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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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葉逍拽下車鑰匙。
用得力大了一些，鑰匙哢噠一聲，手重重地敲在座椅上。
局裏搜查信息需要一段時間，易正要去醫院換藥，不知道打的什麽算盤，死活不讓他陪去，一個人呆著滿腦子都是孤兒院的事情，葉逍翻著日歷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快半年沒來看徐行媽媽了，一腳油門就果斷地開了過來。
之後因為工作調度的關系，葉逍一家早就搬離了這個街區，但徐行的媽媽行動不便，依然留在她生活了很久了的地方。
這也是葉逍長大的地方。
每一次來看望徐行的媽媽，除了讓她覺得自己的兒子還活得好好的之外，葉逍還有些私心。
這個小小的山坡和老舊的房子托著他的一段時光，不算無憂無慮也不算美好結局，只是封存，偶爾回看就會溫暖。
葉逍慢慢順著巷子走進去。
還是那熟悉的三道門，紗窗上的洞破得更大了，幾乎整個上半截兒都要給扯下來了。
葉逍推開第二道門。
他沒再往裏走，因為最後一道大門前放著一束花。
藍紫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擠著，開得很好，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葉逍認得的花不多，但能看得出這是一束勿忘我，開得正盛。
他扶著門楞了一會兒，門前的空地上還有淺淺的腳印，在慢慢淡去，但依然新鮮。
轉過身，他飛快地跑出了門，手忙腳亂地鎖上門，順著反向的巷子跑了上去。
只是個可能，他沒想過真的能追上的。
那人大概也是沒料到會有人來追，在那個小巷的斜坡上走得很慢，左右轉著看，好像也在回憶。
葉逍在巷子口停住了腳步。
這會兒太陽快下山了，夕陽正是最刺眼的時候，天頭滾燙，給走過去的那個人要烤熟一樣。
葉逍猶豫了一下。
他可以不開口，但大抵是會後悔的。於是他走了兩步，對著那個背影喊出了那個已經五年沒喊過的名字。
“徐行！”
－
前面的人回過頭了。
老巷子像會穿越時間，夕陽正打徐行背後走來，那人一樣地回頭，一樣瞇著眼睛看葉逍，站在同樣的光點上，像又回到了十八歲的那個下午，他會如期揮起手來，最後一次和葉逍告別。
「再見了哦。」
徐行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兒。
葉逍逆著光走上去，一步步站到他面前。
誰也沒說話。
葉逍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見面的好時機，有沒有人在等著徐行，有沒有誰監視著。好多好多想法都打腦海裏蹦出去，人就已經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麽。
很明顯徐行也不知道。
那茫然的眼神慢慢變得平靜然後再次慌亂，慌亂之後又佯裝平靜，直到最後直視都很難。
在尷尬的沈默把整個巷子填滿之前，葉逍開口了。
“吃飯了嗎？”他問。
奇怪到家了。
徐行微微梗了梗脖子，像也覺得這個問題離譜。
但他還是回答了，“吃了。”
“哦。”葉逍摸了摸鼻頭。
然後又安靜了。
徐行也沒打算，葉逍也不知道說什麽，兩個對著看自己的腳尖。
“經常來嗎？”葉逍問。
徐行擡起頭，“來哪兒？”
“這裏。”葉逍指了指腳底下的土地，“你媽媽這裏。”
“不是。”徐行搖頭，“第一次來。”
“第一次來？”葉逍一怔，“十年裏第一次來嗎？”
“是的。”
葉逍慢慢擡起頭，去看徐行的臉。十年裏第一次來，在門口放下了一束勿忘我，這絕對不是一個好兆頭。
“你接下來要去做什麽？”
徐行靜靜地看著他，“回家啊。”
“你覺得我在問這個嗎？”
“什麽意思？”徐行轉過身來正對著葉逍，雙手插進口袋裏，“審起來了？”
四個字給葉逍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謝謝。”徐行看著他，“這麽多年一直在照顧我媽吧，真的很感謝。”
“沒事。”葉逍也只能這麽說。
徐行伸手往後指了一下，“沒什麽事的話我先……”
“我應該怎麽幫你？”
徐行的手慢慢放下來了，順著夕陽跟帶下來一撮光。
葉逍問得很急切，他甚至不確定徐行聽清了沒有。
但徐行的眼神確實變了。
