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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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曹甫立即整整衣衫對著大太監拱了拱手：“多謝鄭公公。”
裴逾明也趕緊跟著一起拱手。
原來這就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大太監鄭順, 看起來很是喜慶，給人一種很溫和的感覺。果然應了那句老而彌堅，逾高位逾不露痕跡。
鄭順掃了眼裴逾明, 饒是他見慣了千帆, 也不得不稱讚一聲面前這少年好人才。
幸好沒有生在嫡枝帝王家, 不然, 恐怕又是難免腥風血雨。
裴逾明如此身份倒是給他攢了不少便利。
鄭順輕輕避開裴逾明的禮，示意二人進去。
見鄭順此舉，裴逾明瞬時拉高了全身的警戒, 這皇宮大內果真一舉一動皆有章法，以鄭順之位完全不必避開自己的行禮, 可他偏偏就避開了。將名義上的主奴名分分的很是清楚。
裴逾明二人隨著鄭順走進殿內。
殿堂不是很大, 大概就是皇帝日常辦公的區域, 只見當頭一張大禦案之後坐著一氣勢威嚴的中年男子，不怒自威，帝王之氣隱隱而發。
裴逾明趕緊跟著老師一起跪地拜見，口中山呼萬歲。
羲和帝擡了擡手：“起來吧。”
裴逾明二人謝恩之後靜靜的站在一旁, 等著皇上發問。
裴逾明心情還很激動，原諒沒見過世面的他，前世他見過最大的官兒也不過是他們學校的校長而已，現在見到高居帝國頂端的人物, 心情很難平靜。
帝王之威, 果真非同凡響，不過就是靜靜坐在那裏就給人一種難言的威壓。也不知道他何時才能練到如此境界。
羲和帝也在打量裴逾明, 這小子長得很有他們皇家風采, 身形頎長、鼻直口方，行動有矩, 見到他也不慌張，難得。
帝王的目光的壓力非同一般，裴逾明眼觀鼻扛了一陣子後，到底沒扛住，再不有點動作他怕自己身形會晃動。
裴逾明幹脆擡頭迎面笑著看回去了。
少年人明朗幹凈的笑容直沖羲和帝眼底，羲和帝怔了下，不禁莞爾。到底是小孩子，眼神跟笑容都是難得明凈。
罷了，到底是自家小輩，還是悠著點來的好。
羲和帝放緩了神色問道：“你就是裴逾明？”
裴逾明趕緊上前一步躬身應答：“回皇上，正是草民。”
羲和帝淡淡一笑：“你稱草民好像不甚合適。”
裴逾明楞了楞：“啊，那我應該自稱什麽？晚輩？”
裴逾明有點懊悔，竟然忘了這要緊事兒，他應該早點問問老師自己在皇上面前應該自稱什麽的。
他就是之前看電視劇，以及現在看戲劇話本什麽的，裏面說百姓見皇帝面兒自稱草民。他就自動套用在自己身上了。
現在被皇帝這麽一說，想想，好像又不是那麽一回事兒。畢竟他身上還有個奉國中尉的爵位，難道他要自稱微臣？
裴逾明還在楞神。
曹甫現在卻已然從惶恐中鎮定了下來，很好，自己先前對裴逾明說在皇上面前保持己身的方法果然是對的。
見慣了爾虞我詐的老江湖沒人不喜歡簡單明朗的少年郎的。
皇上能這麽問話，那已然是很親和了。
羲和帝不過隨口一問，不妨裴逾明竟如此對答，羲和帝倒是怔了一下。
平常他要是說了此等話語，不管是什麽口氣，都會引來一堆的惶恐請罪之聲，今日裴逾明倒是個異數。
不過，這等對話倒是讓人很是舒服，很有種跟家裏小輩拉家常的感覺。
羲和帝莞爾道：“行，那你就自稱晚輩吧。”
一聽這話，曹甫膝蓋一軟，差點沒跪地替裴逾明山呼萬歲謝恩。
黃天在上，皇上這話可是莫大的恩寵，能被皇上親口承認的晚輩，那得多大的榮耀多大的臉面？
逾明，趕緊上前謝恩吶。曹甫恨不得提溜裴逾明的耳朵。
曹甫萬般按捺住自己，等裴逾明上前謝恩。
可是清澈愚蠢的裴逾明根本沒有體會到皇帝此言對自己產生的重大意義，而是因著自稱定下來松了一大口氣，對著皇帝拱手道謝：“多謝皇上。那晚輩就如此自稱了。”
曹甫眼睛都有點抽筋了。就這？你就這樣謝恩？
曹甫恨不能走過去押著裴逾明跪地謝恩的。可惜皇帝在上，曹甫不敢造次，只得心頭滴汗的硬挺著。
但見曹甫一臉快要抽筋的模樣，皇帝心情莫名的好。哈哈哈，你這當年對著朕硬頂的刺兒頭，沒想到也有今天？
皇帝心情大好的點著禦案上的條陳問裴逾明道：“這《諫流民安置書》是你寫的？”
裴逾明點頭：“回陛下，此書確為晚輩所寫。”
羲和帝看著他，目光一斂：“那你且說說你寫此書的想法。”
裴逾明怔了怔，正常來說不是應該逐一問自己的諫議，然後再逐一辯論嗎？皇上為何這麽問自己？莫非也如老師一般，先要問個心路歷程？
君王灼灼在目，裴逾明卻也不及多想，飛快的理了理思路答道：“不瞞皇上，先前晚輩一直受皇家恩惠食衣祿，從未見過流民之狀。”
“此番進京，見到流民慘狀，十分不忍。流民之事事關重大，按說不應由晚輩等黃口小兒輕言的，但晚輩既已受皇上衣祿，當應為君分憂。”
“於是晚輩就結合見到的百姓生活，以及自身的經驗，然後再經由聖人書教導，分了三大部分寫就此疏。”
“第一部分分析流民產生的原因，此乃晚輩一己之見，疏漏之處還請皇上見諒。”
“第二部分就是晚輩按照流民產生的原因，對之分別施以不同的策略，以安民心。”
“第三部分就是具體的策略的施為以及鼓勵方略等等。”
羲和帝暗自點頭，此子果真很有想法，此疏議倒不是他一時頭腦發熱胡亂作為的。
既然是有心而發，甚有想法，羲和帝當是要好好問問的。
羲和帝問：“朕觀你在疏議中講說，流民形成大概分為兩大類，一為受災的百姓，家園被毀，無處落腳，所以四方流落；一為失地、失業百姓，生計無處著落，所以流落四方。你為何做如此想？難道就不會有其它的因由？”
裴逾明朗朗以對：“陛下，我朝人民從古至今都喜說“安身立命”，有地方安身才可修身養性以安天命。由此可見“安身”乃是百姓的第一訴求，但有‘安身’百姓也不會四方游走的。”
“百姓無處安身了，才會四處尋求活命的機會。大凡能形成流民之勢的，無外乎這兩大類。”
“當然了，其它的諸如自身德行不足、好吃懶做什麽的當然也可能造成流離失所，但這種的畢竟是極為少數，難以形成流民之災，固晚輩認為不必將之列入此流民疏議中主要議論之處。”
羲和帝神色更為和緩：“倒也算是有理有據。如此，姑且只議你分的這兩類。為何你認為這兩類流民安置不可一概而處呢？”
