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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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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洛婉清聽見謝恒的話一楞, 旋即反應過來,謝恒似乎是在等她,而後她終於想起自己忘了什麽。

謝恒今日離去時似乎是同她說讓她晚些回來吃飯。

想起這件事, 洛婉清有些心虛,但又想起正事, 立刻恭敬道:“公子, 今日卑職發現……”

“玄山。”

謝恒提聲, 打斷了洛婉清的話, 玄山聽到喚聲,立刻從門外進來, 恭敬道:“公子。”

“備膳吧。”

聽到這話,玄山應聲下去,謝恒這才擡眸看向洛婉清, 平靜道:“外面天寒, 先進來。”

被這麽一打岔, 洛婉清一時也失去了來時的激動,謝恒不急,她也冷靜下來, 知道現下謝恒不想談公事, 她也不激怒他, 安靜不言。

她提步進屋, 跪坐在謝恒旁邊,謝恒不說話,只低頭寫著文書,房間裏是毛筆沙沙之聲, 洛婉清坐了片刻,玄山便帶著人進來, 將飯菜端了進來,放在桌案上。

而後玄山便起身退下,又退到院外。

“先吃飯。”

謝恒聞到飯菜香味,放下筆來,同洛婉清一起坐到飯桌前。

飯菜明顯是早已做好的,只是熱過端上來,洛婉清不由得多看了謝恒一眼,試探著道:“公子是等到現在?”

“惜娘是忙到現在?”

謝恒卻不答,只反問她。

洛婉清察覺他不悅,也不敢多話,只含糊應了一聲。

謝恒見她不自然的神態,動作微頓,他似是忍了片刻,才刻意收斂了氣息,故作輕松尋了洛婉清會回應的話題道:“今日惜娘忙了一日,是得了什麽線索?”

洛婉清聞言,忍不住多看了謝恒一眼。

她知道謝恒應當是在生氣的,換誰等人吃飯等了一天都會生氣,更何況是謝恒這樣的脾氣。

他慣來脾氣不好,崔恒時她便又察覺,至於謝恒,更是眾所周知的不好。

可此刻他不但不怪罪她,甚至刻意來與她搭話,她不太清楚是為什麽,只是謝恒願意說正事,她也不繞彎子,立刻道:“今日我又得了一個字,大概猜出這三個字是什麽了。”

說著,洛婉清便將她如何發現、如何猜想的過程說了一道,只是她沒說自己為何突然會去搜索樹上纏繞的布條。

謝恒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繼續追問道:“那這三個字,到底是什麽?”

洛婉清立刻道:“我猜是甲、辛、癸。”

謝恒聞言點頭,似在意料之中,只詢問道:“那這三個字的順序,你覺得是什麽?”

這話讓洛婉清沈默下去,她遲疑片刻後,思索著道:“我想按照時間順序試一次。”

“甲辛癸?”

謝恒明了她的意思,洛婉清點頭,然而不等她提出去試,就見謝恒搖頭:“不是。”

“你怎麽知道?”

洛婉清有些詫異,謝恒笑了笑道:“我試過了。”

“你試過了?”洛婉清不由得出聲,“何時?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今日回來。”謝恒從旁邊端起一杯清茶,慢慢道,“天幹地支不僅是時間,還含方位、五行等等額外含義,你不擅陣法,對這些不甚敏感。不然你應當在今日看見‘辛’字時就意識到,辛乃初八之日,同時居西,屬金。”

謝恒一提方位,洛婉清立刻反應過來:“明翠樓在西邊,所以它其實是用方位、和時間,兩個條件,一起確定一個字。”

“不錯。而月老廟在東,初一,這兩者都屬甲。開源賭坊在北,初十,兩者對應的都是癸。答案很明顯,所以我特意回來試過。”

“那公子不告訴我?”

一想到自己忙活這麽久,洛婉清不由得生出幾分氣悶:“若公子同我說……”

“這個密鑰是錯的。”謝恒擡眸看她,耐心解釋道,“所以我們需要新的線索,確定到底是字錯了,還是順序錯了。”

洛婉清得話明白過來,謝恒其實早就有了猜測,但是他不確定,回來試過之後,如果成功,就會通知她收手,如果失敗,那就不幹擾她,看她有沒有新的發現或者想法。

玄天盒只有三次試錯機會,如今他們已經用過一次,剩下每一次機會都需要格外珍惜。

洛婉清想到只有兩次機會,心上微沈。

謝恒見她憂心,輕聲安撫道:“不過你也不必多想,打不開就算了。我從知道這是玄天盒開始,便已經讓人著手仿制,若實在沒辦法,就拿個假的應付。”

