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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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後知後覺從臉上傳來, 鄭錦心瞬間尖叫出聲。

慘叫聲響徹山林,鄭璧月卻全然沒有停手的打算。

鄭錦心一聲一聲尖叫漫山遍野響起,洛婉清趕到山腳時, 剛好聽到這聲慘叫。

洛婉清心上一涼,顧不得隱匿, 直接疾馳上山。

她動作太快, 侍衛只覺身邊一涼, 就看身邊一個黑衣女子飛快沖向山頂。

所有人驚喝出聲, 忙道:“有人上山!”

“保護小姐!”

“快追!”

洛婉清沖得飛快,一路奔到竹林, 老遠便從窗戶中見到鄭璧月踩在鄭錦心傷口上的樣子,她直接將千機珠串一甩,鄭璧月只下意識覺得不對, 回頭便被珠串狠狠擊打在胸前, 猛地撞飛出去, 隨後便見洛婉清一躍而入,她的侍衛也跟著沖了進來,將她一把拉起, 護在身後。

洛婉清半蹲在鄭錦心身前, 擡手給她診脈。

鄭錦心被捅了好幾刀, 回天乏力, 洛婉清擡眼看她,便見她咬著牙管,從腹間拔出了一把鑲著寶石的匕首,顫抖著交在她手裏。

“殺了她……”

鄭錦心一開口, 眼淚和血混雜著低落而下,眼中滿是乞求:“柳司使……我娘……也是她殺……她在生產藥裏……加了紅花……”

洛婉清心上一緊, 鄭錦心死死攥著她的袖子,不停重覆:“殺了她……殺了她!”

“好。”

洛婉清看著面前人眼神逐漸潰散,終於出聲。

不遠處鄭璧月被人扶起來,聽到這話,便笑了起來:“柳司使這話也敢應,難道不怕她黃泉路上,說你毀約來找你索命?”

洛婉清沒說話,她看著懷中鄭錦心眼中光彩徹底散開。

她沒有閉眼,至死都沒有。

洛婉清擡手合上她的眼睛,轉眸看向不遠處的鄭璧月,平靜道:“你殺了你妹妹。”

“誰知道呢?”

鄭璧月看著她,微微一笑:“柳司使,識相的,把匕首交出來。”

“刀鞘給我,你得跟我去監察司。”

洛婉清將鄭錦心放到地面,握著匕首站起來。

鄭璧月站在人群後,神色淡淡:“你以為我有資格和我談條件?”

“你覺得你面前人能擋住我?”

“我面前的人,自然是擋不住的。”

鄭璧月輕笑:“可想要你的命的人,多得很吶。”

“我一個六品小官,要我的命做什麽?”

洛婉清聽見林間窸窣之聲,擡手握在刀上。

鄭璧月耐心解釋:“你雖然是個小官,但拿著東宮的案子,今日謝恒突然提請要當朝宣讀判狀,你是打算把東宮所有涉案之人都判了吧,尤其是,東宮六率。”

“這又不是一個小官決定的。”

洛婉清假裝沒有聽懂鄭璧月的意思,神色淡淡:“你們就算殺了我,監察司也有其他司使。該判就是會判。”

“可你明天不能到場,大家就有時間了啊。”鄭璧月出奇多話,“哪怕多拖上一日,各家都更多想到更適合的人選,謝恒是把那些填蘿蔔坑的人選都準備好了吧?”

“這是司主的事,我不知道。”

洛婉清沒有多話,只道:“你過來,我還是我過去?”

“都不用。”

外面疾風襲來,許多人突然從門窗一躍而入,將洛婉清團團圍住。

鄭璧月擡手一指洛婉清,冷聲道:“她殺了我妹妹鄭氏次女,拿下她!”

話音剛落,所有人朝著洛婉清疾沖而去。

鄭璧月轉身往外,低聲吩咐站在一旁的周瑩:“她死了把匕首帶來給我。”

這話落在洛婉清耳中,她一刀割了壓在桌子上的人,回頭高喝:“你害這麽多人沒有愧疚嗎?”

“你殺只螞蟻會愧疚嗎?”

