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更新+補章)

關燈
第172(更新+補章)

婚禮前夜下了小雨, 春日到來,雨水頗多,侍從帶著裁縫端著嫁衣來到洛婉清房間, 做最後的修改。

洛婉清的嫁衣七日前便來給她量了一次尺寸,說是有一套現成的, 修改修改就可以用。今日便來做最後的修整。

今日她歇息在謝恒單獨購置的府邸, 等著明日謝恒來接親。

這一日謝恒都沒有來見她, 說是按照東都慣例, 婚前相見,怕不吉利。

洛婉清看得出他對婚禮的重視, 然而他越是如此,洛婉清越是不安。

等看見嫁衣時,這種不安更是到了頂點。

這件嫁衣明顯不是臨時趕工, 布料是從蜀地專門進貢的雲錦, 一針一線都極為精致, 上面每一顆珍珠都精心挑選,大小相近,色澤瑩潤。

嫁衣上繡的是游龍逐鳳, 並蒂花開, 乍一看看不出什麽出彩, 但細節之處, 用料手工都是頂尖。穿上去不顯富貴,但卻格外襯人,讓洛婉清也有了幾分莊重貴雅。

旁邊裁縫看著洛婉清穿衣,忍不住笑:“當初管家將喜服帶到繡坊, 我還擔心若是改動太大,這樣金貴的嫁衣可不好修改, 沒想到,這嫁衣尺寸竟和姑娘基本相符,只稍稍做了一些簡單調整。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衣服是為您定做的。”

洛婉清聽著,心裏卻是有數,這衣服或許當真就是為她定做的。

她不知道他這件嫁衣做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盼了多久。

她笑笑沒有說話,等試過嫁衣之後,外面就傳來通報聲,婢女進屋道:“柳司主,張大人在門外,說是明日接親的細節想和您核對。”

洛婉清聽著,便讓人叫張逸然進屋,張逸然提步入內,擡手行禮:“柳司……”

話音未落,他便直起身來,隨後聲音止在嗓間。

他楞楞看著面前穿著嫁衣的洛婉清,有些回不過神,洛婉清眨了眨眼,疑惑道:“張大人?”

“哦,”張逸然這才反應過來,隨後有些尷尬笑道,“倒是第一次見你這樣打扮,有些意外。”

“這打扮也不能太多次,”洛婉清玩笑道,“也不怪張大人是第一次見。”

張逸然見她有心情玩笑,不由得也放松下來。

他從袖中取了一張紙頁,交到洛婉清手中:“這是明日婚事的細節,你看看可有需要補充的。”

洛婉清聞言,低頭看了紙頁上的流程。

明日起來,著禮服,見親友,食甜湯,而後正式備妝,等黃昏時分,監察司迎親,設關卡三道……

洛婉清看著上面覆雜的流程,不由得擡頭看向張逸然。

她在東都沒有娘家人,謝恒請了張逸然趙姨他們來幫忙,明日女方這邊的事務,就由他們操持。

她本想著,畢竟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她不敢勞煩太多,沒想到張逸然卻像是將她當作自家姊妹一般,同她道:“你家裏人不在,我和我娘便是你的親友。中午我們會先擺宴席,我邀請了白虎司和一些我的好友,場面不太難看。到時候你同大家見一面,拜別長輩,我想就讓我娘來當這個長輩,你也不需跪她,端杯茶,讓她給你個贈禮就好。有長輩贈禮,寓意好些。”

洛婉清聽著他的話,有些反應不過來,茫然道:“張大人……為何如此隆重?”

張逸然聽著,輕輕笑了笑,他看著洛婉清,眼裏帶著歉疚:“惜……洛小姐,”他似乎是一下子沒轉換過來,差點叫出‘惜娘’的稱呼,他註視著她,似乎是看到某一個人,“我娘以前,無數次想過這一次,只是想的是為著阿姐,如今阿姐去了……能送洛小姐,也算是一種慰藉吧。”

洛婉清聽不明白,只道:“我安慰不了趙姨。”

“不會,幫你她很開心,就是有些遺憾。”

“遺憾什麽?”洛婉清下意識開口,張逸然突然有些窘迫。

他輕咳了一聲,轉過頭道:“沒什麽,一些老生常談罷了。”

洛婉清一聽便明白過來,笑著追問:“又催你親事了?”

