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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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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沈歲歲心驚不已, 屆時就算不天光大亮,居室裏頭的燈火也是晝如白日。到那時,是真的一切都完了!

她不能說話, 便使勁搖著頭,又想探手上去拉他, 黑暗裏一陣探尋, 只握住了絲滑的綢緞。

“別走。”

她在心底無聲的喊。她想說她不要留在藏舒閣, 更不要待在這屋子裏等他。

可不知怎麽的, 在下一瞬竟聽到了裂帛撕拉的聲音。

不大不小,卻清脆震耳。沈歲歲也懵了, 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將蕭韞庭剛攏上的衣裳扯壞了。

她瞳眸呆楞楞睜著,懷疑自己的力道,又懷疑為他做衣裳的宮廷技師。

以蕭韞庭的身份, 用的料子早已是最上乘, 甚至比肩禦用的料子, 哪曾想,竟還敢糊弄到他頭上。

沈歲歲思緒飛快想著,察覺天色蒙蒙亮了, 撩開帷幔, 順著床尾至腳跺處, 她依稀看見了自己的衣裳可憐兮兮的瀲灩一路。

藕粉色的小衣是落在了枕頭底下, 她扯出來,瞧見斷了一根細繩,然不僅是小衣壞了。

視線流轉,自己的褻褲不知所蹤, 只看見被蕭韞庭搭在紫檀雕花架上的衣裳,也是自己的, 可裙擺處破開了大大的口子!

沈歲歲突得瞪大了眼兒,原來自己方才扯壞的是自己的衣裳。

衣裙破了,小衣壞了,褻褲不知所蹤,她哪裏還能走?

蕭韞庭定是故意的!她愈發肯定蕭韞庭知道自己是誰,故意如此戲弄她,嚇她。

不僅如此,而今看來自己的衣裳也是昨夜他褪掉的。

故意褪掉……

沈歲歲被這個想法驚得全身發麻。是他故意為之,還是因沈息香的效果而意識迷離,將她錯當成化作人形的狐貍?

這下,沈歲歲再難自欺欺人,一直琢磨不透不敢肯定的念頭在腦海裏轟然躍過——

沈息香就是對他沒起作用,蕭韞庭從未被沈息香弄糊塗暈睡過去,他也知道自己是他的“小侄女”!

知道自己是沈歲歲……

昨夜那般多試探,也是他刻意忍耐著。

沈歲歲臉色煞白,心臟在一跳一跳中甚至覺得要跳出膛腔。

霜雪浸體的寒冷,可透過花窗射進來的縷縷金線,分明昭示著正是明媚的一個晚春。

忽然,她聽見外頭傳來了些奇怪的動靜,窸窸窣窣,動作很快,同時從廣闊深渺居室的八窗傳了過來。

不出稍許,屋子裏愈來愈黑,她知道,他們是在門窗上貼掛了什麽遮擋。

一寸一寸,湧洩進來的殘碎光線被阻斷開來,到最後,深渺肅穆的屋子也便越來越暗。

深歲歲不知道蕭韞庭到底想做什麽,是為了囚鎖她不讓她跑?

可門分明就未上鎖。她絕對不能在藏舒閣乖乖等他回來的!

沈歲歲聽著耳旁紛至沓來的聲音,個個侍從幾乎是機械又謹慎的緘默。

轉而,又有一侍女推門進來,收了力道的細微動作顯然是受過了何等指示。

然沈歲歲仍是被嚇得一驚,她三小姐的身份宿在蕭九爺的屋裏,哪能還讓更多人知道?

可她似乎是多慮了,侍女眼神絲毫不多看,雙手呈著手中乘了早膳和糕點的托盤,雙眸只盯著腳下的路,繡鞋踩在地板上也無一絲雜音傳出。

姿態恭敬卑謙,倒不如說是被訓練而成的冷情,就猶如毫無生氣的提線木偶一般,在他們眼裏,除了蕭韞庭的命令,別的什麽都看不到聽不到。

清澈水眸凝著此處,沈歲歲又聯想到了些別的。與這樣訓練有度的麾下相比,她每每自認為天衣無縫的潛入似乎太過拙劣和荒謬。

可她每夜每夜的來,甚至晨時慌慌張張跑回去時,從未撞見過這藏舒閣的侍從婢女,就是灑掃點燈的奴仆也從未撞見過!

其中之由,沈歲歲只能往蕭韞庭身上想——

這又是他故意之舉,早便知會了底下人,故意避開她,陪她演完這場戲。

“等等!”