這些個他奏疏裏已經寫了，皇上卻還要再問。皇上果然在考他。
不過，這個倒也難不倒他，對這些裴逾明可謂已經是深思熟慮、亂熟於心了。
裴逾明侃侃而談：“回陛下。晚輩認為這兩類需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分開安置，那是基於土地的考量。”
“受災的流民，大多在當地有田產抑或是能佃到田地養家糊口，這類流民只要給予好的政令扶持，他們回到家鄉是完全可以重建家園，安身立命的。”
“而對於那類失地、失業的流民，晚輩之所以認為需要另外考量，乃是因為他們在當地已無安身之所，這類流民如非朝廷特別扶持，他們回到家鄉恐怕也是難以開展重建的，屆時說不得前腳送回去後腳又跑了。”
“所以，晚輩以為，如果有其它更好的方法，這類流民是可以讓他們留下來的。”
大太監鄭順聽到此處心頭不盡別別一跳，這個裴逾明可真是個敢說的。讓流民留下？這是何等重大的舉措？一個處置不好，是會產生大問題的。真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已然看過裴逾明在奏疏中提議的安置方法的羲和帝倒是很淡定：“所以，不管這兩類流如何安置，都是朝廷要想出妥當方法扶持的。”
“但你可知，每每災情過後，朝廷都是會免賦稅等等一應來扶持的，可也仍然難以根除。所以，你說的方法也仍然是換湯不換藥而已。不見得有效。”
皇上終於問到了關鍵點了。
這也是裴逾明在奏疏中未有完全寫明的點。這倒也不是裴逾明故意留白，而是奏疏所書畢竟有限，有些東西還是當面說才更清楚明了。
裴逾明朗然一笑：“這正是晚輩今日面前皇上要說的話。我看過往日朝廷賑災撫民的詔令，無外乎就是免除賦稅徭役什麽的。”
“此舉雖然有效，但是效力還是不甚足。晚輩以為此不足大多是出在災民重建這一環。雖說輕徭薄賦可以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可休養生息的前提是要有東西可以休可以養。百姓災後一無所有，重建乃是重中之中，重建都沒建成，何乃賦稅？皮之不存毛將焉附？①”
“於是，很多百姓即便歷經艱險回去了，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恐怕過後還是會又重新四處流離，如此循環往覆，流民之勢恐會愈演愈烈。”
“所以，在這裏，在讓受災流民回到家鄉之時，朝廷必然要有十分有力的扶持政策。不僅僅是發放一些賑災銀兩，賑災銀兩畢竟有限，而災民甚多，光靠朝廷財政難以為繼不說，恐也只能是隔靴搔癢。”
羲和帝眼裏生輝，裴逾明說的很對，這就是目前朝廷賑災的一大桎梏，他且要看看裴逾明有何方法得以化解？
裴逾明迎著羲和帝的目光朗朗吐出：“晚輩以為，此時可由朝廷擔保，讓民間放貸，可以官私合營、可以私人經理，商人逐利，而賑災重建卻是利益無數，尤其是田地生益更是驚人。晚輩想，如此重利，不怕人不趨之若鶩。”
曹甫抽了一口氣，裴逾明到底還是說出來了。這也是他上這奏疏之前最為擔心最為忐忑的事情。
羲和帝緊緊盯著裴逾明：“賑災之事事關萬民，其中糾葛利益即便是朝廷出面那也是要慎之又慎的，你竟然說可直接交予商人？商人逐利，你不怕他們吃肉喝血？”
裴逾明朗朗一笑：“正如皇上所說，商人逐利，只要有利，他們必定竭盡全力。而朝廷賑災，還是由官員去做。說句不好聽的，做的好壞與否，不過是看官員的能力、良心以及對皇上的忠心，畢竟他們不是為自己做的。”
“可商人不一樣，他們是為自己做，他們眼前看到的災民，不僅僅是災民，在他們眼裏，那都是白.花.花的錢，不怕他們不用心的。”
“一個是為自己做，一個是為別人做。人都是為己的，這其中的差別之大可謂天塹，晚輩就不一一贅述二者的利弊了。”
“晚輩要說的是，正因為商人重利，所以，朝廷可以將之利用起來，制定完備的、可以約束其行為舉止後續等等各項政令，越細越好。”
“約束商人是重中之重，朝廷一定要做好約束的政令。要利用商人而不是為商人而利用......”
羲和帝神色愈漸莫高深測，不怪他第一次見到裴逾明的文章就很喜歡，果真是個極為有想法的。甚得他心。
約束商人的辦法多的是，這個倒是不必跟裴逾明探討的。不過，他倒是對如何讓商人心甘情願掏錢感興趣。
聽得羲和帝問這話，裴逾明能說的可太多了。
前人早有完備的方式方法，他不過結合一下時下的特點就可以直接拿來用了。
於是，裴逾明開始一一描述起公私合營的錢莊如何運作，朝廷如何控制。
以及公私合營以及私營的錢莊如何給災民放貸，朝廷在其中需要起到何等作用？官府如何用朝廷信譽空手套白狼給百姓擔保讓錢莊房貸的。
以及這利息的制定也是要註意分寸，既要讓出錢的商人覺得有錢可賺，又要讓百姓能承受的起。還有，要註意流轉的年限，該取消的時候要取消。
當然了，如果做的很成熟的也可以年年合作，但也必須掌握在官府的手裏。一定要註意掌控，不然容易讓商戶形成定勢，認為這些都是他們的私產，那就有有違初衷了。
如真讓商人形成這思維定式，會非常危險，一個不好，又會造成土地大面積的兼並，又會形成新的流民之勢。總之一句話，這其中朝廷一定要牢牢的把握住主導權，絕對不可以放松等等不一而足。
聽得裴逾明的論述，羲和帝心裏已然有策令形成，還別說，裴逾明此法應是能行。
羲和帝決定過後就找內閣、工部、戶部仔細探討一下，商議個具體策令出來。
受災的流民安置有了，但聽裴逾明說另一類流民還需另外安置，羲和帝當是要仔細聽聽的。
裴逾明繼續侃侃而談：“對於失地、失業的這類流民，晚輩以為，可以另行安置，講究就近原則，就近安置不下的，再安置到一些要緊需要人的地方。畢竟強自讓他們回鄉，因為已無安身立命之法恐也是留不住他們的。”
羲和帝搖搖頭：“就近安置？談何容易。”流民進城，城裏業所有限，哪裏能安置的下的？
裴逾明不慌不忙：“就近安置，也不是說讓他們都留在城裏，而是多多開辦產業，給他們安身立命之所，讓他們有事可做。”
“譬如，可以以工代賑，可以趁機修繕城市各項建築，可以鼓勵民間手工業作坊，以及各處的礦產開發、漕運、海運等等。”
“盡量由官府統一安置，此處可以讓民間商戶主動上報用人需求，當然，此法要註意平衡商戶的利益，畢竟有利可圖他們才會幹......”