鄭璧月站在門口,瞟她一眼:“別以為進了監察司自己就是個人物,你我之間,天壤之隔。”

聽到這話,洛婉清輕笑出聲。

她看著鄭璧月走出去,環顧四周,眾人冷冷盯著她,洛婉清聽著外面聲響,揚聲高喚:“崔觀瀾!”

“嘖嘖,真兇。”

一個聲音從窗戶處突然傳來,眾人回眸,才發現窗欄不知何時坐了個公子。

他一身藍衣素衫,一手隨意垂在身側,一手搖著酒瓶,姿態慵懶風流,氣質瀟灑出塵,帶著鎏金面具的臉上似笑非笑,神色頗為友善看著眾人。

眾人都不由自主捏緊了手中武器,警惕盯著崔恒。

“來這麽晚。”

洛婉清無奈瞟他一眼,崔恒輕笑:“你若叫我郎君,我能來早些。”

“交給你了。”

洛婉清懶得理會他的調笑,直接朝著鄭璧月方向疾沖而去。

眾人面色瞬冷,刀光朝著洛婉清一齊而下,崔恒手中酒壺一甩,水酒灑成水珠飛向眾人,叮鈴鈴沖撞在刀刃之上,震得所有人虎口發麻。

也就是這片刻阻攔,洛婉清突圍而出,直襲向鄭璧月!

周瑩見狀神色巨變,抓了一個侍衛猛地沖到鄭璧月身前。

洛婉清刀鋒瞬間貫穿侍衛,周瑩用侍衛將洛婉清刀絞死在對方身體中,鄭璧月聞聲回頭,剛好被血濺了一臉。

刀鋒貫穿侍衛,距離周瑩僅半寸距離,周瑩用人死死絞著刀,咬牙開口:“快去通知人,小姐,跑!”

聽到這話,鄭璧月猛地反應過來,立刻往山下沖去。與此同時,一個人影疾馳而出。

洛婉清見狀擡腳猛地一腳踢在周瑩身上,刀鋒順著角度將人劈成兩半破出,追著鄭璧月就殺了過去。

只是她這一動,所有人都沖了過來,周瑩雙手握圓月彎刀,將洛婉清刀又絞入兩刀之中,她力氣極大,洛婉清刀被她絞住,若非惜靈質地極為堅硬,怕是在雙刀卡住刀鋒瞬間就被惜靈絞斷。

洛婉清被她困住,眼看著鄭璧月跑下去,不由得著急。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手壓三分,退一步。”

洛婉清聞言照做,瞬間將刀抽了出來。

她回頭一看,就見崔恒斜靠在長廊柱邊,雙手環胸,笑瞇瞇看著她。

“橫劈直挑,開山第三式。”

崔恒聲音繼續傳來,洛婉清不必他再說,知道這彎刀風格,洛婉清根本不給兩刀絞她的機會,她刀去得極快,又剛又猛,大旋起疾風,小旋落密雨,刺如劍蛇,劈似開山。

周瑩根本接不了她的刀,但卻執意擋在鄭璧月前面。

周邊人撲來就被命喪刀下,洛婉清一路突圍,緊追不舍。

直到最後,周瑩一聲令下,所有人朝著洛婉清舍命撲來,周瑩轉身奔逃而下,追上鄭璧月,想抱她逃跑離開。

洛婉清縱身一旋,衣凜如刀,反手持刃,瞬間割開周邊人的喉嚨。

眾人被她震開,洛婉清疾步追上周瑩,手中長刀一擲,周瑩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長刀猛地貫穿胸口。

血噴了鄭璧月一頭,周瑩抱著鄭璧月一起撲倒在地。

鄭璧月驚叫著滾落在地,周瑩楞楞擡頭,露出那張有些黝黑的臉,顫聲:“大小姐……跑……”

話音剛落,洛婉清便抽走了她胸口的刀,她一瞬再說不出什麽,只掙紮回首,最後推了洛婉清一下,隨後沒了氣息。

鄭璧月呆呆看著周瑩,洛婉清站著不動。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周瑩,想起她最後推她一下的動作,一時竟有些難受。

只是局勢容不得她多想,她咬牙一把抓起鄭璧月,鄭璧月猛地驚醒,尖銳嘶吼:“柳惜娘,你放開我!你敢碰我?!”

