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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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筆尖在桌上敲著,一下一下。

葉逍眼皮子都擡不起來了。

昨天中午出去吃了頓飯,下午三點趕回來開了個會,然後晚上忽然接到電話說督查辦的人周五要出差,報告得周四就上交,嚇得他大半夜穿著大褲衩子爬起來寫報告。早上趕早來局裏咬牙切齒地把易正的流程走了,然後開一個新的文檔寫新的報告。一邊用下巴和肩膀夾著電話請求沈一儒給他帶飯,一邊聽隊長輸出:但凡你辦案耐心一點但凡你少幹點傻逼事但凡你活出個人樣來。

十點多的時候收到了易正的微信:早安。還拍了拍他。

倆字兒又讓葉逍想起了他看著後視鏡裏易正熟練的情報操作之後,腦子裏忽然出現的人影,和那一個漫長的對視之後,易正咬牙切齒的一句不明所以的話。

人和人的關系一向很奇妙,可以瞬間破裂也可以瞬間修覆。

成年人的規則就是每一句話都可以沒有下文,每一次沖突都可以瞬間休戰,默許地假裝沒有發生過。

葉逍咬著筆頭發過去一個表情包,示意自己收到了,沒話說可以不說了,然後轉頭繼續盯著花白白的電腦屏幕。

然後走廊裏忽然傳來鏗鏘有力抑揚頓挫的靴子聲。

葉逍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他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對面是堵墻,平時沒人會走到這裏來,一般腳步聲在幾尺遠的地方就拐個彎消失不見了,但耳邊這長靴聲很倔強,一路踏到門口,門底下就出現兩個陰影,像恐怖片的開頭。

“進來。”葉逍懶散地出聲。

門推開了,探進來一個腦袋,“我還沒敲門呢。”

葉逍轉過頭,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個微笑,“你走路這動靜,死人都讓你踩活了。”

那邊不客氣了,咣一下把門打開,靠在門上笑盈盈看著葉逍,看得葉逍雞皮疙瘩全體敬禮。

來的是隔壁隊的女警許喚真,在局裏還不算是個大人物,但是對葉逍一幫人有重大意義。本來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開會的時候經常面對而坐,那邊總是背挺得筆直,梳個高馬尾,一雙杏眼不算大勝在眼型溫柔,嘴角也總是上揚,看著像個水鄉人,柔情似水。

但第一印象向來是用來打破的。

在一次聯合行動裏,沈一儒身負重傷昏迷不醒,葉逍和駱風兩個人面對追兵多少有點不知所措,沈一儒叫不醒,又怕亂動加深傷口,不知道該怎麽逃跑。

這個時候許喚真出現了。她打密林深處來,每一步都踏著光踩著雲,像耶穌派來的救贖天使一樣徐徐飄至。

然後,掄圓了給了沈一儒一巴掌。

最後是她帶著被活活打醒的沈一儒和兩個使勁消化狀況的警察突出了重圍。

之後,十六中隊的人見了她就莫名其妙多了幾分敬畏。

許喚真拍了拍手裏的文件,“怎麽樣,報告寫完了嗎?”

一提起這事兒就煩,葉逍瞥了一眼電腦,“剛交了一個,還有三篇。”

“不錯,辦案拖沓,寫起報告來倒是利索。”許喚真走進來了,幾平米的辦公室都讓她走得像T臺,鞋跟踏在地上感覺下一秒就要走到葉逍臉上來。

“什麽事?”葉逍擡頭問她。

“我聽說,你因為在文物失竊科無法施展才能,一直郁郁寡歡,辦案積極性不高,日子是過得越來越混了?”許喚真一段話說得像是背課文,八卦這一塊兒一看就不是她的專長,估計是打哪兒聽來的,僵硬地給葉逍覆述了一遍,“真的嗎?”

葉逍細細想她說這段話的意思,“怎麽了?”

不好的預感總是靈驗得很快,許喚真把手裏的卷宗放在葉逍桌子上,“怕你工作沒有挑戰性,我給你帶來個命案。”

葉逍翻開的功夫,她傾情解說,“兇殺案。考古隊在老宅裏挖文物的時候挖出了一具屍體,案子九成新,法醫都還沒得出結論,但是屍體看著有段時間了,面容模糊,還在確認身份。現場沒有收集到有效指紋和監控線索,沒有確定嫌疑人。”她撐兩手在桌子上,“基本上就是什麽都沒有。”

葉逍啪嗒一下合上卷宗,“我是文物失竊科的。”

許喚真笑著,“嗯哼。”

“真的因為我的工作狀態嗎?”

