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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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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陰雲籠罩,天色沈霭。

虞清雨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接受魏成哲的邀約,和他一起去參觀什麽拉力賽現場。

尤其是還未修建完全的室內賽道,風沙卷卷襲來的時候,虞清雨的後悔情緒充溢到了頂點。

魏成哲倒也有點眼色地替了她擋了大半風沙:“虞姐,你看吧,這賽道還這個鬼樣子呢。”

他很是真誠地掏出褲兜,一窮二白:“虞姐,我這輩子就沒辦過這麽窮的比賽。”

這已經不知道是虞清雨多少次聽他這話了,魏成哲磨磨唧唧了好些時日,各種暗示明示,目的只有一個,想從她這裏在摳一點預算。

虞清雨平時采買珠寶禮裙時一向大方,但在公司賬目上的預算上卻卡得很緊。

磨了幾天,還是一點都沒松口。

“你想要額外的預算做什麽?”虞清雨面無表情地帶上墨鏡,隨手紮起長發,馬尾被風揚起,聲音也悠悠傳來。

魏成哲:“我想請些歌手獻唱,帶動一下現場的氣氛,也算增加一下全民互動度。”

他悄悄擡眼掂量著虞清雨的表情,幾分膽戰地遞上一份現場策劃案。

虞清雨氣息一沈,秀氣的眉尖不由皺起:“你比賽要辦兩天,就算輪換,也要至少請十組以上的藝人,這個花銷太——”

話音忽然頓住,她忽然在那份擬邀名單中看到了彭稚檀的名字。

策劃案倏然被闔上,她肅著臉,把文件遞給身後跟著的陳澄。

轉身視線掃過訕訕等著她回覆的魏成哲,漫不經心地推了推墨鏡:“我再想想。”

再想想,那就是還有戲。

魏成哲喜上眉梢,笑起來:“我就知道虞姐是懂這些現場氣氛的,還是虞姐大氣。”

虞清雨懶得聽他的恭維,她在會場中轉了一圈,這是整個環港拉力賽唯一的室內場地,設計了三個急轉急停的S彎騎行障礙,難度不小,是拉開成績差距的關鍵賽程。

因為正在修建的緣故,地面時鋪滿了沙礫,她穿著平底鞋走路,也有些不穩。

手機鈴聲忽地響起,是馮黛黛的電話。

虞清雨尋了個安靜的角落,接通了她的電話。

電話那端背景音嘈雜,有清晰女聲的廣播,似乎是在機場。

馮黛黛的聲音很喘,帶著些急切:“清雨,我覺得我闖禍了,我現在在機場,馬上去港城找你。”

“你又闖什麽禍了?”她隨意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顯然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馮黛黛自來不是個聽話安分的性格,她同時擁有藝術家的浪漫和冒險,自信又灑脫。

至於其他的,大概可以用不拘小節來形容。

馮黛黛長舒一口氣,平覆了呼吸才繼續說:“準確地說,應該是我們倆闖禍了。”

“宋執銳的A輪好像被我們搞砸了。”

單薄的肩背不自覺地挺直,湧上心頭的疑問,又她抑下,在喉口滾了一圈,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從京城和馮黛青起過沖突後,她隱隱約約就有些預感。

但因為和父親不歡而散,她刻意壓下那點不安,不願去想那有關的所有人,此時彈簧觸底,帶著蓄起的沖能將一切掀翻。

馮黛黛沒聽到回音,自顧自地說道:“我找的皮包公司被我哥端了,不僅沒了投資機會,還把我的所有流動資金給套牢了。”

“現在我哥要投資入股宋執銳的公司,他已經放話出去了,整個京城沒人敢和他競爭的。”

“你知道的,我哥和宋執銳一向都不太對付……”

只有淺淺的呼吸聲證明電話那端的人還在繼續聽著她的絮叨,馮黛黛摸不清虞清雨的態度,只好繼續說:“我給宋執銳打過電話,他只說讓我別操心這件事情。”

言語間染上幾分急色:“但我怎麽能不操心啊,還是因為我沒做好……”

“我知道了。”虞清雨忽然開口。

她轉過身,一抹清光從濃雲中透出,短暫地掃過她站著的一方空間,很多又重疊於陣陣雲層中。

一顆鵝卵石被她踩在腳下,堅硬得硌著她的腳心,緩緩蔓延的悶脹觸覺,不斷向上攀爬,沈吟幾秒,那忽然湧上的疼痛後知後覺地浮現。

虞清雨垂著眸,她沒說話,聽筒那端的好友也未說話。

凝滯半晌,她後退了半天,踢開腳下的那枚石子。

令她不適的大概早就應該踢開了。

沈悶的氣氛靜靜環繞在兩個人之間。

馮黛黛輕嘆一口氣:“他在港城,你們聯系過嗎?”

