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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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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易正和葉逍肩並肩站在樓道底下,擡頭看天。

易正住在個老式小區,樓也就六層高,地方偏路燈暗睡得早,這會兒看著像個鬼屋。

“好了,到了。”易正甩甩手,“你可以走了。”

葉逍一動不動地盯著樓,眼神裏像是在說都二十一世紀了怎麽還會有這種建築,“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我家小得站不下兩個人。”

葉逍轉過頭,“我以為你很有錢。”

“給你個人生忠告,”易正湊過來,鼻尖差點撞在葉逍臉上,“盡量少以為。”

易正拔腿就走。

“這種時候,主人一般會邀請客人上樓坐坐的。”易正無奈地轉過頭,葉逍看著好委屈,兩只手背在背後腳尖一翹一翹地盯著他看,“給杯水喝啊什麽的,開車很累的。”

易正擠出個笑容,“那您要上來坐坐嗎?”

葉逍唰地笑開了,“好啊!哎呀你太客氣了!”

易正翻了個周正的白眼。



易正站在屋子裏看著門口的葉逍,多少有點困惑,“為什麽不進來?”

葉逍面露難色,“直接穿鞋進來嗎?”

“脫鞋啊。”易正指了指地上,“不是給你準備拖鞋了嗎?”

葉逍扶著門,深呼了一口氣,看著要英勇赴死一樣,鄭重其事地蹬著後跟脫下了鞋子。

啪嗒左腳,啪嗒右腳。

易正仰起了下巴。

鋥亮的黑色皮鞋裏,挺括的黑色西褲底下,是一雙嫩黃色的襪子,上面有五六個海綿寶寶,一個抱著派大星另一個追著小蝸。

易正死死地咬著腮幫子肉,聲音發抖,“葉警官。”

“幹嘛?”葉逍先發制人地吼起來,“最近天氣潮,沒襪子穿了嘛!”頗有些惱羞成怒,“再說了,誰不住在深海大菠蘿裏呢?”

易正猶豫了一下,“額,我?”

“……”

葉逍走進了房間。

易正確實沒說錯,這房子小得放兩個人都費勁。

進門就知道是獨居,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張床一個櫃子一扇窗戶,一目了然,看第二眼的必要都沒有。

易正的東西不多,桌上幾乎什麽都沒有,椅子上斜掛著一個黑色的包,床鋪疊得整齊,看著像很久沒人睡過了,房間算是幹凈,就是少了點人氣,冷冰冰的。

葉逍仔仔細細地從窗口往裏看,眼神走過墻角線,到櫃子、床,然後易正一移攔在了葉逍的視線前面。

“職業病嗎?”易正笑著,“我很不喜歡別人用這種眼神看我的房間。”

“對不起。”葉逍真心道歉,他伸出手,“你家裏有什麽基本的消毒工具嗎?碘酒、棉花之類的,我可以……”

“不用。”易正打斷得很強硬。

葉逍把手放下了。

剛才在車上多次問易正要不要先去醫院也被拒絕了。

易正身上有過強的自尊,這一點他幾乎沒有掩飾。他像個驕傲的瞪羚,離群索居,被獅群豺狼追趕,就算遍體鱗傷也絕不求助。

這點在任何人眼裏都更像個弱點,但他卻一意孤行。

越是緊急的情況他越會獨行,越是執意幫助的人他越會拒絕,葉逍能感覺到他身上這樣的磁場。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兆頭。

但現在開口提醒對他們的關系來說還為時過早,看破不說破會是更好的選擇,於是葉逍沈默了。

半夜太安靜了,這種對立的沈默實在有點尷尬。

“不給我倒杯水什麽的嗎?”葉逍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倒了你敢喝嗎?”易正迅速反問。

“不敢。”葉逍誠實回答。

易正聳聳肩,後退了一步拉開椅子,“你坐吧。”

“你剛受了傷,還是你……”

“我坐床上。”

葉逍揉了揉鼻子,“好。”

大概是進了人家家裏算是在別人的屋檐底下,葉逍莫名其妙也多了一絲拘謹,坐下的時候都小心翼翼。

“還疼嗎?”葉逍想要指一指易正的傷口,手指在半空中晃了半天還是放下了,“傷到哪裏了?”

“沒事了。”易正微微一笑,“也不是第一次了。”

葉逍點了點頭。

“你不想問問嗎?”易正忽然開口。

葉逍擡起頭,“什麽?”

易正的眼神有點躲閃,“正常情況下,不是應該問一問,那些人是誰啊為什麽打你啊你又是誰啊這樣的問題嗎?”

葉逍擡著眼看了易正一會兒,然後慢慢直起了身,手肘撐在了桌子上,“我問了你會回答嗎?”

“不會。”易正沒猶豫。

“那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有什麽進行的必要嗎?”

