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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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裴逾明一眾貢士走近承乾殿時, 天已大明。
承乾殿裏已然擺好桌案，人很多，但卻甚是肅穆莊嚴。
四周挺立的侍衛, 來來往往的宮人, 緊張忙碌卻甚有章法。
這大抵就是皇權威嚴了。
裴逾明一行人在禮部主事的帶領來到殿前站定, 等著有司唱名, 禮部核對。
一一點名過後，禮部方才領著眾貢士進到殿前回廊站定，接著又是一應天地君親師的禮儀參拜。
參拜過後, 眾貢士在回廊站定，等著皇帝駕臨。
所謂天子門生, 殿試皇帝自是要來監考的。
眾考生凝神靜氣等著皇帝駕臨, 心裏激動萬分。得見天顏, 這可真是難得的際遇。
靜等一陣過後，一陣揚鞭開道聲傳了過來，接著禮樂奏起，只聽有傳旨太監高聲唱喝：“聖上駕到！”
眾人連忙肅身, 旋即隨著傳旨太監的唱喝跪地迎接聖駕。
只聽傳旨太監高和：“跪！”“拜！”眾人跟著唱喝三拜九叩。
君臣之禮行完之後，羲和帝神色整肅的一陣勉力過後，宣布殿試開始。
只聽有司高唱：“散卷！”
眾貢士領卷走到自己的座位。
殿試正式開始。
今日殿試考策論一道，不給燭, 酉時前交卷。
殿試題目為：為政以德, 譬如北辰，居其所, 而眾星共之①。
看到這個題目, 考生們俱是心下大定，左不過是歌頌以德治國的好處, 可以大大的拍一拍皇帝的馬屁了。
這個題目安全，不像會試時那道要命的立嫡還是立賢的題目難寫。
裴逾明看到這題目也是神清氣爽。
以德治國？
哈，說到這個他可就有的寫了。
考慮到自己的做題速度，今日聖上在前，還是低調一點的好。
人都說了傍晚前交卷，自己總不好半天就交卷了，再怎麽著得要坐到下午才像話。
裴逾明老老實實的打起了草稿，從政治經濟、人文地理，民眾的受教育程度等等方面來闡述以德治國的優劣，然後悄然將自己認為的以法治國的觀念加了進去。
以德治國的本質就是以人治國，但凡事皆有兩面，如果用得好了，自是可以國治民安；但如果用人不當，或是用的方法不當，那極有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所謂君子之德，只有表象沒有量化，沒有具體的規定，這其中操作的空間太大。
這個之大，由淺及深，小到一州一縣的當政者能力，大到一國當權者的控制能力。一旦當權者能力不足抑或是控制力不足，這將危及千萬百姓的福祉，更有損聖人之名。
這還就太平盛世而言。歷史上太平盛世有之，亂世更有之。
就亂世而言，以德治國那必須要建立在強權的基礎之上，亂世之中沒有強權嚴苛的法治為基礎，所謂以德治國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
以上種種是為外界環境而言，但即便拋開世道不言，單說經濟，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德治的前提是老百姓能填飽肚子，接受教化，
畢竟，在生存面前，道德恐怕是不值一提的東西了。所以，在經濟不足以支撐民生之時，以德治國也不過就是一句空話。
再則從人性來說，即便所有的政治經濟等條件都滿足的情況下，單單以德治國也是多有弊端的。
