貓了。那時候,我跟馮紀衡說,太巧了,巧成書了,你真對老二沒意思,也不會甘願由著老二牽到這裏來。”

“我那時候……”栗清圓想解釋她的私心的。

“清圓,對不起,讓我說完好麽。”期間,朱青起身去拿了兩杯咖啡來,喝一口,被栗清圓點的甜到了,什麽時候,她已經喝不得這麽甜的飲品了,明明她也只比眼前這個女生大四歲而已。“我公公你曉得的,他難得誇人。就因為你能招得老二沒脾氣,公公一下對你另眼相看。我那時候,真的,心裏很不舒坦。馮家,我公公作主外面,婆婆作主裏面。可是我明白,對我而言,真正要來往的也就是婆婆。你輕而易舉入了我公公的眼,自然也會很輕松地贏得我婆婆的認可。這裏頭並不是你多好還是多體面,而是因為老二,他們老兩口對於媳婦,只會愛屋及烏。”

“其實我不是不明白馮鏡衡待我的兩個孩子很好。他和我高中同學,說實話,那時候的他狂得沒邊了,而我那時候自卑得沒邊了。之後我和馮紀衡來往的時候,我身邊很多同學都有點意外,甚至背後議論過我,為什麽要舍近求遠。對,就是說的他們兄弟倆。她們覺得,馮紀衡比馮鏡衡難釣多了。可是,她們至今不相信的是,我從頭至尾沒有去主動招惹過馮紀衡。他來給他弟弟開家長會,我幫班主任負責家長簽到核對。整一個花名冊上,就他一個例外的藍墨色鋼筆簽名。”

馮紀衡還簽錯了行。朱青拿著修正液過去,要他修改的時候,馮紀衡問她,我們老二在班上表現怎麽樣?

朱青:你是?

我是他哥哥。

那是朱青整個青春期,見過最端正最和煦的一張臉。

後來大學校慶上,再遇到馮紀衡的時候,他已經是他父親的左右手了。以校友名義的捐贈母校,對於家敗了的女孩而言,更是天文數字。

朱青始終記得那天,她問揭牌的馮紀衡那句,“馮鏡衡還好麽?”

“誰?”

“你的弟弟。”

“你晚了一步,據我所知,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啊。”

朱青很冷靜地反駁了句,“哦,與我無關。我想馮先生誤會我的意思了。”

馮紀衡再好不過的脾氣了,“啊,誤會了啊。是個誤會就好。”

慶典結束後,朱青回宿舍拿東西,她預備回家一趟。

下樓的時候,便看到了馮紀衡的車子,他在跟別人打聽著什麽,朱青走到他跟前的時候,他錯愕了下也笑了下。

隨即問她,“去哪裏,我送你。”

之後的來往就沒有懸念了。

懷孕是個意外,但是,選擇留下這個孩子,是朱青的決定。朱母也詢問了馮紀衡的意見,聽得他淡淡的,朱家這才決議要見見他母親。

彼時,馮紀衡的年紀正值婚娶的好時期。然而,虞小年始終不太響應。一來朱青年紀太小,二來為了一個孩子去操之過急本末倒置一樁婚姻是很不理智的行為。

終究,朱母說了些難聽的話。無非是養女兒與養兒子的區別。以及,這種事,女人要遭什麽樣的罪。你馮家有錢是不錯,可是你馮太太好歹也是女人。你不知道有些姑娘家弄掉一回,將來就難生養的嘛。果真那樣,你要我們朱青將來怎麽嫁人怎麽活!

馮紀衡受不了朱母那些刺耳的話。終究拍板下來,甚至疾言厲色地反駁,他有說過不認不娶麽!

之後便是風風光光的娶與嫁。

生下伊家的時候,朱青二十四歲不到。即便是個女兒,馮家也寵如明珠。伊家過周的時候,趕上馮紀衡三十歲,公婆甚至各自擬出一份繼承協議給到他們的長孫女。

又隔了兩年,她再生下了伊寧。公婆嘴上不說什麽,但朱青知道,這個男孫馮釗明打心眼裏歡喜。

也借著伊寧,多番催起馮鏡衡來。

朱青每逢回娘家,朱母都念叨,有多少一碗水端平的啊。我就不信了,他們不想有個孫子。拿喬罷了。

也正因這一雙兒女,朱青滿以為能和婆婆緩和些。然而,虞小年始終不太滿意她。朱青的個性也不大輕易轉圜。忍氣吞聲後,總要有個出口。馮家上下,她只能朝馮紀衡排遣,然而,馮紀衡卻向來不參與她們婆媳的鬥爭。說多了,他也只會冷臉下來,那是我媽,你要我怎麽去和她頂真什麽呢!或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即便知道飯桌上的氣氛不對,也只當作不知道。