許喚真不繞彎子,“年關將至,咱們市的罪犯們最近沖業績,我們忙不過來了,所以才來找你的。”

“早這麽說不好嗎?”葉逍擡擡眼皮,把卷宗放在身邊,“知道了。”

許喚真看著他。

葉逍眨眨眼,“還有什麽事嗎?”

“你不動嗎?”

葉逍又順手翻了一下,“沒看見有加急啊?”

“原來他們說的是真的啊。”許喚真皺起了眉頭,“你到底怎麽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自打換了科室以來,你連我們這些老同事的聚餐都不參加了,每天沒案子,就準時上班準時下班。你下班之後去幹什麽了啊?你不會背著我們娶了個媳婦兒吧。”許喚真湊過來,“你可是葉逍啊,十六中隊的葉逍。”

“我知道啊。”葉逍眨巴眨巴眼睛,“我身份證上寫著呢。”

許喚真的眼神在半空頓了幾秒,最終放棄了一樣垂了下去,她直起身,“案子的去向我已經跟上面報備了。劉博昌一案你攏共確認違反隊內規定四條疑似違反一條,現在是讓你寫寫報告做做檢討,你要是再消極怠工,我轉頭一說你這可就……”

“哈哈哈哈哈哈哈!”葉逍拍著手唰一下站起來,“怎麽可能呢我的好姐姐!我最喜歡辦案了,我現在就出發!馬上給我線人打電話,十分鐘之內我一定在案發現場簽到,我葉逍今天就是爬也要爬過去!”



“你的。”葉逍把手裏的咖啡遞給打街角拐過來的易正。

易正接過來,“意式……”

“意式雙濃縮,加奶不加糖,知道了。”葉逍走得很快。

“什麽案子?”易正問。

葉逍轉到易正面前,手裏的照片哢一下懟到易正眼前。

易正沒忍住還是後退了一步。

照片上的屍體已經幾乎要爛透了,只剩下棕褐色的皮膚和白骨堪堪粘連,放在棺槨裏,雙手放在胸前,虔誠但絕不安詳。

“噫。”易正皺起眉頭,“我以為你的案子都跟屍體沒什麽關系呢?”

“友情提示,”葉逍放下手,“你前幾天自己就差點變成一具屍體。”

“一定要這樣嗎?”

“對不起。”葉逍的道歉速度世界第一,兩個人剛拐角,大宅子從墻後露出來,“死者叫高研,71歲。是上一輩著名的富豪,做的外貿生意,初步判斷死因是後腦被鈍器重擊,現場沒有有效指紋,老人是獨居。生前最後的聯絡者是他的孫女高安珂,已經傳喚了,幹警做第一輪背景調查,之後我們再去問。所以現在我的任務就是勘察現場和問話高安珂,你懂了嗎?”

“懂了。”

“嗯。”葉逍轉回身,“他孫女叫什麽?”

“高……”

“高安珂。”葉逍瞇起眼睛,“我說話的時候能不能認真聽,這是命案。”

易正的眼睛從葉逍臉上慢慢移開,一路順著墻背屋檐往上爬,“他家好大啊。”

葉逍知道他的話又放了屁。直接放棄掙紮,“進來。”

老人家住的別墅,外頭是白墻灰瓦,但屋裏的裝飾風格卻頗有些歐式,看得出是喜好藝術的人,單客廳就擺了很多收藏品,很久沒人打理的,大多都蒙著薄薄一層灰。

高安珂就坐在沙發上,表情多少有點僵硬,坐得也很拘束,看見葉逍和易正進來眼神對焦之後又迅速變得飄忽。

大概是來得急,她素著一張臉,屋裏暗,顯得臉色尤為慘淡,是個圓臉,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眼距有些過近,更顯局促。

葉逍對她點了點頭,拉著易正先進了後院,拉開門的時候順手往他懷裏塞了個手帕,“捂著點,有味兒。”

