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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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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這話說完, 星靈握劍轉頭,急奔而出,沒了片刻, 外面就傳來星靈冷喝聲:“人都跑了還在這裏幹站著,趕緊告訴姬宮主抓人!”

“是!屬下這就通報宮主!”

隨著應聲想起, 外面混亂起來。

謝恒聽著外面聲響, 壓著咳嗽道:“別耽擱, 我們趕緊走。”

洛婉清聞言, 終於得空回頭,看見站在不遠處的謝恒。

這是這麽久以來, 她第一次正面看清他。

他瘦了很多,比崔恒瘦些許,一身單衣幾乎是掛在身上, 比在流風島見到那個“謝恒”, 更是清瘦了不少。

長發散開, 面色蒼白如紙,更顯容貌艷色非常。

他喘息著看著她,手捂在肩頭, 那裏明顯重傷過, 鮮血從手指滲出來, 染在手指之間, 仿佛一朵盛開的芙蓉。

洛婉清靜靜看著那只捂著傷口的手。

那一只玉琢冰雕一般、骨節分明的手。

漂亮得讓人過目不忘,膽戰心驚。

謝恒意識到她沒說話,緩緩擡眸。

他們靜默對視不言,謝恒喘息著, 在她久久未答的沈默中,目光越發警惕。

這目光與他看星靈沒什麽不同, 冰冷又戒備,唯一有些不一樣的,大約是總覺得壓著什麽,但壓得太深,便又好似錯覺。

這目光刺得洛婉清心上微顫,有些難受。

她有那麽多想問,有那麽多想說,然而看著這眼神,她竟是什麽都問不出來。

心上像有火點在原野,火苗燒在青草,只是被他的血燃濕,尚且得到幾分控制。

洛婉清深吸一口氣,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機,終於還是將所有情緒壓下,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轉頭挪開目光,低聲道:“我背公子出去吧。”

說著,她走上前,單膝跪在謝恒面前,將整個背暴露在他面前。

謝恒動作微頓,他沈默片刻,終於還是抿緊唇,應了一聲:“嗯。”

洛婉清沒有回頭,只在聽到應答之後,感覺人壓到她背上。

這個重量對於她如今而言算不上什麽,她背著人起身,吩咐了一句:“抱緊我。”

說著,她便背著謝恒奔向長廊盡頭,擡劍卸了鐵窗,帶著謝恒一躍而出。

等落到地面後,便背著她朝著後山急奔而去。

進入姬蕊宮的通道被徹底堵死,它後方是深山雪林,洛婉清沒去過這一片,但是憑借著這些時日積攢的經驗,她也迅速找到了方向,直接奔向密林。

她一入林,就好像回到前些時日,她一個人在林中單獨奔殺的時光。她心上沈靜下來,背著謝恒快速奔跑在林間,一時也顧不上質問其他,只一面奔跑,一面清除留下的痕跡,同時在看見草藥野果時,快速采摘。

謝恒就靠在她背上,看著她熟練做這些,一言不發。

她五官清麗秀美,目光卻堅毅清亮,極柔和極強交融於一身,美得令人挪不開目光。

他好久沒見她了。

在牢獄裏,哪怕那麽親密,他其實也只能看到她的輪廓,如今真的看到他才發現,她其實遠比自己記憶中、想象中更漂亮。

他靜靜註視著她,有些難以移開。

洛婉清察覺他的目光,故作不知,她怕她一回頭,就會驚擾。

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兩人一言不發安靜奔跑在密林,沒說任何話,卻都知道對方是自己的依靠。

跑了一會兒,姬蕊宮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洛婉清冷眼回頭,就聽許多人齊齊高喊起來:“殺謝恒,得百金!殺謝恒,得百金!”

這一聲聲激昂高喊從後方如浪潮一般傳來,洛婉清心下一沈。

她一面奔跑,一面思索著這些人突然激動的由來。

她出來時,讓謝憫生拖住姬蕊芳,還把千機交給了謝憫生,如果謝憫生得手殺了姬蕊芳,那此刻姬蕊宮的主事人應該是他。

可現下姬蕊宮明顯被人掌控整合,可他們喊出來的話,卻是殺謝恒,證明謝憫生失手了。

謝憫生失手,姬蕊芳掌控姬蕊宮,對於姬蕊芳而言,她就是殺了謝憫然的人。

可這時候姬蕊芳第一目標,還是殺謝恒。

洛婉清心覺不對,倒也沒說,等進入密林深處,雙方便知安全。背上的謝恒見她愁眉不展,似是知道她在想什麽,終於開口道:“怎麽了?”