——沒有。

或許也算有一次吧,只是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他……你知道的,他破產之後消失得那麽快,也是為了不讓你……”馮黛黛欲言又止。

其實也是心知肚明的,但從來沒有人挑破那個事實。

天之驕子一朝淪落,哪裏有再拉著他的小公主一起的道理。

虞清雨置若罔聞,只是說:“黛黛,你該登機了。”

背景音裏提醒登記的清晰廣播聲,她聽到了,她也聽到了。

馮黛黛無奈地笑笑,頓了幾秒,驀地鄭重又嚴肅地開口:“清雨,我不知道人生有多少次錯過的機會。”

“但,至少我們不能錯過了之後,再去期待下一次可能見面的機會。”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大概也就這些了吧,誰也不知道究竟還有多少次見面的機會。

就像虞清雨記憶裏沒有任何印象的母親,在女兒的百日宴上還揚起笑臉承諾會一直看著她長大,可是後來不到一周,她便產後抑郁從高樓上跳下。

“所以,我沒期待。”

她仰起頭,透過黑色的墨鏡,所有視野仿佛被遮了一層蒙版,灰暗無邊的寂清,連偶然透過的陽光都失去了顏色。

虞清雨很討厭去回憶這些,事實上,宋執銳從小便是人群中的焦點。天之驕子,圍著他的人一向很多,她不喜歡向前湊,哪怕他們就住在相鄰一條小路的隔壁別墅。

她從小被教導那些禮儀禮節,約束在條條框框之中,但隔壁的那個男孩似乎總有肆意放縱的青春時光。

在他扔到她房間裏的那只紙飛機裏,在她面前拋起又及時攬回的籃球裏,在他扔給她那件帶著他簽名的校服裏。

虞清雨摘下墨鏡,聲音很淡:“從我意識到我和他關系微妙的時候,我就沒再期待過。”

或許她太過驕傲了,對於那份從小相伴長大的情意賦予了太多厚重的價值,陰差陽錯,錯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突然的破產,讓他從她的生活中消失。

纖瘦的肩膀慢慢松了下來,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點開了微信對話框,置頂的那個聊天框,那個在巴黎最高樓頂定格完美瞬間的頭像。

虞清雨笑了笑:“黛黛,其實我覺得你一直都忽略了一個事實。”

“我已婚。”

馮黛黛:“……”

“等你來港城。”虞清雨沒再繼續說,電話在沈默中掛斷。

角落裏漏出的那道人影已經在她的視線中晃了許久,直到電話掛斷,魏成哲終於探出了頭。

他表情有些覆雜,欲言又止,端詳著虞清雨的表情又有些不敢說話。

“要說什麽,趕緊說。”虞清雨此時心情不佳,白了他一眼,幾分不耐。

聽她說話,魏成哲立刻開口:“虞姐,你和謝哥婚姻生活幸運嗎?”

虞清雨奇怪地望他一眼,轉身往回走,漫不經心地回:“還不錯。”

“這樣啊。”魏成哲跟上她的步子,“我先說,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虞姐,你已經結婚了,也別對以前太念念不忘了。”

步子忽然停住,她停在彎彎繞繞的斜坡上,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魏成哲被她涼涼眼風嚇了一跳,連忙隔開距離:“我真沒別的意思啊,畢竟我妹真的喜歡了謝哥好久。”

虞清雨視線冷冷,嘴角扯開一點的弧度,神色寡淡,顯而易見的不悅。

“雖然你現在是我的大金主,但我謝哥也做了我好多年金主,我已經盡量端水了。”魏成哲已經盡量修飾著說辭,他一向不善言辭,有前車之鑒在先,他在虞清雨面前更要格外註意分寸。