他還是說了晚了點兒,院門一拉開,那味兒就沖了出來。

門上已經糊了生石灰,這會兒粉末都已經發黑,這種味道感覺上是有實體的,不僅僅是鼻子遭罪,像是迎面敲過來一塊帶著屍臭的磚頭一樣,給易正砸得兩眼發黑。

葉逍像是五官失靈一樣,手帕也沒捂,步子也不晃,直接往裏走。

現場拉著警戒線,屍體已經被法醫帶走了,就剩個棺材,不用細看就知道材質很好,板上還雕著花。

葉逍擡起警戒線,把手套遞給易正,“棺材的來源在查,應該馬上有結果了。”

“兇手殺了他,然後把他放進棺材裏,好好地安葬了?”易正站在警戒線外面很遠的地方,手伸得老長才接走了手套。

“甚至還幫他擦幹凈了後腦勺的血跡。”葉逍插著腰,“你幹嘛不過來?”

易正猶豫了一下,帶點小心地提起警戒線,“我不太喜歡死人。”

“哈。”葉逍沒忍住笑出了聲,“你覺得我很喜歡?”

易正用手帕捂著口鼻,“就是覺得有點……”話沒說完,他沒忍住幹嘔了一下。

葉逍拍了拍易正的後背,“要是很不舒服的話先出去吧。”

易正擺了擺手,“沒事。”

“還有,下次可以註意一下著裝。”葉逍上下打量了一下易正。打他見到易正那天開始,這個男人就一直穿著西裝,有時候休閑有時候正式,款式都考究,“西裝不是很適合這樣的犯罪現場。”

今天他穿了件淺灰色的休閑西裝,比宅子的外墻深了一點,尤其相配。在這種背景下看起來,葉逍又想起了對易正的初印象,這個人身上帶著的貴族氣息深入骨髓,這種氣質是出身和時間打磨過的,是最高超的騙子也偽裝不出來的東西。

“這是一種生活態度。”易正很認真地回答他,“我在外面等你。”

易正轉過身的時候和過來的警察擦身而過,他跟葉逍說了句話。

“我跟你一起出去。”葉逍叫住了易正,“高小姐準備好了,我們從那裏開始。”

走兩步又回過頭了,笑得陰險,“問問話沒什麽問題吧,貴公子?”

易正從手帕上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易正托著腦袋看著,看一眼葉逍再看一眼高安珂,再把眼神移回來。

證人問訊有規矩,葉逍的問題都中規中矩,聲音比和他說話溫柔了不止一點,但還是略帶強硬。這次出警很正式,葉逍配了全套的警服,扣子一顆也沒解。他的眼睛就是一雙警察的眼睛,透亮直擊,打側面看都心頭發顫。

高安珂自然是緊張的,但依舊得體。防備心特別強,話很少。已經好幾個問題下去了,問訊也到了尾聲,她回答得很配合但沒什麽有效信息。

“您是在21天之前和高先生通過電話,最後通話的時候距離他的死亡只有三天,您當時發現什麽異常了嗎?”

“沒有。”高安珂搖頭,“只是例行的問好。”

“老人去世半個多月,您的家人沒人發現嗎?”

“他平時和我們就不多聯系,我們也都很忙,只是每月會問候而已。”

易正看著高安珂的手,十指交叉著,左手的大拇指不停地摳著右邊的指腹。

但她一直很有禮,回答的時候挺直著上身。

“高先生生前在家族內有什麽關系不太好的人嗎?”葉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我從小在母親家長大,和父親這邊的親戚不是很親,”高安珂微微低頭,“不太清楚他們的之間的關系。”

葉逍站起身,“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高安珂走開的時候,易正擡起頭,“她看上去一點都不難過。”

“一般人面對警察的時候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看不出情緒很正常。”葉逍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大多都問不出來,之後再問。”

葉逍和背後的幹警核對著記錄下來的信息,易正的眼睛圍著老宅子轉圈。

老爺子是個有格調的人,裝飾都不俗氣。

易正站起身,“那個,我……”

他挑著眉指了指背後,也沒指清楚是什麽地方。

葉逍沒空管他,揮揮手,“去吧。”



高安珂趴在陽臺欄桿上,當中午陽光還有些烈,照在臉上有點睜不開眼。

“這視野真的不錯。”

