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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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葉逍站在大街上擡頭看。

今天風大,吹得人寸步難行,葉逍站在風口上,風衣頭發帽子全部往一個方向飄。

樓上是劉子欣的公寓外墻。

從大樓門口到電梯、到劉子欣家門口的電梯,再到樓道,整個晚上都只拍到了易正的進出,而公寓背面的小道上也沒有拍到有人爬墻,這兇手總不能是開了個傳送門過來的。

葉逍這會兒心裏很亂。

腦子裏一會兒閃出易正隔著鐵柵欄看他的眼神,一會兒閃過沈一儒言辭激烈的聲音,思路被截成一段一段。

沈一儒說他和徐行的那些話他都不是很在意,十句話有十一句都在放狗屁,但易正的那一段,很難讓人不在乎。

天底下真有這麽巧的事情。

他看人還是沒錯,他就知道易正當這麽久的線人是為了找什麽人。

但倒也沒有料到,易正找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葉逍!”背後忽然有人叫他。

葉逍回過頭。

駱風一個人來的,帶著一隊幹警。

“隊長呢?”葉逍問。

“去問易正幾個問題,待會來。”駱風走過來的時候緊了緊領子,“你不能總來案發現場,直線警察要避避嫌的。”

“我答應易正幫他查清楚的。”葉逍轉過臉。

駱風瞥了他一眼,“昨天沈一儒的話是對你完全沒有影響是吧?”

“你是希望對我有什麽影響?”葉逍幹脆轉過身,面對著駱風,“從此之後一看到易正就躲著走,因為愧疚不敢提他的名字?是我害了他?還是你真的覺得沈一儒說的是對的?”葉逍心裏頭的氣一下子上來了,“還我愛的徐行,他怎麽想出來的?五年前,他要擊斃徐行,我就站他邊上,我攔他了嗎?就打個站著的人都沒打中的人是我嗎?那不是他自己嗎?!”

“別別別,你冷靜冷靜。”駱風拍拍他的肩膀,“王照野警官對他有知遇之恩,提到這事兒的時候他總是會有點情緒激動的,話就說得有點重了,他自己會想清楚的,他本來就是個容易沖動的人,過段時間就好了。”

葉逍這會兒像個被哥哥欺負了的孩子,嘴巴撅得老高,“共事快十年了,他都根本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那你是個什麽樣的人?”駱風問。

葉逍說不出話了。

成年人要知道進退,駱風當然不會逼,很自然地轉了話題,“你發現什麽了嗎?”

“你看。”葉逍伸手一指。

駱風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看。

現在樓房都是封閉式的,陽臺上沒有晾衣服的欄桿,但會有一個小小的設備平臺,用來放空調外機,劉子欣房間的設備平臺和鄰居家的挨在一起,兩個空調連著像座橋一樣。

“這裏可以爬過去。”駱風仰著脖子。

“隔壁鄰居問過了嗎?”

“問過了。公務員加老師,最穩定的家庭,孩子五歲,案發當晚沒有任何異樣。”

“那你有沒有問過,”葉逍的聲音帶著思考,“他們最近這個禮拜有沒有找人修過空調外機?”

駱風渾身一震。

“夜場舞女的生活你是可以想象的對吧,她一天不會有多長時間在自己家裏,在家裏的時候也不見得是清醒的。”葉逍輕輕地說,“這個人不一定是當天進去的。”

駱風呼出口氣,“我上去問一下。”

穿過幾個路過的警察,駱風剛要走,給葉逍叫住了。

“哎!帶煙了嗎?”葉逍問。

“啊?”駱風楞了一下,“帶了。”

沒等駱風準許,葉逍打他前袋裏抽出煙盒,拿了一根。

“哎,小李。”葉逍快接幾步,叫住前頭的警察,把抽出來的煙遞了過去,“最近獄裏有在去嗎?”

李警官挑挑眉毛接過煙,“去得不多,怎麽了?”

“易正知道嗎?”

小李想了一下,“哦哦,知道知道,我前天去還聽人說呢,在那塊兒很有名。”

葉逍渾身一緊,“憑什麽出的名?”

“不太清楚。”小李背過身去抽煙,“好像是人很有意思,人緣不錯。”

駱風看著葉逍瞬間松了口氣的背影差點笑出聲,他立刻明白了葉逍在擔心什麽。

“你的犯人嗎?”小李問。

“嗯。”葉逍點點頭,“他現在住的是那種十六人間嗎?”

小李點點頭,“沒判吧,沒判就都是一樣的。”

“幫忙換個單人間可以嗎?”葉逍湊近一步。

駱風停了腳步,饒有興趣地看著葉逍。

“怎麽了?”小李有點困惑,“他犯什麽事了嗎?”

“沒有。”葉逍搖搖頭,“就是覺得不太安全。”

“怎麽不安全?”小李來了興趣,“他屋裏有仇人嗎?”

“有沒有仇人這我不知道。”葉逍實話實說,“我是覺得把他放在人堆裏不太安全。”

小李眨了眨眼睛,“為什麽?”

“就是,那個,”葉逍腳上調整了一下站姿,有點猶豫地開口,“你見過他長什麽樣嗎?”

小李恍然大悟,拍了拍葉逍的肩膀,說著好辦好辦就轉身走了。

葉逍一轉臉就看見駱風一臉詭異的笑容。

“幹嘛?”