“我有什麽不敢。”

洛婉清提著她扔回鄭錦心身邊,在她爬起來瞬間,就將刀貼到她臉上,冷聲道:“你殺了你妹妹,這是世家禁忌,只要我將你殺人的刀帶出去,你爹也保不下你。”

聽到這話,鄭璧月捏起拳頭,她隱約明白什麽,不可置信:“你知道我要埋伏你?”

“知道。”洛婉清答得平靜,“東宮六率就在來的路上,而你和鄭錦心為了互相算計,提前到了些時間,你們以為我會和東宮六率晚來碰上,可惜,我來早了。”

“那你還來?”

鄭璧月顫抖起來,心中不安放大。

“鄭小姐,”洛婉清看出她惶恐,微笑起來,“大家都是設局的人,但贏不贏,有時候得看刀夠不夠利。”

說著,洛婉清將刀換一邊,放了一個更順手的位置:“如果刀不夠利,你以為你的請君入甕,或許就是我的甕中捉鱉。”

鄭璧月瞳孔急縮,呼吸瞬間都急促起來。

“你還埋伏了人?!”

“沒有。”

洛婉清笑了笑:“就我一個人。”

“還有我呢。”

崔恒慢慢悠悠走進來,在滿地屍體間,一掃旁邊搖椅的位置,懶洋洋坐了下去,瞥她一眼,不滿道:“總是忘了我,沒良心的東西。”

“因為你也不幫忙。”

洛婉清沒好氣開口,方才崔恒若是出手,早就結束了。

只是她也知道,崔恒是在教她,她倒也沒有真的生氣,回頭看向鄭璧月,平靜道:“你是聰明人,別給自己找麻煩,反正你也頂不住受刑,我問你答,東宮的人還有多久過來?”

“我和他們說,我醜時出發。”

鄭璧月冷冷開口,聽見他們只有兩個人,她倒也冷靜下來。

她一想便明白了今日的事,直接道:“其實盧令蟬死了是不是?”

“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洛婉清盤算著時間,鄭璧月和鄭錦心提前了兩刻鐘出發,現下距離東宮六率到,怕也不足一刻。

她時間不多,得快點問話。

鄭璧月猜出前因後果,便鎮定許多,平靜道:“今日是監察司與王家的事,我不過是受牽連在其中。你若殺了我,無故謀害世家嫡女,你必死無疑。我是殺了我胞妹沒錯,但你至少也要送官受審,而不是這麽直接殺了我。”

“按理來說,的確是。”

洛婉清微微一笑:“所以我不殺你,我只是想問幾個問題。”

鄭璧月警惕看著她,洛婉清快速收刀,拿出一個藥瓶,一把捏住她的下顎,從袖子裏拔開藥瓶,直接給鄭璧月灌了進去。

鄭璧月瘋狂掙紮,然而根本不敵洛婉清的力氣,很快一瓶藥灌完,鄭璧月急急出聲:“你給我吃了什麽?”

“這叫‘鬼縛’,”洛婉清蹲在地面,解釋道,“監察司用於刑訊你們這些貴族的藥,不會留下傷口。”

洛婉清說著,觀察著她的神色,見藥效起來,她擡手彈在鄭璧月的手上,鄭璧月瞬間抽手,驚恐看著洛婉清。

洛婉清擡眼看她:“從現在開始,我問一句你答一句,給我說實話,不然我先用刀插進你的指甲,一根一根掀了,再一把一把拔光你的頭發,用滾水燙過你的皮,一片一片撕下來,最後給你一刀一刀剮了。”

鄭璧月聽著她的話,壓著眼中惶恐。

洛婉清抓起她的手指,拿起她那鑲著寶石的匕首,抵在她指縫之中,輕描淡寫:“洛曲舒怎麽死的?”

鄭璧月詫異看著她:“你問……”

話沒說完,匕首就往裏一寸,指甲浸出血來,鄭璧月瞬間驚叫出聲:“是自盡!”

“為何自盡?”

“我不知道。”鄭璧月不敢再多話,只將自己知道的,一股腦兒倒出來,搖頭道,“都是我爹在處理,我只是突然有一天聽說他死在牢裏了。”

洛婉清聞言,想了想,只道:“你爹為什麽要陷害他?”

