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第四十一章

洛婉清從地牢走出來, 夜風迎面吹來,她終於從方才的血腥裏掙脫出來,清醒幾分。

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太多, 謝恒伏擊江少言,江少言與謝恒聯盟, 告知她是張九然的消息, 她又同風雨閣聯手伏擊謝恒讓他發現, 謝恒挑明她張九然的身份, 想用張秋之的案子讓她投誠,並且許諾讓她這個“張九然”有用即可活。

她現在雖然沒有認下張九然這個身份, 但是和謝恒達成了合作的協議,她要幫謝恒找到風雨閣。

那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找到相思子。

她不管謝恒什麽目的, 李歸玉什麽目的, 但她現下只有一個目的, 保住她人,讓她家人平平安安,用一個新的身份離開。

洛婉清閉眼緩了緩, 謝恒那句“她是一個大夫, 你算什麽東西?”湧入腦海,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不敢多想,提步回到自己房間。

她得好生修養,準備明日去找相思子。

她給自己用了一點安眠的藥物,沈沈睡了一夜。等第二日起來, 她向謝恒的人報備之後,便翻找了司使日常用的一些物品帶在身上, 隨後出了門。

監察司給每個司使配置了許多市面難以尋找到的工具,今日她特意帶的,就是用來追人的“鳳尋香”。

這種香是特制,有一種鳥名為鳳尋,對這種香味極其敏感,百裏內都可追蹤。

為了避免在不需要的時候追蹤錯,這種相會配備一個用來克制的香囊,兩個香囊在一起時,便不會散發氣味,讓鳳尋鳥追蹤到。

如果需要使用時,可以把克制的香囊銷毀,鳳尋鳥便可立刻找到。

洛婉清將兩個香囊帶在身上,又來到那家茶館,點了三杯碧螺春,靜候了一會兒後,一個女子推門進來。

洛婉清擡眼看向對方,女子恭敬道:“主子今日不便前來,由奴代主子來見過姑娘。”

洛婉清聞言並不意外,昨夜他才差點被謝恒找到人,今日他謹慎一些也是正常。

萬一謝恒的人跟著她過來,後續也不需要什麽埋伏了。

洛婉清點點頭,就看女子走到房間邊上,打開了一個密室,恭敬道:“請姑娘隨我過來。”

洛婉清聞言起身,跟著這女子進入密室,走過漫長的甬道,隨後來到一個昏暗的房間。

到了房間後,女子引著洛婉清坐到桌案前,像是一個人偶一般,按著固定的話道:“主子讓我問姑娘一個問題,昨夜,為何會讓謝恒發現?”

“是他蠢。”洛婉清冷淡出聲,“他真當謝恒一個世家公子出身的人,是會和女子在外野合意亂情迷給他殺的嗎?”

女子沒有說話,似乎是在等待什麽。

洛婉清看她的神態,便知道這裏有人。

他們用一種特殊的通訊方式,這個女子傳達的,是背後這個人的意思。

女子等了片刻,隨後道:“那昨夜姑娘放走主子,謝恒沒有察覺嗎?”

“察覺了,”洛婉清半真半假道,“但他不敢確定,如今他心裏有幾分喜歡我,暫且願意相信我。但我機會不多了,下一次,如果他再殺不了他,”洛婉清擡眼,尋找著藏在暗處的人,“我和他一起死。”

說著,洛婉清沒有耐心和他們繞彎,直接道:“我家裏人呢?我證明我有引誘謝恒單獨出行的能力,現下也該閣主證明一下,我家人安好了吧?如果我再見不到我家裏人,”洛婉清語帶威脅,“我就當他們已經死了。”

女子聞言,沒有立刻動作,等候片刻後,似是得到什麽命令,站起身來,走到前方墻壁面前,她拉動機關,墻壁朝兩邊打開,隨後就露出四個躺在床上的人來。

這四個人旁邊站著一個女子,女子朝她恭敬行禮,介紹道:“奴青綠,見過小姐。”

青綠。

聽到這個名字,洛婉清心上一顫。

她終於見到張九然在信中給她提過的女子,張九然把這個女子安排在她家人身邊,就是為了今天。

她故作冷淡點頭,起身走到四個人面前。

她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她娘,她哥哥,她嫂嫂,還有她的小侄女。

他們安靜躺在床上,氣息平穩,神色紅潤,明顯是服用什麽藥物,正在熟睡。

他們都瘦了些,但看著尚無大礙,洛婉清看著床上的人,感覺喉間發疼。

但出於警惕,她還是走上前,摸過這些人容貌,核對過身體特征,甚至把脈確認了他們過去舊疾,終於才放下心來。

“閣主說了,您的家人我們會好好照看,絕不會有怠慢。”青綠看著洛婉清動作,站在一旁開口,“還請姑娘安心。只要謝恒一死,我們會立刻放人,您的家人和您都可以拿著新身份,重新開始人生。”

“新的身份是什麽?”

洛婉清悄無聲息捏碎了香囊,將香撚抹在身上,轉頭看了一眼青綠。

青綠看了一眼站著的女子,女子點頭,青綠便朝洛婉清道:“東都有一群人販子,我們從他們販賣的人的身份中挑出了和您家人年齡相匹配的,那些人死了,您的家人,就是那些人。”

洛婉清動作微頓,她想問那些人怎麽死的,可是不需要問,她也猜到了過程。

她沈默不言,青綠繼續道:“那些人都不是大夏人,都是從其他小國因為各種原因來到大夏,有路引和通關證明,等我們放人後,您家人可以拿著這些路引去找官府,由官府正式發下一份身份文牒,從此,你們就堂堂正正待在大夏了。”

洛婉清聽著,似是思考,走到青綠面前,盯著她道:“這事兒誰處理的?”

“是奴婢。”

“你會知道他們未來的身份?”

