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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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章

等他。

洛婉清看著這些話, 便想笑。

他到當真事事都料到,事事都想透,卻獨獨不給自己一條生路。

他說等他, 可他獨身在東都,在李歸玉手下, 沒有人救他, 她等他, 怎麽等?

等著為他收屍, 還是等著像夢裏的上一世那樣,聽聞他的死訊?

可她又能做什麽?勿為吾命, 不得吾願。

他已經這麽請求,他自己都放棄了自己的性命,告訴她, 他的願望, 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他說的那麽清楚——

“我等大業, 皆以白骨為階,吾之命不比他人貴重”

她要怎麽做到,為了救他一個人, 將他們這麽多年, 這麽辛苦布置的一切毀於一旦?那是他的心血, 他們所有人的心血。

他自己都不願意, 只留她一個人掙紮。

她靜靜坐在桌前,想哭又想笑,而這哭笑不得間,她無端端生出幾分恨來。

她恨他。

有什麽理由, 非要用自己的命去殺了李宗呢?

他殺李宗的時候,何曾想過她半分?

一次又一次, 答應了她,卻總是為別人,為了他的大業,他的一切,選擇放棄她。

洛婉清又哭又笑,最終還是忍不住,猛地一把掀飛了桌子上的文書。

也就是這時,李聖照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惜娘,我方便進來嗎?”

洛婉清得話,竭力克制著情緒,撇過頭去,沒有應聲。

李聖照想了想,掀開簾子走進房間。

他看著捏著拳頭站在桌後的洛婉清,目光落到地上展落的信件上。

他一眼便掃過上面的字跡,洛婉清沈默不言,李聖照猶豫許久,才開口道:“要不,陪我走走吧。”

“抱歉,”洛婉清沙啞開口,“我現下……”

“你總該有個決定不是麽?”

李聖照出聲,洛婉清便明白他的意思。

她有些詫異擡起眼眸,看向門口站著的青年,李聖照想了想,從不遠處的瓷壇中取了一把傘,溫和道:“惜娘,走吧,我陪你走一路。”

洛婉清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聽他的話走出門去。

李聖照在門口撕下傘上的紙縫,撐開了傘,而後他撐在洛婉清頭頂,往外走去。

雨勢不大,洛婉清聽著細雨落在傘上的聲音,李聖照溫和道:“以前我和靈殊、子規、嫦曦,我們經常一起出去,尤其是下雨天,嫦曦喜歡在東都外乘船游湖,她說,下雨的時候,會覺得這世界別有天地,與我們在一起,格外安寧。”

洛婉清靜靜聽著,沒有出聲,李聖照語氣平緩,繼續道:“嫦曦第一次見青崖,就是因為撞上了他的船,他帶著朋友,我們一家好些兄妹,兩艘船撞上之後,青崖的朋友與子規爭吵,之後青崖便出來說話,子規罵不贏他,嫦曦聽著,出去幫忙,她一出船,青崖就不說話了。”

洛婉清不知道為什麽,聽李聖照說起這些離她很遠的過往,方才那些憤怒,竟然慢慢平息下來。

她只覺有一種悲傷流淌在她心上,都不需要李聖照多加描述,她就能想象,那該是一個多溫和、多美麗的姑娘。而那個會和青崖吵架的崔子規,又當時一個有些嘴笨、從不擺架子的世家青年。

那些都是謝恒的親人。

“不久後,我們在我姨母,也就是靈殊母親那裏,又遇到青崖,我們才知道,青崖是崔氏暗網智首,聰明非凡。之後你也該猜到,他們兩人,就悄悄往來。那時候正是舅舅與父皇推行《大夏律》最激烈的時候,律法推行到地方,地方故意敗壞律法名聲,判出各種錯案,又或者是根本無法理解《大夏律》,搞得民怨沸騰,上下一片爭議。那時候,青崖其實就提出來過,說其實崔氏推行此律,於崔氏無異,不如作罷。”

聽到這話,洛婉清一楞,李聖照笑起來:“沒想到吧,如今最堅持的人,是當年最早放棄的人。”

洛婉清聽著,一瞬明白了緣由:“因為……”

“因為犧牲的人太多了。”

李聖照聲音喑啞,洛婉清看著他,發現他眼裏積了水光。

“嫦曦由青崖親手所殺,她死之前,還在和青崖說,別讓她死在靈殊手裏,她怕靈殊愧疚。如果青崖對她愧疚,就為他守住靈殊。她到死,都在為了靈殊鋪路。”

李聖照說著,洛婉清心臟被一點點攥緊,李聖照繼續道:“而子規自願被嫦曦練成藥人,這個過程很疼,可是他們為了不讓靈殊被李宗控制,為了讓靈殊主動服用沈骨香後獲得李宗的信任,所以子規忍下來,他用自己的一身血,換了靈殊的一身血。”

“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麽?”