羲和帝眼睛灼灼生輝，裴逾明此法對於治理倒是甚有好處，讓商戶主動提報，朝廷監督，如此朝廷對天下的掌控更為緊實，此法很是不錯，不光是用在流民身上，也可以推及其他，甚好。
至於平衡利益？不過是大棒加紅棗，這方法他們熟。
心念一動，羲和帝看著裴逾明更是大為驚喜，真不愧是他們裴家人，就是有想法，高瞻遠睹，小小年紀，思謀驚人，智計百出。尤其是不見深沈，率直的甚而有種天真之感。
這就很難得了，智計過人，卻心思純正，難得、太難得了。
至於為什麽不懷疑裴逾明事裝的？
要是有人敢這麽問羲和帝，羲和帝肯定會嗤之以鼻。
想他禦極已久，閱盡千帆，對人心自是看得透透的。哪些人是彎彎繞繞的為己所求，哪些人真是心有赤誠想要為天下做點事兒，他還是分得清的。
裴逾明就是後者。
正如他一開始所說，此子從小衣食無憂，見到的都是升平之像，乍然見得流民慘狀，恐怕心緒難寧，又正值熱血的少年時期。裴逾明作為皇家一員憂國憂民太過正常了。
何況，這家夥的心思多簡單，一眼都能看穿。說到興奮處，眼裏熠熠生輝，流光溢彩，心緒十分外露。
看看他都對自己說了些什麽？真是沒把自己當皇上，不，簡直是沒把自己當外人，真是有什麽說什麽。
看看曹甫那老匹夫的神色，幾經變幻，真是青了白、白了綠，要不是強自撐著，羲和帝估摸著這家夥都快暈倒了。
羲和帝真是好久沒有遇到如此不把自己當外人，敢跟自己暢所欲言的人了。尤其是這人還是家裏的晚輩，皇室血脈有此英才，不怕大虞日後沒有棟梁之材了。
羲和帝心下暢快，看著說得聲音都仿佛幹啞了一些的裴逾明對鄭順吩咐道：“坐吧，賜茶。”
曹甫戰戰兢兢的挨了半個屁.股在凳子上，今日真是托了徒弟的福了，竟然在皇上面前撈了一回凳子坐。想他之前，在聖上面前要麽是站著，要麽是跪著，還真從未有過如此待遇。
裴逾明也是心頭哎呀一聲，哎媽呀，說了這老半天兒了，終於撈到凳子坐了，不容易啊。
太監碰過茶來，裴逾明老是不客氣的一飲而盡，媽耶，說了太多話了，喉嚨真的好幹。
見裴逾明接過茶碗一仰脖子喝完，饒是曹甫一再給自己心理建設，此次面聖裴逾明可以保持天性，但還是忍不住想要撫額。
在君王面前，誰不是文文雅雅小心翼翼的，這小子倒好，真是沒把皇上當外人，竟然敢如此老實不客氣？
覷了眼曹甫又青了起來的臉，羲和帝心氣兒更順了，老匹夫，讓你之前沒事就在朕面前諫諫的。
想之前朕要納個妃，給哪個孩兒多賞點東西，你都拿一堆的聖人言、綱常倫理一大堆的過來給朕添堵，現在好了吧？看看，你的徒兒釋放天性很自然，你要不要在朕面前諫諫君臣之儀什麽的？
心氣兒順了的羲和帝看著裴逾明頗是柔和：“喝慢點，朕這裏的茶有的是。”
“還不趕緊給裴公子添茶？”羲和帝又吩咐左右。
鄭順聽命，趕緊告罪一聲，親自過來給裴逾明添了一碗茶。
裴逾明謝了一聲，又繼續拿起茶碗很是啜了兩口。
見自家徒弟這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的模樣，曹甫幹脆自暴自棄的懶得看了，罷了，君王在前，提醒又不好提醒的，隨他去吧。
至少皇上目前看起來並未有生氣惱怒。
嗯？不光是不惱，皇上仿似還很高興？
曹甫自進殿來，被徒弟一陣陣大膽舉動沖得頗是有些難受的腦袋忽而豁然大亮，今日自家徒兒此舉恐怕正得了聖心呢。
看來，自己先前以為的讓裴逾明君前奏對不必惶恐、保持己身的想法是對的。
也是，先前自己還是著相了，皇上閱盡千帆，什麽人沒見過？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在他面前袒露無疑的好。
自進殿後，被多年未見君王的激動惶恐遮掩的差點掩蓋了本心的曹甫，現在已然全然鎮定了下來。
今日，他恐怕可能因著小徒兒能得一份登雲梯了。
於是，曹甫繼續保持沈默。君王不問，他也不插話，靜靜的聽裴逾明勾畫藍圖。
在裴逾明又喝過一碗茶後，羲和帝終於暫時放過流民安置的事兒，轉而興致盎然的問裴逾明道：“你在奏疏中說，還有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兒要獻於朕前。此乃何事？”
裴逾明連忙答道：“回皇上，日前晚輩在老師府中偶有發現煤炭沫子都被直接倒掉了，晚輩以為此舉很是浪費。此物也是煤炭，不過是細碎些而已，只要能讓之團起，也必是能燒的。”
“於是晚輩就著人試了些方法，用黃土跟水和了，再攤開晾幹，掰成小塊兒試著燒了，竟然能成。”
“晚輩試過了，此物燒起來的火勁兒不輸正經煤炭，而且因著此物不過是廢棄之物且還添加了黃土跟水，這做好了，可以便宜些賣給民眾，讓一些買不起柴火煤炭的百姓得以能用。”
“又能賺錢還能惠及百姓，豈不是一舉兩得？如此利民之事，老師跟晚輩俱是一同認為，此物我們不可私享，當是要獻於陛下方是為臣之道。”
作為天下之父的羲和帝一聽裴逾明說的這事兒，就心頭一震，所謂開門七件事兒“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之前一直不得用煤炭沫子竟然能被利用起來？
這其中的獲利之巨稍稍一想都讓人心頭發熱。
羲和帝雙眼放光：“真有此事？你真的做成了？且拿給朕看看。”
他得要好好看看，此物要是真的，那他的私庫定能大大的進上一筆。
別以為他當皇帝富有天下不缺錢。
他其實缺錢的很。當皇帝的總是要賞賞心水的臣子、兒孫以及妃子們什麽的，這些個他也不好從國庫裏拿的。
當然，他想拿，戶部尚書也輕易不會答應的。
戶部是天下的，是國家的，不是他的私庫。
煤炭沫子變廢為寶成煤炭惠及天下之餘，他必定也能大賺一筆的，到時他的私庫就沒那麽緊張了，屆時他想賞人什麽的就不必跟宗人府令還有戶部尚書這些老滑頭扯皮了。
羲和帝十分熱切的命人趕緊將裴逾明他們帶進來的煤炭塊兒送過來他看看。
鄭順趕忙吩咐徒弟景春親自去宮裏值房去將裴逾明他們帶來的東西帶過來。
考慮到此物不甚趕緊，容易腌臜。鄭順又趕緊安排了承乾殿裏一個不怎麽用的偏殿，到時裴逾明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皇上想怎麽看就怎麽看。
皇上下令，辦事自然是很快的。
裴逾明他們東西早被人檢查過好幾道了，篩了又篩再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不多一會兒，景春就帶著東西過來了。
裴逾明這次帶進來面聖的東西不多，但是很齊全。
做好的碳塊兒，篩好的煤炭沫子以及黃土都裝在裏面的。
待景春他們將東西放下後，裴逾明立即上前蹲身，親手打開袋子。
先是掏出一小堆兒碳塊，對景春道：“勞煩公公找一個火盆過來。”
鄭順一個眼神，景春立馬送了一個炭盆過來。
裴逾明親手點起了碳塊兒，將碳塊兒一塊塊的堆在火盆裏，不多一會兒，火盆裏燃的旺旺的。
看著舔舔燃燒的紅中帶藍的火苗，羲和帝眼睛放光，此物雖有些味道，但對老百姓來說完全不成問題。便宜好用，這樣已經是很不錯了。
