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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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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章

李宗一共七位皇子, 其中王氏女所出一共三位,兩位出自皇後王憐陽名下,剩下一位不足十歲的侄兒李昌榮則出於貴妃王秀麗腹中。

這本是一個旁支庶女, 因美貌受選,入宮之後頗為乖順, 帶著孩子久居深宮, 對王憐陽幾乎算得上是言聽計從。

前些時日李歸玉與王氏有了些分歧, 尤其是在從江南回來之後, 王氏與他冷淡不少,畢竟只要李宗活得夠長, 等李昌榮長大,王家不是沒有其他選擇。

只是王憐陽沒有選擇而已。

可如今李昌榮死在這場混亂之中,李歸玉便成為了王氏真正意義上, 唯一的選擇了。

謝恒得了消息, 想了片刻, 旋即詢問:“怎麽死的?”

“火藥爆炸時,這位小皇子離火藥太近,”玄山冷靜皺起眉頭, 不滿道, “被碎石擊中了腦袋。”“分得清是人為還是意外嗎?”謝恒斟酌著, 玄山搖頭, “分不清。”

謝恒閉上眼睛,便知這件事怕是查不出結果了。

死一個皇子,在平日那是轟動朝野的大事,絕不會這樣輕易, 更不會這樣簡單無疾而終。

可放在今日,便不是大事了。

這的確是最好的時機, 或許從一開始,李歸玉所謂和洛婉清合謀,圖的就是這個。

只是這趟渾水攪來攪去,罪名最後怕是都要按在洛婉清的名頭上。

“機關算盡太聰明。”

謝恒嘲諷一笑,隨後養神道:“回去吧。今夜飛書司州監察司,讓所有人立刻離開罷。”

馬車噠噠朝著監察司回去,等回到監察司,玄山朱雀等人各自散去,今日監察司太過混亂,大家任務繁重,沒有人能有空閑的時間。

謝恒卸下喜服,洗過澡後,身著單衫來到窗前。

追思看他伸手,趕忙落下,謝恒擡手輕撫著它的腦袋,溫聲道:“去找你娘,告訴她,山裏的機關都停下了,她受傷回來,也可以上山。今夜洞房花燭,我在百子帳中等她,她今夜若不來……”

謝恒頓了頓,想說點硬話,但又說不出口,想了好久,終於只是道:“那我就生氣了。”

追思歪頭瞧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似是不信。

謝恒突生幾分被一只鳥看透的窘迫,故作冷淡將手臂往外一送:“去吧。”

追思往外盤旋而去時,李宗已經回到寢宮。

他坐在椅子上,聽地上太監哭哭啼啼道:“十殿下就坐在花壇裏,周邊突然就炸了,石頭飛過來砸在十殿下頭上,到處都亂了,奴才也是拼了命護著殿下往外逃脫,可等奴才帶著殿下找到醫官,殿下……殿下……”

太監不敢說下去,李宗卻已經知道結果。

他面上沒有表情,只是有些疲憊,嘆息道:“罷了,也是天命,你護主不力,拖下去杖斃吧。”

“陛下?”

太監驚恐擡頭,等反應過來,旁邊侍衛已經上前拖拽他,太監慌忙出聲:“陛下饒命!陛下!陛下饒命!”

然而這些話沒有任何作用,太監被拖出寢宮,拉到殿外,壓在板子上,便開始行刑。

李宗坐在屋中,聽著外面人慘叫,他聽著外面下起小雨,有些茫然道:“楊淳啊,你說,今日想殺朕的,是誰呢?”

楊淳不敢接話,只取了參茶道:“陛下,夜深了,不必多想,還是早些安歇吧。若陛下有疑,奴才這就去查。”

“你查?”李宗輕笑,“讓你這個老東西去查,怕很快就要水落石出,找出幾個破落戶來,尋個刺殺的理由,紛紛招供留印,然後等著午門斬首。”

“陛下……”楊淳有些尷尬。

李宗慢慢轉頭,看著窗外:“朕用你,自然知道你是什麽人。貪財怕事,這種事,不是你管得了的。”

“陛下英明,”楊淳給李宗捏起肩頭,試探著道,“那,讓謝司主去查?”

李宗沈默不言,便是這時,楊淳臉色突然一變,擡手攔在李宗面前,大喝出聲:“來人護駕!”

“陛下不必驚慌。”

一個女子的聲音伴隨著雨聲從門外傳來,李宗臉色驟變,他瞬間起身,批著外套疾步往外,推開大門,便見洛婉清站在庭院之中。

庭院侍衛東倒西歪倒了一地,她手中握著剛剛奪過來的刀,踩著一個侍衛站在庭院中,聽見李宗開門,她轉眸看來,清麗的面容上沾了雨水,慣來瑩白的皮膚在顯出幾分病態的蒼白。

她還穿著逃跑時那身禮服,淺粉色禮服上染了血,合著她手中刀刃,讓她整個人有種妖冶的艷麗綻放在夜色之中。

李宗楞楞看著洛婉清,隨後反應過來,不由得皺起眉頭:“你竟還敢來皇宮見朕?”