“虞姐,我不知道你懂不懂那種明明是同齡人,但就是打心眼佩服一個人的感覺,我謝哥就是這樣。”

虞清雨看了看時間,又揉了揉耳朵,盡量壓著耐心聽魏成哲的長篇大論。

“你知道我在紐約獲得的鐵人三項獎牌嗎?那就是我跟著謝哥去紐約時參賽獲獎的。我們這種家庭早晚都是要繼承家業的,所以謝哥在紐約創業的時候,我是很不理解的。”

“但他就是有那種魄力,幾乎沒有他做不成的事情。”說到興處,魏成哲的眼睛都亮了幾分,“我還記得那年他還讚助了紐約兒童基金會組織的活動,還邀請了國內的優秀學生代表去美國與會。”

魏成哲正說得興致盎然,忽然對上虞清雨覆雜的眸光,心頭一震,又是後悔幾步,眼見著她擡起步子,他慌亂地說:“你別過來,我告訴你,我、我、我全程錄像呢,我沒有欺負你啊。”

虞清雨輕笑一聲,施施然沿著斜坡踱過去,嗓音也幽淡,晶瑩水眸微擡,銜上一點涼薄的唇線弧度:“首先,別叫我虞姐,我沒那麽老。”

魏成哲悻悻聳了聳肩。

“其次,你妹在美國都已經交男朋友了,你就別替她念念不忘了。”

魏雪喬躺在她的好友列表裏,幾乎每天都會分享她在美國的新鮮生活,還有肌肉線條優越的男朋友。

似乎也沒有人誰忘不了什麽過去。

彎起紅唇,尾音也拉長:“還有,我婚姻很幸福,至於我老公,你別總惦記了。”

長舒一口氣,虞清雨正欲轉身,腳下踩著的沙礫忽地一滑,斜坡角度陡峭,她幾乎來不及控住身體平衡,跟著沙礫向下滑的平底鞋已經卷著她的身體下墜。

“啊——”

謝柏彥踩著暮色歸來,看著亮起的臥室燈,眉眼微挑。

“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家了?”

前幾日虞清雨幾乎比他回來得還晚,在刻苦用功這方面,他的謝太太真的是挑不出一點毛病。

聽到聲音,躺在床上的虞清雨微微扯下被角,露出一雙委屈水潤的明眸,楚楚可憐,蒙著點點霧氣。

謝柏彥解扣子的動作忽然一頓,薄涼的目光停在她面頰上蹭的一點紅痕。

“怎麽了?”聲音不覺間帶上了幾分淩然。

“還不是魏成哲,他非要帶我去拉力賽現場,想要多討要一點投資,給我展示他室內會場的急轉急停的S彎騎行障礙。結果那個斜坡太滑了,我沒註意踩空了,扭到腰了。”

她帶了一點哭腔跟他抱怨,事實上,在醫院,回到別墅,她的面色都很是平靜,似乎沒什麽關系的樣子。

可是一見到謝柏彥,她漫天的委屈便再也忍不住了。

不管那些世家關系,不管什麽曲折彎繞。

只是簡單的,單純的,想和他訴苦。

其實事實比她描述得要更驚險一點,她踩滑的那一腳幾乎完全失去了平衡。

還好有身後的魏成哲微微托了她一下,倒黴的一個人變成了倒黴的兩個人。

她扭了腰,他摔了腿。

也算扯平了。

謝柏彥精致眉心微折,註視著她的眸光幽然轉濃,邃暗中壓上幾分凜冽氣息。

視線淺淺下垂,定在她不堪一折的纖盈細腰,幾乎一手可以掌過的曲線。

唇線漠然抹平。

擰著眉,他解開袖口,款款走近:“我幫你看看。”

虞清雨向後縮了縮,用被子擋住臉上被蹭傷的紅印,無精打采地回:“我不要,已經去醫院拍過片子了,骨頭沒問題。”

手上的被子被修長冷白的指骨扯下,在她還未回神的時候,溫熱的掌心已經覆上了她的後腰。

虞清雨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正好被他攬上的長臂摟住肩膀。

“聽話。”