“不是陷害……”鄭璧月下意識要狡辯,然而洛婉清只是將她手指一折,她立刻尖叫出聲,“為了東西!”

這話讓洛婉清猛地側目,她壓住心中驚濤駭浪,只問:“不是為了李歸玉?”

“是……”鄭璧月抱住自己折了都手指,疼得全身發顫,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她輕顫著開口,“是為了李歸玉。”

“你想好再說。”

洛婉清捏住她另一個手指:“事無巨細,從頭說。”

“好!我說,我說。”

鄭璧月立刻開口,洛婉清放松了手,鄭璧月深吸了一口氣,想了想,隨後道:“此事要從五年前說起。五年前,崔氏一家獨大,當時太子乃崔氏皇後所出李聖照,我家中將我自幼送入宮中伴讀,本是希望我能得到李聖照青睞,但他對我無意,我只能轉頭王氏皇子李歸玉,當時我根本沒想過什麽皇後太子妃的位置,只是突然有一天,王神奉登門造訪,找我爹密談,那時候我還小,聽不懂太多,只偷聽到王神奉說,會讓我當太子妃,說《大夏律》不能推行下去,他們有一個絕好的機會,要和我爹聯手。”

“聯手做什麽?”崔恒終於回頭,平靜看了過去。

鄭璧月搖搖頭,只道:“我不知道,後面他們去了密室我沒聽到。我只知道有一天,歸玉突然同我說他要去北戎,同我道別,那時候我不想他走。 ”

鄭璧月轉過頭去,紅了眼眶:“我不想嫁給其他人,問他離開後我怎麽辦,可他居然同我說……說他對我無心只是妹妹,讓我不必等他。”鄭璧月笑起來,“這麽多年他當我是妹妹?!笑話!他既然對我無心,那我也不會自甘下賤。所以我沒有攔他,他當質子,要大義要當聖人,那他去!”

“後來呢?”

洛婉清靜靜聽著,腦海中勾勒出少年時的江少言。

五年前,崔清平強行推行《大夏律》,致使世家不穩,這時互相交戰多年的北戎突然提出議和,但要求互相交換質子,於是江少言自己主動請為質子,出使北戎。

那時候,所有人都在陰謀詭計,只要他當真以為這是一場為國成就大義之局。

“後來?”鄭璧月冷笑,“他拋棄了我,去了邊境,就遭了報應。後來你們也知道,北戎突襲,邊境陷落,崔氏一族鋃鐺入獄,他不知所蹤。但其實他也不是不知所蹤,”鄭璧月語氣裏帶了些許得意,“邊境陷落後不久,我就收到了一封密信,是他給我的。他說他就在東都郊外,被皇後的追殺,他無處可去,求我救他,通知陛下。”

“你沒救他。”

想起在東都外遇到那個少年,洛婉清便知道了結局,哪怕是如今,她還是忍不住握緊了刀。

“我憑什麽救他?!”鄭璧月憤怒出聲,隨後傲慢笑開,“王氏已經同我爹說好,扶持七殿下,娶我為妻。我是太子妃,我為什麽要救?我假裝沒收到他的信,之後把他的消息告訴了皇後,那時候我以為他死了。誰知道後來王氏毀約,”鄭璧月語氣中帶了不甘,“李尚文轉娶了一個二等世家之女!也就是在這時候,他又聯系上了我。”

“那是什麽時候?”

洛婉清聽著,壓著所有情緒,鄭璧月想了想,隨後道:“昌順十二年。”

十二年。

洛婉清回憶著,她家是在昌順十三年的秋天入獄,十二年,她還和李歸玉甜甜蜜蜜,那時候她剛滿十八歲,還在想著同他議親之事。

家裏人說,女子太早成婚,於身體無益,所以和他說,要等她二十歲成婚,那時候他滿口應下。

原來那時候,在他應下婚事時,他便已經聯系上鄭璧月。

洛婉清心覺嘲諷,面上卻還要不動聲色,只問:“他怎麽說的?”