洛婉清一開口,眼淚就落下來,她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笑起來,帶了幾分怨憤著他道:“是告訴我,謝恒欠了你們這麽多,他該去死?”

“我是告訴你,他做的每一道選擇,都不是因為不在意你。”

李聖照鄭重開口,洛婉清楞住。

她沒想到李聖照會這麽說,她呆呆看著李聖照,聽李聖照道:“他在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不該接觸你,不該同你在一起,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一次次違背他該在的位置。我離開東都前,他還在千秋,每天都在喝千秋給他的藥,他好好睡覺,好好吃飯,他和我說他想活長一點,想陪你久一點。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弒君,要用這麽極端的方式去解決問題。可是我知道,他喜歡你,他在意你。愛你是他一生唯一的出格,他比你想的要在意你得多。”

“你到底……”洛婉清聲音輕顫,“想說什麽?”

“惜娘,我和他沒有區別。有些決定,我們不能做,”李聖照將傘遞到洛婉清面前,沈聲道,“但你可以。”

洛婉清看著遞到面前來的傘,聽著李聖照輕聲道:“東都城內,有一條密道,連在城外不遠處紫雲山,只差一點就可竣工,我們軍隊可以從這條密道入城。都城之內,只有五千精兵,其他士兵都駐守在城郊,一萬人,足夠我圍困宮城,控制都城內所有世家將領,你趁亂帶著他走。”

洛婉清聽著,擡起眼眸,不可置信。

她知道李聖照說這些話的分量,她帶著謝恒跑了,就算看上去與李聖照沒有關系,可未來這永遠是詬病李聖照得位不正的地方。

李聖照看出她眼神中的驚訝,不由得笑起來:“可你救他、你吸引李歸玉的視線,讓我有機會帶軍隊潛入東都,這件事,與我沒有人關系。我只是剛好進攻,而你,剛好救人。之後我會發通緝令,從此你不再是監察司司主。”

可對於她這樣宗師級的人而言,通緝令沒有任何意義。

而對於她而言,謝恒的性命和司主的位置,幾乎不需要平衡。

她聽著李聖照的話,確認道:“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吸引城中註意,撇清和你的關系?”

“是。”

李聖照果斷開口,他盯著洛婉清,認真道:“我不能給你任何救援。現下東都不願處,駐紮著兩位親王的軍隊、世家的軍隊,他們都在等一個結果,看我與李歸玉,誰才是謀逆之臣。所以我不能幫你,不能進攻,否則這些人便會當我是想救謝恒,立刻群起而攻之。從地道潛入東都,直接控制東都,殺李歸玉登位,這是現下,唯一能救他,還能保我的路。”

“可這樣一來,謝恒與你的幹系永遠洗不脫。”洛婉清沙啞道,“未來你推行《大夏律》也好,你做任何事,被人反對的時候,這就是討伐你的理由。”

“我知道。”

李聖照看著她,笑著詢問:“可這與你有什麽幹系?決定由你來做,惜娘,”

李聖照苦笑起來:“我太軟弱,我不想去背負那個抉擇之人的命運。是選擇靈殊,還是選擇平穩的未來——”

說著,李聖照將傘遞入她手中,認真道:“你來選。”

洛婉清沒有回聲,李歸玉送了傘,便一頷首,轉身離開。

洛婉清握著這把紙傘,目送著他走向營帳的背影,他一個人走在雨裏,將整個背毫無防備徹底暴露給她。

這對於習武之人,是大忌。

洛婉清看著他的背影,明白他的意思。

是選擇讓去救謝恒,他的帝位不穩,未來反覆有人起義作亂;

還是選擇留下來。

如果謝恒在,他應當會選擇後者。

謝恒總是說他冷漠殘忍,說自己自私自利,可洛婉清卻清楚,他從不高看自己的性命。

如果讓他來選,他會做出一個對所有人,傷亡更小的決定。

可讓她呢?

讓她在謝恒,與未來之間選。

這一剎,她突然有些明白謝恒的難處,她撐著傘,靜靜站在雨裏,聽著雨打在雨傘上的聲音,不由自主擡頭。

在擡頭看到傘面剎那,她才驚訝發現,這把傘在雨水沖刷過後,原本白凈的內側,竟然慢慢浮現了大片大片桃花。

旁邊是謝恒熟悉的字跡,題詞:

大雨獨行夜,贈花開滿頭。

郎君謝恒,遙叩芳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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