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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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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83

張逸然通知完騎馬趕到城門, 距離紫雲山最近的城門,他不敢靠前,就在巷子中牽馬等候。

這時洛婉清剛從水裏爬出來, 她趴在地上聽了一下聲音,確認有馬蹄聲趕來後, 趕緊起身, 埋伏在路邊一塊巨石之後。

這道門是從紫雲山進入東都最快的門, 也是水路畢竟之處, 如果趙兵追她,一定會來到這裏。

她等了片刻, 果不其然,就看見一群人正往東都城門方向沖去,為首的就是趙兵和王南。

她躲在石頭之後, 在趙兵令人沖過時, 她猛地一躍而起, 從身後突襲,一刀砍在王南脖子上!

周邊兵刃立刻朝著洛婉清刺來,洛婉清一腳踹飛王南, 趙兵見狀, 目眥欲裂:“老四!”

洛婉清平靜開口:“第五個, 王南。”

“我殺了你!”

趙兵瘋了一樣沖向她, 洛婉清眉頭微皺,就看趙兵槍掃如雷,一招一式摧枯拉朽,仿佛是拼盡全力。

長槍拉遠她的距離, 讓她根本無法靠近,洛婉清一面躲閃一面尋求機會, 然而趙兵動作太快,根本沒有任何時機。

周邊湧來越來越多的人,他們將她圍困在中間,洛婉清知道在這裏殺不了人,幹脆先撤,擡手一刀劈開出路,咬牙淩空一躍,就要強行突圍!

也就是她躍出人群剎那,一張鐵絲毒網竟就從天而降,同時四面八方刀光湧來。

洛婉清縱身旋刀,眼看要被毒網網住,千鈞一發,一箭從她身後直襲射向毒網,箭頭抵在毒網縫隙,帶雷霆萬鈞之勢,連網帶著抓著網角四頭之人一起帶走,狠狠沖撞釘在不遠處城墻之上。

洛婉清刀風剛好將周邊人都砍開,隔著人群看見崔恒手持弓箭,笑意盈盈瞧她:“司使喜歡什麽樣的嫁衣?”

洛婉清知道他是嘲諷她被困,正殺得血氣翻湧,忍不住罵了一聲:“滾遠點!”

隨後她一刀割開一人咽喉,內力全灌於一刃,朝著城門方向猛地一劈,轟開一條路疾馳而出。

趙兵提步欲追,驟覺身後脖頸一冷。

方才射箭青年身如鬼魅,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身後。

絕對壓制的實力差距下,趙兵根本不敢動彈。

“趙將軍,”青年聲音帶笑,“我們談談。”

話音剛落,崔恒將他往旁邊河裏猛地一擲,河水濺高半丈,洛婉清詫異回頭,就見崔恒對她做了個“去”的動作。

洛婉清知道崔恒是要親手報仇,也不敢遲疑,帶著無數殺手,朝著城門狂奔!

也就是在那一剎,洛婉清突然看見一個人。

清晨城墻高聳,青年立於城門前,一身錦緞藍衣,面帶著白玉面具,玉手提劍指地,面具下雙眼輕閉,似在等待什麽。

他動作從容,劍尖只是隨意指在地面,但習武之人卻能看出來,這是無懈可擊的起式。

這個起式,要千百遍錘煉,才能有如此完美的姿態。

洛婉清咬緊牙關,察覺不好,但她不減速度,前方青年感覺到她沖過來,猛地睜眼,厲喝出聲:“退!”

是李歸玉!

出聲瞬間,洛婉清瞬間聽出,隨即看見他一劍向前,直襲而來!

那一劍劈山斬海,洛婉清察覺劍意逼人,急喝出聲:“崔恒!!”

音落瞬間,一襲從她身側急掠而上,帶了幾許笑意落到她耳間,輕描淡寫,從容風流:“來了!”