“他同我爹說,他這五年在江南臥底在一個崔氏舊臣家中,這個人是當年崔清平托付之人,崔清平最後從邊境送了個東西回來,那東西足夠扳倒王氏,他拿到了東西,如果我爹想要,就去江南找他,當時他只有一個條件。”

鄭璧月說著,面上露出嘲諷:“他說他要娶我。”

聽到這話,崔恒張合著扇子,涼涼瞟了地上兩個女子一眼,只道:“他要娶的人挺多呀。”

“是啊。”鄭璧月冷笑,“只是當時我不知曉,我以為他是後悔了,他念著我。所以我和父親商議之後,便決定去江南接他。為了不讓此事太過顯眼,父親專門向陛下呈報江南私鹽泛濫一事,得到了專門來江南處理私鹽案子的機會。然後我假意散心,來江南故意和他偶遇,因為我與他青梅竹馬,一眼認出他來,再稟報聖上,接他回宮也就順理成章。”

“如此大費周章,”洛婉清嘲弄,“你當真愛他。”

“哪裏是愛?”旁邊崔恒輕笑,“鄭貴妃的孩子不堪大任,皇儲之爭,鄭氏若與王氏相爭沒有勝算。所有皇子中,贏面最大的就是王氏。”

崔恒把玩著手中折扇,搖著搖椅,慢慢悠悠給洛婉清解釋:“鄭氏最好的盤算就是讓鄭家的女兒當上太子妃,之後當上皇後,與王氏共天下,可惜王氏看明白了鄭家的打算,所以選了盧氏作為太子妃,這時候李歸玉聯系他們,直言要娶她,那等於給了鄭氏另一條路。李歸玉才貌雙全,聲望絕佳,又是皇後之子,崔氏太子之後,於嫡於長,都是李歸玉最合適繼任大統,若非當年去了北戎,哪裏輪得到李尚文?她或許有些愛意,但更多不過是想當皇後罷了。”

崔恒說著,笑著看向鄭璧月:“之後呢?你們到了江南,又做了什麽?”

“到了江南,我和他聯系,才知他在江南有一位未婚妻,他和我說,洛氏於他有恩,問我願不願意做平妻。這簡直是笑話,那女子給他作妾我都嫌卑賤,還與我平起平坐?我同我爹說了此事,隔日我爹便以販賣私鹽的名義將他家下獄。”

“所以,”洛婉清思索著,“李歸玉沒有參與此事?”

“是。”鄭璧月冷笑,“他只是太了解我。”

所以他兵不刃血,什麽都沒做,便讓洛家一家進了監獄,讓洛曲舒獲了死罪。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可以在監察司肆無忌憚說此事與他無關。

因為他沒有動手。

“你們是怎麽辦到的?”洛婉清聽著過往,倒意外冷靜下來。

她平靜詢問:“誣陷總要有證據。”

“要什麽證據?”鄭璧月聲音淡淡,“商賈之家,先找了個人檢舉洛曲舒販賣私鹽,之後直接讓人去查,當場扔上一屋子粗鹽在房裏,人贓並獲,證據還不夠?”

聽到這話,洛婉清捏緊了刀刃,咬牙笑了起來:“倒的確是個法子,學到了。你們讓誰檢舉的?”

“不記得。”或許是在她眼中這是太小的事情,她根本沒有任何遮掩的意圖,冷淡道,“揚州那些芝麻官,我只記得一個司獄官孫翠,一個知府周春,其餘人不記得。”

“你為何記得他們?”

這讓洛婉清有些奇怪,其他人不記得,周春也就罷了,或許是接待鄭家經常見面,司獄官,她又為何記得?

“周春是幫我辦事的人,也是他去抓的洛曲舒。至於孫翠——我讓孫翠幫我盯著洛婉清,當時我還專門去看了她一次。”鄭璧月語氣壓了幾分愉悅,崔恒聞言,也看了過來。

鄭璧月似是想起什麽高興的事,慢慢道:“去看她的時候她臭得要命,像只蛆蟲。我就讓人給她沖了個涼,不給她衣衫炭火,揚州那個冬天很冷,我本想她肯定死了,結果忘記她娘兩是個大夫,竟讓她活了下來。”

聽著這話,崔恒神色冷了下來。

洛婉清倒也不意外,聽著她繼續道:“當時你們司主在監察司,我也不好做得太過,明著不能弄死她,便讓孫翠將一個與她娘兩有過節的潑皮送了進去。本來說好讓這潑皮幫我折磨死她們,結果沒過兩天,洛曲舒死了。”

