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族事繁多，即便周六，金族長老金昌鈺還是花了半日時間才將所有族事處理完畢。想著昨日接到王妃的邀請，讓他今天下午去龍宮與君主王妃一起度新年，並看看他們的新寶寶，金昌鈺自是應下來。

他穿上象牙白底綾錦花紋翻狐毛領的大氅，頭上也戴了頂同色面料的冬帽，只露出溫潤白皙的一張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不過如此。

金昌鈺並未馬上乘坐停泊在金宅大院裏的私人飛船，而是環顧了一圈銀裝素裹的冬日雪景，再仰起頭做了一口深呼吸，將空氣裏的冰寒清涼部含入口中。

心頭的那一股翻騰的熱浪，就此化為一汪酸痛苦澀。

昨晚，他斟酌半晌，還是忍不住給梅影林中的女子發了一則消息：“小雨，明日龍宮筵席，你隨我一起去，可好？”

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梅雨槐才回消息，“對不起昌鈺哥，我答應了柳楊哥，和他一塊去。”

消息簡明扼要，沒有一個字的多餘。

小雨，終是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一片潔白的雪花落在男人清俊的眉尖，融成了水珠，順著眉梢墜落，恰如他心中的淚滴。

不知從何時起，那個見了她就會露出甜美笑容的俏皮女孩，那個黑漆漆的眼珠轉動不停的鬼精靈女孩，那個齒如含貝、面若春花的美麗女孩；眉梢眼角總是含著一抹愁緒，望著他的眼神也變得淒楚而迷離。

到底從何日起，她的一顆活躍跳動的心離他越來越遠，到了如今，終是變成了遙不可及……

金昌鈺長長地嘆了口氣，落寞地垂下肩頭，孤單的身影走進飛船。

梅雨槐發好消息後放下手表，深深地嘆了口氣。

已經四年了，她的一顆心時常揪著，痛著；也時常惱恨自己。

想著他，便覺得對不起他；答應了他，又覺得舍不下他；總是永無止境地在那兩人間徘徊迷惘，不辨方向……

直到今年十二月頭，卓龍島落下第一場初雪，王妃帶著長子龍政明來到梅影林小住幾日，三人行走梅林間，觀賞著寒冬裏嬌艷綻放的朵朵梅花，她才將心事番吐露。

白羽恩瞧著身邊的女子清靈的面容越發消瘦，下巴也變得又細又尖。原本無憂無慮最愛嬉笑的她，此刻眉間輕鎖著憂愁，瞧著楚楚可憐。

她一聲輕嘆，婉轉問道：“小雨，你還在做那道選擇題？”

梅雨槐垂眸，半晌才幽幽道：“王妃，這真是一道世界最難做的選擇題。”

白羽恩的語聲宛若周圍的冰雪那般清涼，“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小雨，你成日心神不寧，患得患失，自然覺得這道題很難做。但其實，難也不難，端看你如何去思考。”

梅雨槐心中驀地一動，像是找到了救兵，惶急道：“王妃，求你教教我！自從我開始做這道選擇題，這些年我從沒真正開心過……”

白羽恩面色淡然無波，溫婉道：“小雨，你只需在這清凈的梅林中，靜下心來，閉上眼睛去想想，若今日是你生命的最後一天，你希望誰陪在你身邊？要知道，這世界有一種醇厚的感情，叫做陪伴。”

梅雨槐聞言，果然閉上了雙眼。

梅樹下伊人獨立，梅稍的凝雪灑落，沾濕她烏黑的發絲，飄在她單薄的肩頭。

梅雨槐頓覺寒涼瑟縮，不禁想起四年前的那一日……

**

那一日，烏雲壓頂，電閃雷鳴，狂風呼嘯，海浪滔天。

她獨自一人躲在梅影林的小木屋裏，雙臂環抱著雙腿蜷縮著身子，害怕得渾身發抖。

父親梅博欖為了海難一事，五日前便參加了海難救助團隊，忙得一刻不得閑。

金家哥哥做了金族長老，哪怕沒有海難一事，族事繁多的他也難得抽空來見她；更何況海難將至，必是忙得焦頭爛額。

所以，此刻她心心念念盼望的，正是那個只要她希望，便會出現在她身邊的柳楊哥。

隨著周圍越變越黑，梅雨槐越發恐懼，心裏一直在喊：“柳楊哥，柳楊哥，你怎麽還不來……”