沈歲歲躲在紗幔遮掩的架子床裏,依稀聽見侍女落在門檻的腳步聲,頓即叫住了人。

見人定下了腳步,這才用著些底氣不足的小嗓子道:“為我備身衣裳來。”

她撥開迷霧捋清了許多,也知道藏舒閣的侍從早便認識她了,便不再遮遮掩掩,掩耳盜鈴。

然她並不確定蕭韞庭忠心耿耿的手下人是否會聽從她的安排,可如此情況,她只能賭一把了,她是萬萬不能等蕭韞庭回來的。

而今的情況,就差最後一層窗戶紙未扯破,她不敢,更不能直面蕭韞庭!

她看不懂蕭韞庭為何能容忍她這麽多日以來的膽大包天,甚至是不知死活的下藥手段。

不僅容忍著未戳穿、未將她懲戒得求生不能,還極具趣味耐心的編造了一張天羅地網,等著她去跳。

而今想來,沈歲歲更是懼得全身發麻顫抖。

又想起往日的種種,更是惶恐不安,他為何願意陪她演戲?為何由著她擁抱親吻?

這種感覺就像站在權力頂端的雄獅,什麽事情都輕而易舉慣了,而今遇上一個拙劣可笑的獵物,也便激起了些興味,平日裏得了閑,也便悠閑得撥弄打趣一下。可若是哪天他厭倦了,也便絕對是獵物的死期!

“是。”

侍女的聲音在幽徹的居室響起,拉回沈歲歲遁入深淵的神魂,她深吸了口氣,捏緊了手心,多問了一句:“九爺……九爺平常如何處置以下犯上、心機叵測之人?”

細棉的聲音一直在發顫,她甚至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被浸進了剛融化的冰水裏。

只見那侍女對她的問感到疑竇,似震驚為何會有人這樣問。

“九爺向來出手狠,底下人欽佩仰望,是斷不會有人剛觸碰九爺威儀的,更是不敢以下犯上。”

頓了頓,那侍女又緩緩道:“若說如何處罰,奴婢只記得兩年前的宮宴上,一個宮女在九爺酒裏下了蒙汗藥,九爺知曉了,當場便當著陛下的面將那宮女剁去了手……”

接下來,侍女還說了些什麽,沈歲歲已經聽不見了,也沒看見侍女退下的身影。

“剁去了手”那幾個字一直在她靈魂深處反覆循環,就如索命的厲鬼一直跟在她身後尖聲長喚她的名。

下蒙汗藥的是宮女,下沈息香的是她,本質上是沒什麽區別的,都是見不得人的伎倆。

而自己更多的是,多了一層禁忌隱晦的關系和身份。

若蕭韞庭是打算在蕭府面前揭穿她,懲戒她,那便是萬劫不覆之地!

沈歲歲驟然如墜冰窖的寒冷,寒冷如霜毸深深從四肢百骸紮進她的臟腑。

不,她絕對不能等到那個時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歲歲在幾乎絕望的心境下等了許久,可方才的侍女卻遲遲再未回來。

她想,侍女或是要將自己的話稟呈給蕭韞庭,等待他的首肯,而現在蕭韞庭在宮裏,只怕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且蕭韞庭知道她要衣裳,便是打算要跑,又哪裏會給她衣裳穿?

沈歲歲深吸了口氣,她今日斷然是走不了了。

日輝緩緩流出金色,藏舒閣四面通廊,清晨的日光升上來,為肅穆沈黑的繡柱雕楹呈出金黃琉璃色。

而深渺沈寂的居室內,唯一盞幽暗的燭火惺忪搖曳。

這火燭是沈歲歲在榻前矮幾上尋到的,而今想來,也是蕭韞庭故意留之。

料定了她跑不了,又將她囚鎖在這光亮不投進之地,在黑暗裏,會加大內心的恐懼,也會擊潰柔弱獵物最後潰不成軍的意志。

沈歲歲不知為何蕭韞庭要處心積慮的逗弄她,將她殘忍的囚鎖在暗黑屋子裏,卻又要留一支蠟燭給她?

若說大發善心自然是不可信的,沈歲歲只能想到他是在享受撥弄獵物時獵物的苦苦掙紮,給一絲希望之後又是打入深淵的絕望。

鳥雀壓於枝頭低語,驟然,卻四散高飛,儼然受了何等驚嚇一般。

沈歲歲聽了,本就精神緊繃,更就如驚弓之鳥一般失魂落魄。

她死死凝著門口的方向,一雙清澈瞳眸裏搖曳著燭火葳蕤橙光。

許久之後,是方才那個侍女的聲音,“三小姐,衣裳來了。”

沈歲歲眼睫微眨,蕭韞庭竟真的願給她一套衣裳?