軟劍從他袖中如蛇而出,卻在和李歸玉劍風相交剎那化作寒鐵石山,“轟”的一聲和李歸玉猛地沖撞在一起。

洛婉清趁機一躍而過,李歸玉下意識回身去抓她衣袖,也就是那一刻,身後人已將長劍架在他脖子上。

“別說話,”崔恒聲音涼涼傳來,“別打擾我家司使。”

李歸玉看著架在脖子上的劍,驚疑不定回頭。

他天賦絕佳,傳承劍聖技藝,早在江南時便已入頂尖一流高手行列,如今或許已經比當年江楓晚實力還要出類拔萃。

這世上已經很少有人能劍架在他脖子上,而如今,這人卻做到了。

李歸玉審視著他。

崔恒笑著目送著洛婉清離去方向:“我不趁人之危,所以今日不傷你,但是,江少言,”崔恒轉眸看向他,冰冷開口,“別妄想把她留在你的世界一輩子。”

話音剛落,李歸玉一手彈向謝恒劍身,同時彎腰側身便從謝恒控制中脫身而出,回轉旋身一擊而下,謝恒雙指相並成劍勢,成無形劍氣,直取李歸玉腹間,李歸玉急急回劍,兩人你來我往急過幾招,一路往遠處上山掠而去。

等到了山間,李歸玉神色微凜,周身氣勢猛漲。

如江水倒掛劍意爆傾而下,謝恒目光一凝,雙指壓在劍身,軟劍當即化作鋼刃,與他李歸玉劍身沖撞在一起,隨即雙方都被對方劍勢震得略開三丈。

“殿下想和我在這裏打?”謝恒輕笑,“確定?”

“無相劍,無形無相,以身為劍,控萬物為劍,”李歸玉直起身來,盯著謝恒,“道宗當世修得無相劍者寥寥無幾,能修無相劍者皆可在道宗供奉為道子。你不好好留在宗門,下山摻和這些是非做什麽?”

“自然是修我的道。”

“下山修道?”李歸玉冷笑出聲,“心若太雜,我怕你一輩子修不到頭。”

“上善若水,隨心而至。行知合一,則為我道。”謝恒笑了笑,“心雜的不是我,是殿下吧?什麽都想要,”謝恒神色微冷,“哪有這種好事?”

“是比不得你,”李歸玉盯著他,“道子不做,如此費盡心機留在我家小姐身邊,你到底想做什麽?”

謝恒沒說話,他聽著那聲“小姐”,低頭摩挲手中劍身。

李歸玉目光落到他手上,不由自主握住劍柄,揣摩著謝恒的意圖:“是貪戀那張皮囊,還是另有所圖?””

“三劍。”

謝恒擡眼看向李歸玉:“我給你三劍機會,你要是贏過我,今日東宮六率的位置,我讓謝恒讓你。要是輸了,”謝恒擡劍指向地面,護住周身,“以後叫她柳司使。”

李歸玉聞言,一把扯下身上披風,轉了一下劍柄,白玉劍身露出銀刃。

“朝堂之事不必謝恒相讓,你們自便。但若我贏了,”李歸玉橫劍在前,手拂過劍身,冷眼擡眸,“離她三丈之外,不得近身。”

話音剛落,李歸玉身如鬼魅,便已至謝恒身前。

謝恒持劍不動,黎明前夜色正深,風吹林葉婆娑,他周身氣流卻仿佛都靜止下來,李歸玉劍至剎那,氣流聚集於一點,迎著李歸玉劍刃,猶如江河懸瀑而下,疾馳咆哮而出!

轟響之聲瞬間炸開,洛婉清只覺地面一震。她回頭看了遠處一眼,已經來不及多想。

她周邊都是殺手,殺手密密麻麻,城門距離她不過百丈,那些士兵卻都只是遠遠觀望。

洛婉清知道這些士兵都被人打過招呼,也不指望他們,她一路艱難砍殺上前,周邊人卻只是越來越多,宛若螞蟻攀象,決心要將她斬殺在這裏。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也逐漸亮起來,洛婉清咬咬牙,仍由內力暴漲到機制,全力縱刀一劈!

筋脈都疼得顫抖,終於給她砍殺出一條血路,她急掠而出,隨後就朝著城門狂奔過去。

士兵見她沖上來,立刻睜大眼,手持兵刃就迎了上來。

看著這些人,洛婉清屏住呼吸,清楚意識到,這些士兵只要阻攔片刻,她便會被殺手追上。

她不能停!不能慢!

她捏緊長刀,迎著士兵,決定拼力一搏。

也就是那一剎,一匹馬從城門後朝著她迎面沖來!

那棗紅色馬匹猶如天光破夜,洛婉清大喜沖向馬匹,縱身上馬,隨即便一躍沖過人群,朝著城內急奔而去。

路過城樓,她看見站在角落裏的張逸然,便知馬匹來歷,揚眉一笑,高聲道:“多謝!”