“你對謝憫然做了什麽?”洛婉清迅速反應過來,立刻分析道,“我殺了謝憫然,為什麽姬蕊芳此刻先想殺的是你?”

“可能她比較恨我……”

謝恒終於開口,只是話沒說完,洛婉清終於克制不住,猛地就將他甩了出去!

謝恒神色急凜,借著慣性在雪地翻滾一圈,隨即聽見身後風聲呼嘯而來,他本能性回身擡手一抵,千機就抵在洛婉清脖頸上,而洛婉清手骨也壓在他手骨,逼著將刀鋒抵在他脖頸,壓著他狠狠撞在樹上。

謝恒冷冷看著她,似乎早有準備,而洛婉清盯著他的眼睛,眼裏像是燃了火,握著刀柄的手用力泛白,一言不發。

謝恒看著她的神色,將口中腥甜的血腥味咽下,沙啞道:“怎麽,你也想殺我?”

洛婉清沒說話,這個“也”讓她心上銳痛。

她沒有理會他,只盯著他的眼睛,擡手握住謝恒脈搏。

她知道他不會說真話。

他慣來騙人,本就是個騙子,她不指望他說任何一句真話。

謝恒見她不言,面上帶笑:“為何不說話?”

他輕輕咳嗽著,玩笑道:“難道你犯上就是為了給我診個脈?”

洛婉清知道他是激她,聞言不動,只認認真真診著他的脈搏。

他脈象一片雜亂,根本看不出半點頭緒,明顯是他刻意變動過。

她知道他的本事,也明白他有恃無恐的來源。

脈象看不出什麽,她只能克制著自己情緒,不斷回想所有和謝憫然相關的片段。

謝憫然死了,姬蕊芳不可能對她一點反應都沒有,卻盯著謝恒。

謝恒一定做了什麽。

她反覆想了許久,腦海中一瞬閃過謝憫然在汲取她內力那一剎震驚又惶恐的眼神,終於反應過來,擡眸看他:“你給我的真氣有問題?”

謝恒面上看不出答案,她也不打算從他身上拿到任何信息,只診著他毫無章法的脈,分析著道:“謝憫然天生內力陰陽失調,所以才需要修陰月經的女子中和他的內力。假的陰月經裏,你的真氣與我根本沒有融合,你練過炎陽經,內力本屬極陽,與他相克。進入他體內,他根本無法承受你的真氣,當場便會筋脈炸裂,本就命不久矣。”

說著,洛婉清斷定道;“如果他死了,那這才是他的死因,對不對?”

謝憫然在她動手那一刻無法反抗,不僅僅是因為她放出了謝憫生,而是那一刻他根本反抗不了。

無論那時她有沒有掙脫,謝憫然都對她做不了什麽!

“你從一開始給我真氣時就算好了這一點。”

洛婉清明白過來,壓著情緒,語速忍不住快了幾分:“只要謝憫然吸取我的真氣就必死無疑,姬蕊芳過來後,她只要檢查筋脈,就知道是你在下手。你六年前毀了她的約,如今借我之手殺了她徒弟,你便會成為她無論如何要殺之人。屆時,我拿到謝憫然的內力,她忙著殺你,無論崔君燁有沒有來得及進來——”

洛婉清說著,音色沙啞幾分:“我都可以逃是不是?”

“你想多了……”

“你還要騙我?”

洛婉清打斷他。

謝恒一頓,而後他慢慢擡眼,似是意識到什麽,盯著她道:“我騙你什麽了?”

騙她什麽?

洛婉清眼眶微紅。

謝恒審視著她,繃緊肌肉,冷淡道:“我的確在給你的真氣上動過手腳,因為我要殺謝憫然,可這與你有什麽關系?”說著,謝恒笑起來,“你不過是監察司一個五品司使,值得我費這個心思?”

