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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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出獄的過程很漫長,幾個文件幾個問話幾個簽字幾張照片,然後易正很禮貌地問辦事處的警服小姐姐,能不能幫忙加個濾鏡。

易正百分之八十確定,警察局的人能對他有這麽好的態度是因為他是葉逍的線人。

每次他在人面前提起葉逍的時候,那邊一邊劈裏啪啦打字,一邊挑起眉毛,然後眼皮子把眼珠子扯上來,略帶驚奇地看易正一眼,然後手上幹活的速度再次加快。

不管是這些人的目光匯聚到一塊兒,還是這段時間在監獄裏的龍場悟道,都讓易正看葉逍的角度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現在葉逍瞇著眼睛盯著電腦,眼神躊躇手指翻飛。

打易正認識葉逍以來,葉逍不是在寫報告就是在為寫報告創造機會。

葉逍工作的狀態很有他的風格,頹廢又認真,表情厭世行為積極,整個人割裂又矛盾。

易正換了個姿勢靠著門,腦子裏蹦出沈一儒說過的話。

「如果你想找最了解雪山的人,那你這次是找對了的。你要找的人就是葉逍。」

易正是不大喜歡這種宿命感的。

自己做過這麽多警察的線人,第一次做著做著把自己做進了監獄,本來就在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出現在了葉逍身邊,雪山才會這麽激動,這會兒又被人親口證實葉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就有種一開學發現我媽居然是我的班主任的感覺,有點無聊又有點奇妙。

“不回家好好休息嗎?”葉逍眼皮子都懶得擡,“懷念鐵窗生活?”

“有點。”易正直起身走過來,“我在裏面的時候你還會來看我。”他拉了把椅子坐在葉逍對面,“我剛出來看見沈一儒,他叫我回家,看見駱風他也叫我回家,現在你也叫我回家,我呆在這兒礙你們事兒了嗎?”

葉逍打字的手停了,慢慢擡起頭,“你現在就是個行走的麻煩你知不知道?”

易正眨巴眨巴眼睛。

“打你來了,我們幾個人就再沒過過安生日子,這個警車。”顯示屏一轉,葉逍給易正看了個牌照,“也是我這幾年第一次看見駱風整出這麽大動靜,這會兒已經被特警隊叫去談話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葉逍探尋地看著易正,“你這個人到底有什麽本事,認識你的人都會幫你?”

“那你問問自己,為什麽會幫我?”易正反問。

葉逍沈默了。

他不喜歡易正問他問題,十個有九個半他都回答不上來。

“我會讓他們相信,如果和我成為朋友,遇到同樣的情況,我也會為他們上刀山下火海。”最後是易正自己回答了,“當然我也真的會。”

“二十一世紀像你這樣的男人很少了。”葉逍這句話倒是少有得真心。

“謝謝。”易正微微頷首,“但你倒是有點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葉逍問的時候還有點漫不經心,這會兒他還不知道易正嘴裏能說出什麽來。

“你幫我,應該不止是因為這個。”易正拿起他桌上一個卷筆刀,擱手裏一圈圈轉著,“你擱牢裏威脅我那段話,你自己害記得嗎?”

葉逍當然記得,“不太記得了。”

“你說,”易正是認真地想幫他回憶一樣,“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因此有多愧疚,也沒有想過一個秘密能讓人孤獨多久。”

葉逍看著他。

易正的眼睛慢慢掃過桌角再不經意地回到葉逍臉上,“你是失去過誰嗎?”

看葉逍沒有回答的意思,易正輕輕地問下去,“是徐行嗎?”他頓了頓,“如果我這麽問會勾起你不好的回憶,那我先說聲對不起,你也可以不回答。”

“但如果我不回答,你一樣會得到答案。”葉逍的聲音有點無奈,“你天天都在琢磨我嗎?”

“琢磨你這件事不用天天。”

“不是。是。”葉逍很大方地回答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失去這個詞,但確實是他。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滿意。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易正很從容地對上葉逍的眼睛,“我和他有多像?”

葉逍瞇起眼睛,“琢磨出這個問題也不用天天嗎?”

易正咬著嘴唇想了想,“可能用了一兩天。”

“你們都有種超乎常人的聰明和邪乎,沒了。”葉逍回答得很輕松,“你琢磨了個屁。”

“長得不像嗎?”

“你這種長相難度很大。”

“謝謝誇獎。”

葉逍幹脆把電腦合上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易正張開了嘴,然後又合上了,“沒什麽。”

他明顯是想問什麽關鍵問題,但是覺得時候未到又咽回去了。

葉逍不會追問。

反正不管易正問出什麽問題,他都不會喜歡,人在適當的時候要學會逃避。

“對了。”易正趴在桌子上,非常順滑地換了個話題,“你救我出來,我還沒好好感謝你呢,我請你吃飯吧。”

葉逍都笑出來了,“我差點死了,就值一頓飯?”

“那你要什麽?背山靠大海的別墅?馬達加斯加的企鵝?太平洋上一個島?西伯利亞一塊地?還是,”易正頓了頓,“我嫁給你?”

“哈哈。”葉逍幹笑了兩聲,“我們還是談談那頓飯吧。”



當易正站在餐廳門口跟那麽回事兒一樣拉開門對著葉逍做了個請的手勢,葉逍居然沒趕邁腿往裏走。

因為這確實是這麽回事兒。

易正剛踩上臺階,被葉逍揪著脖領子扥下來了。

“什麽情況?”葉逍瞪著大眼睛問他。

易正很無辜,“怎麽了?”

“你不是沒錢嗎?”