“所以王七娘,是你送進去的。”

洛婉清明白過來。夢裏的上一世,就是從那個王七娘,一步一步將洛家推到了絕境

“是,只是洛曲舒死得意外。”鄭璧月說起來,閉上眼睛,臉色有些難看,“他死了我們才知道,李歸玉手裏根本沒東西。他只無意被李歸玉套出過話,這東西只有洛曲舒一個人知道去處,李歸玉最後一次去審他,結果他拿了不知道哪兒來的陶片自盡了。人死了,回頭他和我爹說,監察司在這裏,洛曲舒活得越長越不安穩,反正東西只有洛曲舒知道,崔家舊臣也死得差不多,他死了東西就永遠不會出現,讓我爹放心。可我爹見不到東西怎麽放心,或許就在他那兒呢?!”

“在他那兒,你們怕什麽?”崔恒突然開口,鄭璧月一頓。

崔恒笑起來:“這東西,不僅能扳倒王氏,也是可以找你們鄭家麻煩的東西?”

鄭璧月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沒有出聲。

崔恒用扇子敲著手心,慢慢道:“所以其實你們被騙了。你們以為東西在他手裏,他必定能以此要挾王氏扳倒太子,也威脅你們,所以你們趕到江南,為了他誣陷了洛家。結果他手中什麽都沒有。”

鄭璧月不說話,面上露出幾分不甘。

“可你們已經為他到了江南,他在那些時日主動與你會面,人盡皆知,以他在江湖上的實力,你們沒辦法能殺他,你既然見過他,未來如果你們不帶他回去,他自己回去,在陛下面前,你們就是知情不報。而且你和他關系太深,未來再擇良婿,除非你不想當皇後,不然任何一個皇子,其實都不如他。相比較之下,與其得罪他,倒不如和有如此手腕的人姻親結盟,是一條更好的出路。”

鄭璧月沒說話,她抿唇不言。

洛婉清想著當初在牢裏聽到的謠言,的確是如此。

她入獄之後不久,就聽人說他和鄭璧月泛舟湖上,那時候她不信,只當是那些進入班房的人故意說謊刺她,如今想,這應當是真的。

李歸玉騙了她,也騙了鄭璧月。

“你是他青梅竹馬,又是他一再信任求救之人,五年後他再次出現,能力卓絕,對你又念念不忘,你應當以為自己是他唯一的選擇,所以和他公開出入各種場合時,完全沒有想過,這是他的一步棋吧?”

崔恒平靜詢問。

鄭璧月扭過頭去,狼狽道:“他也只是我的一步棋。”

“你以為他愛慕你,所以你才會允許洛婉清流放嶺南,那時候你覺得她死不死對你影響不大,不然你絕不會放洛婉清這麽大的變數威脅你。萬一日後他對洛婉清念念不忘,位高權重時又把洛婉清從嶺南召回來,你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鄭璧月不說話。

崔恒輕笑:“愚蠢。”

“我蠢?”鄭璧月被激怒,冷笑出聲,“你當真以為他對洛婉清有多深情?洛婉清也不過就是一顆棋子,若是我早幾年放棄李尚文,他早就來找我了!他要當真喜歡她,會這麽害她?雖說是我鄭家動的手,但告訴我爹洛曲舒身份的是他,暗示我們讓洛家下獄的是他,最後審問洛曲舒逼死他的還是他!你以為他對洛婉清什麽深情厚誼?!”

崔恒把弄著折扇,沒有說話。

“況且,一個洛婉清,”鄭璧月嘲諷開口,“區區一個洛婉清——我又有什麽好怕?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她知道李歸玉是什麽人嗎?她知道他的過往嗎?她在乎他嗎?她愛他嗎?沒有!她都沒有!”

鄭璧月說著,大笑起來:“她彈的《越王劍》就是一首曲子,她根本不懂李歸玉,她也不願意懂。但凡她愛他她在意,他在她身邊五年,她怎麽會連他的強顏歡笑都看不出來?他們一個騙子,一個無知,談什麽情誼?”

“你說得不錯。”

洛婉清嘲弄一笑。

崔恒看她一眼,沒有多說,直接道:“所以——你們和北戎有聯系?”

聽到這話,鄭璧月一楞,隨即:“你胡說什麽?!”