洛婉清皺眉。

青綠低頭看著地面,面上四平八穩,繼續答道:“身份是閣主挑選,挑選好後就封存,奴婢並不知道。”

“把身份文牒給我。”

洛婉清想了想,直接提出要求,看向引她進入房間的女子。

女子擡眸,洛婉清開口:“我拿到身份文牒,十日後,我們一起刺殺謝恒,我帶謝恒單獨出來,謝恒死,你們放人,然後定一個地點,我親自去接我家人。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女子聞言,只問:“十日後,姑娘是如何計劃?”

“十日後,我會帶謝恒去芳菲閣,”洛婉清半真半假道,“到時候你們帶上人,在那裏埋伏,我也會盡量幫忙。你們見到我和謝恒兩個人時,就要給我張九然的母蠱,我和你們一起殺了謝恒時,就要放走我家人。”

女子垂眸不言,似乎是在認真聽什麽。

過了許久,女子擡眼:“您能保證謝恒一個人去芳菲閣?”

“是。”

洛婉清直接道:“若他不是一個人,你們不動手就是了。不過謝恒很強,”洛婉清強調,“還請閣主珍惜機會,一擊必中,不然,我和他都小命難保。”

聞言,女子頷首,隨後朝著青綠招手:“文書給她。”

青綠點頭,從袖中拿出文書上前,洛婉清接過文書時,不著痕跡和對方手接觸,將鳳尋香抹在她身上。

青綠擡眸看她一眼,沒有多說。

洛婉清拿過文書,放入懷中,隨後道:“若無他事,我走了。”

在場人並沒有攔她,引她進來的女子領著她原路回去,她拿著文書回到監察司,便找出鳳尋鳥,一路追著過去。

等追到夜裏,她在城郊山下老遠看見一個小院,小院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明顯有許多人看守。

洛婉清沒敢靠太近,她觀察了一會兒,便見到青綠,她拿了個掃帚,在院子裏掃地,洛婉清想了想,今日她的動作,青綠必定是看在眼裏的,她或許也在等她,所以才會這個點,仍舊在院子裏做事,以方便她看到。

洛婉清想了想,從樹上摘了片樹葉,吹了一首曲子。

她一吹曲,所有人立刻警戒,派了人到林子裏查看。

洛婉清迅速離開原位,繞到院子後方,青綠也在她吹曲的時候馬上出了院子,借著查探的名義和其他人故意分散走開。

洛婉清跟著青綠走到林中,等離遠了人群,青綠立刻道:“出來吧。”

洛婉清從樹上落下,兩人靜默片刻後,洛婉清拱手道:“謝過姑娘最近照看,我家人無妨吧?”

“我是為了九然姐,她沒求我辦過什麽,這事兒我會為你辦好。”

青綠說著,看了一眼周遭,隨後拿出一張圖紙,上前交給洛婉清:“這是這裏房屋結構,最近你家人都被關押在這裏,為了把他們身份漂幹凈,我們劫了一群被販賣的人,你家人被混在裏面,看押在這裏,他們至今以為自己是被賣到了東都,等送走你家人,這些人我們會賣了。”

“你平時活動自由嗎?”

洛婉清低頭看著圖紙,思考詢問,青綠明白她的意思:“十五日可休息一次,你要找我,我下一次休息是九日後下午,我們可以約一個地點,你要做什麽,必須說清楚。”

“好,九日後未時,護國寺佛堂,”洛婉清定下時間地點,“我來告訴你方案。”

兩人沒有太多時間,匆匆結束對話,便各自分開。

洛婉清拿到消息,便帶著家人的身份文書一起折回監察司。

如今她還是住在謝恒住的後山,她一回到山上,就見謝恒領著人在院子裏商議什麽,看見她回來,所有人聲音一頓,朱雀遲疑片刻,招呼著洛婉清道:“那個柳司使過來坐?”

柳惜娘朝謝恒眾人行禮,隨後走到院中,竹思拿了個蒲團放到長廊,讓洛婉清坐下。

謝恒掃她一眼,直接道:“去見相思子了?”

“是。” 洛婉清如實道,“我已經按照公子吩咐,讓他們十日後在芳菲閣設伏。但他們有個要求。”

聽這話,所有人看過來,洛婉清垂眸:“他們要我帶公子一個人去芳菲閣。”

這話讓大家面面相覷,片刻後,謝恒淡道:“可。”

“公子,”玄山聞言,皺起眉頭,“怕不是太冒險?”

“我們帶太多人,也是冒險啊。”青崖端起茶,給旁邊謝恒分了一杯,笑瞇瞇道,“你以為三殿下會無緣無故綁了白離,用白離逼迫公子一起去圍剿風雨閣嗎?”

“什麽意思?”朱雀沒聽明白,“我們人去多了會怎麽樣?”

“萬一要是太子去了,死在芳菲閣,咱們帶這麽多人大張旗鼓在芳菲閣待著,怕是脫不了幹系。”玄山撇了朱雀一眼,擡手點了點腦子,“用用這裏。”

聽到這話,洛婉清神色一凜。

太子也去……

她就說,以她對江少言的了解,他從來不是一個會為了蠅頭小利動手的人。

抓白離,得罪謝恒,就是為了逼謝恒和他合作去殺相思子,方便他在皇後面前接手江湖勢力,雖然也說得通,但是總覺得,不是江少言四兩撥千斤的性格。

但如果,這一次江少言想利用謝恒動太子,那就說得過去了。

只是一開始她不敢想,畢竟太子乃一國儲君,江少言怎麽敢這麽貿然動手?