張逸然訕訕點頭,不欲多說,只道:“你看看這些還有沒有要添補的?我和青崖那邊核對了賓客名單,看見你請的許多人我都不認識,一時沒想起來,要不要臨時發帖子……”

“不用。”

洛婉清一聽便知他說的安歇“不認識”的人是誰,她給那些人發帖子,本就不是為了請他們,而是為了給李歸玉他們空位置。

她輕聲道:“我與他們也不熟,只是我認識的人不多,想熱鬧些罷了。他們去晚間正式的婚宴就好,我們這邊就不用了。”

“好。”

張逸然應下,一時便不知說些什麽,但他也不走。

洛婉清想了想,這才意識到,這也是打從上次告狀以來他們第一次見面,她從天牢出來,確認了他和紀青還有那些告狀百姓的安危後,為避免節外生枝,便一直待在監察司。

她看了一眼旁邊,擡手道:“你們先下去吧。”

旁邊侍女聞言,紛紛退下,房間裏只剩下張逸然和她,張逸然不由得有些緊張,卻還是留下。

洛婉清看著他的模樣,好奇道:“你是有話和我說嗎?”

“我……我就是想和你說說順天府那天的事。”

張逸然說這話,洛婉清一楞,不由得道:“那日的事……怎麽了?”

“那日,我口出狂言,”張逸然低下頭,有些羞愧道,“我那時候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不是都過去了嗎?”洛婉清輕笑,“我沒放在心上,我知道你的性子,不用多說。”

張逸然沒說話,只過了許久,他才道:“我過不去。”

洛婉清看著他擡起眼,靜靜註視著她,他認真道:“我知道你那時必定傷心,我不能因為你寬厚,便當我做過的沒有發生過。我本該護著你的。”

“不……”

“你我舊約,我當護你。你救家姐,我恩情難報。從相識至今,你一路護著我,但其實,應當是我護你的。”

張逸然開口之後,話似乎變得格外簡單,他笑了笑,盯著洛婉清,小心翼翼又鄭重道:“你是自願嫁的嗎?”

洛婉清眼眸輕顫,張逸然凝視著她眼睛,認真道:“你嫁給謝司主,是為了求生,還是因為自己的心意?”

洛婉清聽著,一時不敢答話,只笑起來:“怎麽突然問這個?”

“如果是求生,”張逸然眼中露出鄭重,“你需任何幫助,逸然必定全力以赴。若是你的心意……”

張逸然頓了頓,隨後只道:“明日婚儀,我會盡心操持。”

洛婉清聞言,感覺暖流涓涓流過心頭。

這一刻她突然有了一種實感,終於覺得,這東都暗夜,與她同行的,似乎也不止謝恒一人。

雖然她家人不在,但她好似,也有了家人。

她的情緒仿佛無聲傳遞過去,過了許久,她笑起來,終於在其他人前,第一次承認:“是我的心意。”

張逸然看著她,聽她輕聲道:“雖然不便言說,但是,能嫁給他,是我很開心的事情。”

“那就好。”

張逸然點頭,似是放下心來,又似是將什麽心意徹底收回,他頷首道:“那我不打擾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去準備明日了。”

“多謝。”

洛婉清真摯道謝,張逸然笑笑轉身。

他提步走到門口,突然又想起什麽,回頭看向洛婉清:“洛小姐,你我雖無姻緣,但亦有際遇。阿姐不在,你便是我唯一的姊妹了。”

洛婉清看著他,沒有多言。

就見張逸然慢慢笑起來,看著她的眼眸裏滿是祝願,輕聲道:“我願你,行之路為青雲路,伴之人為心上人,知道你所行順心,我便放心了。”

說著,張逸然輕輕頷首,隨後轉過身去,踏著夜雨離開。

洛婉清看著長廊上的背影,揚聲道:“多謝了,阿弟!”

張逸然聞言,一個踉蹌,轉過頭來,鄭重糾正:“我大你兩個月。”

洛婉清揚起笑容,張逸然頗有些不好意思,這才離開。

等張逸然走了,洛婉清脫下婚服,早早歇下,她躺在床上,看著紅色的床帳,突然不太想去思考那些陰謀詭計。

有了這一道又一道繁瑣的程序,有了張逸然似如家人的祝願,她突然感知到,無論是不是一個局,無論明日會發生什麽,這都是她和謝恒的婚禮。

她莫名想起相約聽風樓那個雨夜,謝恒失態說出的話。

“你以為崔恒能陪你多久,你以為我有多少時光?洛婉清,我這一生,與你或許就只有這一場婚禮。”

那句話沒有成真。

他們終於還是一步一步,在命運中殺出一條血路,走到了今日。

這是她和謝恒的婚禮。

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一點,她突然生出一種,急切的沖動,她似乎隱約感知到了謝恒這些時日鄭重小心的來源——

她想讓這場婚禮,盡量完美一點。

想讓日後,一次次想起來時,至少不遺憾,知道自己已經盡過力,讓今日盡量完滿一些。

她想著這些,閉上眼睛。

睡夢中她隱約感覺到有人在門外,她下意識想起,又嗅見熟悉的松木香從門外傳來,這香味讓她放松了警惕,只覺是一個妙曼的美夢,搭著春雨之聲,潤如她的新房。

她在夢裏夢見謝恒倒影在窗戶上的剪影,他就安安靜靜守著她,一直到天明離去。

等第二天洛婉清醒來,趙姨風風火火帶著人進來,開始按照張逸然所說,準備梳妝。

她先是泡澡沐浴,趙姨專程讓侍女給她搓泥擦香膏。洛婉清被一群女人圍著拾掇,等穿禮服上妝梳發,已經花一個早上過去,午時洛婉清踏入庭院見女方的賓客,白虎司的人一看見洛婉清,便立刻發出起哄之聲。

方圓激動上前,大聲道:“仙女!我們司主就是仙女!”