所謂小人畏威不畏德，人性從來難測，道德也許可以約束一時，但卻難以控制一世。
從人性來看，以德治國考量的是人的自我控制能力，可人的自我控制能力有大有小，除非聖人，一般人恐難做到一輩子如一日約束己身的。
自身內裏難以做到，自然就需要外力約束了。如此，法治的介入是必要之道。
法治可以量化人的行為規範，可以對人的行為進行約束，更可以震懾，起到防患於未然的作用。
當然，法不外乎人情，以法治國也要講究張弛有道，不可嚴苛過分，不然也會適得其反。酷法只能治得一時，而不是長久。要想長治久安，也絕對不可丟掉仁德治國的理念。
總之一句話，以德治國需要以法治國為根底為震懾，以法治國需要仁德相扶助，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分割。
裴逾明將草稿打完，看看時間，還不錯，已然臨近中午了。
皇帝也不在殿中，想來是走個過場就走了的。
裴逾明放心的舒展了一下身子，既如此，那就等著吃完中午飯再行謄抄好了。
裴逾明作文喜歡一鼓作氣，中途被打斷的話，總覺得仿佛不甚緊湊一般。
裴逾明低下頭又酌字酌句的精修起草稿來。
這麽做主要是給自己找點事做，好顯得不那麽無所事事。
現在皇帝雖然不在，但朝廷重臣一大堆在這裏監考，絕對不可東張西望百無聊賴的。
又一遍修完草稿，終於午飯時間到了。
宮人們將餐食一份份放發放到考生桌案上。
一葷一素一飯，飯食不錯，就是有點涼了。
好在宮中估摸著考慮到了考生考試的情由，葷菜做的是鹵雞，油不大，冷吃也沒關系。
雖然說考試時間不過才過去半天，但實際算來已然折騰了一天了，裴逾明確也餓得慌了。
捧過飯食老實不客氣的吃了起來。
要說餓，估摸著大家都餓得緊了。可誰也沒裴逾明吃得這麽香，畢竟是考試啊，心裏惦記著考試，哪裏能吃得香呢？
羲和帝早上來開了個場就走了，可到底知道自己今日的正事就是這幫子考生，因此中午時分又過來看了。
視察視察考生們的飲食等情況，以示關懷。
羲和帝進門輕車簡從，並未有讓人驚動考生們。
可到底是天威赫赫，他一進門這陣仗，空氣都不一樣了，走到如今帝國頂端的考生們個個都是人尖子，哪裏感知不到這個的？
本就拘謹的考生們緊張的嘴裏的飯都不敢用勁兒嚼了，皇帝走到身邊時呼吸都仿佛不敢呼吸了。
羲和帝可不管考生們如何的不自在的，閑庭散步的視察著考生們的情況。
踱步了一陣後，終是讓他看見了個異類。
但見裴逾明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吃得狼吞虎咽的，羲和帝輕笑：“竟這麽好吃的嗎？”
裴逾明埋頭苦吃，又刨了一大口飯進嘴，連連點頭：“嗯嗯，好吃。禦廚的手藝果真了得啊，這雞肉做得老香了，竹筍也是清香爽口的很。”
剛答完，裴逾明瞬時回神，差點噎死，娘唉，敢在殿試這等莊嚴之地隨意問話的人，那得是什麽人？
轉眼看去，沒有意外，就是羲和帝。
裴逾明捧著碗僵住了。
羲和帝輕嗤出聲：“你小子你是考試的？還是來吃飯的？”
裴逾明使勁咽下喉嚨裏的飯，放下碗趕緊起身行禮：“回皇上，微臣今日是來考試的，但這飯食也確實香，所以微臣貪吃了些。請皇上恕罪。”
羲和帝心情不錯的擺擺手：“行了，吃飯吃得香算個什麽罪的？你且吃飯吧，無需多禮。”
裴逾明躬身站著諾諾應聲。
羲和帝催他：“你坐下吃飯，怎一直站著幹甚？趕緊吃吧。”
裴逾明......
