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修)68

關燈
(修)68

“等等。”

話剛說完, 崔恒便一把拉住準備離開的她。

洛婉清轉眸看去,就見崔恒挑眉:“誰給你的膽子讓他教你?”

洛婉清一楞,遲疑著道:“但只剩兩天……”

“他現在不彈琴了。”崔恒打斷洛婉清, 笑道,“我教你吧。”

說著, 崔恒抓著她的手肘, 直起身來。

他一用力, 洛婉清便被他拉得往他方向靠去。

“你為我彈琵琶, 我教你彈琴。這也算,”崔恒笑著低垂眉眼, 看著她,眼底裏流淌著宛若月下清溪一般的溫柔,“投我以木桃, 報之以瓊瑤了吧?”

這話出來, 洛婉清心弦微顫, 一時竟不敢出聲。

洛婉清楞楞看著他,腦海中驟然閃過這句詩詞後半截。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匪報也, 永以為好也。

“怎麽不說話?”

崔恒笑著詢問。

洛婉清猛地反應過來, 有些尷尬低斥:“你才是木桃。”

說著, 洛婉清收拾起那點不該有的小心思,又正經起來,皺眉看他:“現在距離琴音盛會只剩兩天了,你能教會我嗎?”

“若你覺得司主能, 我自然能。”

崔恒笑著用小扇在洛婉清肩頭一點,隨後往外道:“你且先等著, 我去借把琴來。”

說著,他便轉身走了出去。

知道他是去找謝恒借琴,洛婉清也沒多說,自己靠在書桌邊,轉頭看著木匣裏的木簪和琴音盛會的請帖。

不想在琴音盛會彈琴,一來是怕暴露身份,但最重要的,卻還是,她不想在李歸玉面前彈琴。

想到少年時約定過的時,洛婉清心中突然泛起一陣惡心。

她不會原諒他。

她抽出請帖,摩挲過上面的“鄭”字,想起在監獄裏的時光。

她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他。

想到這一點,洛婉清將請帖放回桌面,將木簪用木盒裝著,打開一個小櫃,將木簪放了進去。

崔恒抱琴回來,淡淡掃了一眼她的動作,轉身走到窗旁長桌前,將琴放在長桌上,溫和道:“過來吧。”

洛婉清聞言走過去,坐到崔恒旁邊。

崔恒從調音開始教起,他教得很細致,洛婉清畢竟有其他樂器基礎,很快便能開始奏一點簡單的旋律。

只是無論怎麽彈,琴音都有些幹澀。

洛婉清皺起眉頭,崔恒在旁邊聽著,笑著道:“琴聲由心,這首曲子雖然簡單,但是你心不在此,倒不如選一首有心的曲子。若是琴技不佳,便用真心”

說著,崔恒隨意彈奏一段《喜相逢》,聲音歡喜跳躍,如有實質,好似鳥雀歡快在周邊,不必言說,洛婉清便知道,他此刻心境很是歡悅。

洛婉清聽著曲子,忍不住驚嘆:“你怎麽彈琴也彈這麽好?”

崔恒聞言輕笑,他松開琴弦,坐到一旁,撐著下巴,斜倚在長桌前,懶洋洋道:“是呀,我什麽都好。”

“那是你厲害,還是公子厲害?”洛婉清不由得好奇。

崔恒想想,思索著:“若論琴藝,大約還是他當年厲害些吧。我年紀大了,”崔恒玩笑,“手藝生疏了。”

“這麽好的琴藝,公子現下不彈了?”

洛婉清聞言有些可惜,崔恒她已覺琴技絕妙,謝恒若是比他還厲害,不彈著實有些浪費。

崔恒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只道:“無用之物,有何可惜?”

“怎會是無用呢?”

洛婉清說著,撥弄了一段他生辰那夜為他彈的琵琶曲,轉頭看他:“我給你彈這首曲子時,你高興嗎?”

崔恒聞言沒有出聲,靜靜瞧她。

洛婉清見狀便知答案,笑起來道:“這不就有用了?”

崔恒輕笑,他垂下眼眸,擡手彈了一下她的手指,提醒道:“中指往前一些。”

等回到自己房間,他卸下面具,轉頭看著房間裏原本放琴的琴桌。

一瞬之間,腦海中全是叫罵之聲。

“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不是道宗道子,絕頂聰明嗎?你救救他們,你救人啊!”

“他們死了,他們就死在外面,你怎麽能就這麽看著呢?你的琴有什麽用?你的劍有什麽用?”

“謝恒,救人啊!”他懷中長琴被打翻在地,砸落在雨水之中,周邊全是尖銳的嘶喊,“你是廢物嗎?你有什麽用?有什麽用?”

這聲音圍繞在他周邊,血腥味彌漫在他鼻尖,他呼吸忍不住重了起來,擡手撐在桌邊,哆嗦著想去拿藥。

然而腦海中卻突然出現一個聲音。

“怎麽會無用呢?”