這話出來,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洛婉清見過賓客,隨同眾人吃過甜湯,經歷一系列繁瑣儀式後,又去換裝。

下午的婚服更加覆雜,洛婉清在鏡子前折騰到接近黃昏,剛剛坐定,就聽外面喧鬧起來。

鬧了大半個時辰,青綠面上帶著笑容進來,端了個盤子道:“這是新郎官的寫催妝詩,你瞧瞧,可以我們就起身去見趙姨,準備走了。”

洛婉清聞言將扇子往下挪了挪,瞟了一眼之後,便點點頭。

青綠嫌棄“嘖”了一聲,埋汰道:“你怕是都沒看見寫什麽吧?”

洛婉清知道她是在笑她,瞪她一眼:“看了,看好幾遍呢。”

青綠笑著應下,讓人將消息送出去,同洛婉清一起起身,帶著侍女同她一起往趙姨在的花廳行去,笑著道:“為了這催妝詩大家可是把腦袋都抵上了,你可千萬別背叛朋友啊。”

“怎麽說?”

洛婉清好奇,青綠下巴朝大門口揚了揚道:“你們白虎司的人本來說要堵門大鬧一場呢,結果謝恒騎著馬一過來,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還是張逸然率先抵上大門,攔著要催妝詩,謝恒寫一首又一首,張逸然就是挑刺說不好。最後謝恒強行想進門,張逸然就帶著白虎司的人在門口死攔著不放。”

洛婉清聽著,忍不住笑:“他們攔得住公子的人?”

“那肯定不行,但謝恒的人留了手,打了半天,都打到外院了。”

話剛說完,洛婉清便聽月拱門外傳來朱雀帶頭齊喊的聲音:“新婦子,上花轎!新婦子,上花轎!”

洛婉清斜眸看過去,就見謝恒站在門口,朝她歪頭笑了笑。

洛婉清眼裏盈起笑意,不敢多看,轉頭跟著青綠一起走到花廳,將趙姨當作長輩,給趙姨敬茶。

趙姨看著洛婉清,眼裏滿是遺憾,等洛婉清敬茶之後,趙姨給了她一個匣子當作贈禮,握著她的手,遺憾道:“也是造化弄人,不然你……”

說著,她似乎又覺不合時宜,隨後笑起來:“不過也無妨,日後你就把我們張家當你娘家,你若受了欺負,我一定讓逸然給你撐腰!”

趙姨慣來覺得她兒子在禦史臺,天王老子也管得。

洛婉清收下這份好意,認真道:“您和大哥若有需要幫忙之處,也一定開口。”

“好。”

趙姨點點頭,擡手替洛婉清整理衣衫,不知想起什麽,紅了眼眶道:“可惜九然去得太遠,不然我一定要讓她回來給你送嫁。”

洛婉清垂下眼眸,溫和道:“嗯,若九然姐在,我一定讓她當我的姊妹。”

兩人說了片刻,外面催聲不停,趙姨拍了拍洛婉清的手,終於還是送著她離開。

洛婉清由侍女攙扶著走出去,謝恒伴在她身側,送著她上了花轎。

其實人前他不宜顯得太高興,然而眼裏那點笑意卻是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去。

等洛婉清上了花轎,謝恒翻身上馬,領著迎親隊伍回去。

隊伍吹吹打打,謝恒一路灑著銀錢往監察司行去,不少百姓都湧上來哄搶圍觀,看著謝恒這迎親架勢,忍不住議論紛紛。

畢竟半個多月前洛婉清敲登聞鼓之事還在東都流傳,如今轉頭她就從替換死囚的階下囚成了高官貴婦,而且對象還從民間回去的三殿下變成了監察司的司主。

“這就是命好。”

有婦人看著花轎裏持扇跪坐的洛婉清,忍不住艷羨道:“要麽遇到落難皇子,要麽遇到謝司主這樣的青年才俊,怎麽都嫁不了普通人。”

“命好什麽呀?”