他非把謝恒逼過去,還欺騙謝恒說風雨閣的人會來,為的是讓謝恒帶大批殺手過去。

到時候,風雨閣的人不在,太子死了,李歸玉沒有露過面,謝恒很難和陛下解釋,太子死這一夜,他為什麽帶這麽多人出現在芳菲閣。

“青崖,去要到芳菲閣的邀請函。玄山,抽調人馬,十日後,我和柳司使戌時出發,先去芳菲閣,我們先見三殿下,我與三殿下約定好,他和我會同時把人放到交易臺上,我把白離拍下,他把柳司使帶走。我們出發半個時辰後,朱雀帶人出發,跟著鳳尋香找到芳菲閣位置,白離到手,只要風雨閣人動手,你們就出手。”

“是。”

所有人開口應是,謝恒抿了口茶,思索著繼續道:“我們亂起來,李歸玉肯定要趁亂動手殺太子,柳司使在他身邊監視他的動向,如果他出手,保護好太子等我們馳援。這期間,青崖坐鎮監察司隨時應對不測,玄山入宮,向陛下稟報異常。”

“如實稟報嗎?”玄山擡眸。

謝恒點頭:“如實稟報,三殿下似對太子有不軌之心,約談我於芳菲閣,還請陛下應允,如有意外,監察司對三殿下有直接緝拿之權。同時派中禦府的人過來支援,以作聖上之眼。”

“是。”玄山應聲。

謝恒吩咐好各方任務,擡眼看向洛婉清:“柳司使可還有其他問題?”

“一切聽公子安排。”

“那這些時日好好休息,先下去吧。”

謝恒擡手,洛婉清便知道接下來的內容不適合她再聽下去,起身離開。

她回到自己小屋,想了一圈謝恒和風雨閣的安排,拿出了青綠的畫的房屋結構,思考了許久,大概便有了一個方案。

想到方案的風險,又想到謝恒之前的嘲諷,她心中不由得有些發苦。

她從袖中拿出她家人日後的身份,展開文書,認真看過上面每個字,每個名字。

日後,這就是她家人的未來。

十日後,她將她家人送出去,她家人拿著這些文書去官府報官,從此以後,就可以用和她洛婉清毫無關系的身份,重新開啟安穩一生。

她珍重摸過那四個名字,將這些文書合起來,在懷中抱了一下,隨後包裹起來,鎖進了自己藏在床下的匣子。

之後時日,謝恒並不願意她接觸太多,她也知道謝恒對她的警戒,安靜待在山上,打坐、練功、熟悉監察司所有東西。

等到第九日和青綠約定的時間,她向謝恒告假,要出去一趟,購置一些自己用的私人物品。

謝恒正在批閱文書,聽見她的話,冷淡擡眸看她:“別耍心眼。”

洛婉清平靜道:“公子可以讓人跟著我。”

“沒必要,”謝恒似是懶得理她,只道,“別去找秦玨就行。”

洛婉清一楞,沒明白謝恒的意思。

謝恒低頭用朱筆勾勒著字,淡道:“我知你與他有過一段情誼,但他如今恨你入骨,你就算明天要死,也別去招惹他。用張九然的身份騙一次就夠了。”

洛婉清聽著,這才反應過來,謝恒是當她以為自己明天可能兇多吉少,所以想找個機會去找秦玨告別。

他如今還當她是用柳惜娘的身份,第二次騙了秦玨。

洛婉清覺得有些想笑,但謝恒這麽一提醒,她這才意識到,明日不管是風雨閣的變故,還是要在李歸玉手下保太子,都是極其危險之事,她不一定能活。

若有什麽要見的人,的確是見一見為好。

她這麽一想,忍不住多問一句:“公子可知我影使崔觀瀾在何處?”

謝恒動作一頓,洛婉清斟酌著,怕給崔恒帶來麻煩,只道:“自打我上山以來,已經許久沒見過他,畢竟是我進監察司第一個人照看我的人,我還是想同他道別。”

“他在外面執行任務,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謝恒思索著,只道:“你把任務做完,活著回來再說吧。”

聽到這話,洛婉清有些遺憾,但人生也不事事如意,她坦然一笑,恭敬道:“是。”

和謝恒告假下山,洛婉清便直奔護國寺,她進寺廟時剛好是未時,老遠就看一個青衣女子正在佛堂前搖簽禱告。

洛婉清走到她旁邊跪下,從袖中將打包好的兩個香囊、身份文書、一個信號彈、一個手鐲一起放在青衣女子身前,隨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快速道:“兩個香囊,綠色的是用來抑制紅色香囊的味道,戌時你將綠色的銷毀,監察司的人會循著味道過來,你們房間有一個地下室,你將我家人藏在地下室中,不要讓他們找到。”

青綠冷靜將所有東西攬入袖中,搖出一根簽,落到地上發出清響,她拿起竹簽,低頭看著簽文:“監察司的人查地下室怎麽辦?”

“他們把風雨閣的人殺到你能帶走時,你放信號彈,”洛婉清低頭叩首,隨後起身,“我會立刻放監察司最緊急的信號彈,召他們去芳菲閣。他們的任務不是救這些被拐賣的老百姓,發現去錯了地方,頂多留一兩個人看守你們,會馬上趕往芳菲閣,你就可以趁機帶走我家人。出東都五裏的青雲渡渡口處等我,去哪裏,我來安排。”

就算青綠,她也不能絕對放心。

她家人最後的去向,只能由她來決定。

“好。”

青綠知道洛婉清的打算。

洛婉清又道:“那個手鐲裏有迷香,你轉動蛇頭,屏住呼吸,十下之後,可以彌漫一個屋子,足夠對付普通監察司弟子。如你需要可以用,但沒必要別殺人。”

“知道。”

青綠看她一眼,最後抿唇:“九然還好嗎?”

“拿到母蠱,她就會好。神佛保佑,她會和我們相見的。”

青綠沒有出聲,她直接起身,從旁邊拿了一把雨傘,輕聲道:“神佛保佑,你我再見。”

說著,青綠便走了出去。

洛婉清擡頭看向神佛,想了許久,虔誠叩首下去。

等她回監察司時,路上下了小雨,她淋著雨走在街上,突然聽到秦玨一聲輕喚:“柳司使。”

洛婉清詫異擡頭,就見秦玨撐著雨傘站在前方,洛婉清疑惑出聲:“你怎麽在這兒?”