這聲音一瞬把所有畫面壓了下去,血腥味也消散開去。

他眼前有了暖光,女子倚在長欄邊上,在燈火下撥弄琵琶。

“我給你彈琵琶時,你高興嗎?”

“高興。”

理智慢慢回來,他才發現指甲戳破了手掌。

血從手掌滴落在地面,他擡起頭,終於說出方才沒有給出的回答。

“我高興。”

然而這話洛婉清也聽不到,她收了琴,躺回床上。

腦海裏都是帖子上的“鄭”字。

之前她一直盯著李歸玉,如今這張寫著“鄭”字的帖子送來,她才驟然想起,她父親的死,不僅僅是李歸玉的手筆。

只是他是背叛者,所以顯得格外令人憎惡。

但做出判決的是鄭平生,說服鄭平生的是鄭璧月,他們三個人,說不準到底誰的罪更重。

如今李歸玉她動不了,鄭平生也不好下手,但是鄭璧月,卻成了現下她最容易觸碰的人。

想起鄭璧月,她慢慢想起當初她們僅有的兩次會面。

第一次時,是在揚州湖畔。

那天她與江少言泛舟游湖,聽說揚州來了一位高官貴女,乃大夏四姓之一的嫡長女,生得極為美貌,大家都去看熱鬧,她就在自己小船上,跟著遠遠看過一眼。

當時江少言站在她身後,同她一起眺望那艘畫舫大船,就見鄭璧月一身藍衣高冠,站在船頭。

她的確生得貌美,帶著普通閨閣女子沒有的貴氣。洛婉清仰望她時,鄭璧月回眸看來,那一眼她看了很久,最終才離開。

她不解,便回頭問江少言:“咱們船上有什麽特別嗎?鄭小姐竟然看這麽久?”

江少言聞言,微微一笑,只道:“這船上最特別的,便是小姐。”

她聞言,臉便燒了起來,低頭道:“不可如此胡說。”

如今想來,特別的哪裏是她?

那一眼,望的是江少言。

之所以平靜挪開沒有任何後續動作,或許是因為,他們早已暗通款曲。

他們兩人看當時的她,必定覺得十分可笑,她竟然還以為,的確、可能,是因為她生得貌美。

而第二次會面,便是在牢房。

寒冬臘月,她在班房裏已經呆了很久。

她的衣服臟了、人也臭了,整個人像一塊腐掉的爛肉,正是她一生最醜陋的時刻。

她吃得太少,人有些虛弱,靠在墻邊閉眼小憩時,就聽班房喧鬧起來。

而後她睜眼,就見一個女子遠遠從班房外長廊盡頭走來。

華衣錦服,金簪玉飾,一貫對她們極為嚴厲的司獄官諂媚站在她旁邊,招呼著人鋪上地毯,給這位滿身貴氣的女子端來桌椅。

她認出這是鄭璧月,但也沒想過會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直到最後,鄭璧月在班房門口坐定,隨後司獄官站在牢房前,大聲叫喚起洛婉清的名字,仿佛喚狗一般,叱喝:“洛婉清,過來!”

洛婉清一楞,在母親和嫂嫂們有些擔憂的目光中站起來。

她怕連累家人,不敢違抗司獄官,只能大著膽子走上前去,怯怯行禮:“見過大人。”

說著,她轉頭看向那女子,疑惑著行禮:“見過貴人。”

鄭璧月當時沒有說話,她只是優雅擡手,遮住了口鼻。

這個動作一瞬激起了洛婉清的自尊心,她忍不住低下頭,想退,又不敢,只能在對方註視下,輕輕顫抖著,不敢出聲。

鄭璧月看了她很久,一寸一寸掃過,最後她似覺無趣,什麽都沒說,只站起身來,留了一句:“洗洗,太臭了。”

她沒聽明白,茫然擡眼,只見女子高貴的背影,在這牢獄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因為鄭璧月這一句話,獄卒將她拖到凈室,用冷水將她沖洗了許久。

那是揚州冬天,對於沒有衣物可換、沒有炭火的班房囚犯而言,用冷水沖洗,相當於一種隨時可能喪命的刑罰。

冷水從她身上一遍一遍澆灌而下時,她冷得皮膚都在發疼。

等被扔回班房時,姚澤蘭撲過來想要抱她,她怕自己濕了的衣衫會浸透姚澤蘭,擡手止住她,瘋狂搖頭:“娘,別碰我,你身體不好,別碰我。”

然而半夜她發起高燒,還是姚澤蘭抱住她。

母親將她的衣服脫下,用自己衣服換給她,然後她們一家人依偎著,試圖熬過那個過於寒冷的冬天。

也就是從那一日起,她母親開始不停咳嗽。

而在夢裏上一世,她母親也就是在流放路上,死於長期風寒不愈所致的肺疾。

如果這一世不是她改變了結果,讓她母親最後在牢獄裏過得好些,及時從流放路上逃走得到救治,或許她母親一個醫者,還是會死於這一場太過漫長的風寒。

這場風寒的源頭,便是鄭璧月這一次高貴的“探望”。

更可笑的是,那時她不知鄭璧月為什麽會來,還在她探望之後,一遍一遍想著,少言什麽時候來。

少言什麽時候,來救她?