鄭順也是覺得很不錯，他們出身貧寒，家裏能有燒的都不錯了，小時候家裏燒的石炭更難聞，眼下這個比石炭好多了。得用的很。
不過，這畢竟是裴逾明拿進來的成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做出來的？
是能大量的做出來？還是小小的試出來一些而已？
鄭順替皇上問了出來。
裴逾明笑笑，拿起煤炭沫子倒在地上，又拿起細黃土倒在上面，再請景春拿過水倒上去，和起來。
裴逾明和完，再平攤在地上。
一切工序做就後，裴逾明看著羲和帝一臉笑嘻嘻：“就這樣晾個三五天就能用了，很簡單。”
但見裴逾明一臉獻寶的喜悅，羲和帝不禁莞爾，果真是赤子之心，外露的很，看著就喜人，真不枉他破例提拔一番。
看裴逾明做的簡單，鄭順可是不敢簡單以對，此物他是看出來了，真真能推及天下，真是又能賺錢又能利民的大好事兒，十分要緊的大好事兒！絕對不容輕忽。
具體的事務皇上當然是不必過問的，但他這個大總管卻是要總管的，鄭順連忙請教裴逾明：“裴公子，老奴觀公子做時，這煤炭沫子跟黃土是有不同分成的，可能將這比例告知我等一番，也好讓我等過後再細細做來？”
裴逾明點頭：“自是該要告知的，我這就寫來。”
在此宮中用紙墨自是要皇上點頭的，鄭順看向羲和帝，羲和帝點頭：“賜紙筆。”
鄭順躬身領命：“是。”
又趕忙轉身對裴逾明道：“裴公子，且隨老奴先來凈手，再行下筆。”
裴逾明凈手過後，提筆寫了起來。
裴逾明將煤炭沫子跟黃土的比例，以及用水的多少，還有就是攪和的速度跟數量、以及捶打的次數等等不一而足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此書就相當於是工序流程，必須要簡單明了，不可模糊。
看著手頭這份十分詳盡的說明書，羲和帝再次感嘆的看向裴逾明，這小子假以時日肯定能成能吏，看他寫的這東西條理分明十分清楚，讓人一看就懂，根本無需再行解讀的。
羲和帝不禁感嘆：“此書甚好。日後誰要時寫這類的，就要按照這標準來寫，絕對不允模棱兩可。”
帝王隨口一言，下面人自是要執行的，鄭順牢牢的記下，並準備日後宣之於下。
裴逾明要是知道自己無意之舉，給同僚造成如此麻煩，說不得要覺得罪過的。
好在現在的他並不知情，自如的很。皇上的滿意之色溢於言表，裴逾明再傻也知道自己今日此行是十分得聖心的。
只望皇上能盡快將煤炭沫子用下去，不說一下能給天下人用，先給京中之人得些實惠也是好的。
還有流民安置的問題，宜早不宜早，得要趕緊，畢竟翻年就是春耕了，得要快，不然又要耽誤大半年的。流民更難過。
不過，現在事情走到這一步，裴逾明做完了他該做的，剩下的他現在也還有心無力，只能聽天由命，靜等朝廷政令的進度了。
希望能趕緊用下去。這也是裴逾明此次配合敬上煤炭沫子用法的最大原因，以利誘之才是最為有效，使人最為快捷行動的。
希望皇上看在能源這個事關天下萬民的大事上趕緊作為。不為別的，為錢也該趕緊作為了。
生產煤炭塊兒，這必定會用上一些工人的，話他都遞到皇上嘴邊了，希望皇上會用流民施恩的。
對於這點，裴逾明雖是仍有些不確定，但也是十分有信心的。
通過對談以及對時下整個社會的觀察，能看出這個羲和帝還算是個有為的帝王，不是那等昏庸享樂之輩。
自己話都說得這麽明白了，如此精通人心的帝王，此等就便的施恩之舉他必定不會放過的。
流民也是他的子民。不為別的，為了他的統治長治久安他也會想盡辦法不遺餘力的來安置的。
這也是裴逾明現在能想到的最快的能給流民提供工作崗位的機會。雖然不多，但也是個希望不是？萬事都要開頭。
有了開頭打板，後面做起來就有樣可依，可以照貓畫虎，做起來也省事快多了。
此番進宮，可謂是裴逾明的主場。
曹甫全程輔助，主場全部讓給了裴逾明表現。
曹甫此法用得很對，羲和帝果真心情爽快。
這個裴逾明真不愧是他一眼看中能作為榜樣的人才，真真是能拿得出手的。
今日一進宮，就接連給了他不小的驚喜，甚是不錯。
皇帝高興的結果就是大方的賞賞。
羲和帝給裴逾明賞賜了一堆綾羅綢緞文房四寶之後，又賞了曹甫一柄銀如意，還意味深長的誇獎了曹甫一句：“你徒弟教的不錯，朕心甚慰。”
曹甫聞言熱淚盈眶，趕忙跪地磕頭：“臣叩謝聖恩。皇上厚愛，微臣日後定會盡心竭力，不敢稍有懈怠，為皇上分憂。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可憐見，能得皇帝這一言多難得啊，皇帝這是肯定他這十來年的教書生涯，肯定了他的功績。他起覆真的有望了！
見老師這等涕泗橫流的模樣，裴逾明有些傻眼，自己是跟著跪呢還是不跪？
他方才受賞時好像沒跪，只是拱手謝恩了。
原諒他到現在還沒形成那種隨時能跪的條件反射，現代教育還是根深蒂固。說實在的，要不是今日見了皇帝，他還真是不願隨便給人跪的。
裴逾明此等情狀，羲和帝自是盡收眼底，更是莞爾，這小子赤誠是真赤誠，有想法也真是有想法，可簡單卻也真簡單，一眼都能讓人將他的想法看穿。
不等裴逾明想停當的，羲和帝直接擺擺手對曹甫諧謔道：“想當年你可不是這個樣子的，你這等樣子可真讓朕有些意外。罷了，你且起來吧，天色不早了，趕緊出宮去吧。”
說完，羲和帝大袖一甩示意裴逾明他們可以走了。
天色已晚，確實得要趕緊走，見老師都已經起來了，裴逾明也不再糾結到底跪還是不跪的。忙忙的隨著老師跟著引路太監快步出宮。
師徒二人出得宮去，在宮門值房拿到禦賜之物，方才恭謹退走上車。
上得車去，師徒二人不約而同的長舒了一口氣。
見裴逾明書這吐氣的樣子，曹甫不禁瞪了他一眼：“你小子還吐什麽氣的？我看你膽子大的很？你可真是在聖上面前保持天性的很，什麽都敢說？”
裴逾明這時也後怕的拍拍胸膛，不好意思的對著老師嘆道：“我當時說上勁兒了，真是沒註意太多。現在想想，好似是說的太多了些。幸好聖上沒有怪罪。”
曹甫瞪眼：“你還知道怕？”
瞪完曹甫又嘆：“罷了，你今日倒也算是誤打誤撞的成了，聖上甚是喜歡你這等赤誠。要不然也不會如此賞賜於你，更不會賞我。”
想著皇上的賞賜，裴逾明也很滿意，忍不住嘿嘿一笑：“也是，今日進宮，沒想到竟然能得如此多的賞賜，真是皇恩浩蕩。皇上真是大方，我不過就寫了點文章，大放厥詞了一陣，皇上竟然賞了這許多東西，真是讓我惶恐。”
曹甫輕哼一聲：“這寫就讓你惶恐了？過後我怕你不是更得惶恐。”
裴逾明聞言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老師的意思是過後皇上還會賞我金銀珠寶？”
曹甫輕嗤一聲，看著裴逾明滿眼覆雜，這小子怕不是不知道你今日獻上的東西有多厲害？金銀珠寶？呵，這算什麽，說不得能有更要緊的。
看看皇上方才誇裴逾明什麽了，什麽“果真少年英才”，“真不愧我皇家血脈”，“今日見你朕心甚慰”？
這些評語，在喜怒不形於色的皇上面前一起得到，太難得了。
這些評語別人得一個都不得了了，裴逾明是得了一串，這是多難得啊。
以皇上對裴逾明的滿意程度，今日賞賜不過是個表禮。