檀木托盤落在矮幾上發出不重不輕的聲響,隨後是侍女退下的聲音。

然沈歲歲縮在榻上,裹在被褥裏,始終不敢亂動,她總覺得其中有些蹊蹺。

然等了許久許久,幽寂的寢居仍安靜的嚇人,只有她一個人在,只有她細細的呼吸聲。

沈歲歲稍稍放下了心,試探著小心翼翼著掀開帷幔,從榻上下來。

她沒找到自己的小繡鞋,珠圓玉潤的足落在火紅絲絨地毯上並不涼,然裹在溫暖被褥裏的身子無一絲遮掩,縱使知道沒人看見,可這樣直晃晃光溜溜的,到底讓她不安。

她幾乎慌不擇路的奔過去,可一直冷僵的身子竟險些栽倒,她急匆匆的拾起矮幾上的衣裳,可拿在手上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往身上套。

絲料錦緞幾乎透明,莫是看起來,就是一摸就如蟬翼般薄澈。

沈歲歲睜著一雙驚羞的洇洇眼兒,氣得心突突的跳。

果然,蕭韞庭哪裏會那樣好心,分明就是刻意捉弄她!

正忿忿窘惱著,她聽到一陣密切穩健的腳步聲,威風凜凜自帶驚心動魄。

是蕭韞庭!

沈歲歲根本來不及多想,抓過一件薄衫便跑,她太急了,發軟的腿腳一踉蹌,便直直撲了下去。

底下的毛毯厚實柔軟,摔下去並不疼,卻讓她眼裏暈染開淚色。

“吱呀”一聲,緊闔的門扉晨沈重悶響,恍是宣告死亡的到臨。她的位置處在寢居正中,數道光亮順著打開的大門傾瀉而入,盡數渡在了她的身上。

下一瞬,光亮近乎被陰翳徹底籠罩,堵在大門的男人一襲黑袍曳金,實在高闊威猛的身形如黑羅剎一般嗜血恐怖。

蕭韞庭立在門口,沒動,欣賞著少女有些狼狽的羸弱模樣。

青絲烏發如綢緞黑瀑鋪洩,嬌襲一身的柔嫩身姿坐在地上,水盈盈的瀲灩春眸裏除了恐懼之外,還有些怔懵。

實在是太嫩了,嫩得就像剛剛出水的菡萏芙蕖,輕輕一捏的小花苞泛著純澀的白粉雪潤。

玉骨瑩透,春梅綻雪,太耀眼的白色,在濃稠沈黑的居室裏,殘碎日光渡在其中,美好的有些不真實,就如闖入了一個誤入人間的小仙子。

明明年紀還是稚嫩青澀的,偏偏,偏偏又這樣的妖冶嬌秾。

此刻蕭韞庭說不清自己什麽感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又覺得整個天下似乎唯有眼前的這一抹春華明媚之景了。

那道因眼前之人才會起的邪氣在無人在意的角落生根發芽,待發現時,已經占據了四肢百骸,而今從心底深處漫出,又直直往腹中匯聚。

那種在暴戾殺戮中才會有的狂暴混亂之感在一聲一聲心跳中慢慢覆蘇起來,瘋狂又毫無秩序。

這狂暴在萬籟俱寂中化為了囂揚的惡念,半晌,蕭韞庭笑了,輕輕撚出一聲,“今天日子很好,不如……”

深邃幽暗瞳眸裏溢出來的盡是濃稠的恣睢狼光。

“便要了小狐貍吧。”

他想,他從來不是個好人,如此極致耐心的由著寵著小女孩多日,該是討些甜頭了。

厚重的門扉輕輕的闔上,方因男人一路直指寢居而跪伏行禮的侍從還未從驚魂中回過神來,便又是稍稍一顫。

方才關的動作輕緩克制,可分明聽出了其中隱忍的肆虐。

他們跟在主子身邊多年,見慣了主子殘忍殺戮的各個場面,而今看來,屋子裏頭的三姑娘今日是再難平安離開那道門了……

若說憐惜,他們或許是有一分的,畢竟三小姐年幼貌美,可死在九爺手裏的人太多了,他們哪裏憐惜得過來,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自己的本分,懇求那一天永遠別落在自己頭上。

本是明媚清和的早晨,不知在何時漫卷而來厚重的雲層,暴雨將至,因闔上門而陰郁的屋內更是遍生涼寒。

沈歲歲趁蕭韞庭轉身關門的瞬間,撐起身便跌跌撞撞的往深處跑。

方才蟄伏在暗處的眼神太過恐怖了,就像毒蛇或者惡虎,齜著獠牙鎖著自己的獵物,暴虐的,侵略的,下一秒便會撲過來咬斷她的頸脖。

她只能逃,只能躲,躲在最暗處的長案桌肚下。

在心臟窒息痙攣中,她聽見一步一步毫無忌憚的腳步聲。

走得緩重,是上位者對於掌中之物的勢在必得。

五步,三步……

一步……

到最後,他停下來了,沈歲歲心臟驟停,聽見來自黑暗地獄裏的陰測低語。

“小狐貍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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