知情之人忍不住道:“她一家都被三殿下害死啦,謝司主現下娶她,怕也只是為了救人。”

這些話沒有人敢大聲說,只敢小聲議論。

洛婉清靜靜將這些話收入耳底,等到了監察司的門口,鞭炮炸響,謝恒領著她下了花轎,他們各執紅綢,一步一席走進監察司。

洛婉清一手執扇,一手握綢,穿過大堂,步入舉辦儀式的內院。

所有賓客分坐兩邊,她踩在紅毯之上,一入院中,就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盯著她。

她掃了一眼,發現是坐在上位的李歸玉,他死死盯著她身上的喜服,洛婉清不由得有些緊張,握緊了手中翠扇,收起目光。

謝恒這套喜服明顯不是臨時準備,李歸玉不會看不出來,可他看出來,又會發現什麽呢?

她不敢多想,只跟著謝恒一起走進廳中。

大廳正上方坐著李宗和王憐陽,謝修齊難得出現,坐在左手首位,他旁邊便是宋惜朝、謝廣成一幹人等。

他對面是王神奉,鄭平生雖然沒有官職,但依舊坐在王神奉旁邊。

隨後便是依照官位身份高低,依次往外,這種場合,李歸玉排不上前,只能坐在大廳最接近門外的位置——聽說這還是謝恒昨夜臨時調整,為他安排的。

洛婉清不知道謝恒為何做此安排,她倒是希望李歸玉今日能離他們越遠越好。

謝恒領著洛婉清向李宗行禮,李宗見到兩個人,頗為高興笑起來,環顧四周後,感慨著道:“許久沒這麽熱鬧過了,朕一直擔心恒兒的婚事,如今他自己有自己的意中人,朕也放心了。”

說著,李宗看了看旁邊謝修齊,一時想說些什麽,都又覺得尷尬,拍了拍腿道:“這晚輩成婚,長輩總是想多說幾句,恒兒這婚事不容易,大家也應該知道,朕是真心希望,恒兒能有一段美滿姻緣,所以,希望過去就過去,大家日後能和睦相處。老鄭。”

李宗擡眸看向鄭平生身上,笑著道:“朕知道你和洛姑娘過去有些不悅之事,不如看在朕的面子上,今日大喜,就讓洛姑娘為你奉一杯茶,一來道歉,二來也算是給長輩見禮,日後你不要同一個小輩計較,如何?”

“自……”

鄭平生話未開口,謝恒聲音驟然打斷:“陛下,還是先行婚儀吧。”

聽到這話,洛婉清和李宗都轉眸看去,就見謝恒平靜道:“吉時不待,道歉一事,不如等拜堂卻扇之後,我再帶新婦來見過各位長輩。”

“吉時人定,謝司主這般造化,何時成婚都是吉時。”

李歸玉聲音突兀響起,所有人看過去,就見他冷淡著神色道:“何必將洛小姐這樣來回折騰呢?”

“歸玉說得也有禮。”

李宗點頭,轉眸看向洛婉清:“洛姑娘,你覺得呢?”

她覺得呢?

自然是此時動手最好,多則生變。

但是一想到站在身側的謝恒,洛婉清始終開不了口。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答案,洛婉清遲疑許久,終於道:“請陛下應允。”

她這話一出,謝恒眼中神色便溫和幾分,隨後就聽一聲酒杯翻倒之聲,李歸玉似是竭力克制著,起身道:“陛下,兒臣今日不適,現又失儀,可否允許兒臣現行退下?”

李宗聞言不滿擡眸,但看到李歸玉蒼白克制的神色,一想這門婚事又來,又不由得覺得可憐。

畢竟是自己兒子,李宗心軟幾分,擺手道:“去休息吧,以後不可如此驕縱。”

李歸玉擡手行禮,便帶著人轉身離開。

所有人都對視一眼,在場眾人都明白這場婚禮前後因果,李歸玉這樣離席,大家只當他是受不了親眼看著洛婉清和謝恒拜堂。

等讓李歸玉離開,李宗才看向洛婉清和謝恒,神色淡下幾分,但面上依舊帶笑,從旁邊拿了茶道:“方才是朕沒考慮周全,還是卻扇之後,再談這些吧。禮官,”李宗喚聲,“繼續吧。”

禮官聞言,立刻上前,按照流程,將祝福之詞唱和出聲。

洛婉清聽著祝福之詞,在禮官引導之下,同謝恒一起拜向高坐。

詭異的是,這一刻她什麽都沒想,就感覺這賓客如雲的大堂,只有她和謝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等結束之後,洛婉清和謝恒一起回到房間百子帳中。

謝恒完整按照婚儀,給她寫了卻扇詩,幫她取下扇子,然後領著她一起坐下。

先是共食一牲,而後侍從去一葫蘆,將葫蘆剖開,用線連在兩端,滿上清酒,合巹共飲。

最後兩人各自剪下一縷頭發,用紅繩挽結在一起後,放入一個盒子之中。

等一切做完,謝恒擡眸看她,認真道:“夫人,如今便算禮成了。”