馮家唯一的另類,反倒是馮鏡衡。時不時來反駁一下親媽。不惜要擔一些罵名。

拿伊家伊寧跑丟那次說,不是馮鏡衡當著她們婆媳面挑明了,馮紀衡也不會知道他的兩個孩子差點丟了。

也只有涉及到他切身利益了,生身孩子了,他才會朝親媽擺明幾句。

這些年,他真正為朱青正名或者撐腰的,寥寥無幾。

說到這,肩膀削薄的人,懵然,眼眶含淚。

朱青不無冷謔模樣地笑了笑,“就像我媽說我的,誰也不愛老把啰嗦掛嘴上的人。我明明是日子再好不過的人了,還老這麽愛怨這怨那的。時間長了,當真成了個怨婦了。”

栗清圓是個合格的傾聽者。她擅於捕捉講述者的關鍵詞,然而,需要她主觀闡述的時候,她捉襟見肘。如果可以,她不愛主觀宣洩多少。

只輕慢地安慰了句,“有心才有結。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也是才把一個結解開的,所以我明白輾轉不過的心情。”

朱青告訴栗清圓,中秋那天,虞小年與馮紀衡親自登了朱家的門。算是來替兒子賠罪的。

也告知,馮釗明親自出面,打發了那頭,絕無回來或者卷土的可能。

朱母關上門來,發了好大的火,幾乎冷嘲熱諷。虞小年那麽要強的人,再苦再累的時候,都沒挨過這麽下面子的事。

然而,她決意要來的。也知道,這件事越瞞只會越糟糕。

朱青聽後,一整個下午沒說一句話。更是沒肯馮家把兩個孩子領走,她只覺得太荒唐了。

那個程乾微,朱青想不到。她也只覺得自己過分的蠢,過分的相信自己。她相信馮紀衡只是性情這樣,他不願意聽那些絮叨婆媽的事,無論是他親媽還是岳母這邊。他都不愛那些虛鬧。原則上,他比馮鏡衡沒耐性多了。

朱青從來沒想過,程乾微那麽明顯眼睛長在老二身上的人,他們兩個能混跡到一塊去。

一時間,傾訴的人,捧著一臉的淚,朝栗清圓不無軟弱道:“我情願他們不告訴我。”

“你失去這一次的真相權,也許就會失去一百次,一千次。”

朱青紅著眼,蓄著淚,擡頭看栗清圓,看著對面人遞紙巾給她。

滿臉淚的人,這才孤助無援地問栗清圓,“程乾微那晚和你說了什麽?”

“說的都是你知道的了。她確實喜歡馮鏡衡,不喜歡伊家爸爸。後面的,就都是招呼我的,你不必知道。”

“清圓,你為什麽要答應老二陪他演這一出戲?”

“他是維護他兄長的利益,而我,當我盲從吧。或者,我在賭馮鏡衡是個好人,你說他都這麽大架勢地弄這些了,將來,他自己再栽跟頭,不是要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朱青苦笑道:“老二不會的。”

“你拿什麽給他保證呢?”栗清圓問這句的時候,莫名有點酸意。

而朱青認解的,“是呀,我自己看人都不清,還去保證誰。”

“我不是這個意思。”栗清圓糾正,“我是說,誰也不能百分百保證誰。萬一你保證了他,保證不了我呢。也沒哪條規定,女人不能先變心的,對不對?”

“你更不會的。”

栗清圓施著淡淡的笑,卻不再追問朱青什麽。朱青自顧自繼續道:“這是我第一眼看你就篤定的人品。清圓,我承認,我就是嫉妒你,嫉妒你有那樣的父母,那樣的安樂與富足,嫉妒你能叫老二處處無條件維護你。”

“他也不是無條件。”

“什麽?”