皇上竟還要看著自己吃飯？
行叭，就當回吃播好了。
裴逾明顫顫巍巍坐下，僵著手拿著筷子食不知味的往嘴裏刨飯。
羲和帝掃了眼，輕嗤一聲：“出息。”擡腳走開。
裴逾明正要松口氣的，卻見羲和帝又陡然停住了腳步。
裴逾明趕緊忙忙的扒飯，卻見羲和帝正看著他桌上的草稿。
裴逾明立時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的稟報皇帝：“皇上，這是微臣的草稿。還沒來得及謄抄。”
羲和帝沒有理他，著力看了幾眼他的草稿，方才走開。
裴逾明松了一大口氣，還好走了。果然有領導在吃飯都不香了。
羲和帝在殿中轉了一圈兒，臨出門前對隨侍身後的內閣大學士們吩咐道：“裴逾明的卷子交了拿給朕看看。”
眾人領命。
皇帝走後，眾人甚是好奇，這裴逾明的文章究竟寫了些什麽？竟然惹得皇上都要迫不及待的看？
於是，裴逾明身邊，一會兒過來一個太子太傅，一會兒過來一個太子少傅，先看看這小子寫了些什麽？
裴逾明沈浸式的謄抄卷子，倒是沒甚註意。
他是沒在意，但周邊的同學們已然心驚不已，早就聽說裴逾明是這次殿試奪魁的熱門人選，難不成殿試頭名就這麽定下了？
念頭掠過，甫又燃起熊熊戰火，罷了，左右狀元也只有一個，實力跟運氣向來是缺一不可的，很難爭的。
如果狀元爭不過，那也可以力爭好名次。
殿試一考定終生，可千萬不能淪落到三甲去，不然也太憋屈的慌了。
眾同學忙忙作文，裴逾明也不緊不慢的謄文。
申時初，裴逾明終是謄寫好了試卷，檢查一遍過後，示意交卷。
受卷官一聽到裴逾明交卷，忙忙的走了過來收卷。
殿試無需朱筆謄抄，彌封過後直接承給讀卷官。
殿試讀卷官八人，差不多攬括了內閣大學士跟文臣重臣了。
裴逾明這試卷卷頭雖然彌封了，但實際彌封沒彌封根本沒甚兩樣。
畢竟現在就他一人交卷。
宰輔閩敬源細細看完，終是明白為何皇上特意點明裴逾明文章要拿給他看了。
殿試題目一向以穩妥為上，這次的策論題目更是平穩的緊。
這等題目，問策之餘主要也就是歌功頌德，就看考生發揮如何了。
總歸殿試不會再落選考生，貢士們只要來了都能得個出身的，倒也不用刻意求個驚才絕艷的。
所以正常來說，大家多以穩妥為上，字跡寫得更為工整俊秀也就是了。
可眼下這裴逾明的文章卻是犀利的緊，歌功頌德拍馬屁是有一點，但是不多，竟然膽子頗大的寫了什麽盛世仁君，亂世重典雲雲。
膽子著實有些肥。
寫得也甚好。
條理分明、辭藻華麗且詼諧，很是有別於普通的中規中矩的對策。
整個策論主線甚是明了，只如拎起瓜藤的主脈可以順手帶起各個小筋珞。
此文無論從義理還是行文手法來說，都絕對是一篇上乘佳作。
雖然說這文章太過鋒利了些，但左右裴逾明身份特殊，別人說來犯忌諱的話他說來也就還好。
當然，主要是皇上喜歡。皇上明顯沒有覺得被冒犯。
那就更好判了。
閩敬源下手畫了一個筆力強勁的圈兒。
文華殿大學士侯珩一接過試卷看過後，也下手一個圈兒。
不多一會兒，八個讀卷官看完了這第一份兒交上來的試卷。
卷頭整整齊齊的八個圈兒。
眾人對視一眼，如此看來，今次殿試的狀元說不得就此定下了。
很快，這個滿分試卷送到了羲和帝的案頭。
羲和帝看完，呵呵笑道：“這小子總算說了點真東西，不像上次那麽滑頭了。看看上次他那會試策論首題都寫了些什麽？滑不溜秋的，朕問策他們，他倒好，又還給朕了。”
大太監鄭順眉目不動的站在那裏，心裏暗忖，這也怪不著人裴逾明。您老也不看看您出得都是啥題？
那題別說舉子們了，就是考官們也輕易不敢寫啊。
羲和帝看完命人收好試卷：“這卷子好生送還給禮部去吧。”
說完，看看天色又道：“酉時快到了吧？”