洛婉清聽謝恒說得輕巧,忍不住道:“那萬一讓陛下發現了……”

“這東西不是經過姬蕊芳的手嗎?”謝恒說得理直氣壯,明顯是早已想好了說辭,“我會幫陛下查明姬蕊芳身後之人,找回真正的玄天盒。”

洛婉清聽這話,一時有些震驚於謝恒攪混水的能力。

姬蕊芳碰都沒碰過這東西,但東西去姬蕊宮逛過一趟,姬蕊芳就再也說不清楚。

可饒是這些,李宗或許還是不會放心謝恒,對於謝恒的話,始終會帶著猜忌。

但畢竟有一個備用的方案,洛婉清還是放心許多,整個人瞬間松懈下來,疲憊感就湧了上來。

兩人安靜不言,謝恒沈默許久後,才突然道:“為何突然想起去搜樹上的布條?”

洛婉清沒想到謝恒會問這個,但她也不打算刻意隱瞞,便如實開口:“我同李歸玉原本系過一條在那裏,今日找不到了,我有些奇怪。”

謝恒沒說話,只轉頭看向窗外枯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洛婉清見他聽到‘李歸玉’都不言,心上不由得更為不安,小心翼翼道:“公子,你生氣了?”

謝恒得話,轉過頭來,輕笑了一聲道:“怎會?”

說著,他溫和了聲音:“都過去了,我不在意。吃飯吧。”

洛婉清見他神色無異,終於放下心來,開始認真吃飯。

謝恒應當是吃飽了,但是似乎是為了陪她,也還是陸陸續續夾些菜。

兩人安安靜靜吃飯,洛婉清忍不住擡眸看一眼對面坐著吃飯的人,後知後覺到一種溫暖湧了上來。

她突然發現,自己這個人所求不多。

有人等她回家,有人陪她吃飯,而這個人不像是她無法把握的崔恒,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會因為她晚歸生氣,知道他會等她回來。

就這麽一點小小的、真實的溫柔,竟就將她整個人淹沒。

兩人安靜將飯吃完,洛婉清剛放下碗筷,就聽謝恒道:“你要洗漱嗎?”

洛婉清疑惑點頭,有些不明白謝恒的意思,隨即就聽謝恒低頭喝了口茶道:“下面密室有溫泉活水,現下叫水不便,你可以去那裏。”

洛婉清聞言一楞,謝恒垂眸道:“你房間沒有準備炭火,洗完澡夜裏寒涼,你也可以在這裏留宿。”

洛婉清聽著這話,不敢出聲,腦子也有些發懵。

謝恒見她不言,便當她默認,起身去旁邊衣櫃,拿了衣服和汗巾,遞給洛婉清道:“去吧。”

洛婉清整個人完全無法思考,只故作鎮定點頭,拿了衣服走向密室。

進入密室的方法她記得,她按著白日進入密室的順序走了進去,順著黑暗的長階下去。

她不知道燭燈位置,也懶得點燈,只聽著水聲,按著記憶中的方向過去。

這個澡池不深,用的是溫泉活水,涓涓流動之聲,回蕩在靜謐黑暗的房間,備顯空曠。

浴池旁邊放著香片,是謝恒身上一貫的味道。

崔恒常用的是竹香,謝恒用的更沈的松木香,這兩種香不算相斥,換起來也不會太過突兀,過去她一直沒有察覺,現下回想,才覺謝恒果然細致,每次見她,竟然能連這些細節都照顧到。

沈靜的松木香環繞在她鼻尖,不知是因為水溫緣故,還是其他,她終於才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一點點快了起來。

熱氣升騰在她臉上,她大半身子埋在水裏,在這安靜閑暇的時刻,她終於才有餘力回想今日的一切。

這是謝恒醒來的第二日。

是她面對謝恒的第二日。

對於謝恒而言,與她在一起,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因為他眼中一直是洛婉清。

然而對於洛婉清而言,他卻像一個全新的、陌生又熟悉的人。

如果今日是崔恒,那麽等她、同她吃飯,讓她沐浴,她都不會覺任何異樣,可一想到這是謝恒,她便有種微妙的陌生感。

這種陌生感讓她新鮮又不安,甚至覺得面對他都是一種困難。

她開始忍不住想,他讓她留宿,是想做什麽。

一想到他可能會做的事,她就會想起山洞那一夜。

那一夜那種疼痛和愉悅交雜,最後所有感官都走到極致的回憶湧上來,洛婉清一想就有些緊張。

她說不清這種緊張來源於何處,但就是本能性的渴望又抗拒。

她清洗著自己,胡思亂想了一陣,才聽見上方傳來謝恒有些關切的聲音:“惜娘?”