“陛下有事求我,”洛婉清笑了笑,直起身來,將手中刀刃往地上一扔,面朝李宗,行禮道,“微臣不敢不來。”

聽到這話,李宗越發茫然。

“朕求你?”李宗聽不明白,“朕求你做什麽?”

“陛下,”洛婉清擡頭看向李宗,提醒道,“鄭璧奎跑了。”

“所以呢?”李宗還是不明白。

洛婉清平靜道:“他率兵已久,囂張跋扈,他親眼看見他的父親,因陛下給了我刺殺機會,由我親自斬殺。他或許還會看到楊大監出手助我,然後他看見四處是人在追殺他們,還看見,楊大監想殺我,謝司主卻攔住……陛下覺得,他若回了司州,要如何同鄭氏說清此事?”

“此事朕已經修書到司州,給鄭家族老說明情況,”李宗冷靜道,“什麽結果,還是未知。”

“陛下仁善,可他們如此嗎?”洛婉清笑起來,“陛下,您只是保了我,今日他們便派出刺客,如今他們懷疑您動手殺人,您覺得,您想要的兩廂安好,還有可能嗎?”

李宗沒有說話,他想起今日局面,明白洛婉清說得不錯。

鄭家反,已經是遲早的事情。

可他不能在鄭家沒有動作之前,便率先動手,代價太大,成本太高。

洛婉清盯著李宗,繼續道:“一旦鄭氏動手,若陛下不能以雷霆手段迅速撲滅,世家見狀,必定雲集響應,陛下,您的兒子太多了,也太優秀了。隨便哪一位世家皇子,都是很好的選擇,您不害怕嗎?”

“你想說什麽?”李宗慢慢品味出洛婉清的意思,直接道,“想討要什麽?”

“我想要監察司司主之位。”

洛婉清語調很平靜,說出來的話,卻讓楊淳都有些震驚,李宗卻不意外。

她看著李宗,語調溫和又沈靜:“等鄭氏謀反之後,再讓我兼任督軍,統領大軍,討伐鄭氏。同時將李歸玉圈禁,由我看管。”

“籌碼呢?”

李宗知道洛婉清不可能就這麽進入宮中,他看著洛婉清:“你來了,朕殺你安撫鄭氏,豈不是更簡單?”

“且不說現下陛下殺我安撫鄭氏作用不大,鄭平生之死是鄭家心上一根刺,這個刺永遠紮在肉裏,陛下你已經坐臥難安了。就算有用……”

洛婉清說著,慢慢笑起來:“鄭氏忍氣吞聲,死了家主也不反,只可能是因為無能。可若他們有謀反之能呢?”

李宗聞言皺起眉頭,洛婉清輕笑:“陛下,其實我爹,從戰場回來後,先去的不是江南,是東都,你知道他來做什麽嗎?”

“做什麽?”

李宗隱約猜到了結果,洛婉清擡起眼眸:“他來拿鑰匙。”

這話出來,李宗便有了答案,李宗謹慎確認:“什麽鑰匙?”

“崔清平曾經放了一個東西,在白鷺山。”

洛婉清毫無保留,這話一出,聽到這話,楊淳面露驚恐,李宗卻仿佛並不意外,他只是轉變了眼神,用一種全新的神色,審視著面前女子。

沒有上一次他要密鑰時的崩潰惶恐,也沒有平日跟在謝恒身後時的恭敬順從,此刻的她像是展露出自己真實面容,沒有半點謙卑柔順,只有權欲之火燃燒在她眸間。

洛婉清迎著李宗的眼神,繼續道:“如鄭家得到那東西,以鄭家之力,攻入東都,不費吹灰之力。陛下想知道那是什麽嗎?”

“火藥。”李宗笑起來,肯定開口,“比現有火藥威力強上幾十倍不止的火藥。”

“陛下知道?”洛婉清有些詫異,隨後笑起來,“既然陛下知道,那我就不多費口舌了。我知道這東西的具體位置,也告訴了我的人,只要我死,鄭家馬上就會知道這東西的位置。”

“你敢!”

李宗厲喝出聲,洛婉清輕笑:“孤身寡人,孤魂野鬼,我有什麽不敢?”

李宗盯著洛婉清,一時分辨不出她說的話的真假。

他急促呼吸著,忍不住道:“你怎麽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

“假的又如何呢?”洛婉清平靜反問,“假的鄭家就不會反了嗎?假的那些刺客就與李歸玉無關了嗎?”

洛婉清提步上前,一步一步走向李宗:“假的會改變今日火藥是李歸玉放置的事實嘛?假的鄭家反了世家就不會隨時等著對陛下落井下石嗎?”