殊不知,這一場劫難,就是她江少言所帶來。

想到這裏,洛婉清不由得嘲諷笑開。

她從枕下拿出江少言當初贈她的匕首,在夜色裏翻轉。

要不要在去鄭家時,順手殺了她?

她腦海中閃過一個荒謬的想法,隨後立刻壓了下去。

現下殺了鄭璧月,她逃不了,鄭璧月不過是三個人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個。

沒必要這麽急,她安撫著自己。

將匕首合入刀鞘,又塞回枕下。

洛婉清安靜睡下時,鄭府鄭錦心和盧令蟬二人卻是徹夜難眠。

盧令蟬被追進鄭府之後,就一直躲在鄭府花園之中,等到夜深眾人睡下,才尋到機會,偷偷摸到鄭錦心的房中。

他和鄭錦心私下私會不是一次,鄭錦心特意告訴過他鄭府的換班時間,還領著他親自走過數遍鄭家的路,他早就熟門熟路。

半夜一路摸到鄭錦心房中,鄭錦心正在睡覺,隨後便被人猛地捂住了口鼻,等她睜眼時,就見盧令蟬坐在她床邊,低聲道:“錦心,是我。”

鄭錦心一楞,隨後不由得有些詫異,拉開盧令蟬的手,坐起身來,疑惑道:“你怎麽現下來了?”

過去他要來,至少也先給個信兒,哪兒有這麽直接夜闖的時候?

看他一身還帶著包袱,鄭錦心越發不安:“你這是……”

“錦心,”盧令蟬握著鄭錦心的手,忙道,“你得幫我,現下只有你能幫我了。監察司要捉我,我逃到了鄭府,只能暫且在你這裏待著,你明日去通知我父親,讓他想想辦法,把我弄出去。”

聽到這話,鄭錦心心中“咯噔”一下,隨即立刻明白過來。

太子倒了,監察司要抓盧令蟬,那盧令蟬豈不是完了?

這樣一個要犯藏在她這裏,若是發現,她也得完。

她得早點撇清幹系才是。

“不……”

“錦心!”

看出鄭錦心的心思,盧令蟬神色微冷,立刻道:“你我是快要訂婚的未婚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讓人發現我在你這裏,錦心,”盧令蟬湊上前來,壓低聲道,“你這輩子完了。我可不是什麽普通奴仆,能讓你家直接打死不報,你一個次女,瞞不下這種醜事。”

這話讓鄭錦心臉色微白,她清楚這是盧令蟬的警告。

她就算把盧令蟬交給她家裏人,以鄭家名義把人交出去,盧令蟬也不會放過她。

他怎麽進的鄭家?

他們之前私會之事,他必定會全部抖出來。

“錦心,我只是暫時出點事,等我避避風頭,”盧令蟬見她臉色發白,又將她攬到懷中,溫柔哄騙道,“安國公府還是安國公府,我這輩子都記得你的恩情,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嗯?”

鄭錦心不說話,她根本沒得選。

從盧令蟬出現在她房間這一剎,她就沒得選。

她閉上眼睛,咬牙道:“我需要做什麽?”

“通知我爹,”盧令蟬思索著,“想辦法,把我從鄭府送出去。”

只要他安穩出去。

他們兩就相安無事。

*** ***

洛婉清睡了一覺,早早醒了過來。

盧令蟬被堵在鄭府,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鄭錦心沒那麽大膽子,藏了盧令蟬後還告訴自己家裏人,她不說,那就憑她一個閨閣小姐,藏住人就不錯了。

按照這些司使的本事,看車輪子都印子都能數出裏面幾個人,方圓還特地帶了獵犬在門口蹲著,特殊訓練過的獵犬,嗅覺敏銳,連人帶狗一起守著,若是讓個大小姐把人送出城,那方圓簡直不用幹了。

不抓盧令蟬,後續無法推進,洛婉清得了空閑,便留在司裏,把之前案子一一整理後,把判狀寫了,然後找崔恒一一給她審核糾正。

夜裏得空,便又跟著崔恒學琴。

如此過了一天,等到琴音盛會前一日,就聽星靈趕上後山來找她,急道:“柳司使!”

“怎麽了?”

洛婉清寫著判狀,擡頭看向急急進門的女子。

星靈皺著眉頭,略顯不安,但看見洛婉清穩若泰山的模樣,也冷靜幾分,只道:“鄭錦心今日出門了。”

“去哪裏?”

“安國公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