“方才謝司主讓人來通知我,”秦玨走到她面前,看上去有些疑惑,皺著眉頭道,“說你出門沒帶傘,讓我在這條路上等著,給你送一把過來。”

洛婉清聞言一楞,看著這條回監察司的必經之路,不由得有些無奈。

謝恒這個人,倒也不算心腸太壞,以為她是張九然,說來說去,還是讓她見了一次秦玨。

她也沒同秦玨說這些彎彎繞繞,只問了一下張九然的狀況,便聊著天回了監察司。

回去之後,謝恒召人將第二日行動流程具體梳理了最後一遍,等第二日下午,謝恒便找了妝娘來給洛婉清梳妝。

洛婉清要作為謝恒今夜在芳菲閣上賣出的人,自然不會做侍衛打扮。

思及今夜要見李歸玉,洛婉清便選了過去最常見的打扮風格,穿上水藍色廣袖束腰長裙,高髻雲鬢,銀簪步搖,一半頭發垂在身後,有兩縷在身前,看上溫婉柔和。

然而這大家閨秀裝扮下,滿袖都是暗器毒藥,利刃藏身。

洛婉清裝扮好,暗中多拿了兩個監察司最高警戒級別的信號彈,以及一包專門用於抑制鳳尋香的香囊。

準備好一切,到了入夜時間,洛婉清便跟著竹思走到監察司外,上了馬車,跟著謝恒的馬車搖搖晃晃出了東都。

來到東都湖邊,馬車終於停下,洛婉清正準備下車,就見有人驟然拉開車簾,洛婉清一楞,擡眸迎上謝恒冰冷的眼眸。

“把這個帶上。”

謝恒遞給她一面鎏金面具,洛婉清掃了周邊一眼。

這個渡口有許多人,但都帶著面具,渡口前方有一些帶著銀色面具的人,他們正在核查來人的邀請函,核查沒有問題之後,便會放行,根據邀請函的等級,邀請對方上船,然後駛向遠方。

洛婉清帶上鎏金面具,擡眸就見謝恒伸在她面前的手,洛婉清將手搭上去,就如同過去牽著江少言時一樣,借著謝恒的手下了馬車。

走下馬車,她直覺有人在看他們,謝恒也敏銳察覺,她握著謝恒的手轉過頭去,就見一雙熟悉中帶了幾分冷的眼睛正在冰冷打量著她。

周邊人各有各的面具,然而那個人的面具卻和他們一樣。這明顯是李歸玉和謝恒約定好相認的標致。

謝恒朝著對方點頭,李歸玉禮貌性勾唇笑笑。

謝恒收起目光,反手握過洛婉清的手腕,領著她直接走到渡口,拿出畫了牡丹花的邀請函,對方見到邀請函,趕忙行禮,引著兩人單獨上了一條小船。

船上早已有船夫,兩人上船坐定,小船便行駛起來,洛婉清回眸看了一眼,見李歸玉也帶著人一個女子上船。

那個女子步子有些虛浮,明顯是受了傷,洛婉清靜靜看著,就聽謝恒道:“那是白離姑姑。”

沒想到謝恒會出聲,洛婉清轉眸看他,謝恒平靜道:“我和李歸玉說了,你是案子的重要證人,在秦家的案子結束時,他不能殺你,但你歸他看管。但這是權宜之計,你今夜真正的任務,只是保護太子,拖住李歸玉,拖到中禦府的人過來。”

聽到這話,洛婉清擡眸:“中禦府?”

“中禦府就是宮中侍奉陛下的人,宦官最高的級別,也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監察司和中禦府是陛下手中互相制衡的眼睛,中禦府來看著,我們抓李歸玉才不會讓聖上猜忌。所以你最好,讓李歸玉刺殺太子一事,暴露在中禦府眼睛裏。”

“公子到現在,也沒真想讓我換白離?”洛婉清聞言不由得有些意外。

謝恒淡淡瞟她一眼:“你有罪,可以死於戰場,死於刀劍,死於刑場,但不該死在李歸玉的府邸。”

“我如何靠近太子?”洛婉清皺眉,“直接硬闖?”

“太子好色,”謝恒說著自己計劃,“今夜我要求李歸玉和我一起通過拍賣你和白離的方式交換你們。你在被李歸玉拍走時故意把臉露出來,以太子的性子,或許會搶。他和李歸玉爭執,你就有靠近他的機會。”

“但我一個人可能拖不住李歸玉。”洛婉清想到上一次和李歸玉交手,不由得皺起眉頭。

“太子身邊有一個高手,他可以牽制李歸玉,你主要需要對付他剩下的手下。”

洛婉清明白謝恒的意思,點頭道:“我會想盡辦法,請公子放心。”

“你需要拖的時間不會太久,”謝恒聲音淡淡,“朱雀馳援我這邊,把相思子抓住後,我們就會增援你。”