張逸然看見那張揚笑容,心上放松幾分,隨即就感覺身側一涼,風掠過他身側,他轉眸看去,便見一位帶著面具的藍衣青年從他身後急掠上屋頂,順帶冷冷瞟了他一眼。

那青年速度極快,奔跑在屋頂之上,始終與洛婉清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暗暗陪伴著她。

洛婉清察覺崔恒追來,轉頭一看,便見崔恒也看過來,朝她揚起一個無聲笑容。

他雖然沒有出手,但她知道,他一直在保護她。

他不出手,是為了以免日後別人提起,說這一戰不是她的成績。

但他在,就絕不會讓她死在這裏。

謝恒希望她能名揚天下。

崔恒卻希望她平平安安。

意識到他在這裏的原因,洛婉清感覺有一顆種子,在心裏落地,生根,發芽。

她突然那麽急切想要證明自己,想讓那些期許著自己的人看到,他們的選擇沒有錯。

他們期許之事,她可以做到。

她看著前方,拐入大道。

天色漸亮,晨雨追珠而落,從她拐入大道那剎,數不清的人從兩側巷道劈砍而來。

洛婉清擡手將千機一轉,暴雨梨花針鋪天蓋地開出一條道路,她縱馬一躍而起,跨過人群,擡手奪過一人書中長/槍,橫掃一片,突圍沖向前方。

她將人甩到身後,任由他們一波一波跟上,攀沖上來,她一路廝殺揮砍,只覺滿眼鮮血。

殺過大道,便轉入了最容易設伏的巷道,這裏最適合埋伏弓箭手箭雨伏擊。

她做好準備,擡手取弩,沖入巷道,巷道卻悄無聲息。

洛婉清詫異擡頭,便見墻端半蹲著一個女子,正是星靈。

她手上沒帶司使出任務時帶的千機,只平靜蹲在墻頭,給她做了一個“走”的手勢。

隨後洛婉清便見不遠處蹲著方圓、方直、方順。

他們都沒帶千機,提前清空了巷道,半蹲在墻頭,看著洛婉清順利通過。

洛婉清楞楞沖出巷道,回頭時,便見他們已經從屋頂躍走離開。

看見他們,詫異的不止是洛婉清,還有崔恒。

他生生止步在巷道,目送著洛婉清駕馬離去。

一直跟在崔恒身後的玄山這才顯身,恭敬道:“公子,該上朝了,後面的路屬下來看著。”

“不必,”謝恒頓住腳步,看著遠去的身影,笑起來,“她沒事了。”

“方才那幾位司使是自己來的,沒同司裏打招呼。”玄山抿唇,遲疑著道,“屬下回去懲處。”

“願意來,那就是柳惜娘的本事,”謝恒轉身,溫和道,“走吧。”

說著,謝恒帶著玄山遠走。

等洛婉清回頭時,這才發現崔恒已經不見了。

但也無關緊要,最危險的一段路通過去,不遠處就是巍峨皇城。

她只要再穿過最後一個巷道,就會出現在禁軍的視野。

而眾人也明顯知道這是最後機會,在洛婉清沖入最後一個巷道時,所有人拼盡全力沖了進去。

一人迎著洛婉清刀鋒沖撞而上,在洛婉清削下他腦袋時斬下馬腿,馬受痛往前翻下,洛婉清縱身橫刀掃向周邊,毫不猶豫疾沖往前,擡刀直刺而下。

刀鋒劈開雨幕,洛婉清大喝出聲:“讓!!”

*** ***

大雨傾盆而下時,群臣早已入殿,早朝正式開始。

這一日許多朝臣來得異常晚,例如謝恒和李歸玉,兩人到時,大臣都已經魚貫而入,兩人面色都不太好,對視一眼後,便冷眼分開。

只是對於這一切,李宗並未察覺。

天氣反覆,李宗有些咳嗽,他坐下來,在大殿上先例行公事問了一下天氣,處理了日常公務後,李宗終於擡眼看向謝恒,有些疲憊道:“謝愛卿,廢太子餘黨之事查得如何?”

“回稟陛下,”謝恒回身冷靜開口,“判狀已出,正準備給刑部謄抄生效。”

“不必謄抄了,直接念吧。”李宗揮了揮手,淡道,“把主審官叫上殿來,今日把事情了結,日後不必再拖。”

聽到這話,在場人神色各異,李歸玉靜靜看著宮外,似是在等什麽,各世家心中緊張,也不出聲。

傳召之聲傳了出去,外面卻是許久沒人應聲。

這個結果讓李宗有些意外,他轉頭看向謝恒:“人呢?”