這話說得讓人難堪,洛婉清氣得發笑,忍不住顫聲開口:“是,公子深謀遠慮,一切與我無關,那你身上的傷呢?”她目光落到他肩頭血色上,那是流風島上崔恒中箭的位置。

她抿緊唇,追問道:“你的傷又是哪裏來的,又是為了誰?”

“什麽傷?”

謝恒鎮定反問。

洛婉清被徹底激怒,刀鋒如疾電而下,徑直劃向他肩頭衣衫。

然而她的刀快,謝恒手更快,直接用血肉一把握住她的利刃,生生逼停她的刀鋒。

洛婉清目光急縮,猛地收住刀力,她手微微顫抖著,看著血從他手心流下。

她呼吸急促,而面前人卻仍舊平靜如初,神色沒帶半分波動退讓,警告喚她名字:“柳惜娘。”

洛婉清刀無法再進一寸,她清楚知道,她敢往前一步,他就敢玉石俱焚。

她突然意識到,其實他都清楚。

他都知道。

他清楚明白她在痛苦什麽,她在掙紮什麽,可他騙她就是騙她,不答就不是答。

從頭到尾,他都是他們二人之間絕對的掌控者,他是崔恒的時候,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是謝恒時他認就認,他想否就否。

她逼不了他半分。

這個認知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疼。

她沙啞開口:“為什麽?”

為什麽要騙她?

為什麽時至今日還要繼續騙她?

明明已經走到這一步,還有什麽欺騙的必要?

為什麽還要騙下去?

謝恒看著她的眼睛,想了許久,垂下眼眸,輕聲道:“先處理傷,之後再說。”

說著,他撐著自己站起身來,踉蹌著往前方走去,冷靜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分析著道:“我聽見水聲,去前面看看。你拿到謝憫然的內力了對吧?那不是你的,你需要時間融合,跟我過來。”

洛婉清不出聲,她看著他,他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血從他身上滴落下來,滴在雪地,一朵一朵盛開。

可他還是固執往前走,一直走。

縱使滿身傷痕,可是他卻無比清醒。

困住的好似只有她一人,無法往前的也只有她一人。

她看著他往前,等了許久,她終於才壓下情緒上前,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走到一個小洞,裏面有水聲,洛婉清先進去探了探,確認裏面是一個巨大的溶洞後,才領著謝恒進去。

等進了溶洞,兩人探了一圈,確認裏面有一個小泉,洛婉清才道:“公子先在這裏清理,我去準備些吃的。”

謝恒應了一聲,洛婉清便放下草藥,轉身出去找了些柴火,布置洞口之後,她回頭升起火堆。

等謝恒出來時,洛婉清已經把火升起來,見謝恒出來,她將野果放在謝恒面前,低聲道:“公子用吧。”

說著,洛婉清便退到一邊。

謝恒沈默片刻,看了一眼旁邊她一路摘來的草藥,輕聲道:“你過來。”

洛婉清坐在原地不動,謝恒想了想,站起身來,拿著草藥走到她面前,他盤腿坐下,擡手拉過她的手。

洛婉清下意識回抽,謝恒只道:“我拉不住你。”

洛婉清動作一頓,謝恒輕柔將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他摸了摸她的骨節,她的拇指斷在脫困的時候,他一碰,她就顫了顫。

謝恒沈默片刻,隨後取了一株草藥,捏碎後將汁液滴塗在她骨節,輕聲道:“是不是很疼?”

洛婉清不知道為什麽,他一問,竟就覺得有些鼻酸。

她沒有答話,只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傷。

只是她手上傷痕累累,本來也算嚴重,但和他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一比,似乎也算不得什麽。

洛婉清被他手上傷口吸引,看見他被剜開血肉下的血骨,便明白過來,心上顫顫發疼,低聲道:“你同我要燈,是為了燃你的骨粉?”