洛婉清說著,走到了屋檐下,雨線在她身後墜落,成為她背景之色,她一句一句追問:“他們行刺,天威不需要維護嗎?君權不需要供奉嗎?陛下,”洛婉清停在李宗面前,“我有用,您可以用我。您會發現,其實我比謝恒更適合。”

“為什麽?”

李宗聽不明白:“你已經是監察司司主夫人了,你為什麽還要做這些?有必要嗎?”

“我爹死了。”

洛婉清笑起來,她眼裏是赤、裸直接的恨意,她盯著李宗,帶著一種格外平靜的瘋狂:“我全家人,我所有在意的親人,他們都死了。憑什麽我的家人去了而鄭氏還好好活著?陛下覺得一個鄭平生就夠了嗎?”

李宗審視著面前女子,她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瘋癲姿態,她輕輕搖頭:“不夠。這世上欠我的,就該舉世來還。我要當上監察司司主,我要親自宣判我家的案子,我要把鄭氏全族掉在路邊樹上給我家人陪葬,我要他們把謀逆的罪名刻在他鄭家祖祖輩輩的血脈裏!我要讓李歸玉付出代價!陛下我現在不是在求您的恩賜。”

洛婉清說著,手中突然拿出一把匕首,楊淳驚呼出聲,將李宗往身後一拉:“陛下小心!”

洛婉清譏諷一笑,在兩人驚慌神色中,將匕首抵在自己脖頸,她註視著李宗,平靜道:“是將監察司和督軍之位給我,將李歸玉圈禁讓我報仇,還是今日讓微臣死在這裏,讓我的人將火藥庫的位置告知鄭氏——”

洛婉清說得格外鄭重:“陛下您自己選。”

李宗不說話,他聽著夜雨之聲,看著洛婉清將匕首一點點往脖頸中抵過去,刀刃劃破皮膚,鮮血流出來。

她想死。

李宗看著,清楚知道,她是真的會死。

是真的有人在外面等著她嗎?

她說的話是真的嗎?

如果她說的話是假的,所有事都是她一手做局,玄天盒內火藥的消息是她放置,為的就是借他的幫助殺鄭平生,然後用這個消息在此刻要挾他,那現下她死了,也改不了鄭氏或許會反,改不了今日監察司內,那些狼子野心之人對他出手的決心。他早晚要出兵司州,早晚要到白鷺山一探究竟,早晚,他要掃平這些逆臣。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

讓鄭家拿到火藥庫,鄭家盤踞司州,有兵有糧,到時振臂一呼,尋個理由攻入東都,李氏江山……便亡於他手了。

這是絕對不可以接受結果。

李宗心上一凜,盯著洛婉清,慢慢笑起來。

想要監察司司主?想要當督軍?

好呀。

李宗看著面前尚且稚嫩、卻堅定將匕首往脖頸推進去的女子,露出和藹笑容:“把匕首放下吧。”

他開口,洛婉清動作一頓,李宗走上前方,擡手按住洛婉清的匕首,溫和道:“朕又不是不答應,你既是朕要倚重的重臣,如此自傷,朕又於心何忍?”

聽到這話,楊淳震驚開口:“陛下?監察司這是何等重要的位置……”

“可朕也有條件。”

李宗沒有理會楊淳,只盯著洛婉清,洛婉清擡起眼眸,就見李宗笑著道:“朕允諾你,若鄭氏謀反,我許你監察司司主之位,臨時遣調全國司使征兵之權,兼任督軍,可你必須在半月之內,誅滅鄭氏,將火藥庫給朕帶回來。”

“是。”

洛婉清毫不猶豫應聲,隨後將匕首收起,恭敬道:“微臣領旨。”

“如是鄭氏不反……”

“陛下就暗中取我人頭,送給鄭氏以作安撫?”洛婉清玩笑開口,言語卻格外銳利。

李宗聞言搖頭,頗為和善道:“怎麽會?朕不會殺你的。先去天牢休息吧,現在大家都在找你,那裏安全,你放心,無論鄭氏反不反,朕一定會讓你活著。”

說著,李宗轉身進屋,聲音冷淡幾分:“只是位極人臣的活,還是生不如死的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說話間,楊淳喚人過來帶洛婉清下去,隨後便跟著李宗進屋。

進屋之後,便看見李宗躺在搖椅上,他閉目養神,眉宇間看不出喜怒。

楊淳跟著上前,半蹲下身,壓低聲道:“陛下,今日之事,怕是不妥吧?您要真把司主之位給了洛婉清,謝司主那邊……”

“他沒這麽蠢。”李宗閉著眼,“為他找個替死鬼,他感激朕還來不及。只是沒想到啊……”

李宗敲著搖椅扶手,嘲諷一笑:“小小司使,也敢當上黃雀了。朕且看她撲騰,”說著,他慢慢睜開眼睛,“能風光幾日,也算死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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