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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東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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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東樓(三)

若在旁人瞧來,興許會羨慕眼前這一幕。

承歡膝下的孩童,躬親和善的長輩。

但秦戾卻只覺得礙眼。

他心裏始終有個疑問,為何自己的父親對著別人家孩子都能和藹可親,偏偏對自己就總是視若無睹。

既不是嚴厲,也不是厭惡。反倒是一種有些刻意的無視。

深覺眼前種種十分礙眼的秦戾,轉身便準備離開。

“秦戾。”

庭院中那人,卻突然開口喊住了他。

這一聲,讓秦戾的脊背瞬間崩直。

他沒有回頭,似在畏懼,又像是在努力壓抑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秦戾,為何不回頭?你不願見到我麽?”

秦戾有些恍惚。他在努力分辨,這個聲音上一次出現,究竟是在回憶還是在他的夢中。

“秦戾…”

“父親…”

秦戾終究還是轉過身,看向那人。

但奇怪的是,秦戾看不清那人的臉,就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紗一般。

父子二人見面,卻是相顧無言。沈默了許久後,眼前的男人率先開了口。

“許久未見,你倒是長大不少。”男人的語氣客氣中帶著些疏離。若非知曉內情之人,怕是很難猜出這兩人的關系。

“父親公務繁忙,自然不常見。”秦戾的回答也格外幹澀。

“你怨恨我…因為我對你的態度?”

“…父親多慮了。戾從未怨恨過誰。”秦戾張口否認。

他心裏掂量的清楚。唯有在意才會心生委屈和怨恨。而他分明不在意。或者說他早就逼著自己不在意了,又怎會再生怨恨?

男人見他這般,也沒再多提剛剛的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常聽他們提起,說你與我十分相似。無論是樣貌性格,亦或者其他…”男人停頓了片刻,似是在觀察秦戾的反應。

但可惜的是,秦戾毫無所動。

“但我卻覺得不盡然。若單論樣貌,你確實隨了我…但你這性子,卻是像極了你娘。”

“我娘…”秦戾略有些嘲諷地勾了下嘴角。

畢竟相比起父親,娘親這個詞對秦戾而言更加陌生。

一個生下來就從未見過的人,秦戾又怎會知曉她是何種性情。

“我年少時浪蕩,不喜拘束。又是家中長子,所以頗得族中長輩關註。便總覺得那些加註在我身上的眼神都是一道道枷鎖。總想著若逃離開這一切,無人註意才好。”男人突然自顧自地說起來過往。

秦戾不知他是何用意,卻並未開口打斷。

“後來恰逢機緣離開了京都,在外游歷,我當時想的便是哪裏都好,只要夠遠,只要不再讓我困在這京都就行。”

“卻不想我一心想要逃離的牢籠,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安穩,曾經那些註視著我的眼睛裏,又有多少是帶著惡意。”男人聲音多了幾分凝重。“那一次在海上遇難之時,我都以為自己要徹底了結在哪裏…但誰曾想,那次海難卻成了我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秦戾聽他說著,眉頭越皺越緊。他明明沒有耐性聽這人在這裏回憶過往。但不知為了,心裏上的抗拒卻敵不過身體的本能。

秦戾總覺得他似乎遺忘了什麽,他不該在此處浪費時間,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像是被一條無形的鎖鏈強行捆在了原地。

“跌落海中的那一刻,我已不再期待有誰能夠來救我,但上蒼垂憐我,還是讓那個人出現了。”

“那時候我便覺得,這世上的神仙若是真的存在,估摸著就是我眼前這般模樣了吧…”男人話中有著藏匿不住的傾慕之情。

秦戾被迫聽到這些,不經在心底嘲諷,這種俗套的‘英雄救美’,哪裏值得人記那麽久。

“後來我才知道,自己居然意外去到了雲萊海,那個傳聞中生活著一群神仙的地方…”

‘神仙?哪家神仙不僅不識字,還總是跟人斤斤計較。大部分還都小心眼兒,整日裏還喜歡背後搞小動作。’秦戾在心裏吐槽。‘我可沒見過你說的神仙…’

“那段日子,是我這一生中最快活的了。”

“我不用想著每日自己該做什麽,身為秦家長子又該做什麽,沒有人會去決定我未來要走哪條路,我又該如何應對那些還不曾遇見的‘風波!’。畢竟絕大多數人。都並非出自本能才想要逆流而上,讓自己過得不快活。”

聽男人說這話,秦戾有些意外。這跟他記憶中那個嚴謹刻板,一心只考慮秦家的父親似乎很不一樣。

“但對於雲萊海而言,我始終是個外人,那裏不是我久留之地,更不是我的歸處。”

“所以你離開了?”秦戾突然開口問道。

“嗯。”男人似乎有些意外秦戾的回應。“我最終離開了那裏。人總有歸處,而我的歸處不是雲萊…”

“呵,歸處?你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所謂歸處吧?”秦戾輕笑道。

“你想說什麽?”

“你太過自負且自私,把這一切都說的太過冠冕堂皇。”

“秦戾,對自己的父親說話,你就是這個態度?”男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生下來就從未管過我得父親?不問青紅皂白便將我一個人逐出家門的父親?還是任由他人誣陷我的父親?”

“哎…你果然還是怨我…”男人長嘆了一口氣,“但你說的沒錯,終究是我自私罷了。”

“身處鬧市便總想要一方清凈,身在桃園卻又貪戀紅塵世俗。當日我厭棄他人的阿諛奉承,等真正離開那一隅之地,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做得久了,便不知天地之寬,人上有人。”

“所以,你離開雲萊是因為…”

“因為我終究是個世俗之人,不想一輩子只能活在人下。”男人笑著說道,“在雲萊,沒有修行天賦,我便只是那裏尋常人。但起碼在北國,在屬於我的一方天地內,我能有所作為。”

秦戾聽男人這麽說,心底突然有些釋然,原來在他心裏曾像是高不可攀的大樹,也曾苦惱過自己該如何生長。

“既然你明知自己不屬於這裏,為何又要把我送回這裏?”秦戾問出了心底一直以來的那個疑問,“既然你自己都承認自己是世俗之人,又為覺得我不是同你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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