“嗯。”謝恒聲音淡淡,給她擦著傷口,“我百毒浸骨,全憑特殊血液壓制,我的血是解藥,但骨卻是劇毒。”

說著,謝恒自嘲一笑:“我死後,不能下葬,否則方圓數裏,土地都會盡我所汙。”

洛婉清說不出話。

謝恒想想,撕了一塊自己身上的布條,低頭綁在洛婉清手上,固定了骨節,包紮傷口,繼續道:“卯時我服用了曼陀羅香藥,今夜若是沒有第二顆藥,藥癮會發作,姬蕊芳篤定我會去找她,所以現在他們搜山手段還不算激烈。等到今夜,她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我。姬蕊芳的功法我雖未曾修習,但也能猜測一二,我帶你把謝憫然的內力徹底融合之後,你便離開去找崔君燁。他的身份你清楚了,保住他比保住我重要。”

“我不要。”洛婉清低啞拒絕,“你們要做的事和我沒關系。”

“不為你父親報仇嗎?”謝恒擡眸看她,“你父親當年受崔氏牽連,所以軍功一直未領,以罪臣之身待在江南。如今你家仇未報,你哥哥不能入仕,你家人連個正兒八經的名字都沒有,你不在意嗎?”

我不要。”洛婉清低啞拒絕,“你們要做的事和我沒關系。”

沒想到洛婉清還有這種脾氣,謝恒也是一頓。

想了片刻後,他輕聲開口:“不為你父親報仇嗎?”

說著,他擡眸看她:“你父親當年受崔氏牽連,所以軍功一直未領,以罪臣之身待在江南。如今你家仇未報,你哥哥不能入仕,你家人連個正兒八經的名字都沒有,你不在意嗎?”

“你除了威脅算計利誘你還會說什麽?!”

洛婉清聽他的威脅,被激得猛地擡頭。

謝恒被她問得沈默,握著她的手不由得微微收緊。

然而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冷靜分析:“你守著我,除了一起送命沒有價值,不如去護好崔君燁和他手裏的東西,只要那東西在監察司,姬蕊芳就不會真的殺我。”

洛婉清轉頭不言。

她知道謝恒說的或許沒錯。

她贏不了姬蕊芳,她和星靈、朱雀一起護送崔君燁,或許還能出去。

只要東西還在監察司手中,姬蕊芳就要留著謝恒。

她不會殺他。

“可她會折磨你。”

她忍了許久,終於開口。

謝恒神色不動,洛婉清忍不住道:“你身上的傷,都是姬蕊宮給你的。之前他們不敢動你,因為不知道你的底牌,不敢和你搏命。可如今不一樣,他們已經探到底了,你沒有可以震懾他們的東西,她可以徹底廢了你的筋脈,可以讓你變成一個廢人……”

“我還是謝恒。”

謝恒打斷她,他目光沒有半點波瀾,只道:“只要我活著,我就永遠是謝恒。”

他是監察司司主,是威懾整個朝野江湖、百姓供奉為神明的謝恒。

洛婉清再開不了口,她看著面前被火光鍍了一層柔光的青年,他神色像在監察司那樣平靜冷淡,但目光卻有著崔恒的柔和,像是一尊神像,帶了慈悲。

他離她那麽近,卻又那麽遠。

洛婉清心上有些難受,不由得道:“你不會疼嗎?”

謝恒一頓,隨後就聽洛婉清道:“我會。”

她知道自己不該說,有什麽好說。

他自己都不在意,他一直騙她,一個機關算盡的騙子,一個想盡辦法甩開她的騙子,她有什麽好說。

謝恒目光帶了幾分波瀾,洛婉清手指輕蜷,她轉過頭去,有些難堪道:“公子知道……觀瀾去了以後,我在想什麽嗎。”

謝恒沒說話,洛婉清艱澀道:“他掉下去的時候,我跟著他下去。”

謝恒凝視著她,在袖下悄無聲息收起手指。

洛婉清低著頭,回憶著那幾日:“但我沒有能力,我在水下暈了過去,等我醒來的時候,我聽到找不到他的消息,我就去找,我每天下水,我一刻都不敢停,我一直找。因為我只要停片刻,我就會想起他。”

洛婉清說著,眼眶忍不住有了霧氣,她擡眼看向面前人,竭力克制著道:“我覺得疼。”

說著,她擡手放在自己胸口:“我覺得好疼。”

想起那種鉆心的疼,洛婉清挪開目光,艱難道:“所以我不敢想他,我一刻都不敢。我就一直在給自己找事情,我不信他死了,我就找他。等後來崔大人和我說,要讓我好好生活,我就進雪靈山,殺人,報仇。我在雪靈山那些時間,我很少睡覺,我一直在給自己找事情,因為我怕疼。所以——”