栗清圓莞爾,t“我是說,我們都不是伊家,總該清醒點。如果我勢必回答你點什麽,我答應馮鏡衡這麽做,就是為了伊家,我很愛這個孩子,像二十年前的自己,當我在救贖我自己吧。我始終相信,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鏡子,能教養出這麽可愛自信的孩子,並不只是他們馮家的金尊玉貴敦促出來的。”

朱青再次拿紙揩了揩眼淚,她低著頭,把手上已經潮了的紙巾疊了又疊,最後,疊到無以再疊加的地步,才慢慢啟口,“清圓,我不想見他們,包括我婆婆試著叫馮紀衡聯系我,我都拒絕了。我今天厚著臉皮來找你,也是知道你和老二的關系,想親口聽聽你見證人的聲音。我知道你這樣處處優越的高材生一定會笑話我甚至瞧不起我,可是我沒有勇氣離婚。尤其伊家伊寧還這麽小,我一不想他們放棄那麽好的家庭條件,二又舍不得他們離開我。三也有我自己,我早沒了勇氣像你這樣獨立游走了。”

栗清圓嗯一聲,她並不參與別人的家務事。但是最後一條,“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反正兩個孩子都去上學了。其實,有點自己的事去做,花來等待期待的時間就少了。”

栗清圓還是那句話,她並不適合做個說服者。但她試著拿她媽媽舉例,“我媽那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都能開好一個飯店,還弄得有聲有色,恨不得要當家族企業傳給我呢。”

“總之,別說自己不行。”

“我可以當他死了,事實也是,也許我們之間的彼此,都老早死了。”朱青不無挫敗道,“他永遠不知道我第二次見到他時,是鼓足了多少勇氣才上前去問候他的。”

“清圓,你會笑話我麽?”仿佛這對於一個不敢邁出這一步的人很重要。

栗清圓沒有宣之於口,但是她冷靜客觀地搖搖頭。

沒等到她再開口,朱青不無難堪地點點頭。起身來,說了句對不起,也說了句,謝謝。

*

朱青走後,栗清圓枯坐在原位許久,她拿著手機,已經翻到某人的微信頭像上了,終究沒有點開,也沒有撥打出去。

他說過節假日這兩天有點忙。忙到他兄嫂這邊出了這麽多的家務經,他也沒來念給她聽。

栗清圓也索性不想把朱青的想法及時轉達給他了。

那晚,馮鏡衡吃完泡面,等到栗清圓洗完澡,他幫她點完一盤蚊香。

香薰專用的長柄火柴還剩半截火桿,殷勤人順勢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兩廂燃燃之際,馮鏡衡提出告辭了。

去前,他問栗清圓,是怎麽想到用煙來和程乾微套近乎的。

栗清圓:你說的。她抽煙。

“我是問你,為什麽會算到她看到這個牌子會有反應?”

“直覺。女人喜歡一個人,往往都是從觀察他身邊的物件開始。”

馮鏡衡左手上夾著煙,礙於栗清圓洗漱過了,長發都沒有幹。他沒有太靠近她,也不想煙熏到她一身的幹凈。

臨去,才叼在唇上深吸了口。鼻息逸出來些淡薄的藍色煙霧,繚繞地吐納的人幾分戰損後的孤詣感,“早點睡,我先走了。”

.

咖啡沒有喝完,栗清圓拾起手邊的東西,也握著自己的這杯,從咖啡店出來了。

栗朝安還沒從X城回來,這幾天栗清圓都趁著輪渡末班點趕回重熙島上。

她才從會議中心邊的咖啡店出來,預備去地庫裏取車的。手機有一串座機號碼來電進來,栗清圓正好往電梯裏進,信號弱,她沒接得通。

等到她到了地庫,手機重新來電,還是那串座機號碼。

栗清圓站在車門邊,徑直接通了,她滿以為是馮鏡衡的。結果,聽清對面自報姓名,卻意外極了。

唐受鉞。

這一天到夜裏,出了許多事。

而眼前,這位唐受鉞先生貿然聯系到栗清圓,是為了鐘憲。

鐘憲上次與栗清圓一面之緣,她來中國,人生地不熟。唐受鉞能想到的,偌大的一個城市,也只有栗清圓了。

而電話這頭,栗清圓聲明,沒有,鐘憲並沒有聯絡她。她也跟唐先生首肯,如果對方聯絡她,為了安全考慮,她會聯絡告知唐先生的。

結果,對面好像對這樣的答案並不太滿意。

“栗小姐,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幫我試著聯絡憲憲一下。她把我一切聯系方式都拉黑了。我不怕你笑話,她實在任性。可是,她在這裏,我得保證她的安全。”

“另外就是,無論鐘憲回不回你call。栗小姐,我能不能見你一面。”

“不要誤會,我沒有別的任何唐突意思。因為就在剛才不久,馮鏡衡攤牌了,倘若我應承不了他要求的。那麽,馮鏡衡為了私人情由,也許不能和我合作了。”

唐受鉞現在知道了,馮二的私人情由就是他的情人,戀人,乃至未來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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