“如果我有一天進去了,有這個待遇嗎?”駱風問。

“做夢。”葉逍白了他一眼,“男人不喜歡你這種類型的。”



易正坐在桌子這邊,看著對面的沈一儒,滿腦袋都是問號。

他和沈一儒認識不久,關系也不是特別親近,基本上處於一個朋友圈點讚的狀態,更何況沈一儒還很少發朋友圈,上一條還是半個月之前的“在上城街店吃烤肉,集48個讚送薄荷肥牛”。

但是現在沈一儒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們是十年摯友。

四分溫柔三分憐憫一分親近,剩下九十二分都是慈祥,渾身散發著一股子末世父輩光輝。

搞得易正一時半會兒都不好意思開口,“你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看守所裏日子過得還好嗎?”沈一儒湊過來,“吃的穿的都習慣嗎?有人欺負你嗎?有什麽人對你動手動腳就跟我講,我找人收拾他。”

易正:???

“你現在把你知道的情況都跟我說一下,你說得越多,我們查案就越方便。”沈一儒翻開筆記本。

“我都跟葉逍說過了,他說……”

沈一儒哢又把筆記本合上了,“葉逍這個男人不行。”

“啊?”易正皺起眉頭,“他為什麽不行?”

“他就是不行。”沈一儒斬釘截鐵。

易正都結巴了,“哪……哪方面不行?”

“我跟你說,”沈一儒語重心長地湊過來,抓住易正的手,“咱找男人啊,得找那種一室一廳的。不能找葉逍那種,兩室一廳還帶廚帶衛的,誰知道你隔壁住著誰啊。”

易正很快地眨巴眨巴眼睛。

“我這都是真心話,”沈一儒拍了拍易正的手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易正心說我想什麽?你們十六中隊有正常人嗎?

前幾天葉逍過來威脅了我一頓,然後你現在過來摸我小手跟我說離葉逍遠一點,因為他不行。

怎麽個不行法?有醫院證明嗎?

現在紅臉白臉都唱得這麽有自我犧牲精神嗎?

“好了,現在說正經事。”沈一儒把手收回去,把話筒打開,湊到易正嘴邊,“關於雪山,你知道什麽?”

沈一儒明顯看到易正整個人都一緊。

“知道一點,”易正立刻警戒起來了,“一個做器官販賣的組織。”

“你確定是個組織嗎?”

易正的眼珠子轉了一圈,“也可能是個人。”

沈一儒看了他一眼,“你和雪山有什麽關系嗎?”

“沒有。”易正說。

“如實回答。”沈一儒擡起頭,“我在幫你。”

“真的沒有。”易正重重地說了一遍,“這就是實話。雪山打十年前就出現了,一直小心謹慎,絕對不會接納沒有考核過的人,每一個想接近雪山身邊的人都是要付出巨大代價的,要用生命證明過忠誠才可以。”易正頓了頓,“很多只有忠心卻沒有本事的人會死在去見雪山的路上。”

沈一儒看著他,“你很了解雪山。”

“當然。”易正這會兒倒是很坦誠,“你都坐在這兒問我了,你肯定看見我檔案了,那是我的仇人。”

“那你試圖接近過他們嗎?是找到了什麽還是看到了什麽?”沈一儒問。

易正這會兒已經反應過來了,“你們懷疑是雪山栽贓我的是嗎?”

沈一儒沒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事先認識,這場所謂審訊沒有這麽強的博弈感,但易正本身就是個能輕易讓人覺得危險的人,所以沈一儒甚至覺得比平時更加緊張。

“你們發現什麽證據了嗎?”易正問。

“沒有。”就算知道這事兒倒個兒了,沈一儒還是如實說了。

“他不可能為我暴露,來栽贓我的人不可能和雪山有直接關系。”做在審訊桌那頭的人開始頭頭是道地分析案情了,“你們應該從要殺劉子欣的人身上下手,然後找嫌疑人。”

“這個我們做過了。”沈一儒說得多少有點無奈。

“那你現在來找我有什麽意義?”

“我來找你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雪山。”沈一儒直接說了實話,“我想聽聽你知道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易正看上去異常真誠,“我但凡知道點什麽,我都不會在警察局裏到處做線人,找那個負責雪山案的警察了。”

“他死了。”沈一儒回得很快,“那個負責雪山案的警察已經死了。”

易正預料到這裏應該有個但是。

“但是,”

果然。

“如果你想找最了解雪山的人,那你這次是找對了的。”沈一儒往後仰了一些,“你要找的人就是葉逍。”

易正沈默了一會兒,“他來文物失竊科之前,是什麽科室的?”

沈一儒往玻璃那邊看了一眼,然後輕輕關掉了話筒,“他是負責器官販賣的。”

易正靜靜地看著他。

“器官販賣是一種很特殊的犯罪活動。不管是詐騙、販毒、金融犯罪,這些都是關於你能不能賺錢,而器官販賣很多時候是關於你能不能活著,這就意味著它會更加殘酷,你永遠想象不到一個背對死亡的人為了活下去,會對別的人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和那些單向的犯罪行為不同,器官販賣是雙向的。”沈一儒頓了頓,“也就是說,這一整個犯罪鏈條的起點和終點,都是最絕望的人。”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情緒會殺人,”燈打頂上照下來,話筒投出的陰影在沈一儒身後的墻上拉了很長,“一種是絕望,還有一種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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