洛婉清聞聲,便意識到自己好似洗的時間有些太長了些。

她趕緊回應:“我沒事。”

對方應了一聲,便沒多問。

洛婉清快速清洗完畢,摸黑擦幹了水,這才換上謝恒給的衣服。

等換上之後,她便意識到,這不是她的衣服,是謝恒的。

衣服有些松垮,她努力折了幾圈,才到了她合適的長度,這才上了臺階,從密室出去。

一出房間,光亮瞬間讓她眼睛黑暗了片刻,她站原地等著光線慢慢適應,就看見光伴著謝恒的身影一點點明晰起來。

他似乎也剛洗過澡,頭發散披,周身還帶著些水汽,身後飯桌早已收拾幹凈,應當是玄山來過,於玄山眼中,她應該已經回房歇下。

洛婉清想到這一點,不由得有些心虛,立在原地坐立難安,就見謝恒只從自己身上淡淡一掃,便轉過身道:“過來我給你擦頭發。”

洛婉清僵硬著走到謝恒面前坐下,謝恒站在她身後,取了吸水的毛巾,給她擦拭著頭發。

他靠她很近,不知是不是謝恒衣衫太過寬大的原因,她每一寸皮膚都變得格外敏感,她感覺到他的溫度,感覺到上方滴下水來,從她頸間滑到她的衣衫。

這讓她生出一種隱秘的親密,不由得覺得有些燥熱。

她不敢擡頭,只覺謝恒修長的五指穿梭在她濕潤的發間,為她擦拭著頭發,她垂眸看著手指,想讓頭發趕緊幹完,她好離開這有些詭異的氛圍。

可房間裏溫度節節攀升,她只覺口幹舌燥,越來越熱。

過了許久,她有些受不了,終於才開口:“公子。”

她一出聲,便發現或許是因為一直沈默,她聲音有了些啞。

謝恒為她擦著頭發的動作停下,似乎是專門停下來聽她說話。

洛婉清低著頭,覺得面上發熱,輕聲道:“房間有些熱,開個窗吧。”

謝恒聽著她說話,喉結微動,他故作鎮定重新為她擦拭頭發,啞聲提醒她:“窗戶開著。”

這話讓洛婉清一楞,旋即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不由得有些發窘,祈禱謝恒千萬不要發現她的異樣。

而謝恒也不敢亂想,他怕自己會錯洛婉清的意思,只當是炭火生得太熱。

兩人靜默著擦幹頭發,謝恒才起身退開,轉身同洛婉清道:“去床上躺著吧。”

說著,他便去將炭火熄了一盆。

洛婉清看著他忙活,收回眼神,走到謝恒床邊,卷起床帳,靠裏躺了進去。

謝恒這樣世家子弟出身,與婦人同席時,常是睡裏側,以方便婦人侍奉。但她和崔恒在一起時,從來都是她睡裏側,如今變成謝恒,她也不覺不妥。

謝恒滅了炭,熄了燈,等回來卷起床帳,就見洛婉清正端端正正躺在裏側。

她整個人躺得筆直,肌肉緊繃,雙手放在臍前,頗有幾分見到夫子的乖巧模樣。

謝恒忍不住揚起笑容,脫鞋上床,謝恒從旁邊取了一床棉被,鋪蓋在她身上,垂下身來,在夜色中看著她,柔聲道:“緊張什麽?”

洛婉清沒敢說話,她只覺謝恒的頭發落在她身上,略有些癢。

謝恒見她話都不敢說,只覺分外可愛,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臉,卻又怕碰了她收不了場,只能將被子又押緊幾分,溫和道:“睡覺吧。”

說著,謝恒便躺了下去。

洛婉清感覺謝恒躺在她身側,忍不住看了過去。

他床上只準備了自己一床被子,現下都讓給她,他便只穿了件單衣,蜷縮在她身側,只用額頭抵著她的肩頭,其他地方都離她遠遠地。

洛婉清遲疑片刻,又靠他近了幾分,擡手分了一半被子過去,在謝恒疑惑的眼神中,故作鎮定道:“夜裏寒涼,若害公子不得好眠,我還是回去了。”