待到日後煤炭沫子宮中做成功了，大面積的用下去了，屆時裴逾明接到的賞賜恐怕更會上一個臺階。
他們這個天子啊，曹甫算是摸清楚了他的脈絡了，對於自己喜歡的那真是不遺餘力的好；對於不喜歡的，那就是毫不留情。
而裴逾明此次明顯的是入了聖眼了，自家這個小徒兒的境遇恐怕會大大的變上一變的。
自己的境遇說不得也能隨之轉變一番的。
曹甫甚是熱切，多年的籌謀期盼，終是得見曙光，總是讓人希冀的。
裴逾明師徒二人回到曹府，受到了曹府上下的熱烈歡迎。
曹府眾人歡欣鼓舞，主家得了皇帝誇獎，這翻身真是指日可待了。
府中做客的客人也是前途了得，日後誰說起曹府來那不得誇獎一番洞天福地的？
如此喜事該是要好好慶賀一番的，莫夫人立時就要擺宴。卻是被曹福攔了下來：“此時不便太過鋪張，待到日後有定論了再行慶賀也不遲。”
莫夫人想想也是，眼下不過才將將得點臉面，就大肆張揚好像確實有點不大好。別人見了怕說輕狂，也怕皇上見了不喜，不如先行按捺住，待到日後再有大喜一並慶賀好了。
眼見著年節快到了，還是先準備年節之物好了。
曹府眾人就在熱烈期盼中準備著年節下的一應事務。
老爺都透露了喜氣，宮中日後必定會有消息的，不怕不來。現在做好準備，過年剛好可以大宴賓客，真是一舉兩得。
莫夫人帶著家下人等興興頭的準備著年節之物。
裴逾明則照常隨著老師讀書習字，得空了去榮景州那裏走走。
這日，裴逾明剛剛從榮府回來，走到門口就被程燕扯住：“裴公子，趕緊的回房收拾一下。天使來家裏傳旨了，要你前頭接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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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甫立即整整衣衫對著大太監拱了拱手：“多謝鄭公公。”
裴逾明也趕緊跟著一起拱手。
原來這就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大太監鄭順, 看起來很是喜慶，給人一種很溫和的感覺。果然應了那句老而彌堅，逾高位逾不露痕跡。
鄭順掃了眼裴逾明, 饒是他見慣了千帆, 也不得不稱讚一聲面前這少年好人才。
幸好沒有生在嫡枝帝王家, 不然, 恐怕又是難免腥風血雨。
裴逾明如此身份倒是給他攢了不少便利。
鄭順輕輕避開裴逾明的禮，示意二人進去。
見鄭順此舉，裴逾明瞬時拉高了全身的警戒, 這皇宮大內果真一舉一動皆有章法，以鄭順之位完全不必避開自己的行禮, 可他偏偏就避開了。將名義上的主奴名分分的很是清楚。
裴逾明二人隨著鄭順走進殿內。
殿堂不是很大, 大概就是皇帝日常辦公的區域, 只見當頭一張大禦案之後坐著一氣勢威嚴的中年男子，不怒自威，帝王之氣隱隱而發。
裴逾明趕緊跟著老師一起跪地拜見，口中山呼萬歲。
羲和帝擡了擡手：“起來吧。”
裴逾明二人謝恩之後靜靜的站在一旁, 等著皇上發問。
裴逾明心情還很激動，原諒沒見過世面的他，前世他見過最大的官兒也不過是他們學校的校長而已，現在見到高居帝國頂端的人物, 心情很難平靜。
帝王之威, 果真非同凡響，不過就是靜靜坐在那裏就給人一種難言的威壓。也不知道他何時才能練到如此境界。
羲和帝也在打量裴逾明, 這小子長得很有他們皇家風采, 身形頎長、鼻直口方，行動有矩, 見到他也不慌張，難得。
帝王的目光的壓力非同一般，裴逾明眼觀鼻扛了一陣子後，到底沒扛住，再不有點動作他怕自己身形會晃動。
裴逾明幹脆擡頭迎面笑著看回去了。
少年人明朗幹凈的笑容直沖羲和帝眼底，羲和帝怔了下，不禁莞爾。到底是小孩子，眼神跟笑容都是難得明凈。
罷了，到底是自家小輩，還是悠著點來的好。
羲和帝放緩了神色問道：“你就是裴逾明？”
裴逾明趕緊上前一步躬身應答：“回皇上，正是草民。”
羲和帝淡淡一笑：“你稱草民好像不甚合適。”
裴逾明楞了楞：“啊，那我應該自稱什麽？晚輩？”
裴逾明有點懊悔，竟然忘了這要緊事兒，他應該早點問問老師自己在皇上面前應該自稱什麽的。
他就是之前看電視劇，以及現在看戲劇話本什麽的，裏面說百姓見皇帝面兒自稱草民。他就自動套用在自己身上了。
現在被皇帝這麽一說，想想，好像又不是那麽一回事兒。畢竟他身上還有個奉國中尉的爵位，難道他要自稱微臣？
裴逾明還在楞神。
曹甫現在卻已然從惶恐中鎮定了下來，很好，自己先前對裴逾明說在皇上面前保持己身的方法果然是對的。
見慣了爾虞我詐的老江湖沒人不喜歡簡單明朗的少年郎的。
皇上能這麽問話，那已然是很親和了。
羲和帝不過隨口一問，不妨裴逾明竟如此對答，羲和帝倒是怔了一下。
平常他要是說了此等話語，不管是什麽口氣，都會引來一堆的惶恐請罪之聲，今日裴逾明倒是個異數。
不過，這等對話倒是讓人很是舒服，很有種跟家裏小輩拉家常的感覺。
羲和帝莞爾道：“行，那你就自稱晚輩吧。”
一聽這話，曹甫膝蓋一軟，差點沒跪地替裴逾明山呼萬歲謝恩。
黃天在上，皇上這話可是莫大的恩寵，能被皇上親口承認的晚輩，那得多大的榮耀多大的臉面？
逾明，趕緊上前謝恩吶。曹甫恨不得提溜裴逾明的耳朵。
曹甫萬般按捺住自己，等裴逾明上前謝恩。
可是清澈愚蠢的裴逾明根本沒有體會到皇帝此言對自己產生的重大意義，而是因著自稱定下來松了一大口氣，對著皇帝拱手道謝：“多謝皇上。那晚輩就如此自稱了。”
曹甫眼睛都有點抽筋了。就這？你就這樣謝恩？
曹甫恨不能走過去押著裴逾明跪地謝恩的。可惜皇帝在上，曹甫不敢造次，只得心頭滴汗的硬挺著。
但見曹甫一臉快要抽筋的模樣，皇帝心情莫名的好。哈哈哈，你這當年對著朕硬頂的刺兒頭，沒想到也有今天？
皇帝心情大好的點著禦案上的條陳問裴逾明道：“這《諫流民安置書》是你寫的？”
裴逾明點頭：“回陛下，此書確為晚輩所寫。”
羲和帝看著他，目光一斂：“那你且說說你寫此書的想法。”
裴逾明怔了怔，正常來說不是應該逐一問自己的諫議，然後再逐一辯論嗎？皇上為何這麽問自己？莫非也如老師一般，先要問個心路歷程？
君王灼灼在目，裴逾明卻也不及多想，飛快的理了理思路答道：“不瞞皇上，先前晚輩一直受皇家恩惠食衣祿，從未見過流民之狀。”
“此番進京，見到流民慘狀，十分不忍。流民之事事關重大，按說不應由晚輩等黃口小兒輕言的，但晚輩既已受皇上衣祿，當應為君分憂。”
“於是晚輩就結合見到的百姓生活，以及自身的經驗，然後再經由聖人書教導，分了三大部分寫就此疏。”
“第一部分分析流民產生的原因，此乃晚輩一己之見，疏漏之處還請皇上見諒。”
“第二部分就是晚輩按照流民產生的原因，對之分別施以不同的策略，以安民心。”
“第三部分就是具體的策略的施為以及鼓勵方略等等。”
羲和帝暗自點頭，此子果真很有想法，此疏議倒不是他一時頭腦發熱胡亂作為的。
既然是有心而發，甚有想法，羲和帝當是要好好問問的。
羲和帝問：“朕觀你在疏議中講說，流民形成大概分為兩大類，一為受災的百姓，家園被毀，無處落腳，所以四方流落；一為失地、失業百姓，生計無處著落，所以流落四方。你為何做如此想？難道就不會有其它的因由？”