易正笑出了聲,“我一直以為警察都是看見一點暴力行動的線索或者違法亂紀的人,就會如獲至寶抓住不放,然後用盡全力維護正義,不管牽扯到多大的利益,犧牲什麽,都會查明真相,還百姓一片安寧。”

葉逍是認真地覺得這段話從易正的嘴巴裏說出來多了一絲讓人很不舒服的諷刺。

“有這樣的警察。”葉逍看著易正的眼睛,“但很遺憾,我不是。”

“真的嗎?”易正雙手撐在床上,歪著頭看他,“我覺得你看上去像那種警察耶。”

“謝謝誇獎。”葉逍的表情沒有裂痕,“讓你失望了。”

易正撇了撇嘴。

“既然都說到這兒了,”葉逍微微前傾了身子,“我、沈一儒、駱風,我們十六中隊,都是普普通通的警察,只辦上級分配下來的案子,多的不做。我們就拿這麽點工資這麽點獎金,不會每天沒事找事。鑒於你之後可能要跟我們共事,所以建議你提早接受這種工作模式,你說的熱血警察,這裏沒有。”

“混子唄。”易正說話很直接。

道高一尺魔高一尺二,葉逍欣然接受,“是的,你可以這麽說。”

“那你們是怎麽混到這個地位的?”

葉逍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易正想了想,“我雖然只去了警局幾次,但是我感覺雖然你是個邊緣警察,但是同事還是尊重你的,你認識的警察也都是負責大案子的。文物失竊的活,雖然一年到頭也不一定出得了一個,但是一出就是大事,這種差事應該也不會隨便交給個混子去做。沈一儒和駱風的地位更不像是能混出來的,駱風在辦公室裏架了這老大個88狙,別人跟看不見似的。”

葉逍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雖然我只幫你破了一個案子,”易正接著說,“但從你的反應速度和辦事效率來說,你絕對是個很有經驗的警察,應付這種案子像是很輕松的事情,甚至辦案很有自己的風格,比如說我第一次看見一個警察為了破案啥事兒都幹得出來,非常熟練地把局裏的規矩當狗屁。至於你這麽久都沒破案,”他頓了頓,“你不是破不了,你是根本就沒把心思放在這裏。”

“嗯。”葉逍懶散地點了點頭,“分析完了嗎?江戶川易正?”

易正咬了咬嘴唇往後縮了縮,“差不多了。”

“好。”葉逍直起身,“現在的局勢很明顯了,你有你不想回答的問題,我也有。當我選擇不問的時候,我的建議是你也別問。”

易正眨巴眨巴眼睛。

“我剛才說得可能是不夠清楚,那我明確一下。我的意思是,只要你的事情,不妨礙到我們十六中隊的工作,我們不會管也不想管。”葉逍盯著易正的眼睛,那股熟悉的壓迫感又重新襲來,“公平起見,我建議你對我們也采取同樣的態度。”

易正咽了口口水,“明白了。”

葉逍笑了,對著易正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易正握了握葉逍的手。

葉逍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明天來局裏簽合同,我們有醫務室,到時候也幫你看一下。”

“沒事,我自己去。”易正有些勉強地笑了一下,“我也是有醫保的合法公民。”

葉逍沒有接他的話,轉身往門口走。

“剛才的事情,”易正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來,“真的很謝謝你。”

葉逍握著門把手,看著面前棕紅色的門,“沒事。”

然後他推門走了出去,門哢噠一聲關上了。

這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上樓的時候易正就說了,葉逍打開了手機上的手電筒。

燈光打門上晃過去,葉逍走下一級樓梯。

然後腿又收了回來。

他慢慢地把手電筒移回了門上,放下,又擡起來。

這一次他看清了,防盜門的門栓上有個小小的針孔攝像頭,在手電筒底下反著光。

攝像頭擺得很隨便,甚至可以說有點匆忙,卡得也不緊,淺淺地插在縫隙裏,一看就不是主人自己布置的。

葉逍非常果斷地轉過身,手電筒照著地面就往下走。

大概是走到第五級樓梯的時候,他停住了。

停得他自己都有點懊惱,一下子剛才那個轉身也顯得沒有這麽瀟灑了。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葉逍轉回身,輕輕地摘下了門上的竊聽器,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口袋裏,再次走下了樓梯。

亮光一晃,消失在樓道口。



葉逍遞過來兩個塑封袋。

“這是什麽?”沈一儒問。

駱風瞥了一眼,傾情講解,“兩根頭發一個竊聽器。”

他們三個人現在頭對頭躲在走廊裏,壓低聲音彎下腰,周圍走過的都是挺括的警察,仨人像株雪花菜一樣杵在中間。

“這是昨天晚上打易正的兩個人的頭發,然後針孔攝像頭是從易正門上拆下來的。”葉逍壓低聲音。

“他昨天被人打了?”沈一儒問。

“下的死手。”葉逍把東西塞到沈一儒手心裏,“都去查一下。”

沈一儒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把東西迅速塞進衣服口袋裏,罷了還跺了跺腳咳嗽一聲掩飾動作。

駱風在旁邊幽幽地開口,“你倆真的像……”

兩個人同時轉過臉,“像什麽?”