洛婉清轉眸看他,目光清亮又堅定:“我不會讓自己再痛苦第二次。”

“我……”

“就算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洛婉清知道他要說什麽,打斷道,“我也不會讓它發生。我的路我自己選,”洛婉清盯著他,“公子若要責罰,卑職願去刑罰堂領罪。”

這話讓謝恒沈默下來,他一時無言。

想了許久後,他輕嘆一聲,開口道:“把手給我,給我一道真氣。”

洛婉清有些抗拒,但也知道現下不是和他賭氣的時候。

她冷著臉將手放在他手掌上,將真氣註入他手心。

謝恒擡眸看她,眼裏不由得有了些許笑意。

他垂眸看向她的手掌,領著那一縷真氣進入體內,隨後道:“你隨我走一個周天,感受一下。”

洛婉清心中不悅,但還是由他領著,將真氣在兩人之間流轉。

謝恒一面領著她感覺真氣融合的方式,一面道:“我年少上道宗,所修所求,皆是隨心所欲。大半生順風順水,一直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洛婉清擡眼看他,她沒明白謝恒為什麽突然同她說這些,便道:“公子同我說這些做什麽?”

謝恒沒有多說,他看著她手心紋路,緩聲道:“那時我常與兩位兄長姐姐一起,跟隨舅父游歷,有一年,在地方遇到一位縣官辦案,一位貴族子弟強搶民女,那縣官判了貴族子弟無罪,因為那位女子曾還手,於是縣官認為各有錯處。舅父想處理這位官員,然而這位官員卻覺自己無錯。”

說著,謝恒又強調道:“他是真的覺得沒錯,並非收受賄賂。”

“所以呢?”

洛婉清沒聽明白,冷聲反問。

謝恒倒也不惱,繼續道:“後來我們又走訪了很多人,發現這是位好官。他之所以這麽判,只是因為他覺得,該這麽判。那時我年紀尚小,便告訴舅父,為何這種事會頻頻發生,那是因為朝廷給了官員太大的權力。朝廷雖有法度,但太過零散,對於大多數案子,更多依照官員自己的良知和內心斷案,每個人標準不同,最終判斷案情便不同。我說,若能出一個統一的標準,讓官員依照統一的律法斷案,那這樣的事就會少很多。”

“所以崔大人著了《大夏律》。”

洛婉清終於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麽,擡眼看他。

謝恒點頭,神色平淡,只道:“我雖年少,但也與兄長他們一起參與,尋天下學子,一起修著此書。結合現有律法,上萬卷宗,修舊增新,最終著出此書。然而此律太過詳細,極大限制了官員權力,尤其是世家貴族,更是少了正大光明作惡的法子,於是深受詆毀。為了推行此書,舅父一直備受排擠,那時候我父親就罵我,說我招惹禍端,可我不聽,我一直支持他們。有一年醉酒,大兄崔子規問我,如果日後清算上斷頭臺,我會不會害怕。我說我有什麽好怕,大家一道來,一道去,沒什麽可怕。”

“我一直是這麽想,大家一起死而已,沒什麽可怕。而且,又怎會走到那一步?”

謝恒苦笑,眼中帶了譏諷:“陛下支持,崔氏昌盛,有兵有權,我還在琴音盛會拿下魁首彈琴喝茶,怎會走到那一步?”

可偏生就走到了那一步。

他母親死在宮裏,他在皇宮,斷筋碎骨,成為一個廢人。

他的太子兄長李聖照和皇後姨母崔漣漪不知所終,而他被關入牢獄,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能每天等待,守望,企圖用自己高貴的身份,等到誰的拯救,誰的降臨。

他甚至不肯冒險去讓張純子塑骨,想依仗自己貴族子弟的身份,等待陛下、等待他父親、等待他舅父,等待任何人帶他走出那個天牢。

直到姬蕊芳到來。

洛婉清心上收緊,一時不敢出聲。

只聽謝恒緩聲道:“她和我說,崔氏因叛國入獄,她策劃了一場越獄,但是需要我幫助,我得幫她說服崔家人,幫她制造機會。我答應了她,她就悄悄帶我去見他們。我終於見到了他們。”

洛婉清註視著他,看他像是回憶起什麽,他笑起來,音色溫和:“我大兄,我阿姐,好多認識的人,他們都在。那時候我並不害怕,我同他們說,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可兄長不要。”