被子裏帶著她的香味和餘溫,謝恒聽著她的話,看著面前和他面對面,還有些窘迫的姑娘,只能道:“司使這樣說,我又怎敢推拒?只是與司使同被,”謝恒忍不住壓低了聲,想去調笑她,“在下怕自己變成壞人。”

洛婉清聽到他這話,半張臉埋在被子騰熱,低低應了一聲:“嗯。”

這簡單的許可讓謝恒一僵,那些被壓抑的念頭一瞬瘋漲滋生。他盯著面前人,不自覺抓緊了被子。

洛婉清感知到他視線,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她明顯聽到他呼吸變化,自己也做好準備,然而過了許久,卻只聽謝恒輕輕一笑,指尖拂過她的面頰,帶來一片酥麻,而後落到被子上,將被子壓緊在她兩邊,低啞著聲道:“好好睡吧。”

說著,他便背對著她躺了下去。

洛婉清楞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謝恒當真只是想同她“睡”一夜,他前夜說不做什麽,只是想同她說說話,在一起,倒也沒有騙她。

可他方才輕拂那一下,又仿佛是刻在了她肌膚之上,觸感到此刻都縈繞不散,攪得洛婉清心神難安。

她不敢再看謝恒,便背對過謝恒,開始在心裏默念謝恒教過她的清心經。

然而不知道為什麽,這經文越念,她心思越燥,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又根本睡不著。

她睡不著,謝恒明顯也沒好到哪裏去。

她聽他呼吸始終克制,便知他沒睡著。

兩人僵持許久,洛婉清終於不想再熬,故作無意用腳尖輕輕碰了碰謝恒的小腿。

腳尖帶著指甲的堅硬和腳趾趾腹的玉滑一起剮蹭過謝恒,謝恒整個人一顫,洛婉清緊張得說不出話,而對方始終不動。

確認謝恒的確無意,洛婉清終於死心,雜念全消,竟就渾渾噩噩睡了過去。

但這一覺實在是淺,甚至根本算不上是睡,只隱約覺得仿佛是睡了,又感覺是醒著。

等了不知許久,洛婉清在迷迷糊糊中,突然感覺謝恒靠近了她。

他呼吸噴吐在她後頸,似是有些重,這時她又困又累,倒也沒有理會他的心思,只閉眼繼續淺睡,然而沒有多久,她便感覺謝恒朝她伸出手來,小心又掙紮地、伴隨著越發粗重的呼吸聲,伸手碰到她。

洛婉清幾乎是在那一剎那就醒了過來,她卻不知該如何反應。

謝恒的動作很輕,明顯是以為她睡著了,怕將她驚醒,洛婉清聽著身後窸窣之聲,隱約知道他在做什麽,又不敢亂猜。

洛婉清不敢動彈,只覺暗夜讓一切都變得格外敏感,她閉著眼睛,壓著呼吸,只當什麽都不知道。

只人向來得寸進尺,哪怕謝恒也不能免俗。

見她沒有反應,他大約以為她睡著了,便又過分幾分。

等一切結束,謝恒埋在她頸肩,過了許久後,謝恒才沙啞開口:“何時醒的?”

洛婉清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當做沒聽到。

謝恒見她不答,當她不悅,遲疑片刻後,才又開口道:“對不起。”

洛婉清一楞,就聽謝恒輕聲道:“我本不想打擾你的,但你……”

“好了!”

洛婉清意識到他要說什麽,趕忙道:“我要洗漱,公子,你……”

洛婉清有些說不出口,謝恒不動,洛婉清忍不住推了推他:“公子?”

謝恒低笑起來,他胸腔悶悶震在她胸口,用笑意感染著她,洛婉清明確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錯,倒也放緩了動作,隨後便覺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慢條斯理撐起身子,垂眸看她。

方才他出了一身汗,整個人帶了些濕潤的水汽,衣衫半敞,眼角含紅,倒是洛婉清少見的風流艷麗姿態。

“我再休息一會兒。”

謝恒輕聲開口,安撫道:“我吃過藥的。”

這話讓洛婉清一楞,終於反應過來,方才謝恒是在吃避子丸。

男子服用的避子丸,到的確對人沒太大損傷,只服用久後,便易無子嗣。

意識到這一點,洛婉清忍不住道:“公子,你不該……”

“噓。”

謝恒低下頭,擡起一根手指壓在洛婉清唇上,溫柔道:“別說掃興的話,來,告訴我,”謝恒看著她,頗為認真,“這次比崔觀瀾如何?”