“雪山開始逃跑了對不對？”葉逍繼續說下去，“我們已經離雪山很近了，你的任務基本上已經完成了，雖然之前王警官電腦上的資料被我刪掉了，但是整個十六中隊都可以替你作證，你是可以回來的。”
“回去哪裏？”徐行問得很真摯。
“刑偵局裏啊。”葉逍稍微有些混亂。
“可是我從來就沒有走進過刑偵局啊。”徐行問得慢慢的，“這也能叫回去嗎？”
葉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徐行這話，不僅僅是地理意義上的。
看著葉逍一時半會兒也不打算放他走，徐行也放松了，慢慢側了側身子靠在墻上，“怎麽算離雪山很近了啊，跟我講講。”他交叉著雙手，頭靠在墻上，饒有興趣地看著葉逍，“他是誰啊？”
語氣很奇怪，像哄小孩子高興一樣。
“你把我當警察。”葉逍看著他。
“你不是嗎？”
“如果只把我當葉逍的話，你會說什麽？”
“都說過了。”徐行接得非常快，“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徐行便是這麽吊兒郎當地靠在墻上，身子也倒著，手也交叉著。但塞在肘邊的手卻緊緊握著，不知道攥著什麽。
“那行。”葉逍瞇著眼睛看了看夕陽，往前走了一步，“既然我是警察，你是警方的臥底。那我能不能問問你，關於抓捕雪山，你有什麽線索？”
徐行眨巴著一雙狗狗眼看他，“沒有。”
“宋書斌呢？”
“沒有。”徐行笑著，“沒混到那個層次呢。”
葉逍拿上目線盯著他。
他的眼神已經很危險了，但徐行看著也不在乎，就靠在這熟悉的墻上，跟高中時候一樣，笑得天不怕地不怕的。
但葉逍現在太清醒了，清醒得沒辦法讓回憶和現實重合，這分明不是一個人了。
“五年多了，我一直是試圖相信你的。”葉逍再也不兜圈子了，“你能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嗎？”他頓了頓，“不管現實看上去對我的想法有多不利，我都是傾向於相信你還依然站在我們這邊的，不然我也不會站在這裏和你這樣說話。”
徐行那只手攥得更緊了，青筋一根根暴起在手背上。
“我問過陸森關於你的事情，他用一些春秋筆法給我講了一個過分立體的人，關於你抓住了惡魔的手，關於你不是警察要的那個聖人。”葉逍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我現在認真跟你講。他說的這些東西是真是假我都不會求證。只要你現在還有回頭路，之前的五年做了什麽，我都不問，我現在還可以幫你，你聽懂了嗎？”
這算是走到最後了，徐行再說錯一句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狠話是葉逍在講，但尤其緊張的也是他自己，緊張到手心都顫抖。
徐行低下頭，抿了抿嘴唇，踢開腳邊的一顆石子兒。
踢得不太準，小石子兒只翻了個身。
“雪山在崩潰。”他擡起頭，“他的帝國在崩潰，他這幾年仰仗的根基就是手下人的忠誠和身份的隱藏。但是宋書斌讓他失去了手下的忠誠，警察又即將攻破他的隱藏，他只剩下逃亡一條路了。”徐行的眼神蒙著一層霧，讓葉逍看不太清，“所以你們已經離他非常近了，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可以成功了。”
“那你呢？”葉逍問。
“和我有什麽關系？”徐行擡眼看他，“是你的成就。”
這句話是真心的，眼底發亮。
“可是你……”
這次是徐行打斷了葉逍，“有煙嗎？”
葉逍楞了一下，“我不抽煙。”
“你男朋友不是抽煙嗎？”
“那我就得給他帶著嗎？”
“嘖。你這也太不合格了。”徐行歪了歪脖子，“沒煙就想讓我講故事？”
“那怎麽說？”葉逍挑挑眉毛，“我現在去給你買？”
徐行看了他一會兒。
像剛才那段是插播了一樣，話鋒忽然又轉了回去，“沒什麽可是，就是你們警察的成就，我沒有幫過你們。”他擡了擡眼皮，“確切來說，我可能還在妨礙你們。”
葉逍心頭一緊，“什麽意思？”
“你還記不記得咱五年前見面的時候，我跟你說，你就當我死了？”
“記得。”
“那你還記得前一句是什麽嗎？”
葉逍當然記得，“你說你會讓雪山死在你前面。”
徐行點點頭，“這句我是認真的，我是為了這句話活著的，一直到今天。”
他說得很沈靜，對話也很平穩，但葉逍還是感覺這一切都朝著他最不希望的方向慢慢走去了。
“那怎麽會和警察沒有關系？”葉逍試探著問。
徐行的聲音壓著什麽，“警察不來，雪山一樣會死。”
“用誰？”
徐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看著葉逍，靠近墻壁的那只手已經握了很久了，指尖充血。