磁性好聽的聲音就繞在耳邊,虞清雨仿佛他一句話卸去了所有力道,再也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只好乖乖翻身躺在床上。

虞清雨只穿了條奶油色的綢緞睡裙,其實她原本只想縮在被子裏不想讓他看到的,倒不是因為睡裙單薄,而是她腿上胳膊上還有面頰上都被沙礫劃了幾道傷口,看上去實在有些駭人。

謝柏彥沈深的氣息撲在她的身後,淩然而起的漠然,即便她沒回頭也能感受到他周身肅清的寒氣。

“謝柏彥,你、看好了嗎?”虞清雨心虛地開口,打破一室冷禁。

清冷如寒池的眉眼緊緊蹙著,聲線在壓過的一輪呼吸中緩緩平和。

“我學過推拿,幫你按一按。”

掌心輕輕覆在她的腰窩處,謝柏彥的力道用得很講究,很小心,仿佛她是易碎的娃娃。

虞清雨咽了咽口水,幾分不自然的紅潤忽地漫上臉龐。

隨著一點刺痛而來的是漸漸發燙的後腰,還有在身體中肆意流轉的酥麻,像拋入水中的誘餌,勾著她的心房鼓震。

“你怎麽什麽都會。”虞清雨把臉埋進枕頭中,壓下一點陌生的繾綣軟調,悶聲說道。

周身凜然氣息還未散去,他聲音還夾著一點淡淡涼意,謝柏彥簡單解釋了句:“在紐約學過一點。”

“你在紐約學推拿?”被按到痛處,虞清雨嘶了一聲,五官都緊巴巴皺在一起,“聽著好奇怪。”

不過結合魏成哲說的那些關於謝柏彥的事情,似乎也沒那麽奇怪了。

他想要做的,幾乎沒有什麽做不到的。

謝柏彥輕應了聲,雲淡風輕說道:“在紐約,偶爾壓力太大的時候,也會去打野球。黑人下手總是不知輕重,難免有些撞傷挫傷。公寓前有一家國人開的中醫院,一來二去也就學會了。”

是完全陌生的謝柏彥。

虞清雨不由偏過頭望他:“你還會打野球?感覺一點不像你。”

他擡手輕輕捏著她的後頸,指腹連綿帶著一點暗示性的意味。

“年少輕狂的時候,總會做些出格的事情。”

僵硬的後頸被他揉捏地卸了幾分力道,她舒服地喟嘆一聲:“我就沒什麽年少輕狂的時候,我從小就這個樣子,用我爸的話就是臭石頭一樣的脾氣。”

說到虞逢澤,她忽然噤聲。

自從上次憤然回港後,她和父親還沒有聯系過一次。

輕咳一聲,虞清雨很快轉了話題:“魏成哲設定的三連轉彎,雖然增加了比賽懸念刺激性,但未免太過危險。我要記一下,回頭讓他做個防範預警。”

這個時候還在惦記著她的拉力賽,謝柏彥輕嘆一聲,手下力道微重了幾分。

虞清雨的呼吸都被他的手勁掌控,鼻子哼出一點喘息。

雖然有些疼,但似乎腰部扭傷真的緩解了不少。

“怎麽樣?”謝柏彥忽然問。

她額間泌了一層細汗:“我該回答什麽?”

清冷的音色悠然落下,像是銜著潤澤的水氣,在靜謐之中染上一點潮熱。

“舒服了點嗎?”

虞清雨:“舒……”

話到嘴邊,她生生咽了回去。

一個簡單的“舒服”,她有些說不出口。

謝柏彥的目光定在她微紅的耳垂上,已經明晰了一切。

指腹漫不經心地撚過她紅透的耳垂,低回一點溫笑:“那看來我的手藝還不錯。”

被他捏住的耳垂更添上幾分熱度,虞清雨把頭重新埋在枕頭中,強迫自己冷靜:“你不會這個時候對一個病號產生什麽非分之想吧。”

“你該不會是想女人了吧?”尾音微微勾起,似乎隱隱幾分不可置信。

隱隱約約一點灼然的氣息撲下,打在她光潔的後頸,而後跟著一道清潤的男聲。

“有沒有可能,我是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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