洛婉清聽到這話一楞,隨即便反應過來,他是在對上次她在山洞裏故意氣他的話做出回應。

洛婉清有些難堪轉頭,不敢回聲,謝恒卻堅持不懈追問:“疼麽?什麽時候醒的?為何故意不出聲?在下可還有改進……”

“你別說了!”

洛婉清忍無可忍,紅著臉道:“我要睡覺了。”

謝恒得話,便知了答案,他輕笑著退開,洛婉清立刻掀床起身,正要去密室,就聽謝恒道:“這間房裏也是活水,方才是怕你不方便。”

聽到這話,洛婉清立刻轉到這間房中凈室。

謝恒倒也算老實,沒再多說什麽,等和她輪流清理過後,回到床上,已過卯時。

謝恒這次洗過澡回來,倒也沒了顧忌,一上床便將她擁入懷中,低聲道:“睡吧。”

洛婉清聽著他的聲音,想到時辰,忍不住道:“公子一般何時起?”

“我睡著沒人敢敲門。”

洛婉清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和道:“你睡夠。”

洛婉清一聽這話,便放下心來,她臥在謝恒懷中,雖然已經困到極點,卻還是忍不住問出她想了一夜的問題:“公子為什麽非得睡了才折騰?”

謝恒沒說話,洛婉清撐著眼從他懷中仰頭看他:“公子?”

謝恒被她問得無言,沈默片刻後,終於還是如實道:“我本望你知道,就算只是看見你,同你說說話,躺在一張床上,我也很是高興。”

說著,謝恒睫毛輕顫,有些不自然又道:“算來,你我應當才剛剛開始,我也覺冒昧。”

洛婉清聽到這話,不由得有些想笑。

其實原本相處,她也覺尷尬緊張,但看見這樣的謝恒,她卻突然輕松起來。

她翻身看向床帳,躺著著謝恒說話,倒突然覺得自己是更沈穩大方那個,輕聲勸說道:“其實公子不多想,陰陽調和乃人倫天道,我自幼學醫,進了監察司,不重名節,此事公子隨性就好。”

“我過往也這麽想。”謝恒聽著她的話,側身看著她,慣來有些冷淡的眼溫柔註視著她,“惜娘,其實論隨性求道,我自幼所學,本當比你熟悉。可於你身上,我卻做不到。”

洛婉清有些疑惑轉頭看他,就見謝恒笑起來:“我總想讓惜娘看到我最好的樣子。”

“其實也不必。”洛婉清沒想到謝恒還有這心思,想了想後,勸說道,“沒有誰是完美,喜歡一個人,便是缺點,也會憐愛。”

謝恒不言,只笑著瞧著她。

洛婉清轉頭看他:“你不信?”

謝恒沒有直接回答她,只在思考片刻後,輕聲道:“或許的確如此,但我還是希望惜娘只看到我最好一面。我望惜娘愛我,”謝恒擡起眼眸,說得頗為認真,“如愛崔觀瀾。”

這話讓洛婉清一楞,謝恒目光裏含著期待,洛婉清一瞬不明白,為什麽他仿佛是將崔恒當成另一個人一般,讓她愛他如崔恒?

但這一想,她便突然意識到,謝恒骨子裏的厭棄和自卑。

過去他是崔恒時,她不曾察覺,而如今想起崔恒對謝恒的評價,想起謝恒一次又一次和她確認是否會接納他,她便意識到了今日一切怪異的由來。

為什麽謝恒等她一日,還能如此和顏悅色

為什麽明明已經生氣,還要忍耐。

為什麽這樣想要,還要放手。

因為他想在她面前保持最好的模樣,就像當初崔恒的模樣。

所以他會壓下自己所有負面情緒,藏起受過的傷害,他只想用最好的模樣,展現於她面前。

崔恒是他的真實,但也是他的假面。他用他一切美好去堆積了崔恒的存在,在謊言坍塌時,他比她所猜想的,更為不安。

兩人靜默在黑夜裏,謝恒見洛婉清不回聲,不由得有些緊張。

他輕笑一聲,緩解尷尬,翻了身平躺下來,閉上眼道:“好了,睡了。”

洛婉清沒有說話,她靜靜看著蚊帳,她忍不住想。

如果謝恒一直瞞著她所有對於她的、真實的情緒,那他到底是怎麽想呢?

他們之間,他也會難過傷懷,忐忑不安嗎?