裴逾明朗朗以對：“陛下，我朝人民從古至今都喜說“安身立命”，有地方安身才可修身養性以安天命。由此可見“安身”乃是百姓的第一訴求，但有‘安身’百姓也不會四方游走的。”
“百姓無處安身了，才會四處尋求活命的機會。大凡能形成流民之勢的，無外乎這兩大類。”
“當然了，其它的諸如自身德行不足、好吃懶做什麽的當然也可能造成流離失所，但這種的畢竟是極為少數，難以形成流民之災，固晚輩認為不必將之列入此流民疏議中主要議論之處。”
羲和帝神色更為和緩：“倒也算是有理有據。如此，姑且只議你分的這兩類。為何你認為這兩類流民安置不可一概而處呢？”
這些個他奏疏裏已經寫了，皇上卻還要再問。皇上果然在考他。
不過，這個倒也難不倒他，對這些裴逾明可謂已經是深思熟慮、亂熟於心了。
裴逾明侃侃而談：“回陛下。晚輩認為這兩類需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分開安置，那是基於土地的考量。”
“受災的流民，大多在當地有田產抑或是能佃到田地養家糊口，這類流民只要給予好的政令扶持，他們回到家鄉是完全可以重建家園，安身立命的。”
“而對於那類失地、失業的流民，晚輩之所以認為需要另外考量，乃是因為他們在當地已無安身之所，這類流民如非朝廷特別扶持，他們回到家鄉恐怕也是難以開展重建的，屆時說不得前腳送回去後腳又跑了。”
“所以，晚輩以為，如果有其它更好的方法，這類流民是可以讓他們留下來的。”
大太監鄭順聽到此處心頭不盡別別一跳，這個裴逾明可真是個敢說的。讓流民留下？這是何等重大的舉措？一個處置不好，是會產生大問題的。真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已然看過裴逾明在奏疏中提議的安置方法的羲和帝倒是很淡定：“所以，不管這兩類流如何安置，都是朝廷要想出妥當方法扶持的。”
“但你可知，每每災情過後，朝廷都是會免賦稅等等一應來扶持的，可也仍然難以根除。所以，你說的方法也仍然是換湯不換藥而已。不見得有效。”
皇上終於問到了關鍵點了。
這也是裴逾明在奏疏中未有完全寫明的點。這倒也不是裴逾明故意留白，而是奏疏所書畢竟有限，有些東西還是當面說才更清楚明了。
裴逾明朗然一笑：“這正是晚輩今日面前皇上要說的話。我看過往日朝廷賑災撫民的詔令，無外乎就是免除賦稅徭役什麽的。”
“此舉雖然有效，但是效力還是不甚足。晚輩以為此不足大多是出在災民重建這一環。雖說輕徭薄賦可以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可休養生息的前提是要有東西可以休可以養。百姓災後一無所有，重建乃是重中之中，重建都沒建成，何乃賦稅？皮之不存毛將焉附？①”
“於是，很多百姓即便歷經艱險回去了，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恐怕過後還是會又重新四處流離，如此循環往覆，流民之勢恐會愈演愈烈。”
“所以，在這裏，在讓受災流民回到家鄉之時，朝廷必然要有十分有力的扶持政策。不僅僅是發放一些賑災銀兩，賑災銀兩畢竟有限，而災民甚多，光靠朝廷財政難以為繼不說，恐也只能是隔靴搔癢。”
羲和帝眼裏生輝，裴逾明說的很對，這就是目前朝廷賑災的一大桎梏，他且要看看裴逾明有何方法得以化解？
裴逾明迎著羲和帝的目光朗朗吐出：“晚輩以為，此時可由朝廷擔保，讓民間放貸，可以官私合營、可以私人經理，商人逐利，而賑災重建卻是利益無數，尤其是田地生益更是驚人。晚輩想，如此重利，不怕人不趨之若鶩。”
曹甫抽了一口氣，裴逾明到底還是說出來了。這也是他上這奏疏之前最為擔心最為忐忑的事情。
羲和帝緊緊盯著裴逾明：“賑災之事事關萬民，其中糾葛利益即便是朝廷出面那也是要慎之又慎的，你竟然說可直接交予商人？商人逐利，你不怕他們吃肉喝血？”
裴逾明朗朗一笑：“正如皇上所說，商人逐利，只要有利，他們必定竭盡全力。而朝廷賑災，還是由官員去做。說句不好聽的，做的好壞與否，不過是看官員的能力、良心以及對皇上的忠心，畢竟他們不是為自己做的。”
“可商人不一樣，他們是為自己做，他們眼前看到的災民，不僅僅是災民，在他們眼裏，那都是白.花.花的錢，不怕他們不用心的。”
“一個是為自己做，一個是為別人做。人都是為己的，這其中的差別之大可謂天塹，晚輩就不一一贅述二者的利弊了。”
“晚輩要說的是，正因為商人重利，所以，朝廷可以將之利用起來，制定完備的、可以約束其行為舉止後續等等各項政令，越細越好。”
“約束商人是重中之重，朝廷一定要做好約束的政令。要利用商人而不是為商人而利用......”
羲和帝神色愈漸莫高深測，不怪他第一次見到裴逾明的文章就很喜歡，果真是個極為有想法的。甚得他心。
約束商人的辦法多的是，這個倒是不必跟裴逾明探討的。不過，他倒是對如何讓商人心甘情願掏錢感興趣。
聽得羲和帝問這話，裴逾明能說的可太多了。
前人早有完備的方式方法，他不過結合一下時下的特點就可以直接拿來用了。
於是，裴逾明開始一一描述起公私合營的錢莊如何運作，朝廷如何控制。
以及公私合營以及私營的錢莊如何給災民放貸，朝廷在其中需要起到何等作用？官府如何用朝廷信譽空手套白狼給百姓擔保讓錢莊房貸的。
以及這利息的制定也是要註意分寸，既要讓出錢的商人覺得有錢可賺，又要讓百姓能承受的起。還有，要註意流轉的年限，該取消的時候要取消。
當然了，如果做的很成熟的也可以年年合作，但也必須掌握在官府的手裏。一定要註意掌控，不然容易讓商戶形成定勢，認為這些都是他們的私產，那就有有違初衷了。
如真讓商人形成這思維定式，會非常危險，一個不好，又會造成土地大面積的兼並，又會形成新的流民之勢。總之一句話，這其中朝廷一定要牢牢的把握住主導權，絕對不可以放松等等不一而足。
聽得裴逾明的論述，羲和帝心裏已然有策令形成，還別說，裴逾明此法應是能行。
羲和帝決定過後就找內閣、工部、戶部仔細探討一下，商議個具體策令出來。
受災的流民安置有了，但聽裴逾明說另一類流民還需另外安置，羲和帝當是要仔細聽聽的。
裴逾明繼續侃侃而談：“對於失地、失業的這類流民，晚輩以為，可以另行安置，講究就近原則，就近安置不下的，再安置到一些要緊需要人的地方。畢竟強自讓他們回鄉，因為已無安身立命之法恐也是留不住他們的。”
羲和帝搖搖頭：“就近安置？談何容易。”流民進城，城裏業所有限，哪裏能安置的下的？
裴逾明不慌不忙：“就近安置，也不是說讓他們都留在城裏，而是多多開辦產業，給他們安身立命之所，讓他們有事可做。”
“譬如，可以以工代賑，可以趁機修繕城市各項建築，可以鼓勵民間手工業作坊，以及各處的礦產開發、漕運、海運等等。”
“盡量由官府統一安置，此處可以讓民間商戶主動上報用人需求，當然，此法要註意平衡商戶的利益，畢竟有利可圖他們才會幹......”