洛婉清點點頭,沒有多說,謝恒笑了笑,站起身道:“那我先出去等你,你換好衣衫,我帶去你見賓客。”

洛婉清應聲,謝恒想了想,突然道:“清清,今日能夠禮成,我很高興。”

洛婉清沒聽明白,疑惑擡頭,就見謝恒已經往外走去:“穿件輕便的禮服吧,見客而已,不必太過繁重。”

說著,侍從便關上門,給她送上衣物。

原本沒有做好卻扇後再見賓客的準備,但好在謝恒給她準備了許多婚後衣物,倒剛好找出一件合適得體的來。

她換著衣服時,突然聽見外面異響,洛婉清擡手讓人下去,對鏡子整理自己手上千機,就聽一個溫和的聲音隔窗響起:“小姐今日的婚服,倒是格外隆重漂亮,不知謝司主是把誰的衣服,轉贈了小姐?”

洛婉清沒有理會他陰陽怪氣,只道:“說重點。”

“我的人已經放在大堂賓客中,你得手之後,他們會攔住追兵,我在船邊等你。”

李歸玉低聲叮囑,洛婉清應聲,心裏卻是在思考,大堂中全是達官貴族,普通的賓客都在外院,誰是他的人?

李歸玉聽洛婉清漫不經心回應,卻沒離開,他就靜靜站在窗口,洛婉清見他不走,好奇道:“怎麽還不走?”

“就是突然想起舊事。”

洛婉清一頓,李歸玉輕聲道:“那年小姐被伯父禁足,想逃出游玩,我同小姐約好碼頭,小姐卻走錯了路。小姐,”李歸玉語氣中帶了警告,“這次別走錯了。”

“滾。”洛婉清隨手抓了一只發簪飛擲而出。

李歸玉輕笑一聲,終於離開。

等他走後,洛婉清打開窗戶,將放在窗前的發簪取回,放入匣中。

一切準備就緒,她這才跟著眾人出門,宴席已經開始,花廳中聚集的都是與李宗熟識的高官。

洛婉清走進房間,先給李宗見禮,李宗拜拜手道:“今日不必跪朕,你既然嫁給了恒兒,日後與恒兒一家,就跟著恒兒喚長輩吧。這裏大家都多少有姻親,恒兒,帶她去給你鄭伯伯奉茶道歉吧。”

謝恒聞言,便吩咐下去:“端茶來。”

侍女端著茶上前,洛婉清跟隨謝恒來到鄭平生面前,旁邊人給洛婉清放了蒲團,洛婉清垂下眼眸,忍住現下就動手的情緒,跪在鄭平生面前。

鄭平生見狀,眼裏有了笑意,慢慢悠悠敲打道:“洛姑娘,你我之間過去有些誤會,洛姑娘一意孤行,才致今日。好在洛姑娘迷途知返,知道自己有什麽,可以做什麽,日後攀附著謝司主,好好過日子,你爹泉下有知,”鄭平生笑起來,“想必也欣慰。”

“喝茶吧。”

謝恒打斷鄭平生,伸手去端茶。

洛婉清見狀,忙一把拉住謝恒袖子,刻意壓著語速道:“公子,我來吧。”

聽到這話,謝恒轉眸看她,卻是不動。

所有人都盯著洛婉清,直覺不對。

宋惜朝用折扇敲著手心,笑著提醒:“謝夫人,該換稱呼了。”

這話打破僵局,眾人哄笑起來,洛婉清聞言面上微赫,低聲道:“夫君,我既道歉,當有誠意,我來為鄭大人奉茶。”

說著,洛婉清直起身來,從茶托裏取過茶碗。

在她取過茶碗瞬間,便將指尖浸入半寸,隨後立刻收起。

這動作很快,但一旁一直盯著她的鄭璧奎卻看得清晰。

他輕咳了一聲,鄭平生看了他一眼,便知結果。

他們早已商議好,咳嗽一聲是有毒,不咳嗽便是無毒。

知道洛婉清是下毒,鄭璧奎王清風等人都放松不少,洛婉清端過茶碗,遞到高處,垂下眼眸:“請鄭大人喝茶。”

“好,你既然誠心道歉,我就喝一口吧。”

鄭平生嘲諷一笑,從洛婉清手中接茶,洛婉清擡眸看向鄭平生,旁邊鄭璧奎和王清風都笑著盯著她。

鄭平生用袖子遮擋著,假裝喝下茶水,將血包含入口中。

而後他將茶碗放在一邊,正要開口說話,他臉色驟變,擡手捂住胸口,一口血朝著洛婉清噴了出來!