鄭順躬身應答：“回皇上，還有兩刻鐘到酉時。”
羲和帝點點頭。
鄭順覷了眼天色，酉時一過，說不得又是一番新景象。
裴逾明站在承乾殿外，終是等到散場時刻。
隨著禮部官員出了宮之後，裴逾明一頭撲在馬車上不想動彈了。
寒窗多年，終於到了終了之局了。
考生們解放了，讀卷官們卻忙碌非常。
二百七十份卷子，閱卷不過兩個時辰，不算難事。
最難的是定名次的事情。
這可是事關朝局，事關各方利益的大事兒。一個不好，那牽連甚廣。
點名次可不僅僅要考量考生的卷面，還要考量考生地域、派系等等方面，真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禮部今日燈火通明，是為一個不眠之夜。
裴逾明回到家中也不及多說，洗漱過後旋即歇下。
明日就是傳臚大殿，今晚又是半夜時分要出發去宮裏了。
身體很疲累，精神卻莫名的亢奮，裴逾明背了好久的書方才入睡。
睡不著的不止裴逾明，裴高康夫妻倆說話說到半夜也還沒有睡下。
明日就是兒子科考得最終成果的時候了，多年期盼一著得分曉，怎不讓人激動的？
陳鳳芝激動地坐臥不寧，爾後幹脆坐在窗下看著外面的天景。
數著星星月亮，只等到時間差不多了，陳鳳芝立時起身去叫兒子起床了。
裴逾明睡得正香，卻被母親叫醒：“逾明，起來了，時候差不多了，該是要動身往宮裏去了。”
裴逾明起身頭腦仍然發懵，使勁搓了幾把臉方才清醒過來。
待到他洗漱好，陳鳳芝已然準備了一堆的衣裳飾物等著給他打扮。
裴逾明好笑之餘，也欣然領受了母親的這份拳拳愛子之心。
今日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立入朝堂，是該打扮隆重些。
裴逾明收拾好，被家人簇擁著出了門。
馬車碌碌，燈火點點照亮著前路漫漫，今日過後，他的人生進入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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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逾明一眾貢士走近承乾殿時, 天已大明。
承乾殿裏已然擺好桌案，人很多，但卻甚是肅穆莊嚴。
四周挺立的侍衛, 來來往往的宮人, 緊張忙碌卻甚有章法。
這大抵就是皇權威嚴了。
裴逾明一行人在禮部主事的帶領來到殿前站定, 等著有司唱名, 禮部核對。
一一點名過後，禮部方才領著眾貢士進到殿前回廊站定，接著又是一應天地君親師的禮儀參拜。
參拜過後, 眾貢士在回廊站定，等著皇帝駕臨。
所謂天子門生, 殿試皇帝自是要來監考的。
眾考生凝神靜氣等著皇帝駕臨, 心裏激動萬分。得見天顏, 這可真是難得的際遇。
靜等一陣過後，一陣揚鞭開道聲傳了過來，接著禮樂奏起，只聽有傳旨太監高聲唱喝：“聖上駕到！”
眾人連忙肅身, 旋即隨著傳旨太監的唱喝跪地迎接聖駕。
只聽傳旨太監高和：“跪！”“拜！”眾人跟著唱喝三拜九叩。
君臣之禮行完之後，羲和帝神色整肅的一陣勉力過後，宣布殿試開始。
只聽有司高唱：“散卷！”
眾貢士領卷走到自己的座位。
殿試正式開始。
今日殿試考策論一道，不給燭, 酉時前交卷。
殿試題目為：為政以德, 譬如北辰，居其所, 而眾星共之①。
看到這個題目, 考生們俱是心下大定，左不過是歌頌以德治國的好處, 可以大大的拍一拍皇帝的馬屁了。
這個題目安全，不像會試時那道要命的立嫡還是立賢的題目難寫。
裴逾明看到這題目也是神清氣爽。