謝恒漸啞,他不自覺握緊了洛婉清的手,顫顫閉上眼睛:“他說,已經犧牲這麽多,《大夏律》必須推行下去。他說……”

謝恒聲音頓住,過了許久,他才沙啞開口:“謝靈殊,由你而始,由你而終。”

洛婉清聞言心上巨震。

由他而始,由他而終。

這是詛咒,是束縛,用無數人的鮮血做血鏈,為他制造的牢籠和枷鎖。

“可你也只是一句話……”

“不是一句話。”謝恒搖頭,“不僅僅是一句話。”

說著,謝恒睜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似是找到幾分慰藉,緩聲道:“那時候,崔氏的線人便知道,姬蕊芳說的越獄是個局,那只是世家用來捉崔氏餘黨的網,所以從一開始,子規兄長就放棄了這條路。只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姬蕊芳是真的要救他們。我們都以為她是世家派來的人,所以決定將計就計,用青雲渡崔氏子弟的性命,來為我鋪這條路。”

“於是我待在牢獄中,等我塑骨成功,崔君燁在宮外換好了太子殿下的臉,和他換好身份後,我便向聖上主動請求,願意代替舅父,成為他的新刀。”

“崔君燁?”洛婉清反應過來。

謝恒點頭:“當年死的是崔君燁,也就是如今殿下這個身份,他曾經受殿下恩惠,入局修書,當年自願入宮替死,花了兩個月時間,找鐘老為他換成了殿下的臉。”

所以謝恒在兩個月後,才向陛下檢舉。

不僅僅是因為他要塑骨,也不僅僅是因為他低頭需要時間。

最重要的是,他們要給崔君燁換臉的時間,讓他成為“李聖照”。

“然後呢?”

內力流轉在兩人周身,洛婉清覺得這仿佛是某種情緒,它第一次在他們中間,暢通無阻流轉。

謝恒看著她帶著傷的手心,輕聲繼續:“之後,我用太子的消息,換取了陛下的信任。但陛下不會重用不能為他所控制之人,所以我自願接受陛下沈骨香之毒,解藥在陛下手中,一月一顆解藥。為了不讓我受陛下所控,子規兄長,自願為藥人,讓阿姐煉藥,最後為我換血。”

洛婉清聽著,忍不住捏起拳頭。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他說,這不僅僅是一句話。

他一身骨血是親人的血。

他的路都是踩在親人的屍骨上往上爬。

這怎麽能說是“一句話”,他早就滿身血債,早就回不了頭。

“柳惜娘,這世上沒有天賜。”謝恒擡起眼眸,平靜看著她,苦澀笑了笑,“像我這樣的人,活著就是罪孽,痛苦才是應當。所以姬蕊芳做什麽,都是我罪有應得。我沒有騙你。”

謝恒克制著,認真道:“我不是崔恒。”

最後一道真氣從他身體中緩緩流入洛婉清身體,這些真氣明顯被他煉化過,與洛婉清的內力交融在一起。

他註視著洛婉清,眼神溫柔中壓著幾分傷懷:“他不會回來了。”

洛婉清不說話,眼眶濕潤,固執看著他。

謝恒不敢看她的目光,他躲開她的註視,在周身真氣完全平靜之後,將手收回膝間,站起身道:“你再休息片刻,便可以離開,速速找到殿下,等回去之後,監察司不會虧待你。”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告訴陛下嗎?”

洛婉清看著她的影子,沒有理會他的命令,沙啞著聲音,緩聲道:“陛下以為沈骨香是你的韁繩,以為你有制約所以信任你。你今日告訴我這些,是覺得自己將死無懼,還是因為和我說話這個人,不是機關算盡的謝司主?”

“我告訴你,是為了讓你走。”謝恒看著地面,緩聲道,“不要因為對崔恒之情,破壞大局。”

洛婉清沒說話,她想了許久,只道:“你是自願的嗎?”

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謝恒一頓,隨後聽洛婉清繼續道:“這些選擇——都是你自己選的嗎?”