可惜,這馳援,不會來的很及時。

洛婉清聽著謝恒的盤算,想起自己懷中此刻用來壓制鳳尋香的香囊。

半個時辰後,朱雀會用鳳尋鳥來找他們,但有她的香囊在,朱雀找不到他們,反而會被青綠的香囊吸引,去錯誤的方向。

她要一直等到青綠給信號,才會告訴朱雀正確位置,等朱雀趕來……

那時候,謝恒或許不會來增援她一個叛徒了。

但沒關系。

洛婉清垂眸。

謝恒不會救她,但她會救謝恒,終究是她為了她家人設局,她會盡力保他。

今晚朱雀不會及時增援,那她就需要用一個辦法,拖住時間,讓朱雀有足夠的時間折回來。

那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太子要挾風雨閣。

風雨閣畢竟是皇後的江湖勢力,相比殺謝恒,保護太子明顯要重要一些。

而且,把太子引到風雨閣那邊去,李歸玉的人也可以和風雨閣消耗一波。

到時候,謝恒趁亂逃跑,朱雀趕到,她只要能保護太子到中禦府來,謝恒能在中禦府見證下,以刺殺太子之名將李歸玉拿下,她家人暗中遠走高飛。

她洛婉清就算如今死,也至少比夢裏的上一世,要好太多了。

她沈默著,和謝恒坐著小船靠岸,來到一座小小的島嶼,島上立著一個五層高的閣樓,遠遠就聽絲竹管樂之聲,熱鬧非凡。

侍女檢查過兩人周身,檢查洛婉清時,一個侍女給洛婉清悄無聲息塞了一個盒子。洛婉清看了她一眼,侍女不動聲色讓開。

隨後侍女領著兩人進了閣樓,直奔二樓雅間,雅間一側是閣樓內部,可以看見一樓大堂聲色犬馬,舞臺上有樂師演奏,舞姬翻飛,席間也有女子來來往往作陪。

雅間另一側是長廊,長廊外是露臺,可以看見樓外湖光山色。

“這是哪裏?”

洛婉清不由得好奇,謝恒搖頭:“芳菲閣每年選址都極為謹慎,不知道是什麽地方。這座閣樓,也應該是近期為此所建。”

“好似志怪。”

洛婉清感慨,謝恒輕笑一聲,端起酒杯,下意識道:“狐妖幻境,美人作陪。”

這話一出,兩個人都是一楞。

一瞬間,洛婉清竟覺得面前這人仿佛是那許久未見的公子。

謝恒不動聲色轉眸,似是什麽都沒發聲,淡道:“且先等著吧。”

洛婉清沒有多說,她看了一眼外面,安靜算著時間。

等了一會兒,下面舞臺開始一件一件拍賣東西。

東西賣完時,距離他們出發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朱雀應該已經出發,快到關押她家裏人的地方。

那裏有風雨閣的人,風雨閣主力應該都在芳菲閣,只留了些蝦兵蟹將看守她家人,以朱雀的實力,應該不到一刻就可以清理幹凈。

隨後就開始拍賣到人。

每個要賣“美人”的物主都會提前寫清楚美人的年齡和特別之處,以及價格和賣法,然後放在一起展示,坐在雅間的買家拍下之後,就可以上臺領走。

謝恒早給她報了名,要求蒙面賣人,她的長相太過紮眼,直接拍賣,怕江少言不好帶走她,但如果不走拍賣這一道,直接換人,誰先放誰後放人,誰都不放心。

只有這樣,一起放到臺子上,各自領走,更為安心。

輪到拍賣人時,芳菲閣的人提前過來領人,洛婉清恭敬起身:“公子,我走了。”

謝恒點頭,盯著外面臺子上的人,等待白離的出現。

洛婉清悄無聲息將遮掩鳳尋香氣息的香囊放在桌底,隨後起身離開。

她帶著面具,跟著侍從來到舞臺上,她低頭看了一眼盒子,確認這就是張九然的母蠱。

相思子倒也按照約定,看見謝恒單獨登島,就把母蠱給她。

洛婉清收起蠱蟲,垂眸等候,沒了一會兒,周邊人站定,大家都開始競價。

今夜美人眾多,她和白離帶著面具,倒不顯眼,很快她們兩就被拍了下來,洛婉清看著謝恒親自走下來,帶著白離離開,路過她時,她目光越過大堂,看到外面,遠山處,藍色煙火炸開。

那是青綠給她的信號。

朱雀把風雨閣在她家裏人那邊看守的人清理幹凈了!

她猛地睜大眼,一把拽住謝恒的袖子,順手將張九然的母蠱交到謝恒手中。

謝恒摸到盒子,詫異回頭,就見她認真開口:“把這個給秦玨,放最緊急的信號彈召朱雀來,朱雀會晚至少半個時辰,走!”

聽到這話,謝恒猛地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毫不猶豫,拉著白離轉頭走下舞臺,故作鎮定往雅間走去,片刻後,洛婉清就見監察司最緊急的信號彈在空中炸響,隨後樓上便亂了起來。

芳菲閣的人似乎並不在乎這一騷亂,繼續拍賣著臺上美人。

洛婉清看見李歸玉帶著面具朝她走來,她擡手撫發,按開了自己面具的開關。

李歸玉走到洛婉清身前,朝她伸出手,溫柔道:“柳司使?”

洛婉清沒有理會他的手,平靜從他身邊走過,一低頭,面具就從她臉上落了下來。

李歸玉一楞,就見她擡起一雙似含秋水的眼,楚楚可憐看向她方才觀察過最可能是太子雅間的位置。

一瞬之間,周邊都安靜下來。

李歸玉當即反應過來,一把擡手環過她的腦袋,用袖子將她的臉遮住,攬在懷中,硬拖著她離開。

“慢著!”高處傳來一聲低喝,“我家公子想要加價。”

“這位客官,”芳菲閣的人立刻反應過來,擡眼笑道,“一錘定音,現在可加不了價了。”

對方明顯蠻橫,和芳菲閣的人爭執起來,李歸玉死死按著她,拖著她往雅間上走,咬著牙道:“你想死是不是?”

洛婉清沒說話,李歸玉拉扯著她沖進雅間,一腳踹開大門,將她重重摔在地上!

洛婉清就地一滾卸力,單膝跪地擡眸,冰冷看著他。

外面侍從關上房門,李歸玉疾步上前,一把捏住洛婉清下頜,逼著她看著他,怒道:“拿著我家小姐的臉到處勾引男人,你倒是會的很!你別以為我不會殺你。”

“不敢如此作想。”

洛婉清平靜出聲:“只是覺得,殿下可以讓我死得有用一點。”

“有用?”李歸玉嘲諷一笑,“你有什麽用?”