也就是他噴血剎那,洛婉清手並如刀,猛地起身捅向他的身體!

她動作太快,鄭璧奎目眥欲裂,和王清風一前一後同時出手,夾擊向洛婉清。

洛婉清躲一人尚可,當兩人同時出手,她根本碰不到鄭平生。

只是她不躲不避,仍舊直撲往上,在鄭璧奎即將觸碰洛婉清瞬間,不知何處來的一只冷箭突襲而來,逼得鄭璧奎急急一躲,謝恒擡手一掌擊開王清風。

片刻阻滯,洛婉清手便徹底貫穿鄭平生胸口,這一次血花真的噴濺在洛婉清臉上,楊淳趁機從她身後急襲而上,大喝出聲:“逆賊大膽!”

聽到這聲大喝,洛婉清便知楊淳是打算殺她,她內力爆開抽手轉身,準備硬接下這一掌,然而在她轉身瞬間,只覺謝恒廣袖一展,繡著游龍戲鳳的喜服擋在她眼前,他猛地擡手接下楊淳一掌,同時大呼出聲:“陛下!”

楊淳聞言急急回頭,便見刺客已經沖向李宗,好在朱雀玄山等人似乎是早有準備,早已撲在李宗身前攔住刺客。

李宗落入險境,此刻楊淳也顧不得其他,趕忙折回李宗身側,洛婉清得了機會,從袖中拔刀直砍向鄭璧奎,高呼出聲:“奉陛下之命,誅逆臣,滅鄭氏!今日在場鄭氏之人,殺無赦!”

聽到這話,鄭璧奎眼中露出驚慌,李宗驚怒擡頭:“洛婉清你放肆!”

音落剎那,爆炸聲從花園外驟然傳開,地面地動山搖,十幾個黑衣人一躍而入,鄭璧奎趁機躲過洛婉清刀鋒,就地一滾出去,隨即沖向後山,大呼出聲:“跑!鄭家人都跑!”

洛婉清哪裏依,跟著緊追而上。

場面徹底亂成一片,誰也搞不清到底是誰的人。

謝恒從人群中走到李宗身邊,護著李宗道:“陛下,先去安全的地方。”

李宗沒有理會,只看見洛婉清追著鄭璧奎逃出去,大喝出聲:“抓住她!”

楊淳謝恒左右護著他往外,在一波又一波火藥爆炸之聲中,李宗急喝道:“抓住她,殺了洛婉清!抓住她!”

謝恒沒有應聲,楊淳滿臉著急:“陛下,您貴體重要,先離開這裏啊陛下!”

“必須殺了她,必須把她交給鄭家給個說法。”

李宗被他們護送出來,整個人陷入一種有些偏執之中,一面走一面道:“恒兒你快去把今日宴席上鄭家人都找到,別讓他們跑出去也別讓他們出事情……一定要殺了洛婉清……”

說著,李宗盯著謝恒,認真道:“去殺了她。”

三人已經走到安全地區,爆炸聲也停了下來,李宗看著謝恒的眼睛,提醒道:“她不死,她是你夫人,你脫不了幹系。”

然而這話出來,在場人卻都清楚,相比謝恒,在洛婉清說出“奉陛下之命”那一刻開始,李宗才是永遠的嫌疑人。

可謝恒卻沒反駁,只朗聲道:“玄山,封住監察司,誰都不許走。青崖,”說著,謝恒轉身往外,“取大弓來。”

*** ***

洛婉清追著鄭璧奎一路沖出院外,鄭璧奎的人馬見他遇險立刻沖出,只是他們剛撲過來,方圓等人就拔刀撲了過去,大喊出聲:“來人,抓刺客!”

白虎司的人將鄭璧奎的人攔住,監察司開始封鎖所有去路,鄭璧奎擡眸一看,迅速鎖定去路,直奔後山。

他為人雖然莽撞,但是常年待在軍中,論武藝和逃生,卻是頂尖。

他急奔入山,但監察司的後山,洛婉清比他熟悉的多,見他入林,洛婉清從旁邊小道繞路,繞到鄭璧奎前方,從林中猛地撲出,刀刃直劃他脖頸。

鄭璧奎反應極快,一把握住洛婉清手腕,借著體重優勢順著她沖力一摔,兩人瞬間滾倒在地,鄭璧奎騎到洛婉清身上,握刀朝著她的臉就刺下去,洛婉清不多不避,揮刀急上砍向他腦袋,終究是鄭璧奎退步,匕首一收擋住刀刃,洛婉清趁機一拳猛地砸到鄭璧奎腹部!

鄭璧奎受力飛開,洛婉清一躍而起,揮刀就朝著鄭璧奎全力以赴砍去!

刀刀攜風帶雨,雷霆萬鈞。

鄭璧奎勉力阻擋著,喘息著道:“你如今已經嫁給謝恒,何必自尋死路?”