正惶恐著，就聽門外一聲大喊：“小雨，小雨，你在屋子裏嗎？我來了！”

“我來了！”這是她十分熟悉的、平日裏總是聽見的、普普通通的一句話，此刻卻像一道燦光，穿破陰霾，點亮黑暗。

然而梅雨槐當時因為嘴巴哆嗦得太厲害，想答應井柳楊，卻一聲也發不出來。

一片暗沈靜謐中，她聽見井柳楊的喊聲漸漸遠離，“小雨，小雨，你在哪？”

聲音中是惶然，是焦急，是憂心，是牽掛。

梅玉槐開始低聲嗚咽，心想柳楊哥這個傻子，竟不曉得打開門看看，都不確認一下人就跑了，真是個大傻瓜！

她甚至起了氣惱的念頭，故意咬住嘴唇一言不發。

“找不到我，以後我永遠都不會再睬你！”當時心裏這般賭咒來著。

可就在她賭咒的那一刻，木屋的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井柳楊雙眼布滿了血絲，臉上原本憂急的神情卻因為看到她而舒緩下來。

他明顯松了一口氣，“小雨，太好了，你在屋子裏沒亂跑！”

古木椅中蜷縮著身體的女孩眼眶紅了，肩頭不停地顫動，抽泣道：“蠢死了，柳楊哥你都蠢死了！剛才為什麽不打開門看看？”

井柳楊心中一揪，趕忙上前蹲下身，握住了女孩一雙嬌嫩的手，嘴裏急急道：“小雨對不起，是我蠢，是我不好！我不該只在外面叫喚不進來看看。”

梅玉槐低下頭，見他深褐色的大眼睛裏即便遍布了惶恐之色，卻仍藏不住眼底凝結的那一層厚重的誠摯關懷。

霎時，一顆心就這麽穩穩當當地踏實下來。

和往日多次一樣，梅雨槐“噗嗤”一聲笑起來，嬌俏地問：“柳楊哥，那你怎麽又回來了？”

井柳楊一只手撓撓後腦勺，憨憨道：“我剛才走是走遠了，可老覺得心裏不踏實，覺得你在屋子裏傷心地哭呢，哭著等我。所以我還是不放心回來瞧瞧，見你果然還是在屋子裏。”

梅雨槐頓時心中一暖，柳楊哥跟她是心有靈犀的！

正想著，卻見井柳楊臉色一變，突然站起身，將她的頭摟在懷裏，語聲沈沈道：“小雨，閉上眼睛，什麽都別看！”

梅雨槐知道必是海難最可怕的一刻降臨了，海天一色，暗無天日，四周比夜幕還黑。

她聽話地閉上雙眼，將頭靠在井柳楊溫暖寬闊的懷中，無比安心。

不過轉瞬間，周圍天光大亮，木屋的天窗重新透進明媚燦爛的陽光，晴朗宜人。

梅雨槐這才從井柳楊的懷裏仰起頭，漆黑靈動的眼珠一轉，嘻嘻而笑，“柳楊哥，海難過去了，卓龍島這是轉移到哪裏啦？”

井柳楊長舒了口氣，微笑道：“我也不知道轉移到哪裏，說不定能轉移到離世外大陸和潛龍島近一點的地方。”

說著，他松開雙臂放開梅雨槐，又變回平日裏規規矩矩，不敢有絲毫逾越的模樣。

梅雨槐頓覺有點失落，很想在他暖暖的懷中多靠一會兒呢……

卻見井柳楊看了一下手表，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小雨，不好了，手表的信息發不出去也收不到，整個卓龍島好像失聯了！”