“用誰？”葉逍又問了一遍，聲音微微顫抖，“用宋書斌嗎？”
徐行依然只是看著他。
“加入宋書斌的黨派鬥爭，真心誠意替他做事，然後讓他打倒雪山。你想過他因為胃癌去世之後，這一個龐大的隊伍該怎麽辦嗎？沒有警察介入的情況下，你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麽？是你變成下一個雪山嗎？”
“那你要我怎麽做？！”
葉逍後退了一步。
徐行直起身來了，這句話他幾乎是在吼。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徐行這樣大聲地說話。
徐行喘著氣，知道自己剛才這一瞬間失了態，微微地晃了晃身子。
“你看到我媽媽了嗎？”他的聲音恢覆了平穩，“她因為事故失明了，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
“事故之後，他們打不通你的電話，就打到我這裏了。”
“那你知道我是怎麽知道的嗎？”
葉逍知道這不會是個輕松的答案。
“是雪山的手下告訴我的，用威脅的語氣。”徐行繼續說下去，“他跟我說。徐行，我有個朋友告訴我，說你母親遭了大事故了，眼睛瞎了，現在住在青水市中心醫院二號樓四十九號床，你要是沒空的話，做兄弟的可以替你去探望一下。”
葉逍扶住了墻壁。
“我那天給他跪下了。”徐行的聲音沙啞，“我說。我求求你了，哥。”
“其他的我不會再說了，我不是要你同情我，我知道我走錯了，我也知道你們想要什麽。”他走近一步，像是帶著整個世界逼近了葉逍，“我應該要寧死不屈，就算被折磨致死也絕不放棄信仰，堅持到渾身鮮血、體無完膚的那一刻，我才算個好人，是不是？”
“就算我堅持了整整八年，就算我無論怎樣呼救、怎樣等待都沒有人來救我，只要我放棄了，我就一文不值了是不是？”
他盯著葉逍的眼睛，他在質問，但他沒有期待得到回答。
就像一直以來一樣。
“王照野警察當了我五年的上線，一點點把我教成一個像樣的人，是他跟我說的，我們的任務是除掉雪山。”
“我只是想完成這個任務，至於我是怎麽完成的，我最後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麽樣的人，你們就不要再追究了，我會安排好自己的結局。”
葉逍慢慢靠在墻上。
徐行看著他逐漸脫力的身體，“我知道你一直在想怎麽證明我的清白，對不起。”
葉逍輕輕地搖了搖頭。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搖頭的意思是什麽，是徐行不需要道歉，還是這個道歉不再有意義。
“能跟我說說這幾年你的事情嗎？”葉逍問。
答案在意料之中，徐行很果斷地搖頭，“不能。”
“那這些故事你就要這麽一個人一路帶走嗎？”
“有什麽不好嗎？”徐行反問。
葉逍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王警官不是答應你，等你功成歸來，就讓你做警察？”葉逍擡眼看他，“後來還想過這件事情嗎？”
葉逍知道作為警察，他已經不應該再問這樣的問題了。但腳底下的巷子是他小時候撒歡蹦跑的地方，面前的人是他曾經最信任的人，他所問的僅僅是自私地想要一個交代而已。
“很久都沒有想過了。”徐行的語氣不再設防，“從三年前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想過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站在誰那一邊。我有太多太多的理由需要我活下去，我做不了那個不屈不撓的英雄。”
他忽然笑了出來。
“對不起，我太怕死了，是我不配做個警察。”
這句話好重，葉逍接不住，就這麽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真的該走了。”徐行伸出手，像是打算拍拍葉逍的肩膀，但是最後在半空虛虛握了一下，垂了下去，“雪山的案子，拜托你們了。”
“等一下。”葉逍叫住他，“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你和警察沒有關系，但你依然在向我們傳遞消息，在關鍵的時候提示我們，你不是依舊在幫警察嗎？”
徐行沒再看他了，也沒停住腳步，一步步踏上微陡的斜坡，沖著最後一縷陽光走過去，只在破舊巷子裏留下一句話。