謝恒沒有回答,過了許久,他輕聲道:“是。這是我選的路。”

“崔恒不會回來了。”

洛婉清了然。

謝恒悄無聲息握緊拳頭,肯定道:“是。”

“那我問您最後一個問題吧。”

洛婉清說著,擡起眼眸,看向面前人的背影,平靜道:“您如實答我,我就去找崔大人。”

謝恒沒說話,似是默認等待。

洛婉清緩了好久,才升起勇氣,艱澀道:“流風島崔恒中箭落水那日,他知道自己生死定數嗎?”

她信崔恒會為她以命相搏。

可她不知道謝恒是什麽人。

從他們相遇,他做事向來機關算盡,他背負這麽多,他怎麽會在那一刻,毫不猶豫去為她擋下那些箭矢?

那到底是他某些計劃的一環,還是那一刻……

他選擇把她置於自己性命之上?

她等著對方答案,而對方背對著她,仿佛是過了百年漫長,才啞聲承認:“不知道。”

洛婉清聞言,目光便慢慢亮起來。

謝恒似是有些狼狽提步走向中內洞,催促道:“你走吧。”

洛婉清看著他走進內洞,坐在原地。

不知道。

他不知道。

在將她拉出陣法那一刻,他沒有權衡利弊,他是崔恒。

她想著,低頭看向手上和崔恒一模一樣的包紮手法時,有些想哭,又想笑。

他騙她,又騙她。

崔恒還在,他永遠在。

在他不經意柔軟的眼神,在他不自覺放低的姿態,在他包紮的一個結,說話時忍不住停頓的一剎那。

在他可以告訴她這一身特殊體質緣由的信任;

在他最後這一句“不知道”。

他怎麽敢騙她崔恒不會回來了?

他明明在,一直都在!

但她卻也知道,他說得沒錯。

他不是崔恒。

其實她清楚,他今夜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在告訴她,他是謝恒。

他為什麽是謝恒。

因為謝恒有要做的事,他活著就是罪孽,他不能有妻兒親友,不當有人倫之情。

這是他的自罰,也是他只能有的命運。

崔恒對謝恒的憎惡,是他自己對自己的憎惡。

他沒有騙她,崔恒真的恨謝恒,只是,他便是謝恒。

他要推行《大夏律》,他要為崔氏覆仇,他站在這個註定滿是刀光血影的位置,他身邊所有人都會受他牽連。

所有人都有退路,他沒有。

所有人都可以離開,他不能。

上一世謝恒千刀萬剮時孤身一人,他早早被驅逐出族譜,他沒有妻子,沒有兒女,他孤零零一個人,沒有任何其他人可以追責。

這是他一直以來所求的人生。

如果她不曾見過崔恒,她便會相信,這就是他要的人生。

可偏生有崔恒。

偏生她見過那個人。

她知道他會開玩笑,會耍脾氣,會同她一起期許未來,會想活著,好好活著。

他喜歡彈琴,喜歡熱鬧,他知道東都街頭每一家館子的好味,他明白每一根發簪的搭配。

他是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會想和愛人共度餘生,會想踏馬縱歌有一場少年好年華。

這樣的他,怎麽會自願去選一條赴死之路而毫無

如果真的如他所說,一切如他所選——

那麽當初竹林那一夜,他來做什麽?

那一夜,他從宮裏出來,他拼盡全力去攔截崔清平,他要做的是改變崔氏的命運。

他想救人,救更多人。

只是他沒做到。

他被迫選了這條路,所有人都死了,都可以幹幹凈凈死,唯獨他不能。

當年他被逼著走上一身汙泥這條路,如今他一個人走下去,這當真是他的選擇嗎?

如果當真心甘情願,當真沒有掙紮痛苦——

為何會有崔恒呢?

為什麽,會有個像夢一樣的人,於暗夜悄無聲息誕生於他二人之間?

那才是他。

那才是真正的他。

謝恒是他由人鑄的皮相。

那個拉著她奔跑於煙火下笑著回頭的崔恒,才是他真實的靈魂。

已經很多次了。

她想。

她已經聽過他太多謊言,他每次都在拒絕,可是卻又在伸手。

他讓崔恒存在。

他送她惜靈。

他能把最隱秘之事告訴她,以求她平安離開。

這都是他無聲的求救,他像一個被活生生沒入鐵爐、一點點吞噬的活人。他不能開口,不能逃離,只能無聲看著她,悄無聲息乞求。

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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