“今夜太子就在此處,”洛婉清盯著他面具下的眼睛,溫柔道,“殿下不如將我送到太子身邊去,太子一死,我出身監察司,今夜謝恒如何都洗不幹凈,如何?”

聽到這話,李歸玉看著洛婉清,神色冷靜下來。

他端詳著她的面容,今日她打扮得和過去洛婉清一模一樣,更像她了。

她居然用這張臉,和他說要讓她把她送另一個人身邊去?

李歸玉笑出聲來。

他靠近她,貼在她面具之上,輕聲道:“你想得美。”

言畢瞬間,李歸玉一把襲向洛婉清脖頸,洛婉清疾退抽身,擡腳一踢,李歸玉抓住她腳踝朝著地面狠狠砸去,洛婉清感覺整個人骨頭碎了一般砸在地面,隨後就聽外面傳來人聲:“這位公子,我家公子想要和您商量一下,那位美人他要了。”

房間兩個人對視片刻,洛婉清朝著門外沖去,疾呼出聲:“救命!”

話音未落,李歸玉沖上前來,一把抓住她頭發,洛婉清手拽千機翻身回刺,李歸玉松手瞬間,房門被人猛地震開,洛婉清看著房門後的站在一幹人中間的青年急急出聲,朝著對方就撲了過去:“公子救我!”

李歸玉疾步上前,站在最門口的中年男人擡手一攬,洛婉清撲倒中間公子腳下,青年趕緊上前,疼惜道:“美人摔疼了吧?孤……我這就帶你走。”

李歸玉神色陰鷙,他被中年男人攔在原地,對方冷冷看著他:“錢我家公子會賠你,人,就由我們帶走了。”

洛婉清作出驚嚇姿態,被這位應當就太子的人用衣服披上,環在懷中,安慰著走了出去。

“姑娘你莫怕,”太子李尚文明顯年紀不大,但卻似乎已經極其熟稔與女人相處,他攬著洛婉清,憐惜走在長廊上,溫和道,“我叔父武藝高強,不會有事的。”

洛婉清哆嗦著不說話,耳朵卻敏銳聽見上方打的激烈,猜想是風雨閣對謝恒動手了。

她得趕緊動手去救謝恒,雖然看上次謝恒出手實力強橫,但今日不同。

風雨閣全力設伏,他還帶著一個受傷的白離,怕是難辦。

但她不能貿然出手,以她的實力,她得等,等李歸玉的人先動手,她才有機會,單獨劫持太子。

她腦子思索得飛快,李尚文安慰的話她一句都沒聽進去,只回頭看向身後站在門口的李歸玉。

李歸玉見她在李尚文懷中回頭,薄涼笑開。

他一瞬好像回到小時候,那個女人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李尚文手中,溫柔道:“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尚文的,歸玉,你是哥哥,要學會謙讓,明白麽?”

他會啊。

他年幼一直謙讓,一直努力,一切都給了李尚文,結果呢?

李尚文啊……

怎麽能什麽都有呢?

他朝著洛婉清笑了笑,擡手在脖子上一劃,也就是那一瞬間,洛婉清直覺不對,她本能性抱著太子往周邊最近的窗口猛地躍了出去,與此同時,無數箭雨從兩側爆射而出!

李尚文在她懷中尖叫出聲,洛婉清一手攬著他,一手拽住屋檐,往上一躍,就聽劍風襲來!

然而這一劍只到她面前,就見方才被太子稱作叔父的中年男人破窗而出,將襲擊她的人一把拽回!

中年男人看出她保護姿態,大喝了一聲:“保護殿下!”

洛婉清一把搶過撲過來的殺手手中長劍,流暢橫過對方脖頸,拽著李尚文領子就往高處躍起,冷靜道:“跟我來!”

說著,她拽著驚叫的李尚文幾個起落,領著殺手聽著聲音就趕往謝恒打鬥的地點。

她一路沖到芳菲閣最高層,一腳踹開窗戶,拖著李尚文沖了出去,在看見謝恒的瞬間,用劍架在太子脖子上,朝著眾人大喝了一聲:“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楞,看清來人瞬間,相思子一把抓過身邊人弓箭,直接就將沖進來的兩個殺手飛射出去,大喝道:“你敢!”

洛婉清沒有說話,她用劍架著李尚文退到一個角落,保證自己沒有被伏擊的空間,冷靜道:“相思子你過來。”

“你瘋了?”

相思子看著洛婉清,咬牙道:“你知道你劫持的是誰嗎?”

“我不知道我劫持他?”

洛婉清平靜開口,提聲:“過來!”

相思子提著劍,沒有出聲。

旁邊謝恒提劍將白離護在角落,被眾人圍著,謝恒冷淡掃了對峙的洛婉清和相思子一眼,白離低聲道:“公子,你自己走吧。”

“姑姑,”謝恒搖頭,“無礙。”

洛婉清看了一眼情況,便知道謝恒是被白離拖住。

她現下只要給謝恒一個機會,讓謝恒帶白離走,謝恒便無大礙。

其實她可以就這麽和相思子對峙,拖延時間等朱雀。

但她不能讓相思子在謝恒面前說太多。

洛婉清看了謝恒一眼,謝恒立刻心領神會了洛婉清的意思,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和相思子的距離,暗暗豎起一根手指。

一招。

洛婉清明白了謝恒到達的時間,她架著太子,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相思子越來越近,相思子壓低聲道:“你家裏人還在我手裏,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是太子,他傷一根汗毛夠你死……”

話沒說完,相思子猛地出劍!