“我沒有在幫警察，我在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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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因為工作調度的關系，葉逍一家早就搬離了這個街區，但徐行的媽媽行動不便，依然留在她生活了很久了的地方。
這也是葉逍長大的地方。
每一次來看望徐行的媽媽，除了讓她覺得自己的兒子還活得好好的之外，葉逍還有些私心。
這個小小的山坡和老舊的房子托著他的一段時光，不算無憂無慮也不算美好結局，只是封存，偶爾回看就會溫暖。
葉逍慢慢順著巷子走進去。
還是那熟悉的三道門，紗窗上的洞破得更大了，幾乎整個上半截兒都要給扯下來了。
葉逍推開第二道門。
他沒再往裏走，因為最後一道大門前放著一束花。
藍紫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擠著，開得很好，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葉逍認得的花不多，但能看得出這是一束勿忘我，開得正盛。
他扶著門楞了一會兒，門前的空地上還有淺淺的腳印，在慢慢淡去，但依然新鮮。
轉過身，他飛快地跑出了門，手忙腳亂地鎖上門，順著反向的巷子跑了上去。
只是個可能，他沒想過真的能追上的。
那人大概也是沒料到會有人來追，在那個小巷的斜坡上走得很慢，左右轉著看，好像也在回憶。
葉逍在巷子口停住了腳步。
這會兒太陽快下山了，夕陽正是最刺眼的時候，天頭滾燙，給走過去的那個人要烤熟一樣。
葉逍猶豫了一下。
他可以不開口，但大抵是會後悔的。於是他走了兩步，對著那個背影喊出了那個已經五年沒喊過的名字。
“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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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回過頭了。
老巷子像會穿越時間，夕陽正打徐行背後走來，那人一樣地回頭，一樣瞇著眼睛看葉逍，站在同樣的光點上，像又回到了十八歲的那個下午，他會如期揮起手來，最後一次和葉逍告別。
「再見了哦。」
徐行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兒。
葉逍逆著光走上去，一步步站到他面前。
誰也沒說話。
葉逍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見面的好時機，有沒有人在等著徐行，有沒有誰監視著。好多好多想法都打腦海裏蹦出去，人就已經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麽。
很明顯徐行也不知道。
那茫然的眼神慢慢變得平靜然後再次慌亂，慌亂之後又佯裝平靜，直到最後直視都很難。
在尷尬的沈默把整個巷子填滿之前，葉逍開口了。
“吃飯了嗎？”他問。
奇怪到家了。
徐行微微梗了梗脖子，像也覺得這個問題離譜。
但他還是回答了，“吃了。”
“哦。”葉逍摸了摸鼻頭。
然後又安靜了。
徐行也沒打算，葉逍也不知道說什麽，兩個對著看自己的腳尖。
“經常來嗎？”葉逍問。
徐行擡起頭，“來哪兒？”
“這裏。”葉逍指了指腳底下的土地，“你媽媽這裏。”
“不是。”徐行搖頭，“第一次來。”
“第一次來？”葉逍一怔，“十年裏第一次來嗎？”
“是的。”
葉逍慢慢擡起頭，去看徐行的臉。十年裏第一次來，在門口放下了一束勿忘我，這絕對不是一個好兆頭。
“你接下來要去做什麽？”
徐行靜靜地看著他，“回家啊。”
“你覺得我在問這個嗎？”
“什麽意思？”徐行轉過身來正對著葉逍，雙手插進口袋裏，“審起來了？”
四個字給葉逍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謝謝。”徐行看著他，“這麽多年一直在照顧我媽吧，真的很感謝。”
“沒事。”葉逍也只能這麽說。
徐行伸手往後指了一下，“沒什麽事的話我先……”
“我應該怎麽幫你？”
徐行的手慢慢放下來了，順著夕陽跟帶下來一撮光。
葉逍問得很急切，他甚至不確定徐行聽清了沒有。
但徐行的眼神確實變了。
“雪山開始逃跑了對不對？”葉逍繼續說下去，“我們已經離雪山很近了，你的任務基本上已經完成了，雖然之前王警官電腦上的資料被我刪掉了，但是整個十六中隊都可以替你作證，你是可以回來的。”