以德治國？
哈，說到這個他可就有的寫了。
考慮到自己的做題速度，今日聖上在前，還是低調一點的好。
人都說了傍晚前交卷，自己總不好半天就交卷了，再怎麽著得要坐到下午才像話。
裴逾明老老實實的打起了草稿，從政治經濟、人文地理，民眾的受教育程度等等方面來闡述以德治國的優劣，然後悄然將自己認為的以法治國的觀念加了進去。
以德治國的本質就是以人治國，但凡事皆有兩面，如果用得好了，自是可以國治民安；但如果用人不當，或是用的方法不當，那極有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
所謂君子之德，只有表象沒有量化，沒有具體的規定，這其中操作的空間太大。
這個之大，由淺及深，小到一州一縣的當政者能力，大到一國當權者的控制能力。一旦當權者能力不足抑或是控制力不足，這將危及千萬百姓的福祉，更有損聖人之名。
這還就太平盛世而言。歷史上太平盛世有之，亂世更有之。
就亂世而言，以德治國那必須要建立在強權的基礎之上，亂世之中沒有強權嚴苛的法治為基礎，所謂以德治國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
以上種種是為外界環境而言，但即便拋開世道不言，單說經濟，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德治的前提是老百姓能填飽肚子，接受教化，
畢竟，在生存面前，道德恐怕是不值一提的東西了。所以，在經濟不足以支撐民生之時，以德治國也不過就是一句空話。
再則從人性來說，即便所有的政治經濟等條件都滿足的情況下，單單以德治國也是多有弊端的。
所謂小人畏威不畏德，人性從來難測，道德也許可以約束一時，但卻難以控制一世。
從人性來看，以德治國考量的是人的自我控制能力，可人的自我控制能力有大有小，除非聖人，一般人恐難做到一輩子如一日約束己身的。
自身內裏難以做到，自然就需要外力約束了。如此，法治的介入是必要之道。
法治可以量化人的行為規範，可以對人的行為進行約束，更可以震懾，起到防患於未然的作用。
當然，法不外乎人情，以法治國也要講究張弛有道，不可嚴苛過分，不然也會適得其反。酷法只能治得一時，而不是長久。要想長治久安，也絕對不可丟掉仁德治國的理念。
總之一句話，以德治國需要以法治國為根底為震懾，以法治國需要仁德相扶助，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分割。
裴逾明將草稿打完，看看時間，還不錯，已然臨近中午了。
皇帝也不在殿中，想來是走個過場就走了的。
裴逾明放心的舒展了一下身子，既如此，那就等著吃完中午飯再行謄抄好了。
裴逾明作文喜歡一鼓作氣，中途被打斷的話，總覺得仿佛不甚緊湊一般。
裴逾明低下頭又酌字酌句的精修起草稿來。
這麽做主要是給自己找點事做，好顯得不那麽無所事事。
現在皇帝雖然不在，但朝廷重臣一大堆在這裏監考，絕對不可東張西望百無聊賴的。
又一遍修完草稿，終於午飯時間到了。
宮人們將餐食一份份放發放到考生桌案上。
一葷一素一飯，飯食不錯，就是有點涼了。
好在宮中估摸著考慮到了考生考試的情由，葷菜做的是鹵雞，油不大，冷吃也沒關系。
雖然說考試時間不過才過去半天，但實際算來已然折騰了一天了，裴逾明確也餓得慌了。
捧過飯食老實不客氣的吃了起來。
要說餓，估摸著大家都餓得緊了。可誰也沒裴逾明吃得這麽香，畢竟是考試啊，心裏惦記著考試，哪裏能吃得香呢？