劍光暴漲,洛婉清一把推開太子,迎著相思子一劍劈去,與此同時,謝恒甩開白離從相思子身後一劍疾馳而來。

謝恒來得太快,太猛,相思子直覺身後才是致命危險,但他來不及躲閃,只能側身回頭。

也就是在他劍抵到謝恒瞬間,洛婉清毫不猶豫,橫劍直劈頸間,直接斬斷了他的脖頸!

謝恒只來得及喊出一個“不”字,就被血濺了一臉。

冷不丁帷幕之後傳來一個女子冰冷的聲音:“殺。”

剎那間,所有人一起撲上來,洛婉清追著太子而去,周邊刀劍阻礙著她,謝恒護著白離橫劍一掃,便清空了周遭,洛婉清一把拽過太子,擋在兩人身前,再次怒喝:“退!”

眾人不敢再動,洛婉清架著太子擋在所有人面前,朝謝恒低聲道:“走。”

謝恒神色不定看著她,護著白離跟著往後退,雙方僵持著,洛婉清不敢回頭,她看不見謝恒神情,只道:“公子,從窗戶走。”

“張九然。”

謝恒退到窗邊,護著白離出去,他躍窗離開之前,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咬牙出聲:“你又騙我。”

“相思子死了,秦玨只剩張九然一個證人,”洛婉清平靜開口,“公子,你得讓她活。”

“那得看你自己活不活得下來!”

說著,謝恒轉身攬過白離,縱身一躍而下。

所有殺手立刻從不同窗戶躍出追去,與此同時,許多人突然湧入房間,朝著太子就沖了過去。

“護駕!”

見得來勢,帷幕後女子猛地站了起來,激動道:“保護太子!”

追著謝恒的殺手被急急召回。

謝恒攬著白離,從山崖上一躍而下,飛落到遠處湖心孤舟之上。

等他落下回望時,便見島心立著的芳菲閣上,密密麻麻都是拿著利刃的人。

白離擡頭看向旁邊仰望著芳菲閣的青年,遲疑著道:“公子……”

她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其實她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到底發生了什麽,她遲疑著,只問了句:“不救這位司使嗎?”

“不救。”謝恒平靜開口。

白離有些疑惑,這並不是謝恒處事風格。

監察司的人,謝恒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次機會。

謝恒沒有理會白離,只點燃信號彈,扔上空中,淡道:“等會兒朱雀過來,讓人帶您回去,我在這裏帶人封鎖芳菲閣等中禦府來,決不能讓李歸玉跑了。我們的人不能摻和,到時候說不清楚。”

白離聽著,想到剛才那姑娘拼死前來,她心中難安。

但她如今又沒什麽能力,只能聽著謝恒的決定,遲疑著道:“若是有救的機會……”

若是有救的機會……

謝恒擡起眼眸,一時竟然也不知道該不該救。

他給過很多次機會,她一次次騙他。

就算剛才她來救他,但是先讓他陷入險境之後的營救,有多少價值?

“聽天由命吧。”謝恒聲音飄在夜色中,“她作惡多端,今日死了,也是罪有應得。”

謝恒等在湖心,沒了一會兒,監察司的人便架船而來,朱雀急急趕到謝恒身邊,忙道:“公子?方才不知道為什麽,鳳尋帶著我們追……”

“封鎖芳菲閣。”

謝恒沒給朱雀說下去,他冷著聲:“不要讓李歸玉出來。”

說話間,所有人就看見洛婉清抱著李尚文一起,被人猛地從高樓踹了出來。

她擡手在房檐上借力一拉,卸了沖力撞到地上。

她沒有任何遲疑,擡手一劍擋下落在面前的刀刃,拖著太子起身就擋在身後。

等她喘息著站起來後,她掃了一眼,發現周邊風雨閣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周邊燈火通明,不遠處密密麻麻都是小船。

小船?

洛婉清一楞,隨後就看見站在船頭的謝恒和朱雀。

朱雀提著刀,似乎有些不忍,謝恒雙手攏在袖中,神色淡淡。

旁邊殺手一刀劈來,洛婉清護著太子一躲,隨後有些茫然反應過來。

援兵到了,但是謝恒……不打算救她。

為什麽?

洛婉清擡頭,看見高樓引弓拉箭的李歸玉,隨後便明白過來。

因為謝恒,要逼著李歸玉殺太子。

他根本沒想救太子,他把芳菲閣圍住,李歸玉出不去,李歸玉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這裏殺了太子。

殺了太子,他是皇後唯一的兒子,皇後才會保他,他才有一條生路。

不然,刺殺太子,他是死罪。

謝恒給李歸玉設局,逼著他殺人,同時通知中禦府,只要她拖到中禦府到,讓中禦府親眼看見李歸玉殺太子,皇後這兩個兒子,都必死。

哪怕她守不住,死在太子身邊,中禦府沒有及時趕到,李歸玉殺了太子,皇後也失去太子,這對皇後也是重創。

謝恒算計的是皇後,他不在乎死一個皇子還是兩個,也不在乎她死不死。

從一開始,他讓她保護太子這件事,就是抱著拿她祭祀的準備。

李歸玉奮力反撲,根本不是她一個人加一個殘缺的風雨閣能護住的。

他沒打算讓她活。

洛婉清想明白,倒也並不意外,她一次次騙他,能騙到現在,已經很是不錯。

想到此刻青綠應該已經帶著她家人離開,張九然的蠱蟲也被謝恒帶走,應該會給秦玨。

如果她能撐到中禦府來,李歸玉也要死。

她還有何求!

洛婉清想到這裏,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一把奪過砍過來的刀,橫過對方脖頸,擡手將李尚文一把塞進角落,喝道:“待著!我護著你!”

音落那一瞬,高樓羽箭擊飛而來,洛婉清擡手一劍橫劈而下!

