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贍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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贍養(一)

“你們在聊什麽?”

一道男聲突兀地響起, 把正在聊天的幾個人嚇了一跳。

他們扭頭,就見許明輝左手抱著卷宗,右手拎著公文包, 正朝他們走來。

李樂淇柳眉倒豎,“許明輝!你嚇死人了!”

許明輝很是無辜,他問, “你們在聊什麽不能被人聽到的話題嗎?”

不然怎麽會被我嚇到?

“真是不能被聽到的話題,我們就躲辦公室裏關上門悄悄聊了。”戴霖雙手抱臂, 笑瞇瞇地說道。

許明輝笑了笑。

姜海藍問, “你開庭回來了?”

許明輝搖頭, “我不是去開庭, 我是去法律援助中心換了一套手續。源哥有個援助案子, 開庭時間和他手上另一個委托的案件沖突了,沒法調,就把這個援助案件轉給我,我替他去開庭。”

如果是委托案件,換律師的話, 重新打印一套合同、授權委托書,讓當事人簽字, 再把公函+授權委托書+律師證覆印件交去法院承辦法官那裏即可。

如果是法律援助案件, 那就要找法律中心說清楚情況,然後換一套援助案件的材料, 再把援助中心出的公函+律師證覆印件交去法院承辦法官手裏。

開庭沖突是常事, 一旦沖突, 法官那裏不能更改開庭時間的話, 律師們就只能自己找人去替開庭了。

許明輝走了過來,用八卦的口吻說道, “我今天在援助中心那邊聽到一個案子。”

在場的幾人聞言都迅速轉頭看向許明輝。

許明輝說:“司法局一位我不知道怎麽稱呼的領導,來援助中心找汪主任和鴻姐,說有一個贍養糾紛的案子,有家老頭子臥病在床,三個兒子都不願意贍養他。”

幾個律師都辦過贍養糾紛的案子,再離譜的父母子女都見過,所以此時聽到許明輝這麽說,都沒有感到稀奇,一個個面不改色,等著許明輝往下講。

許明輝繼續說:“汪主任說按照程序,讓老人家親自簽了申請書,指派承辦律師就是。”

李樂淇聽到這裏,點了下頭,“是啊,是這麽回事。”

姜海藍說:“汪主任和鴻姐也怕出事,一般都是他們看著老人家親自簽了字,才會指派援助律師。”她露出個無奈的表情,“有些子女對老人負責,Ta的兄弟姐妹不負責,TA不甘心,就讓老人起訴贍養糾紛,讓兄弟姐妹也負責。”

戴霖嘆了口氣,“這原本沒什麽。”

姜海藍說:“對,這原本合情合理,只要老人家是真心在申請書上簽字的。”

萬一老人家並不想起訴TA的其他子女,法院打電話給老人家的時候,老人家說TA不知道,TA沒有起訴,那代理律師算什麽?

法律援助中心也是平白添些麻煩。

所以平時援助中心也好,律師也好,承辦法官也好,都會特別確認,作為原告的老人家是自願起訴的,是真心要起訴的。

李樂淇盯著許明輝,好奇道,“但你特意拿回來說,這案子怎麽了嗎?”

——

天幕之上律師們沒有覺得驚奇,天幕上眾人卻是感到不可思議。

史弼道,“原來他們也講孝道。”

張易聞言瞅了他一眼,尋思著他那句話怎麽聽起來那麽別扭?

天幕上的人也沒有說過,他們不孝敬父母長輩啊。

你看,人家還專門有個贍養糾紛,子女不孝順,就起訴子女,讓子女給錢。

……但相對來說,確實感覺,過輕了。

子女不孝順,怎麽能只讓他們出錢就完事了?

不得吧啦吧啦……張易的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多種刑罰。

張文謙語氣溫和,“我們來談談這個贍養糾紛本身。”

他說,“律師要辦這個案子,需要老人委托律師,或者老人去找法律援助中心,法律援助再把案子指給律師。”

這段時間以來,大家看天幕也不是白看的。

趙壁道,“但不管是委托,還是找援助中心,他們都要確定起訴不孝順的子女,是老人自己的本意。”

用天幕上的話說,叫“真實意思表示”。

張文謙表示認同地點了點頭,“老人家嘛,子女不孝順的時候,跟這個哭訴,跟那個哭訴,但真讓他們去衙門告子女,可能還是舍不得。”

子女不孝順是子女的問題,做父母的疼愛子女,可能覺得沒什麽不能原諒的。

尤其是……身邊有一個子女在照顧他們的前提下。

衣食無憂,還找其他子女幹嘛?

廉希憲道,“但這樣一來,好生照顧老人的子女就會覺得不平衡,認為自己吃大虧了,於是鼓動父母到法院去起訴。”

一旦開始子女沒有和老人家講好,律師沒有做好這方面的確認工作,老人家對法官說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不想起訴,那律師手上的授權委托書算什麽?

律師拿著假的委托書來起訴……

阿塔海淡淡地看了眾大臣一眼,道,“可是給父母養老的子女並沒有錯,他們的父母不該過於貪心,眼看著孝順的子女吃虧。”

史弼道,“所以子女有意讓父母去起訴不孝順的兄弟姐妹,得提前和父母說好,取得父母同意。”

做父母的也該體諒孝順的子女。

綦公直瞇起眼睛,他似是在問其他人,又似在自言自語,“只是如此嗎?”

趙壁盯著綦公直,“你這是何意?”

綦公直道,“他們說的贍養糾紛是民事糾紛,若是法院判決之後,不願意贍養父母的子女仍是不肯出錢呢?”