羲和帝早上來開了個場就走了，可到底知道自己今日的正事就是這幫子考生，因此中午時分又過來看了。
視察視察考生們的飲食等情況，以示關懷。
羲和帝進門輕車簡從，並未有讓人驚動考生們。
可到底是天威赫赫，他一進門這陣仗，空氣都不一樣了，走到如今帝國頂端的考生們個個都是人尖子，哪裏感知不到這個的？
本就拘謹的考生們緊張的嘴裏的飯都不敢用勁兒嚼了，皇帝走到身邊時呼吸都仿佛不敢呼吸了。
羲和帝可不管考生們如何的不自在的，閑庭散步的視察著考生們的情況。
踱步了一陣後，終是讓他看見了個異類。
但見裴逾明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吃得狼吞虎咽的，羲和帝輕笑：“竟這麽好吃的嗎？”
裴逾明埋頭苦吃，又刨了一大口飯進嘴，連連點頭：“嗯嗯，好吃。禦廚的手藝果真了得啊，這雞肉做得老香了，竹筍也是清香爽口的很。”
剛答完，裴逾明瞬時回神，差點噎死，娘唉，敢在殿試這等莊嚴之地隨意問話的人，那得是什麽人？
轉眼看去，沒有意外，就是羲和帝。
裴逾明捧著碗僵住了。
羲和帝輕嗤出聲：“你小子你是考試的？還是來吃飯的？”
裴逾明使勁咽下喉嚨裏的飯，放下碗趕緊起身行禮：“回皇上，微臣今日是來考試的，但這飯食也確實香，所以微臣貪吃了些。請皇上恕罪。”
羲和帝心情不錯的擺擺手：“行了，吃飯吃得香算個什麽罪的？你且吃飯吧，無需多禮。”
裴逾明躬身站著諾諾應聲。
羲和帝催他：“你坐下吃飯，怎一直站著幹甚？趕緊吃吧。”
裴逾明......
皇上竟還要看著自己吃飯？
行叭，就當回吃播好了。
裴逾明顫顫巍巍坐下，僵著手拿著筷子食不知味的往嘴裏刨飯。
羲和帝掃了眼，輕嗤一聲：“出息。”擡腳走開。
裴逾明正要松口氣的，卻見羲和帝又陡然停住了腳步。
裴逾明趕緊忙忙的扒飯，卻見羲和帝正看著他桌上的草稿。
裴逾明立時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的稟報皇帝：“皇上，這是微臣的草稿。還沒來得及謄抄。”
羲和帝沒有理他，著力看了幾眼他的草稿，方才走開。
裴逾明松了一大口氣，還好走了。果然有領導在吃飯都不香了。
羲和帝在殿中轉了一圈兒，臨出門前對隨侍身後的內閣大學士們吩咐道：“裴逾明的卷子交了拿給朕看看。”
眾人領命。
皇帝走後，眾人甚是好奇，這裴逾明的文章究竟寫了些什麽？竟然惹得皇上都要迫不及待的看？
於是，裴逾明身邊，一會兒過來一個太子太傅，一會兒過來一個太子少傅，先看看這小子寫了些什麽？
裴逾明沈浸式的謄抄卷子，倒是沒甚註意。
他是沒在意，但周邊的同學們已然心驚不已，早就聽說裴逾明是這次殿試奪魁的熱門人選，難不成殿試頭名就這麽定下了？
念頭掠過，甫又燃起熊熊戰火，罷了，左右狀元也只有一個，實力跟運氣向來是缺一不可的，很難爭的。
如果狀元爭不過，那也可以力爭好名次。
殿試一考定終生，可千萬不能淪落到三甲去，不然也太憋屈的慌了。
眾同學忙忙作文，裴逾明也不緊不慢的謄文。
申時初，裴逾明終是謄寫好了試卷，檢查一遍過後，示意交卷。
受卷官一聽到裴逾明交卷，忙忙的走了過來收卷。
殿試無需朱筆謄抄，彌封過後直接承給讀卷官。
殿試讀卷官八人，差不多攬括了內閣大學士跟文臣重臣了。
裴逾明這試卷卷頭雖然彌封了，但實際彌封沒彌封根本沒甚兩樣。
畢竟現在就他一人交卷。
宰輔閩敬源細細看完，終是明白為何皇上特意點明裴逾明文章要拿給他看了。
殿試題目一向以穩妥為上，這次的策論題目更是平穩的緊。
這等題目，問策之餘主要也就是歌功頌德，就看考生發揮如何了。
總歸殿試不會再落選考生，貢士們只要來了都能得個出身的，倒也不用刻意求個驚才絕艷的。