“請陛下稍等。”

謝恒沒有解釋,李宗皺眉:“怎麽了?”

謝恒沈默不言,旁邊鄭平生瞧著,笑著出聲:“謝司主,主審官可是身體不好?若是來不了,不如改日再議吧?”

他一開口,殿上人神色各異,今日發生什麽,出手之人心中都有數,鄭平生問這話,那柳惜娘大概率是來不了了。

李宗察覺異常,擡眸看向前方,壓低了聲:“謝愛卿?”

謝恒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宮門。

李宗皺起眉頭:“謝……”

話沒說完,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清亮之聲:“微臣柳惜娘參見陛下!”

聲線清冷,聲音格外洪亮,所有人擡眸看去,就見穿著監察司司使黑衣金線、帶金色發冠官服的女子正出現在大殿之外。

在場許多人面露震驚,詫異看著洛婉清。

她臉上還帶著刀傷,神色清朗,雙目有神。

大雨在外劈裏啪啦滂沱而落,她步履沈穩進入殿中,跪在地上,恭敬出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見她穩穩走到殿中,王神奉神色微變,鄭平生亦是有些慌亂,紛紛看向面色慘白的李歸玉。

李歸玉看見兩人,擡手捂著腹部,搖了搖頭。

王神奉目光往下,就見到了李歸玉腹部的手似乎浸了血。

他目光微頓,隨後便知道了結果,轉頭挪開。

朝堂上暗流翻湧,李宗似乎對一切一無所知,只道:“起身吧,東宮案子的結果,你宣讀一下。”

“是。”

洛婉清平靜起身,旁邊青崖上前,將判狀遞給洛婉清,洛婉清壓著呼吸,開始一一宣讀。

她先讀了最低的官員的判決,這些官員許多家人甚至不能上朝,於是朝堂安靜無聲,等到後面開始涉及世家子弟,朝堂便喧鬧起來,許多老者大殿哭嚎,待最後,洛婉清看了一眼安國公,冷靜道:“安國公府世子盧令蟬,行賄受賄,參與良民拐賣、私下放貸,以東宮之名,以權謀私,殺害良民張麻子、巧兒等僅五十餘人,論罪處於極刑,但——”

這話開口,眾人便覺不對,王神奉等人看過去,就聽洛婉清道:“盧令蟬於搜捕之時,被人下毒陷害,已於監獄亡故,便只令安國公整理盧令蟬遺留財產,歸還安撫受害百姓。”

此話一出,在場一片嘩然,安國公一個趔趄,隨即沖到大殿前方,嚎哭出聲:“陛下!小兒是她殺的!必定是她殺的!”

而王神奉閉上眼睛,最後那點僥幸徹底消失。

盧令蟬死了,柳惜娘放出來的是假消息。

這一點李歸玉再三提醒過,但是他們沒信他。

周邊鬧哄哄一片,安國公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旁邊人趕緊上前安撫,洛婉清全當未聞,讀完所有判狀後,她又重新跪倒在地,手中拿著判狀,恭敬道:“陛下,東宮餘黨一案所有結果皆已在此,請陛下審決。”

“東宮的案子,你辦了這麽多人,”李宗聽著她的結果,卻不甚滿意,只道,“東宮六率軍一點參與都沒有嗎?”

“對於東宮六率,微臣還有一事要奏。”

“說吧。”

李宗有些不耐,明顯對今日洛婉清呈上來的結果不滿。

洛婉清神色恭敬道:“東宮貪腐一事,微臣雖查東宮六率有參與的嫌疑,但因證據不足,微臣不敢隨意指認。但今日微臣早朝路上,東宮六率竟聯合其他刺客行刺,企圖取微臣性命以阻今日早朝公審。”

聽到這話,李宗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還有此事?他們人呢?”

“稟陛下。”洛婉清擡手,答得平靜,“微臣雖人卑命賤,但畢竟身負皇恩,為保不丟聖上顏面,對於此等作亂賊臣,微臣為求自保,已當街斬殺。”

此言一出,朝堂寂靜,王神奉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

李宗楞了片刻,隨即震驚開口:“你說什麽?你一個人把他們都殺了?”

“陛下!”