羲和帝眼睛灼灼生輝，裴逾明此法對於治理倒是甚有好處，讓商戶主動提報，朝廷監督，如此朝廷對天下的掌控更為緊實，此法很是不錯，不光是用在流民身上，也可以推及其他，甚好。
至於平衡利益？不過是大棒加紅棗，這方法他們熟。
心念一動，羲和帝看著裴逾明更是大為驚喜，真不愧是他們裴家人，就是有想法，高瞻遠睹，小小年紀，思謀驚人，智計百出。尤其是不見深沈，率直的甚而有種天真之感。
這就很難得了，智計過人，卻心思純正，難得、太難得了。
至於為什麽不懷疑裴逾明事裝的？
要是有人敢這麽問羲和帝，羲和帝肯定會嗤之以鼻。
想他禦極已久，閱盡千帆，對人心自是看得透透的。哪些人是彎彎繞繞的為己所求，哪些人真是心有赤誠想要為天下做點事兒，他還是分得清的。
裴逾明就是後者。
正如他一開始所說，此子從小衣食無憂，見到的都是升平之像，乍然見得流民慘狀，恐怕心緒難寧，又正值熱血的少年時期。裴逾明作為皇家一員憂國憂民太過正常了。
何況，這家夥的心思多簡單，一眼都能看穿。說到興奮處，眼裏熠熠生輝，流光溢彩，心緒十分外露。
看看他都對自己說了些什麽？真是沒把自己當皇上，不，簡直是沒把自己當外人，真是有什麽說什麽。
看看曹甫那老匹夫的神色，幾經變幻，真是青了白、白了綠，要不是強自撐著，羲和帝估摸著這家夥都快暈倒了。
羲和帝真是好久沒有遇到如此不把自己當外人，敢跟自己暢所欲言的人了。尤其是這人還是家裏的晚輩，皇室血脈有此英才，不怕大虞日後沒有棟梁之材了。
羲和帝心下暢快，看著說得聲音都仿佛幹啞了一些的裴逾明對鄭順吩咐道：“坐吧，賜茶。”
曹甫戰戰兢兢的挨了半個屁.股在凳子上，今日真是托了徒弟的福了，竟然在皇上面前撈了一回凳子坐。想他之前，在聖上面前要麽是站著，要麽是跪著，還真從未有過如此待遇。
裴逾明也是心頭哎呀一聲，哎媽呀，說了這老半天兒了，終於撈到凳子坐了，不容易啊。
太監碰過茶來，裴逾明老是不客氣的一飲而盡，媽耶，說了太多話了，喉嚨真的好幹。
見裴逾明接過茶碗一仰脖子喝完，饒是曹甫一再給自己心理建設，此次面聖裴逾明可以保持天性，但還是忍不住想要撫額。
在君王面前，誰不是文文雅雅小心翼翼的，這小子倒好，真是沒把皇上當外人，竟然敢如此老實不客氣？
覷了眼曹甫又青了起來的臉，羲和帝心氣兒更順了，老匹夫，讓你之前沒事就在朕面前諫諫的。
想之前朕要納個妃，給哪個孩兒多賞點東西，你都拿一堆的聖人言、綱常倫理一大堆的過來給朕添堵，現在好了吧？看看，你的徒兒釋放天性很自然，你要不要在朕面前諫諫君臣之儀什麽的？
心氣兒順了的羲和帝看著裴逾明頗是柔和：“喝慢點，朕這裏的茶有的是。”
“還不趕緊給裴公子添茶？”羲和帝又吩咐左右。
鄭順聽命，趕緊告罪一聲，親自過來給裴逾明添了一碗茶。
裴逾明謝了一聲，又繼續拿起茶碗很是啜了兩口。
見自家徒弟這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的模樣，曹甫幹脆自暴自棄的懶得看了，罷了，君王在前，提醒又不好提醒的，隨他去吧。
至少皇上目前看起來並未有生氣惱怒。
嗯？不光是不惱，皇上仿似還很高興？
曹甫自進殿來，被徒弟一陣陣大膽舉動沖得頗是有些難受的腦袋忽而豁然大亮，今日自家徒兒此舉恐怕正得了聖心呢。
看來，自己先前以為的讓裴逾明君前奏對不必惶恐、保持己身的想法是對的。
也是，先前自己還是著相了，皇上閱盡千帆，什麽人沒見過？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在他面前袒露無疑的好。
自進殿後，被多年未見君王的激動惶恐遮掩的差點掩蓋了本心的曹甫，現在已然全然鎮定了下來。
今日，他恐怕可能因著小徒兒能得一份登雲梯了。
於是，曹甫繼續保持沈默。君王不問，他也不插話，靜靜的聽裴逾明勾畫藍圖。
在裴逾明又喝過一碗茶後，羲和帝終於暫時放過流民安置的事兒，轉而興致盎然的問裴逾明道：“你在奏疏中說，還有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兒要獻於朕前。此乃何事？”
裴逾明連忙答道：“回皇上，日前晚輩在老師府中偶有發現煤炭沫子都被直接倒掉了，晚輩以為此舉很是浪費。此物也是煤炭，不過是細碎些而已，只要能讓之團起，也必是能燒的。”
“於是晚輩就著人試了些方法，用黃土跟水和了，再攤開晾幹，掰成小塊兒試著燒了，竟然能成。”
“晚輩試過了，此物燒起來的火勁兒不輸正經煤炭，而且因著此物不過是廢棄之物且還添加了黃土跟水，這做好了，可以便宜些賣給民眾，讓一些買不起柴火煤炭的百姓得以能用。”
“又能賺錢還能惠及百姓，豈不是一舉兩得？如此利民之事，老師跟晚輩俱是一同認為，此物我們不可私享，當是要獻於陛下方是為臣之道。”
作為天下之父的羲和帝一聽裴逾明說的這事兒，就心頭一震，所謂開門七件事兒“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之前一直不得用煤炭沫子竟然能被利用起來？
這其中的獲利之巨稍稍一想都讓人心頭發熱。
羲和帝雙眼放光：“真有此事？你真的做成了？且拿給朕看看。”
他得要好好看看，此物要是真的，那他的私庫定能大大的進上一筆。
別以為他當皇帝富有天下不缺錢。
他其實缺錢的很。當皇帝的總是要賞賞心水的臣子、兒孫以及妃子們什麽的，這些個他也不好從國庫裏拿的。
當然，他想拿，戶部尚書也輕易不會答應的。
戶部是天下的，是國家的，不是他的私庫。
煤炭沫子變廢為寶成煤炭惠及天下之餘，他必定也能大賺一筆的，到時他的私庫就沒那麽緊張了，屆時他想賞人什麽的就不必跟宗人府令還有戶部尚書這些老滑頭扯皮了。
羲和帝十分熱切的命人趕緊將裴逾明他們帶進來的煤炭塊兒送過來他看看。
鄭順趕忙吩咐徒弟景春親自去宮裏值房去將裴逾明他們帶來的東西帶過來。
考慮到此物不甚趕緊，容易腌臜。鄭順又趕緊安排了承乾殿裏一個不怎麽用的偏殿，到時裴逾明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皇上想怎麽看就怎麽看。
皇上下令，辦事自然是很快的。