背後忽然傳來的聲音把高安珂嚇得渾身一顫。

回過頭的時候是剛才那個警察身邊沒穿制服的年輕人,風吹得他發型有點亂,皺著眉瞇著眼嘴角卻帶笑,“您好。易正。”

“啊,您好。”高安珂握了握他的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移了一步。

易正趴在她旁邊,往外望,“一般市區很少有這樣的視野,您的祖父挑了個好地方。”

“是的,很難得。”

“室內的收藏也很精妙。”易正轉過頭,“書桌後面那副拉斐爾是不是從蘇富比來的?”

高安珂的眉毛一跳,“您還懂這些。”

“稍微懂一些,”易正說話聲音很柔和,像裹著外頭的陽光一樣,“我以前就有個夢想是在書桌背後掛一副拉斐爾,可惜資金短缺,又沒有拉斐爾,又沒有書桌。”

高安珂笑出了聲,“您不是警察吧?”

“不是。”易正往裏面瞥了一眼,“我是他的線人。”

“線人?”高安珂重覆了一遍。

“別誤會,”易正擺手,“良民。”

高安珂看著他,眼神不好琢磨。

“不像嗎?”易正問。

“還行。”高安珂說得很委婉。

“你有些怕警察嗎?”易正轉過頭去。

“正常人都會有些怕警察的吧。”

“那你可做不了線人。”

高安珂低頭嗤嗤笑,肩膀笑得一聳一聳的。

易正輕輕看了她一眼,“這麽好的收藏和風景,你父母不經常帶你來爺爺家嗎?”

高安珂迅速就不笑了,慢慢擡起頭,“我父母都去世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易正迅速轉過身,“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我知道。”高安珂是個很有素養的女性,說話起來很溫柔,“所以爺爺家也有時候會勾起我一些回憶,我之後就很少來了。我每次看到你眼裏的這些漂亮風景時,都像蒙了一層灰一樣,不那麽好看。”她頓了頓,“您應該不能理解吧。”

“我能理解。”易正的聲音變輕了,“我真的能理解。”

高安珂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您……對不起。”

“沒關系。”易正目視前方,“我經常會覺得,不在了有時候是無處不在。我經過每束花、走過每條路,他們都可能在我的身邊;他們透過我遇到的每個人、對視過的每雙眼睛,悄悄地看著

我,看我冬天有沒有添衣夏天有沒有防蚊,他們依然關心著這些事情。”

高安珂的眼睛亮晶晶的,“謝謝。”

易正沒再說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轉臉的時候太陽碰著雲陰了一些,天空慢慢打頭頂上暗了下來。

“其實,我不是和所有爺爺這邊的親戚都不這麽熟,”高安珂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易正,“我還有個堂哥叫高赫,半個月多之前和我通過電話。”

易正沒有轉頭,靜靜地聽著。

“他和爺爺之間一直關於家產有些沖突,他是暴躁的個性,我爺爺也是個倔脾氣。但打電話那天他聽著格外生氣,甚至說了一句。”高安珂停了好一會兒,“那個老東西死了才好呢。”

“但是他本來就是說話沒把門兒的人,我當時沒往心裏去,勸了幾句就結束了。”看著易正往她這邊看過來,高安珂有些急切地解釋,“我不是故意隱瞞的,他平時看著不是那樣的人,最多是一時沖動,我想如果真是他,警察也是可以輕易查出來的。而且高家的成分本來就有些覆雜,我給傳喚的事他們家裏人肯定知道,我想至少……”

“不要從你嘴裏說出來?”易正接上她的話。

高安珂微微地點了點頭。

“放寬心。”雲散開了,易正的笑容倚著陽光,“你相信我們,會沒事的。”



“你跟她說了什麽?”易正剛走過來葉逍就問。

易正擡了擡下巴,“第一,她有個堂哥叫高赫,不久之前就家產問題和受害者吵過架,有過危險發言,是重大嫌疑人。第二,高家成分覆雜,可以深究。”他頓了頓,“第三,給高小姐申請一個證人保護。”

葉逍一臉困惑,“你是怎麽……”

“用談話的方式治療,”易正撣了撣葉逍肩膀上的灰,“簡稱話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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