其實從意識他真正身份以來,她總會懷疑,對於謝恒而言,她到底算什麽。

他對她很好,他的細致、體貼、送的禮物,幫的忙,所有一點一滴她都記在心裏。過去她一直很感激,可當她意識到這是謝恒之後,也會忍不住免俗去想,其實這些東西對於謝恒來說太過容易。

乃至於救她,為她引渡子母蠱,這一系列的事,她都無法確定,到底是因為謝恒愛她,還是說,他性格慣來如此決絕,換一個人,只要稍微重要的人,他都可以做到這個程度?

然而在意識到他這樣克制、這樣小心翼翼剎那,她又突覺,其實她距離真正認識他,還那麽遙遠。

她只是在幻想一個謝恒,她猜測他無所不能,想象他掌控所有,所以才會在認可自己愛上這樣一個人時,這樣委屈不甘。

她得不到她想要的公平,卻又不可抑制憐他愛他。

可是,他真的操控所有,真的只有她一個人在這段感情中忐忑不安嗎?

洛婉清躺著胡思亂想許久,突然想出一個可能:“所以……我與李歸玉那根姻緣帶,是不是你綁上去的?”

謝恒聞言一僵,洛婉清思索著擡手,拉起自己胸口的姻緣牌,放在夜色中觀望。

“那根姻緣帶,是去年我同他新綁,”洛婉清回憶著,謝恒神色淡了幾分,冷淡瞟她一眼,聽著洛婉清推測道,“若非有心人,誰好端端將它藏起來?我今日提及這根姻緣帶,你神色毫無異常,以你鼠肚雞腸,不可能沒有半點反應。而你又去過月老廟……”

洛婉清推斷著,轉頭看向謝恒,已經做出定論,不由得有些疑惑:“既然見到了,為何是藏起來,而不是直接毀了?”

謝恒說不出話,他下意識想遮掩過去,但見著洛婉清那雙清潤雙眸,他又開不了口。

他騙過她很多次,他知道她介意,他不能再騙她。

謝恒克制著自己撒謊掩蓋的欲望,他才轉過頭去,也不再偽裝,淡下聲道:“那畢竟你和他的東西,我再不喜也沒擅自毀了的道理。掛著就掛著,反正過去本來就存在,也不是我毀了一條姻緣帶就會改變的。”

“那又為何藏起來?”

洛婉清有些奇怪,謝恒被追問得尷尬,但又知洛婉清性格,只能冷著臉道:“我毀不得,看不順眼,還藏不得嗎?”

聽到這話,洛婉清忍不住想笑,但她不敢在謝恒面前笑出來,便看著他,溫和了聲,繼續詢問:“你還有什麽傷心難過生氣,卻未曾告知我的事嗎?”

謝恒沒有出聲,洛婉清自己仔細去想:“今日我懷疑你給張逸然下毒,你是不是生氣了?”

謝恒沒想到洛婉清會想起這些,擡眸看她,洛婉清繼續道:“今日你其實是想找借口同我多在一起一會兒,可我卻趕你,是不是也生氣了?”

謝恒喉頭微動,有些幹澀開口:“惜娘,其實……”

“還有我回來晚了,忘了你的話,你應當也生氣了。”

洛婉清回想著,看著謝恒:“還有什麽你難過的,你告訴我。”

謝恒沈默著,其實他知道自己不該說。

她喜歡的是崔恒,是張逸然那樣的人。

他該溫和,大度,謙遜,光明,善良,永遠為她著想,這樣的謝恒,才可能得到她的喜歡。

不要聽信她說的愛他的真實,人都是這樣,以為自己可以,但其實做不到。

他見過太多的人,也太明白人的本性。

可在這一刻,在她溫聲問他“還有什麽難過”這一剎,他突然忍不住想試試。

他擡起眼眸,看向面前註視著他的女子,終於道:“其實這些都是小事。”

洛婉清等著他的話,就見他擡手撫向她的眉眼,輕聲道:“惜娘,上天讓我遇到你,我覺得已經很幸運了。所以這些小事,其實我沒有真正放在心上,我唯一會覺得難過的,只有一件事。”

說著,謝恒擡起手,輕輕拂上她脖頸上的姻緣牌。

“這世上每一個人都可以與你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他們可以將名字與你一起掛在這顆姻緣樹上,可以與你定下婚期,可以昭告天下,”謝恒說著,聲音微頓,許久後,他似才有些喑啞道,“唯獨謝恒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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