阿合馬冷嗤了聲,“他們的法院不是有個執行庭,可以強制執行嗎?”

強制執行程序……

張文謙道,“我們看看他們怎麽說。”

——

天幕上。

律所裏。

許明輝聽了李樂淇的提問笑了笑,“當時北鬥所的魯主任也在,他向汪主任提議,不一定非要走民事訴訟,可以讓派出所的人把老人家的子女叫去派出所,問他們願不願意贍養老人。如果他們說不願意……”

他故意停下,看著他的同事們。

戴霖秒get,“就以遺棄罪追究法律責任?”

展羽恍然大悟,“嚇他們一嚇?”

姜海藍若有所思,“這辦法也不錯,畢竟走民事程序,就算是調解或者判決,如果被告不肯老老實實付錢,也還是要走強制執行程序。”她“嘖”了一聲,“拒不執行法院判決,說不定還是要去公安那邊。”

李樂淇說:“警方直接把人叫去派出所或者公安局,問他們願不願意贍養老人,不願意就可以直接抓了,公安調查,查清楚後移送檢察院,看他們怕不怕。”

看他們是願意出贍養費,還是願意被追究刑事責任,去看守所坐一坐。

許明輝點頭,“沒錯,魯主任就是這個意思,當時我們在辦公室的幾個人都覺得這辦法也行。”

姜海藍忽然想起剛剛她在覃致遠辦公室的一幕,於是她說:“但是?”

許明輝驚訝地看著她,“藍姐你怎麽知道我要說但是?”

姜海藍:“……”她面無表情地說:“因為你這句話聽起來就很像要轉折。”

許明輝樂道,“是的,我要轉折。”

他說:“但是,汪主任說,如果他們說不願意贍養,真要抓他們的話,老人家多半要站出來,不幹了。”

李樂淇張了張嘴,又閉上。

展羽下意識地擡手揉了揉眉心,“也是,畢竟是親生的子女,大多數父母都不可能看著自己的子女進看守所,要是警方真按照遺棄罪把人關進去,老人家絕對要找警方,找政府鬧。”

戴霖說:“本質上大家還是想解決贍養問題,每個子女每個月願意出幾百錢就行了。”

姜海藍右手拿著奶茶杯,“嚇一嚇也不是不行,大多數人嚇一嚇可能就老實了。如果還是不老實,再走法律援助程序起訴。”

有些人是不願意和公檢法打交道的,生怕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公檢法。

——

“遺棄罪?”綦公直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們也不僅僅是走民事程序,以贍養糾紛打官司,還可以走刑事程序,追究不孝順的子女遺棄罪。”

他頓了頓,但是這個罪名叫“遺棄罪”,而不是“不孝順父母罪”,是不是……包含了別的什麽?

遺棄……

子女不照顧父母若是可以說遺棄,那父母不養小孩,是不是也可以說是遺棄?

可此時他們說的是贍養老人,故綦公直也沒有往深裏想。

史弼也暗自松了口氣。

他自己都沒註意到,他松了口氣。

為著天幕上那個國家仍舊講孝悌。

那說明千百年之後,仍然有很多東西和如今是共通的,並沒有超出他的認知。

並沒有顛覆他的三觀。

廉希憲把話題繞回了案子本身,“我覺得他們說的這個方法,挺有用的。”

絕大多數的百姓是畏懼官府的,官府的人把不孝順的子孫帶去縣衙,問他們願不願意贍養父母,不願意就關進大牢,還有多少人能硬著頭皮非說不願意呢?

且,如果真是咬死不願意出錢贍養,那不孝不悌的子孫,確實應當受到處罰。

照著天幕上那個世界來說,以遺棄罪追究刑事責任,公安調查,查清楚後案子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檢察院把案子起訴到法院,法院判決。

又何嘗不可?

“但是他們那個世界的官府……”伯顏皺了皺眉,“如果警方打算關人,做父母的來鬧,警方還真的怕了他們鬧不成?”

忽必烈忽然開了口,“也許,他們不是那個意思。”

先前看到姜海藍辦的案子,也沒見他們的公檢法因為犯人的親戚有意見就不關人了,不判決了。

忽必烈嘆了口氣,用滄桑的口吻說道,“一家人的事情,旁人難以摻和。”

眾大臣:“……”

有過類似經歷的大臣心有餘悸,“確實,別人一家人的事,少管。”

一家人,要講感情,要講道理。

邊講感情邊講道理。

或者你講感情他講道理,你講道理他講感情。

……極有可能吵著吵著,最後一致對外。

家務事實在是難以處理。

天幕上他們提到找警方出面,主要還是想嚇一嚇不贍養父母的子女,讓子女出贍養費,如果做父母的不忍心,要來鬧,反對警方的做法,那真的裏外不是人。

——

李樂淇問許明輝,“後來呢,汪主任他們打算怎麽處理?”

許明輝:“……”

他有點心虛地看著同事們,“後來我就走了,不清楚。”

在場幾人:“……”

展羽怒道,“哪有你這樣講故事不講結尾的!”

許明輝理不直氣也壯,“又不是我故意不講結尾的,那我有事我要先走啊。”

姜海藍眼角抽了抽,“聽了開頭不知道結尾的案子,也聽得多了,習慣了。”

贍養糾紛的案子,基本上也就那樣。

走民事的話,法官一定會判決子女們支付撫養費,作為原告律師而言,這基本上可以說是必贏的案子。

——當然也不能說百分百,萬一呢?萬一子女小的時候,做父母的沒有好好撫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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