一位老臣再忍不下,沖了出來,怒道:“柳惜娘借以皇命之名,逼死盧世子,當街斬殺東宮六率,殘暴至極。且不說案情尚無定論,縱使有論,安國公於朝有功,東宮六率已是曾鎮守和玉關,阻攔外敵於前的赫赫功臣,怎輪得到她小小六品司使當街殺害?!老臣懇請陛下,殺柳惜娘,束監察司,以安民心!”

話音剛落,朝堂跪倒大半,紛紛高呼:“殺柳惜娘,束監察司,以安民心!”

所有人喊殺喊打之聲如浪潮在大殿反覆,李歸玉轉眸看向洛婉清,手指輕蜷。

謝恒卻是站在首位,神色不動,聽著一幹臣子喊了半天,等李宗喝了聲:“閉嘴!”之後,大殿才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李宗想了想,擡手道:“先把柳惜娘看押,楊淳,”他喚了一聲旁邊站著的太監,冷聲道,“帶人去宮外看看怎麽回事。”

楊淳應聲,便立刻下了高臺,領著人走出去。

侍衛也上前來,給洛婉清上了手鐐,洛婉清知道自己該做的事做完,也放松下來,由他們拉著往殿外走去。

東宮六率被她殺了,謝恒也準備好了人員名單,今日看皇帝亦是支持此事,如無意外,東宮六率的位置,應當會落到謝恒推薦的人手裏。

這樣一來,她也算圓滿幫著謝恒完成了拿到東宮軍權之事。

至於之後,是生是死,是留是殺,便端看謝恒了。

洛婉清重重舒了口氣,這時候,才慢慢意識到身上的疼痛。

她身上現下都是傷口,大多都是外傷,此刻最讓她覺得痛的,是周身骨頭。

她感覺自己骨頭仿佛都裂開來,帶著一種鉆心陰冷的疼,好在現在接近六月,正是炎熱時候,不像冬日冷得骨頭發寒。

她忍著疼跟著士兵來到天牢,被隨意帶進一個牢房關上,獄卒似乎是忌憚她身份,哪怕她是階下囚,也格外恭敬,只道:“柳司使,您先暫時呆在這兒,有需要的就叫我們。”

“多謝。”洛婉清頷首行禮。

等獄卒走出去,她才倒吸了一口涼氣,扶著墻坐下。

沒片刻,便聽到隔壁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又來人了?”

這話讓洛婉清一驚,以她如今的五感的敏銳度,別說隔壁有個人,就算是這個牢房裏多個人,她都能察覺。

可她從進牢房到他說話前,她都沒察覺對方存在,可見對方明顯武藝高於她。

洛婉清一時不敢開口,老者輕笑:“怎麽,來的是個啞巴?”

“晚輩暫時待在這裏,”洛婉清反應過來,知道著這並非常人,客氣開口,“打擾前輩。”

“喲,好久沒見這麽有禮的後生了。”

隔壁傳來鐵鐐響動之聲,對方似乎坐了起來:“你是犯了什麽事?”

洛婉清知道關在牢房裏舊了的人都是愛聊天的,但她也不欲多說,只含糊道:“殺了點人。”

“殺了點人可進不了這裏。”

對方笑起來,慢慢悠悠:“殺了誰啊?”

洛婉清沒說話,對方卻也不介意,想了想,只道:“不說?那我猜猜,柳司使……喲,監察司的人?”

洛婉清聞言一頓,聽出對方語氣親昵,遲疑著道:“閣下與監察司有舊?”

“有一點,”對方笑起來,“六年前,你們司主謝恒,就住在這兒。”

說著,洛婉清就見一只枯瘦的手從牢房裏探了出來,指向他對面那間牢房:“就我對面,來的時候抱了把琴,每天晚上一夜一夜坐在那兒,傻子一樣。”

洛婉清聞言有些詫異,不由得道:“司主,為何會在這裏?”

“唔?”對方有些奇怪,“你不知道五年前的事嗎?”