“回去哪裏？”徐行問得很真摯。
“刑偵局裏啊。”葉逍稍微有些混亂。
“可是我從來就沒有走進過刑偵局啊。”徐行問得慢慢的，“這也能叫回去嗎？”
葉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徐行這話，不僅僅是地理意義上的。
看著葉逍一時半會兒也不打算放他走，徐行也放松了，慢慢側了側身子靠在墻上，“怎麽算離雪山很近了啊，跟我講講。”他交叉著雙手，頭靠在墻上，饒有興趣地看著葉逍，“他是誰啊？”
語氣很奇怪，像哄小孩子高興一樣。
“你把我當警察。”葉逍看著他。
“你不是嗎？”
“如果只把我當葉逍的話，你會說什麽？”
“都說過了。”徐行接得非常快，“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徐行便是這麽吊兒郎當地靠在墻上，身子也倒著，手也交叉著。但塞在肘邊的手卻緊緊握著，不知道攥著什麽。
“那行。”葉逍瞇著眼睛看了看夕陽，往前走了一步，“既然我是警察，你是警方的臥底。那我能不能問問你，關於抓捕雪山，你有什麽線索？”
徐行眨巴著一雙狗狗眼看他，“沒有。”
“宋書斌呢？”
“沒有。”徐行笑著，“沒混到那個層次呢。”
葉逍拿上目線盯著他。
他的眼神已經很危險了，但徐行看著也不在乎，就靠在這熟悉的墻上，跟高中時候一樣，笑得天不怕地不怕的。
但葉逍現在太清醒了，清醒得沒辦法讓回憶和現實重合，這分明不是一個人了。
“五年多了，我一直是試圖相信你的。”葉逍再也不兜圈子了，“你能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嗎？”他頓了頓，“不管現實看上去對我的想法有多不利，我都是傾向於相信你還依然站在我們這邊的，不然我也不會站在這裏和你這樣說話。”
徐行那只手攥得更緊了，青筋一根根暴起在手背上。
“我問過陸森關於你的事情，他用一些春秋筆法給我講了一個過分立體的人，關於你抓住了惡魔的手，關於你不是警察要的那個聖人。”葉逍死死地盯著那雙眼睛，“我現在認真跟你講。他說的這些東西是真是假我都不會求證。只要你現在還有回頭路，之前的五年做了什麽，我都不問，我現在還可以幫你，你聽懂了嗎？”
這算是走到最後了，徐行再說錯一句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狠話是葉逍在講，但尤其緊張的也是他自己，緊張到手心都顫抖。
徐行低下頭，抿了抿嘴唇，踢開腳邊的一顆石子兒。
踢得不太準，小石子兒只翻了個身。
“雪山在崩潰。”他擡起頭，“他的帝國在崩潰，他這幾年仰仗的根基就是手下人的忠誠和身份的隱藏。但是宋書斌讓他失去了手下的忠誠，警察又即將攻破他的隱藏，他只剩下逃亡一條路了。”徐行的眼神蒙著一層霧，讓葉逍看不太清，“所以你們已經離他非常近了，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可以成功了。”
“那你呢？”葉逍問。
“和我有什麽關系？”徐行擡眼看他，“是你的成就。”
這句話是真心的，眼底發亮。
“可是你……”
這次是徐行打斷了葉逍，“有煙嗎？”
葉逍楞了一下，“我不抽煙。”
“你男朋友不是抽煙嗎？”
“那我就得給他帶著嗎？”
“嘖。你這也太不合格了。”徐行歪了歪脖子，“沒煙就想讓我講故事？”
“那怎麽說？”葉逍挑挑眉毛，“我現在去給你買？”
徐行看了他一會兒。
像剛才那段是插播了一樣，話鋒忽然又轉了回去，“沒什麽可是，就是你們警察的成就，我沒有幫過你們。”他擡了擡眼皮，“確切來說，我可能還在妨礙你們。”
葉逍心頭一緊，“什麽意思？”
“你還記不記得咱五年前見面的時候，我跟你說，你就當我死了？”
“記得。”
“那你還記得前一句是什麽嗎？”
葉逍當然記得，“你說你會讓雪山死在你前面。”
徐行點點頭，“這句我是認真的，我是為了這句話活著的，一直到今天。”
他說得很沈靜，對話也很平穩，但葉逍還是感覺這一切都朝著他最不希望的方向慢慢走去了。
“那怎麽會和警察沒有關系？”葉逍試探著問。
徐行的聲音壓著什麽，“警察不來，雪山一樣會死。”
“用誰？”
徐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看著葉逍，靠近墻壁的那只手已經握了很久了，指尖充血。
“用誰？”葉逍又問了一遍，聲音微微顫抖，“用宋書斌嗎？”
徐行依然只是看著他。