所以正常來說，大家多以穩妥為上，字跡寫得更為工整俊秀也就是了。
可眼下這裴逾明的文章卻是犀利的緊，歌功頌德拍馬屁是有一點，但是不多，竟然膽子頗大的寫了什麽盛世仁君，亂世重典雲雲。
膽子著實有些肥。
寫得也甚好。
條理分明、辭藻華麗且詼諧，很是有別於普通的中規中矩的對策。
整個策論主線甚是明了，只如拎起瓜藤的主脈可以順手帶起各個小筋珞。
此文無論從義理還是行文手法來說，都絕對是一篇上乘佳作。
雖然說這文章太過鋒利了些，但左右裴逾明身份特殊，別人說來犯忌諱的話他說來也就還好。
當然，主要是皇上喜歡。皇上明顯沒有覺得被冒犯。
那就更好判了。
閩敬源下手畫了一個筆力強勁的圈兒。
文華殿大學士侯珩一接過試卷看過後，也下手一個圈兒。
不多一會兒，八個讀卷官看完了這第一份兒交上來的試卷。
卷頭整整齊齊的八個圈兒。
眾人對視一眼，如此看來，今次殿試的狀元說不得就此定下了。
很快，這個滿分試卷送到了羲和帝的案頭。
羲和帝看完，呵呵笑道：“這小子總算說了點真東西，不像上次那麽滑頭了。看看上次他那會試策論首題都寫了些什麽？滑不溜秋的，朕問策他們，他倒好，又還給朕了。”
大太監鄭順眉目不動的站在那裏，心裏暗忖，這也怪不著人裴逾明。您老也不看看您出得都是啥題？
那題別說舉子們了，就是考官們也輕易不敢寫啊。
羲和帝看完命人收好試卷：“這卷子好生送還給禮部去吧。”
說完，看看天色又道：“酉時快到了吧？”
鄭順躬身應答：“回皇上，還有兩刻鐘到酉時。”
羲和帝點點頭。
鄭順覷了眼天色，酉時一過，說不得又是一番新景象。
裴逾明站在承乾殿外，終是等到散場時刻。
隨著禮部官員出了宮之後，裴逾明一頭撲在馬車上不想動彈了。
寒窗多年，終於到了終了之局了。
考生們解放了，讀卷官們卻忙碌非常。
二百七十份卷子，閱卷不過兩個時辰，不算難事。
最難的是定名次的事情。
這可是事關朝局，事關各方利益的大事兒。一個不好，那牽連甚廣。
點名次可不僅僅要考量考生的卷面，還要考量考生地域、派系等等方面，真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禮部今日燈火通明，是為一個不眠之夜。
裴逾明回到家中也不及多說，洗漱過後旋即歇下。
明日就是傳臚大殿，今晚又是半夜時分要出發去宮裏了。
身體很疲累，精神卻莫名的亢奮，裴逾明背了好久的書方才入睡。
睡不著的不止裴逾明，裴高康夫妻倆說話說到半夜也還沒有睡下。
明日就是兒子科考得最終成果的時候了，多年期盼一著得分曉，怎不讓人激動的？
陳鳳芝激動地坐臥不寧，爾後幹脆坐在窗下看著外面的天景。
數著星星月亮，只等到時間差不多了，陳鳳芝立時起身去叫兒子起床了。
裴逾明睡得正香，卻被母親叫醒：“逾明，起來了，時候差不多了，該是要動身往宮裏去了。”
裴逾明起身頭腦仍然發懵，使勁搓了幾把臉方才清醒過來。
待到他洗漱好，陳鳳芝已然準備了一堆的衣裳飾物等著給他打扮。
裴逾明好笑之餘，也欣然領受了母親的這份拳拳愛子之心。
今日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立入朝堂，是該打扮隆重些。
裴逾明收拾好，被家人簇擁著出了門。
馬車碌碌，燈火點點照亮著前路漫漫，今日過後，他的人生進入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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