“在下那時僅有十四歲,”洛婉清實話實說,“生於民間閨中,不知此事。”

“哦,”對方理解過來,“是個小姑娘。”

老者說完便笑起來:“那你的確不知道,六年前,謝恒的母親崔慕華死在宮裏,說是犯上作亂。我聽說,那日剛好是琴音盛會,他還得了個魁首,抱著琴高興回家時,就聽聞他母親在宮中出了事,他都來不及放下琴,一路急奔來到宮中,殺進宮門,但也只見到他母親最後一面。”

洛婉清聞言,腦海中突然劃過琴音盛會,高臺公子於陽光下撥動琴弦的模樣。

那時光影泠泠,美不勝收。

那一年,他大約也是這樣,或許比如今她所見,還更加意氣風流。

只是,六年前的琴音盛會卻不似如今。

他那裏盛日春陽,琴歌作伴,眾人相慶,另一邊,卻是他母親血濺宮廷,不得善終。

倒也難怪後來他至此不再彈琴。

可為什麽琴音盛會謝恒卻又願意破例幫她?

莫不是時間太久,謝恒放下了?還是說,在他心中公務更重要?

洛婉清一時沒想明白,只聽老者感慨著繼續:“崔慕華同她弟弟崔清平一樣師承道宗,據說武藝不錯,謝恒趕到時,她滿身是箭,手中還提著劍,聽他們說,看見謝恒時,崔慕華喝住他,不讓他上前。當日大雨傾盆,崔慕華提劍告訴眾人,說她至今日起,與謝家斷絕關系,從此夫非她夫,子非她子,崔氏慕華,生死自擔。”

聽到這些,洛婉清有些詫異,不由得道:“然後呢?”

“然後?”

老者笑起來:“謝恒那狗脾氣哪能忍自己母親無故受死?非要問個究竟,在宮裏殺了個你死我活,不過他當時年少,武功再高也就那樣吧。”

老者有些感慨:“於是由楊淳王清風鄭道初三宗師聯手,再帶六鬼子天絕四刀命絕八樂等等等人一同圍剿,斷起筋脈,摧其根骨,之後扔進這裏,毀其意志,滅其精魄,以絕其患。”

天絕四刀,命絕八樂,洛婉清聽著名字有些熟悉,隨即慢慢反應過來,這便是當初她和崔恒一起離開揚州上東都時,來圍剿崔恒的風雨閣殺手。

當時她被銀蛇困住,等到時,崔恒已經把人差不多殺了個幹凈,之後她對江湖有認知時,才知死的那些,便是所謂的天絕四刀,命絕八樂。

“那六鬼子是誰?”

洛婉清好奇。

老者嘲弄一笑:“當年江湖稱六鬼子,但其實就王家死士,後來去了和玉關戰場,混了個軍職,如今也當上東宮六率,是人稱將軍的人了。”

洛婉清聞言一楞,她突然意識到,如今殺了的人,似乎都與謝恒當年有所聯系。

“我同你說了這麽多,你倒還沒說,你怎麽進來的?”老者想起來,不滿道,“現下你我也算熟悉,你還不說,便不夠義氣了吧?”

這話說得洛婉清一噎。

她很想提醒對方,他們說話還不足一刻,算不上什麽熟悉。

但一想對方也說如此密辛,她做的事也沒什麽見不得人,只道:“我殺了你說的六鬼子。”

這話老者一楞,隨後不可置信大笑起來:“你這小姑娘能殺了他們?”

“我不僅能殺他們,”洛婉清蜷起腿,有些不服氣,強調道,“他們還是帶了不少人來,以多欺少還被我反殺。”

“你這脾氣倒有些像那小兒。”

老者感慨,洛婉清一楞,下意識道:“像誰?”

“謝靈殊啊。”

老者笑起來:“他也是個不服輸的。”

洛婉清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她不敢妄論謝恒,想了想,知道自己留在這裏的時間不會很多,趕忙道:“前輩,後來呢?”

“嗯?”

“你說司主被他們‘斷其筋脈、摧其根骨、毀其意志、滅其精魄’,”洛婉清重覆了他的話,“可司主現在很厲害,發生了什麽?”

“哦,他運氣好嘛,”老者倒也不是很在意,漫不經心道,“就遇到我,我剛好精通一門奇技,你怕是不知道,我能塑骨融筋。”

聞言,洛婉清詫異出聲:“公子也塑過骨?”

“什麽叫也?你塑過?”