那箭帶著十足內力,洛婉清劈下它,虎口就被震得出了血。

周邊人不停湧來,洛婉清一刀一刀揮砍,李尚文躲在她身後,感覺血不停濺在身上,嚇得瑟瑟發抖。

洛婉清用餘光擡頭。

高樓之上,李歸玉搭上三支箭,平靜看著她。

洛婉清仰頭一笑。

她要做點什麽。

雖然此刻,謝恒不救她,監察司放棄她,可是,監察司有崔觀瀾。

柳惜娘來到這個世間,她遇到的第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來自監察司。

那她就為監察司做點什麽。

“監察司柳惜娘,”洛婉清猛地嘶吼出聲,李歸玉擡手放箭,三只羽箭朝著洛婉清飛馳而去,洛婉清手中橫刀一轉,將三只羽箭猛地斬下,一股巨力沖撞在洛婉清身上,洛婉清被猛地擊退,她用盡全力站住,汗血出聲,“奉命保護太子殿下!”

聽到這話,謝恒驟然擡頭。

有她這句話,監察司就能摘得幹幹凈凈。

高樓上李歸玉詫異看著她,看著這個被人群埋沒的女子。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氣質,可那一刻,他卻仿佛又看到五年前,竹屋面前,擋在他身前那個姑娘。

他們身影重合在一起,如此堅韌又美麗的固執和勇氣。

“如果你們不帶走他,那我就自己留在這裏陪著他。”

那是他在被所有人拋棄、從鬼門關爬出來後,第一個擋在他面前的人。

明明那麽柔弱的一個姑娘,卻會擋在他面前,逼著家裏人救他。

他在此刻,突然想起來,自己日日夜夜,有多惦念這份偷來的溫柔和勇敢。

他不想放手,所以他一遍一遍學著編那只會動的螞蚱。

他怕她知道一開始就是錯,所以他不停從她嘴裏偷取那個人的消息。

他知道他是個小偷,可是他無法放手。

李歸玉拿羽箭的手有些顫抖,可是他還是取了五只箭。

謝恒閉上眼睛,他知道面前這個女子,根本接不下這五箭。

他看不下去,握著她給的盒子,轉身道:“走吧。”

朱雀面露不忍,卻不敢多說。

小船掉頭,謝恒垂眸看著木盒。

他看不明白。

明明這麽壞的人,為什麽又一次次讓人覺得,她好像很好。

明明騙了別人,害了人家滿門,卻還是一次次救秦玨,甚至最後一個東西,也是讓他帶給秦玨。

她什麽都沒留給崔觀瀾,更不要說謝恒。

她一直,只想要他的命而已。

他苦澀一笑,打開木盒。

然而打開木盒瞬間,他便楞在原地。

木盒中是一只蠱蟲,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母蠱。

風雨閣的母蠱。

她讓他把一只母蠱給秦玨?

秦玨那裏有一個被風雨閣折磨過的表妹,命不久矣,她認識?

不,不對。

謝恒突然意識到什麽,他還來不及多想,就見一襲青衣足尖點在湖面,一路踏波而來,急急沖到謝恒面前。

“青崖?”

白離詫異開口,她認識青崖多年,第一次看他這樣焦急失態。

青崖拿出畫卷和一份文書,急道:“公子,有件事我必須過來。”

謝恒關上木盒,一把搶過畫卷,畫卷展開,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容。

“鐘老送了一百多幅畫下山,雖然長相各有差異,但是大多與這個樣子相似,柳惜娘的原貌,與揚州洛婉清,似乎並無差異。”

謝恒楞楞看著畫卷,青崖繼續道:“還揚州一並送來的消息,柳惜娘和洛婉清的確曾經一起待過水牢,兩人似乎感情不錯。柳惜娘是因為受刑臉被燙傷,但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在洛婉清流放當日,洛婉清突然尋死,主動撞了火盆,燙爛了臉。當時我們怕李歸玉發現我們註意到洛家,為了保護他們,並沒有特別關照,所以獄卒沒有上報。”

謝恒瞳孔急縮,震驚擡頭。

洛婉清毀容了?

洛婉清是毀容的!

一瞬間,一切串聯在一起。

洛婉清和柳惜娘相識;

洛婉清毀了容,柳惜娘也毀了容;

柳惜娘是張九然,天字級高手,內力身後,而他假扮秦玨最初看到柳惜娘時,面前人內力仿佛是別人的,什麽都不會,還有幾分小姐脾氣;

洛婉清死在了流放路上,秦玨院子裏多了一個帶著風雨閣蠱蟲、容貌盡毀的表妹;

而如今這個柳惜娘憎恨李歸玉,說她和洛婉清情同姐妹,她願意為了洛婉清生死以赴……

……

是洛婉清!

謝恒猛地反應過來。

生死以赴的是柳惜娘,活下來的是洛婉清!

她沒有騙過秦玨,她沒有作惡多端,她更不是死有餘辜。

她是一生行善卻被冤枉入獄,是拼死告狀被他拒絕,是本來父慈母愛人生圓滿、不曾辜負任何人的洛婉清!

所以她可以聽著張秋之的案子保持冷靜,所以她一遍一遍否認自己是張九然。

但是卻在他辱她“洛婉清是個大夫,她算什麽東西”時喑啞音調,沈默轉身。

因為她才是洛婉清。

她殺人後顫抖的手不是惺惺作態,她不肯給人上刑不是偽裝,她珍重每一個的性命,卻一路廝殺走到這裏。

她不能死。

她不該死!

是他愧欠她,她不曾愧欠過任何人。

他放棄過她一次,因他無能她才走到此處,不該有第二次!

謝恒倉皇回頭,朝著島心提刀女子疾馳而去。

也就是那一瞬間,李歸玉看著人群中刀起刀落,殺得狠厲的女子,手上弓弦一松,五箭齊發!

小姐。

李歸玉看著五只箭疾馳而去,平靜想——

與你太像的人,少言不敢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