“沒什麽。”



易正咬著筆頭哼著歌。

三份合同在面前一字擺開,落款都簽著異常瀟灑的易正兩個字。他捧著臉看著線人保護協議,滿意地皺了皺鼻子。

葉逍說有什麽事兒要和沈一儒講,去了外頭,現在辦公室裏就他一個人。

這會警惕心小了一點,但是很明顯那個裝著重要文件的櫃子為了易正又加了一重鎖,桌上依然沒有可以開鎖的細管類物件,易正就知道自己沒說錯,葉逍絕對是個有經驗的警察,這種程度的小心應該是本能反應。

但是放著他們平時私人用品的櫃門開著,好像剛有人拿過東西。

易正一眼看見了卡在中間的《戰爭與和平》,葉逍還沒還,夾在一堆他自己的書裏,大概是太厚了,沒放整齊,比周圍的書都凸出來一截。

他站起身,走過去,伸手抽出了那本書。

因為有些年頭了,抽得也很小心。

書抽出來的時候,啪嗒一聲,一個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易正低下頭。

是一本學生證,燙金字刻著青水市第一警察學院。

跟一櫃子蒙灰的書不一樣,學生證深綠色的表面擦得鋥亮,像是最近還打理過。

易正咬著嘴唇想了想,說實話他對平頭的葉逍興趣不是一般得大,他倒要看看這個長得過於立體的男人頭型是不是也完美。

回頭看了一眼,易正從地上撿起了學生證。

翻開的時候他卻一楞。

裏面不是葉逍。

照片上是個長相清秀的年輕人,皮膚白得不像個警察,有一雙小狗一樣透亮的眼睛,一身制服都遮不住身上的學生氣。

下面寫著他的名字:徐行。

學生證內頁特別幹凈,墨跡清晰紙張順滑,但說不出哪裏有點奇怪。

還沒細看,門口傳來葉逍的聲音,“合同簽完了嗎?我們……”

看見易正手裏拿著的學生證,葉逍像被消音了一樣忽然止住了聲音。

易正好奇地擡頭,“徐行是……唔!”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完全超出了易正的反應速度。話還沒能問出口,葉逍像是漂移一樣忽然撲了過來,狠狠地把人摁在了櫃子上,緊緊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氣喘籲籲,但語氣異常嚴肅。

“閉嘴!”



沈一儒收起葉逍給他的東西,拍了拍駱風的肩膀,“我就說我們新來的朋友有點問題。”

“這樣才有意思嘛。”駱風說話的語氣淡淡的。

沈一儒剜了他一眼,“跟葉逍學點好。”

駱風輕輕一笑,跟在沈一儒背後走進辦公室。

沈一儒擡起頭,“哦!”

打眼就看到葉逍把易正整個壓在櫃子上,易正的兩只手堪堪搭在他肩膀上,整個人都被罩住

了,紅木櫃門前的兩條腿交錯著,姿勢詭異又暧昧。

“哦哦哦!”沈一儒一步步後退,“對不起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

駱風還沒看見就被推出了辦公室,“怎麽了?”

沈一儒轉身捂住了駱風的眼睛。

“非禮勿視,快走!”



回頭確定沈一儒和駱風已經走出辦公室了,葉逍才松開手。

“呼。”易正狠狠呼出一口氣。

短短二十四個小時內,他練習極限憋氣整整兩次,國家隊游泳運動員都沒他努力。

“沒事吧。”葉逍低頭,“腰有撞疼嗎?對不起,我有點著急了。”

易正擺擺手,“沒事沒事。”

葉逍輕輕地把學生證從易正手裏抽出來,“不要在辦公室裏說起這個人,你就當從來沒見過這個,可以嗎?”

到這關頭,易正已經覺得什麽事情都見怪不怪了,盲目點頭,“可以。”

葉逍輕輕碰了一下易正的腰,“真的不好意思。”

“沒關系。”易正看了他一眼,“決定當你線人的時候我就應該料到這一天的。”

易正話裏帶氣葉逍也聽得出來,但這當頭他實在不占理,就只能忍著,跟著易正走出辦公室。

出門的時候和沈一儒擦肩而過。

那邊笑得春意盎然,拍了拍葉逍的後背,“可以啊兄弟。”

葉逍一臉茫然。

“可以什麽?”



葉逍低著頭走,沒走兩步忽然咚一頭撞在了誰的背上。

擡頭是易正,好好的人走著走著忽然不動了。

“哎。”葉逍戳戳他的脊梁骨,“怎麽了?”

易正慢慢轉過頭,眼神落到葉逍臉上時全是震驚和疑惑。

葉逍揣度不明白這個眼神,只能皺著眉頭迎上去。

他自然也猜不到易正想到了什麽。

易正之所以停下來,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了那張學生證奇怪在什麽地方。

它太幹凈了,甚至應該蓋著學校公章的地方都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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