梅雨槐也著急了，“那怎麽辦？都不知道父親這會兒在哪裏？我本想度過海難就去找他的。”

井柳楊斟酌片刻，“至少我那艘飛船的飛行功能還沒喪失，不如我們乘著飛船到處找找你父親吧！”

梅雨槐嘆，“也只能如此了！”

之後幾天，井柳楊日夜陪伴著她，帶她到處尋找梅博欖。

這期間，他們還曾在金族人聚集地的“金霖湖”畔，碰到過金昌鈺一次。

彼時，由於卓龍六島處處失聯，金昌鈺每日忙碌不堪，安排金族族人衣食住行大小事宜。

梅雨槐與井柳楊肩並肩站在金霖湖的湖岸上，遠遠地望著他的身影。

那一刻，一個男人默默地陪伴著心愛的女孩，一起遙望著她思念的另一個男人……

之後，便是卓龍六島的同次元結界解除，卓龍的中央計算機被修覆，卓龍六島族人歡天喜地，在深秋的寒涼季節迎來了風和日麗春日般的暖融，過著再也不用擔心海島結界轉移的舒心日子。

再後來，君主和王妃大婚，民歡慶。

金昌鈺也終於忙得告一段落，竟開始主動邀請梅雨槐，頻繁地向她提出約會。

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從未向她綻放出那般的熱情。

他常嘴角含笑，眉目含情，眸光如水，言語和煦，帶著她踏遍卓龍六島，甚至潛龍島和世外大陸的角角落落。

那段時間，梅雨槐自是欣喜愉悅，好奇問道：“昌鈺哥，最近怎的突然變得那麽有空，帶我到處游玩？”

金昌鈺溫雅一笑，如春風拂面，“卻是因為那場海難。小雨，就在海難來臨的那一刻，我滿腦子都是你的影子，但因為分身乏術無法去梅影林找你。那時候我就下定決心，既然認定小雨你是我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人，以後我只要有空，就要和你在一起！”

這一番纏綿的溫柔情話，卻讓本該羞澀感動的女孩，一張俏臉失掉了所有顏色，變得慘淡蒼白，眸色也變得怔忡迷蒙起來……

金昌鈺心中一凜，柔聲問：“小雨，你怎麽了？”

梅雨槐的眼眶禁不住地泛起一層淚霧。

海難來臨的那一刻，她滿腦子都是另一個男人的身影……

他不會說動聽的情話，沒有那麽浪漫，他深褐色的明亮眼眸也很少含著脈脈柔情。

他會的，只是靜靜地陪伴在她身邊，默默地關心她，守護她，讓她依靠。

歲歲年年，無怨無悔……

想到這裏，梅雨槐聲音有些發抖，“昌鈺哥，我想回梅影林了。”

金昌鈺滿臉擔心之色，白皙溫軟的手撫上她的額頭，“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梅雨槐連忙朝後退了一步，笑容中帶著一抹牽強，“是有點不舒服，我想回去歇著。”

金昌鈺了解地頷頷首，將她送回了梅影林的木屋。

梅雨槐等金昌鈺走後，立刻解下手表向井柳楊發了一則消息：“柳楊哥，你在哪？”

**

林中一陣寒風吹過，梅花香氣襲人，撲面而來。

梅雨槐終於張開了雙眼，眸光盈盈，蕩著水波。

白羽恩清婉一笑，“小雨，是不是想清楚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天，想誰陪著你？”

“嗯，想清楚了！”梅雨槐面色微紅，點點頭。

她嬌美的臉龐與周圍盛放的梅花交相輝映，含嬌帶媚，情致兩饒。

她正欲將選擇題的答案告訴白羽恩，卻聽三歲半的小政明軟糯的童聲叫道：“雨姨，柳楊叔又來找你啦！”

梅雨槐聞聲望去，透過朵朵冷艷寒梅，暗香疏影間，望見了男人清瘦英俊的臉龐，修長挺拔的身姿，恰好與她剛才閉眼時腦海裏的影子相重疊。

－－－－－－題外話－－－－－－

時間：第9年，12月31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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