眼前這個很明顯是個私家菜館,是那種大城市的特有產物,藏在小巷子裏,一天就接待兩桌,樓上一桌樓下一桌,座位是綠色緞子沙發的,菜都是擺在茶幾上的,吃完不談下幾個億的聲音都覺得對不起這一桌菜。

“你在監獄裏敲詐誰了嗎?”葉逍的聲音緊張。

易正佯裝受傷,“我在你眼裏就是這種人嗎?”

“還要更糟。”葉逍實話實說。

“老板是我朋友,給打折,我經常帶人來的,你別緊張。”易正拍了拍葉逍的肩膀。

“經常帶人來?”葉逍插著兜看著他,“你都帶誰來了?”

易正扶著門回過頭,“關你屁事。我還沒嫁給你呢。”

“……”



大廚帶著餐盤親自送餐,笑著說第一道菜是皇家燉蛋帝王蟹肉配魚子醬海鮮泡沫,葉逍腦袋瓜子嗡嗡疼。

易正整個人和這種場合渾然一體,他的舉止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但放在背後那一幅鑲金邊的畫前,更加和諧了點。

葉逍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易正轉過臉,頂光照得他臉都發亮,“喝點什麽?”

葉逍懶散地擡頭,“八二年的拉菲?”

易正挑起眉毛,“認真的?”

“當然不是。”葉逍坐直了,“我只是個拿固定工資的普通警察,我在這種地方會不舒服的,你懂嗎?”

“懂一點。”

易正還是那個樣子,看人的眼神純真又狡猾。

不得不承認,他是好看的,人呆著的地方越富麗,他就顯得越耀眼。

“你好像隨時都記著你是個警察。”易正忽然開口。

話說得太快了,葉逍楞了一下。

“這個身份這麽重要,為什麽還把工作做成這個樣子?”易正接著問。

他問得很輕松,真就跟聊天似的,擅長把讓人咯噔的句子用最平常的語調說出來也是他的個人能力之一。

“我把工作做成哪個樣子了?讓我辦的事兒我不全辦完了嗎?”葉逍皺著眉頭。

“高赫的案子最後怎麽樣了?”

“我說我是你老婆,然後他賣給我一枚戒指,我找人抓了他,叫了高安珂對供,招了。”

易正理解得很快,重點也抓得很準確,“戒指呢?”

“擱證物室了。”

易正撅起嘴,“買給我的,我都沒見過。”

“是你買給我的。”葉逍迅速糾正,“我是你老婆。”

旁邊伸過來一只珠圓玉潤的手,是那個大廚,“牡丹蝦塔塔配黑魚子醬。”他笑得滿臉褶子,“祝二位百年好合。”

葉逍看著易正。

易正眨巴眨巴眼睛。

“不解釋嗎?”葉逍問。

“解釋什麽?”易正看著好單純,“這邊情侶用餐再打八八折。”

“……”



地方在巷子裏,但樓挑得高,比周圍的平房都高出去一截,座位靠著窗,看出去就是連成片的屋頂,打天邊歪過來,馬路在盡頭劈開兩半。

葉逍看著窗戶外面,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易正坐在對面百無聊賴地疊個餐巾紙。

他們聊了很多,有正常人交流的樣子了。

兩個有秘密的人是不好溝通的,做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極限了。

剛才易正問他,說你下班之後都幹什麽。

葉逍想了很久才吐出去兩個字。回家。

“你沒有社交活動的嗎?”易正問。

葉逍很自然地回答,“無用社交是慢性自殺。”

然後易正靜靜地看了他很久。

這一眼都快把葉逍看毛了,易正很少用這種眼神看人。他就不是個認真的人,渾身上下都是隨性,一下子眼裏沈下來的時候就像是要說出什麽世紀末日就在明天之類的話。

於是葉逍移開了眼神,一整個晚上第一次看了窗外的風景。

“其實你可以找我。”易正忽然說話。

葉逍把眼神帶回來。

“你無聊的時候,”易正拿紙巾擦了擦嘴,“可以找我。”

“找你幹什麽?”葉逍是認真想問。

“隨你幹什麽。”

“你這話就說得很奇怪了。”

“我不知道你保守了一個什麽樣的秘密,但是你看上去很孤獨。”易正擡起眼睛。

葉逍沒說話。

孤獨這個詞太重了,他還沒有好好想過。

“我跟你認識不久,但我覺得你是個不錯的人,但總有些事情讓你看上去不像活人。”易正輕輕把紙巾放在桌上,“一下班就回家,不聚會不交友,是怕自己不小心說出去什麽嗎?”

葉逍看著他。

“你打算這樣過一輩子嗎?”易正問得很尖銳。

“你這人是真的毫無距離感。”葉逍毫無意義地接了一句話。

“如果,”易正的眼神閃躲了一下,“我是說如果,你有一天想找個人講故事。”

葉逍心頭一顫。

“或者單純只是想說說你現在在想什麽,這幾年有多難過。”易正盯著他的眼睛,“我可以聽。”

“為什麽?”葉逍問。

“共鳴感吧。”易正聳了聳肩膀,“想要幫你。”

“謝謝。”葉逍站起身,“這頓飯和這段話。”

易正笑了,“這麽客氣。”

“我會跟你說的。”葉逍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

這句話易正倒是沒料到,“真的嗎?”

“真的。”葉逍沒敢仔細看他的表情,轉回身要走。

“葉逍。”易正忽然叫住了他。

他站在金碧輝煌裏,屋子全是安靜的,背後是藝術品一樣的古鐘,分針打他的肩上慢慢越過去。他們就在這一片和葉逍格格不入的富貴裏對視,像在一個過分美好的幻象裏。

易正特別認真地告訴他。

“你可以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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