“加入宋書斌的黨派鬥爭，真心誠意替他做事，然後讓他打倒雪山。你想過他因為胃癌去世之後，這一個龐大的隊伍該怎麽辦嗎？沒有警察介入的情況下，你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麽？是你變成下一個雪山嗎？”
“那你要我怎麽做？！”
葉逍後退了一步。
徐行直起身來了，這句話他幾乎是在吼。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徐行這樣大聲地說話。
徐行喘著氣，知道自己剛才這一瞬間失了態，微微地晃了晃身子。
“你看到我媽媽了嗎？”他的聲音恢覆了平穩，“她因為事故失明了，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
“事故之後，他們打不通你的電話，就打到我這裏了。”
“那你知道我是怎麽知道的嗎？”
葉逍知道這不會是個輕松的答案。
“是雪山的手下告訴我的，用威脅的語氣。”徐行繼續說下去，“他跟我說。徐行，我有個朋友告訴我，說你母親遭了大事故了，眼睛瞎了，現在住在青水市中心醫院二號樓四十九號床，你要是沒空的話，做兄弟的可以替你去探望一下。”
葉逍扶住了墻壁。
“我那天給他跪下了。”徐行的聲音沙啞，“我說。我求求你了，哥。”
“其他的我不會再說了，我不是要你同情我，我知道我走錯了，我也知道你們想要什麽。”他走近一步，像是帶著整個世界逼近了葉逍，“我應該要寧死不屈，就算被折磨致死也絕不放棄信仰，堅持到渾身鮮血、體無完膚的那一刻，我才算個好人，是不是？”
“就算我堅持了整整八年，就算我無論怎樣呼救、怎樣等待都沒有人來救我，只要我放棄了，我就一文不值了是不是？”
他盯著葉逍的眼睛，他在質問，但他沒有期待得到回答。
就像一直以來一樣。
“王照野警察當了我五年的上線，一點點把我教成一個像樣的人，是他跟我說的，我們的任務是除掉雪山。”
“我只是想完成這個任務，至於我是怎麽完成的，我最後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麽樣的人，你們就不要再追究了，我會安排好自己的結局。”
葉逍慢慢靠在墻上。
徐行看著他逐漸脫力的身體，“我知道你一直在想怎麽證明我的清白，對不起。”
葉逍輕輕地搖了搖頭。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搖頭的意思是什麽，是徐行不需要道歉，還是這個道歉不再有意義。
“能跟我說說這幾年你的事情嗎？”葉逍問。
答案在意料之中，徐行很果斷地搖頭，“不能。”
“那這些故事你就要這麽一個人一路帶走嗎？”
“有什麽不好嗎？”徐行反問。
葉逍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王警官不是答應你，等你功成歸來，就讓你做警察？”葉逍擡眼看他，“後來還想過這件事情嗎？”
葉逍知道作為警察，他已經不應該再問這樣的問題了。但腳底下的巷子是他小時候撒歡蹦跑的地方，面前的人是他曾經最信任的人，他所問的僅僅是自私地想要一個交代而已。
“很久都沒有想過了。”徐行的語氣不再設防，“從三年前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想過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站在誰那一邊。我有太多太多的理由需要我活下去，我做不了那個不屈不撓的英雄。”
他忽然笑了出來。
“對不起，我太怕死了，是我不配做個警察。”
這句話好重，葉逍接不住，就這麽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真的該走了。”徐行伸出手，像是打算拍拍葉逍的肩膀，但是最後在半空虛虛握了一下，垂了下去，“雪山的案子，拜托你們了。”
“等一下。”葉逍叫住他，“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你和警察沒有關系，但你依然在向我們傳遞消息，在關鍵的時候提示我們，你不是依舊在幫警察嗎？”
徐行沒再看他了，也沒停住腳步，一步步踏上微陡的斜坡，沖著最後一縷陽光走過去，只在破舊巷子裏留下一句話。
“我沒有在幫警察，我在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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