老者格外敏銳,洛婉清一時無言。

好在老者也沒糾結,只道:“那時候他根骨被人碾碎,筋脈也斷了,就算恢覆也是個廢人。我便說教他塑骨,起初他還不願意,畢竟這法子,不成功就成仁,要是失敗了,他就只能死。他一個貴族公子,就算不能習武,也可以富貴一生。只是後來也不知道怎麽的,他被人帶出去一次,回來時候他滿臉是淚,就問我能不能教他塑骨。”

說著,老者語氣裏也有了感慨:“要自己塑骨,天賦、運氣、能力,缺一不可。我碰不到他,只能教他辦法,塑骨需先修內法,學會用真氣溫養筋脈骨骼,使其快速愈合。之後,先碎骨,整合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再以真氣促進愈合。此過程極其痛苦,且必須保證碎骨不傷肺腑,真氣不斷,不然非死亦廢。一般人都是由別人動手,有真氣庇護,再加藥物協助,但他不同。”

洛婉清聽明白老者的話,有些楞神,聽他描述著:“他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只能自己捏碎自己的骨頭,自己整合,再命其痊愈。因為過程中他無法保證是否會有獄卒來打擾,所以他不能一次塑完,就只能每日捏碎一個部位,如此反覆,花了足足兩個月時間。每日鉆心之疼,勝過酷刑。好在……”老者說著,略一遲疑,隨後道,“也不能說好,反正就當時總有人來給他送曼陀羅散。”

“曼陀羅?”

洛婉清有聞言越發震驚,這是西域傳來的成癮性藥物,和五石散完全不同。

五石散可以用來鎮痛,但一般不會成癮,可曼陀羅香據說成癮性極強,甚至有致幻的效果,只要聞香即可成癮,更別提直接服用。

服用久後,人心智全失,最終總會因為過量至死。

洛婉清不由得皺起眉頭:“那……那公子,豈不是命不長久?”

“倒也不一定。”

老者輕笑:“那些人給他送曼陀羅散,為的就是羞辱他,他模樣生得好,琴也彈得好,每次在他藥癮上來時,那些人便會故意拖延給藥的時間,讓他彈琴唱曲,以此作為羞辱。當然,我也不覺得這是大事,一般人受不了曼陀羅的藥癮,早就屈服了,可他不是,無論那些人說什麽,他都不會動容,那些人就覺得是他還沒餵出癮來,就再給他用藥。”

老者說著,便笑起來:“然後他就會借曼陀羅的藥效發作,捏碎自己骨頭,為自己塑骨。小子太過堅韌,兩個月後,他塑出了我見過最好的根骨!”

老者高興起來,驕傲道:“當時我就知,此子非凡,日後必成大器,所以你不必憂心,區區曼陀羅,他肯定能戒。”

聽著老者的話,洛婉清不由得高興起來,想到如今謝恒,心中帶了幾分崇敬。

她一直以為,謝恒一生算得上一帆風順。

他出身高門,就算母族出事,他也是謝氏嫡長子,依舊高貴;他天資非凡,是道宗百年不遇的天才,傳說中無相劍最年輕的承襲者;他聰明絕頂,智多近妖,只要他想要,似乎沒有什麽得不到。

他與她和李歸玉不同,她和李歸玉,都是被迫走在絕路上,被迫往上爬。

而謝恒的所有選擇,都是他自己選。

他選擇了拋棄謝氏身份建立監察司,選擇了放棄青雲路為百姓建《大夏律》。

她曾經以為,這些選擇他做得不說很容易,但至少是因他強大故而做選,然而現下她才發現,其實謝恒曾經與他們並無不同。

他也曾經跌落神壇,曾經走到絕路。

可他還是一步一步爬了回來。

如今的謝恒,他沒有任何被曼陀羅摧毀的跡象,他執掌監察司運籌帷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高坐雲端沒有任何弱點。

母族的敗落不能打倒他,曼陀羅不能擊潰他,流言不能中傷他。

他像一位跌落人間的神佛,強大又完美。

而這樣一個人,明明可以獨善其身,卻願意以自身血肉,化作山川河流,滋養人間。

這樣的人,註定名留青史,而他所有苦難,都是他的成就與精彩。

包括死。

想到謝恒最後的結局,洛婉清倒也有了幾分理解。

她想,他這樣的人,大約生來就要走這樣的路。

他生而不同於凡人,或許生死對他來說早已沒有太多意義,成為青史上濃墨重彩一筆,回歸於天,這才是謝恒應有的宿命。

只是……

洛婉清腦海中突然閃過崔恒戴著面具的笑顏,她心上一顫。

她驟然捏緊了衣袖,突然意識到——

是崔恒給她塑的骨。

謝恒在牢獄裏學會了塑骨,但給她塑骨的,是崔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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