“死路?”

洛婉清嘲諷一笑,鄭璧奎將她猛地一腳踹飛,她挽住樹幹回身砸到鄭璧奎腦袋上,冷笑道:“你以為我走的是死路?”

“你殺了我爹,今日再殺了我,你不會有好結果。”

兩人刀鋒撞在一起,雙方實力相當,洛婉清感覺虎口都震出血來。

“陛下會保我。”洛婉清盯著他,眼裏滿是得意,“你以為一個謝夫人,便能把我招安嗎?”

“他只是拿你當借口!”鄭璧奎聞言大怒,壓著她的刀鋒道,“等我們完了,你就是替罪羊,你要為他濫用兵伐引起禍端背罪,到時候,你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沒用的人才千刀萬剮,”洛婉清笑起來,“可陛下許諾,會讓我成為監察司司主。”

聽到這話,鄭璧奎一楞,洛婉清一刀一刀落下,她聲音平靜道:“陛下在乎的豈是鄭氏,世家尾大不掉,陛下已經受夠了。若我能為陛下橫掃世家——”洛婉清說著,眼中綻出光芒,將鄭璧奎猛地撞翻在地,隨後疾沖而去,跪砸在他胸口。

肋骨寸寸碎裂,鄭璧奎感覺到呼吸都在疼,他盯著洛婉清,聽著她道:“陛下怎會舍得殺我?我一個出身寒門、位列宗師、受謝恒三皇子同時傾慕的女子,不比謝恒好用多了?”

“你……”鄭璧奎震驚看著她,“你不是……不是謝恒的人……”

“謝恒是陛下的人,而我,只屬於利益。你以為我真的想為我爹報仇?我傻嗎?報仇殺你們就行了,還要告狀?”

洛婉清俯下身,笑著道:“都是陛下安排的,你們鄭氏如今的名聲,今日的結局,從剛一開始,陛下想要司州起——就註定了。”

鄭璧奎急促呼吸著,洛婉清繼續道:“知道今天擋你的暗箭是哪裏的嗎?是楊淳。”

是了,謝恒當時他盯著沒動手,在場只有楊淳有這樣的能力。

“楊淳殺我,也不過就是做戲,若是今日你們死不完,還能有點轉機,不然你以為,公子會為我向陛下的人動手嗎?”

“為什麽?”

鄭璧奎終於反應過來,他擡起眼,不由得道:“我鄭家給的還不夠多嗎?他還想要什麽?”

“全部。”洛婉清平靜道,“鄭家的全部。沒有一個君主,會忍受和欺騙和壓迫,紙包不住火,過去你們做過什麽,你清楚。”

聽到這話,鄭璧奎瞳孔急縮。

遠處傳來人聲,洛婉清面色微變,隨後立刻揚刀:“多餘的,地獄去問吧。”

說罷,刀鋒落下,鄭璧奎眼神驟冷,擡手猛地一掌砸向洛婉清胸口,洛婉清急急回身一擋,卻還是被震飛開去,嘔出一口血來。

“多謝你告知我這些。”

洛婉清倉皇擡眼,就見鄭璧奎慢慢站起身來,擦了一把唇邊的血,冷著聲道:“今日沒時間了,下次見你,我一定把你,千刀萬剮。”

“來人!”

洛婉清急喝,鄭璧奎轉身便走,洛婉清踉蹌起身追上,只是鄭璧奎去得極快,三兩步便消失在林中。

洛婉清追了片刻,神色淡下來,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追兵。

鄭璧奎以為這些人是來殺她的,但她卻很清楚,攔鄭家人的人,只是白虎司,很快他們就會知道是她動手刺殺鄭平生,不可能追到這裏。

現下還能追殺過來的,只有李宗的人。

她偽裝了一下去路,隨後便足尖一點上樹,從樹上行走,一路奔向吊橋。

李歸玉在河邊等她,她不可能去自投羅網。

河邊不能去,那唯一適合走的,就是山上吊橋,吊橋橫跨兩山,中間有百丈距離,就算是頂尖高手,也不可能無橋越過,她只要率先通過斬斷吊橋,便可以斷了追兵。

她忍著傷一路在林中,山月帶著清冷的溫柔,遠處監察司燈火通明,她一個人行在夜色中,突然想起,上一次這樣行路,還是在紫雲山上。

那時候崔恒一路跟著她,看著她一往無前。

那時候她不會害怕,因為她知道她身後始終有人。

可這一次沒有了。

這是一條她獨行的路,她不能讓謝恒跟著過來。

崔恒護著她走了這一路,她願將所有的溫柔,傾數回饋於他的餘生。

馬上要到終點,等逃出去,她就可以等事態發展。

如今她已經走出第一步,只要鄭璧奎造反的理由與謝恒無關,他就只是被牽連進來、替李宗出兵的將領,一切罪責,都怪不到他頭上。

之後下一步……下一步……

洛婉清沖出密林,老遠看見山崖。

兩山之間,縱膈百餘丈,山崖之下,是喝水磅礴之聲。

月光灑落在平坦山崖,對面山崖崖壁,懸著被人砍斷的吊橋,吊橋原本入口位置,立著一個似乎早已靜候許久的人。

吊橋斷了。

洛婉清驟然止步,死死盯著站在崖邊的李歸玉。

他似乎早有預料,看著洛婉清眼神中帶了些許失望。

“在這裏見到小姐,我很難過。”