“方才那個死去的婢女,”崔恒擡手一指,“雙刀用法出自北戎軍中,她為何會是你的婢女?”

鄭璧月一楞,隨後轉過頭,有些尷尬道:“她是我買的,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個。”

“不知道?”崔恒輕聲一笑,他站起身來,走到鄭璧月身前,半蹲下去。

“那,”崔恒溫和一笑,“你要不和我說說你知道的。”

鄭璧月警惕擡眼。

崔恒一雙墨金色的眼睛裏帶著笑意,卻莫名讓人寒到骨子裏:“五年前,謝夫人在宮中行刺自盡當日,你在吧?”

聽到這話,鄭璧月詫異睜大了眼。

“你是誰?”

鄭璧月忍不住開口。

面前這青年問的問題與柳惜娘不同。

柳惜娘的問題,鄭家有錯,可是,無論是與世家聯手對付崔氏,還是誣陷一個商賈,都不足以動搖鄭氏。

可這青年問的,卻字字都是足以傾覆家族的密辛。

而且……

五年前,謝夫人……

鄭璧月震驚看著他。

誰都不知道她當時在宮裏……甚至在現場,他怎麽知道?

崔恒見她謹慎,他笑起來,笑著擡手吩咐:“惜娘,出去等我。”

洛婉清聞言一頓,鄭璧月瞬間反應過來什麽,猛地朝洛婉清撲了過去,抓住她的衣裙:“別走!求你別走!別留下我!”

“哎呀。”

洛婉清瞬間僵住,崔恒嘆了口氣,用小扇往鄭璧月手指一敲。

鄭璧月瞬間嚎哭出聲,洛婉清便感覺她松了手。

然而她還在哭喊:“柳惜娘,別走。”

洛婉清挪不開步子,崔恒聲音堅定:“惜娘,關門,別害怕,我一會兒出來。”

洛婉清遲疑片刻,擡手關門。

關門剎那,慘叫聲從竹屋之中猛地傳來,洛婉清瞳孔急縮,她手捏在門柄之上,猶豫片刻之後,又放了下去。

慘叫聲回蕩在她身後,她閉上眼睛。

周邊下起淅瀝小雨,沒了一會兒,她手握在刀上,靜靜想著方才鄭璧月的話。

李歸玉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爹的身份,他一直待在她爹身邊,為的就是那個東西。

而她爹,按照她在風雨閣暗閣裏看到的東西,他原本是王氏的死士,同時是崔氏家臣,之後他成為崔清平最後信任的人,回到東都,帶著家人南下揚州,然後拿到崔清平贈給他的東西。

再一聯想,張九然的父親,張秋之,當年就是從邊境受崔清平影衛之托,押送一個東西到了江南,風雨閣為此殺了張秋之。

崔恒,他身為崔氏的遺孤,應當也是在查這個東西,所以今日他來,並不是他玩笑說的為了她,而是這個東西。

還有謝恒……

洛婉清感覺一切仿佛慢慢有了交集,所有人,事,像是被命運安排,慢慢糾纏在一起。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感覺夏日磅礴而下的雨落到她手心。

有些疼。

她想起江南那個溫和少年,和他在一起的五年,她從未淋過一滴雨。

他總是未雨綢繆,會帶一把雨傘,若是沒帶,他會尋一處避雨,若是沒有尋到,他便會用他的衣衫為她遮擋。

原來這樣細致的溫柔,也是可以裝的。

但是她有什麽好埋怨呢?

就像鄭璧月所說,他是騙子,她亦不曾上心。

這世上無人在意他,她也不曾真正在意,若是上心,又怎會五年一點都看不出他的痛苦。

江少言。

洛婉清閉上眼睛,只覺這是劃在她心上一道疤,在心尖上,在陰雨天,隱隱作痛。

她閉眼等了許久,終於聽到後面傳來開門聲。

洛婉清一回頭,便見剛開門的崔恒。

兩人靜靜對視,片刻後,崔恒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從袖中拿出白色絹帕,平靜擦過手指,擡頭看向洛婉清,微微一笑:“好了。她睡下了,我們走吧。”

洛婉清轉身往裏走,崔恒卻猛地拉住她手臂。

他擡眸看她,強硬道:“別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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