李歸玉手扶在劍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道:“這個距離你過不去,隨我下山,我們回去吧。”

洛婉清沒有說話,她擡頭看向懸在崖邊的吊橋長度,暗暗估算著自己的實力。

差三丈。

以她的極限,她差至少三丈,而對於習武之人,輕功的極限,越往後,每一寸都是突破。

如果有外力相助,或許還有可能,可是這空蕩蕩的山崖,哪裏來的外力?

可後面是李宗的追兵,不,李歸玉根本不會讓她等到李宗的追兵。

讓李歸玉生擒,或是從死路中博一條生路……

洛婉清看向對面吊橋,計算著可能。

她直接躍過去不可能,但她如果能在墜落時再往前,抓住吊橋爬上去,倒是可行。

可這就是搏命。

洛婉清輕輕呼吸著,盯著遠處吊橋,肌肉繃緊,開始思考躍過的可能。

李歸玉看著她的神色,便知她的打算,眼神難過中帶了茫然:“我不明白,為何你執著要走?”

“不明白不必明白。”

“小姐,這世間你只有我,”李歸玉神色慢慢堅定下來,帶著執著和引誘道,“我也只剩你。人間地獄,何不停留,與我常伴?”

“這只是你的地獄,”洛婉清擡起眼眸,確定好方位,猛地朝著李歸玉的方向沖了過去。

她要在最接近吊橋的位置躍過去,而那就是李歸玉的位置。

李歸玉必會攔她,只有一刀之機!

她沖得飛快,全身蓄力於刀,人到身前時,她刀鋒朝著李歸玉猛地劈去,大喝出聲:“卻是我的人間!”

李歸玉神色不動,單手拔劍,在她來到身前時,整個人旋身橫劍攔她。

她剛受鄭璧奎一掌,這磅礴一劍,她接不了,接不住。

可她除了接劍別無選擇,後面是追兵,旁側是李歸玉,她除了這座山崖,無處可去。

刀鋒沖向劍刃,結果頃刻即曉,然而也就是那剎那,一聲急嘯從林中疾馳而來,一只超出尋常箭矢幾倍大的巨箭猛地穿過兩人中間。

巨箭身後帶著百餘丈麻繩,洛婉清看見麻繩瞬間,心跳驟然加速,她聽見它砰躍如鼓,她甚至不需要回頭,她就知道是誰來了。

巨箭在瞬間沖過山崖,撞入對面大樹,洛婉清幾乎是在同時一躍而起,踩住麻繩便飛身而去。

李歸玉下意識要動,直覺卻讓他猛地往旁邊一滾,一根箭矢將將從他原來的位置飛射而過,李歸玉震驚擡頭,便見謝恒手持巨弓,立在不遠處。

這是常用於攻城攀墻的巨弓,需要幾人合力才能拉開,可以帶著繩子固定在城墻。

此刻他將弓立在地面,仿佛撥弄箜篌一般拉開弓弦,冷靜盯著李歸玉,像是盯著一只獵物,冷聲道:“別動。”

說著,他放開一根手指,周邊響起弓弦之聲,李歸玉心上發緊。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大弓,以謝恒的能力,他只要稍稍分神,必死於箭下。

兩人靜靜對峙,謝恒率先開口:“敢回頭,你必死。”

說話間,洛婉清已經斬斷麻繩,沖過掛著箭矢的大樹,一躍扯下掛在箭上的紅布,朝著林中一路急奔。

她聽著河水奔湧之聲,感覺春夜清風拂過面頰,她忍不住回頭,就見謝恒在對面山崖,持弓靜立。

山風吹得他廣袖獵獵,紅衣招搖,月光灑落在他身上,他箭矢的方向始終指在她的路徑之上,他明明沒有跟著她,她卻始終覺得,他就在她身側。

從未有過的心安湧在心頭,她不敢多看,轉頭疾沖。

等徹底跑出危險區域,確認再找她極為困難後,她才喘息著靠在一顆樹上,打開謝恒留給她的布條。

上面寫著謝恒的字,簡簡單單:

“山門夜敞,早日歸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