裴逾明他們東西早被人檢查過好幾道了，篩了又篩再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不多一會兒，景春就帶著東西過來了。
裴逾明這次帶進來面聖的東西不多，但是很齊全。
做好的碳塊兒，篩好的煤炭沫子以及黃土都裝在裏面的。
待景春他們將東西放下後，裴逾明立即上前蹲身，親手打開袋子。
先是掏出一小堆兒碳塊，對景春道：“勞煩公公找一個火盆過來。”
鄭順一個眼神，景春立馬送了一個炭盆過來。
裴逾明親手點起了碳塊兒，將碳塊兒一塊塊的堆在火盆裏，不多一會兒，火盆裏燃的旺旺的。
看著舔舔燃燒的紅中帶藍的火苗，羲和帝眼睛放光，此物雖有些味道，但對老百姓來說完全不成問題。便宜好用，這樣已經是很不錯了。
鄭順也是覺得很不錯，他們出身貧寒，家裏能有燒的都不錯了，小時候家裏燒的石炭更難聞，眼下這個比石炭好多了。得用的很。
不過，這畢竟是裴逾明拿進來的成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做出來的？
是能大量的做出來？還是小小的試出來一些而已？
鄭順替皇上問了出來。
裴逾明笑笑，拿起煤炭沫子倒在地上，又拿起細黃土倒在上面，再請景春拿過水倒上去，和起來。
裴逾明和完，再平攤在地上。
一切工序做就後，裴逾明看著羲和帝一臉笑嘻嘻：“就這樣晾個三五天就能用了，很簡單。”
但見裴逾明一臉獻寶的喜悅，羲和帝不禁莞爾，果真是赤子之心，外露的很，看著就喜人，真不枉他破例提拔一番。
看裴逾明做的簡單，鄭順可是不敢簡單以對，此物他是看出來了，真真能推及天下，真是又能賺錢又能利民的大好事兒，十分要緊的大好事兒！絕對不容輕忽。
具體的事務皇上當然是不必過問的，但他這個大總管卻是要總管的，鄭順連忙請教裴逾明：“裴公子，老奴觀公子做時，這煤炭沫子跟黃土是有不同分成的，可能將這比例告知我等一番，也好讓我等過後再細細做來？”
裴逾明點頭：“自是該要告知的，我這就寫來。”
在此宮中用紙墨自是要皇上點頭的，鄭順看向羲和帝，羲和帝點頭：“賜紙筆。”
鄭順躬身領命：“是。”
又趕忙轉身對裴逾明道：“裴公子，且隨老奴先來凈手，再行下筆。”
裴逾明凈手過後，提筆寫了起來。
裴逾明將煤炭沫子跟黃土的比例，以及用水的多少，還有就是攪和的速度跟數量、以及捶打的次數等等不一而足全部寫得清清楚楚。
此書就相當於是工序流程，必須要簡單明了，不可模糊。
看著手頭這份十分詳盡的說明書，羲和帝再次感嘆的看向裴逾明，這小子假以時日肯定能成能吏，看他寫的這東西條理分明十分清楚，讓人一看就懂，根本無需再行解讀的。
羲和帝不禁感嘆：“此書甚好。日後誰要時寫這類的，就要按照這標準來寫，絕對不允模棱兩可。”
帝王隨口一言，下面人自是要執行的，鄭順牢牢的記下，並準備日後宣之於下。
裴逾明要是知道自己無意之舉，給同僚造成如此麻煩，說不得要覺得罪過的。
好在現在的他並不知情，自如的很。皇上的滿意之色溢於言表，裴逾明再傻也知道自己今日此行是十分得聖心的。
只望皇上能盡快將煤炭沫子用下去，不說一下能給天下人用，先給京中之人得些實惠也是好的。
還有流民安置的問題，宜早不宜早，得要趕緊，畢竟翻年就是春耕了，得要快，不然又要耽誤大半年的。流民更難過。
不過，現在事情走到這一步，裴逾明做完了他該做的，剩下的他現在也還有心無力，只能聽天由命，靜等朝廷政令的進度了。
希望能趕緊用下去。這也是裴逾明此次配合敬上煤炭沫子用法的最大原因，以利誘之才是最為有效，使人最為快捷行動的。
希望皇上看在能源這個事關天下萬民的大事上趕緊作為。不為別的，為錢也該趕緊作為了。
生產煤炭塊兒，這必定會用上一些工人的，話他都遞到皇上嘴邊了，希望皇上會用流民施恩的。
對於這點，裴逾明雖是仍有些不確定，但也是十分有信心的。
通過對談以及對時下整個社會的觀察，能看出這個羲和帝還算是個有為的帝王，不是那等昏庸享樂之輩。
自己話都說得這麽明白了，如此精通人心的帝王，此等就便的施恩之舉他必定不會放過的。
流民也是他的子民。不為別的，為了他的統治長治久安他也會想盡辦法不遺餘力的來安置的。
這也是裴逾明現在能想到的最快的能給流民提供工作崗位的機會。雖然不多，但也是個希望不是？萬事都要開頭。
有了開頭打板，後面做起來就有樣可依，可以照貓畫虎，做起來也省事快多了。
此番進宮，可謂是裴逾明的主場。
曹甫全程輔助，主場全部讓給了裴逾明表現。
曹甫此法用得很對，羲和帝果真心情爽快。
這個裴逾明真不愧是他一眼看中能作為榜樣的人才，真真是能拿得出手的。
今日一進宮，就接連給了他不小的驚喜，甚是不錯。
皇帝高興的結果就是大方的賞賞。
羲和帝給裴逾明賞賜了一堆綾羅綢緞文房四寶之後，又賞了曹甫一柄銀如意，還意味深長的誇獎了曹甫一句：“你徒弟教的不錯，朕心甚慰。”
曹甫聞言熱淚盈眶，趕忙跪地磕頭：“臣叩謝聖恩。皇上厚愛，微臣日後定會盡心竭力，不敢稍有懈怠，為皇上分憂。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可憐見，能得皇帝這一言多難得啊，皇帝這是肯定他這十來年的教書生涯，肯定了他的功績。他起覆真的有望了！
見老師這等涕泗橫流的模樣，裴逾明有些傻眼，自己是跟著跪呢還是不跪？
他方才受賞時好像沒跪，只是拱手謝恩了。
原諒他到現在還沒形成那種隨時能跪的條件反射，現代教育還是根深蒂固。說實在的，要不是今日見了皇帝，他還真是不願隨便給人跪的。
裴逾明此等情狀，羲和帝自是盡收眼底，更是莞爾，這小子赤誠是真赤誠，有想法也真是有想法，可簡單卻也真簡單，一眼都能讓人將他的想法看穿。
不等裴逾明想停當的，羲和帝直接擺擺手對曹甫諧謔道：“想當年你可不是這個樣子的，你這等樣子可真讓朕有些意外。罷了，你且起來吧，天色不早了，趕緊出宮去吧。”
說完，羲和帝大袖一甩示意裴逾明他們可以走了。
天色已晚，確實得要趕緊走，見老師都已經起來了，裴逾明也不再糾結到底跪還是不跪的。忙忙的隨著老師跟著引路太監快步出宮。
師徒二人出得宮去，在宮門值房拿到禦賜之物，方才恭謹退走上車。
上得車去，師徒二人不約而同的長舒了一口氣。
見裴逾明書這吐氣的樣子，曹甫不禁瞪了他一眼：“你小子還吐什麽氣的？我看你膽子大的很？你可真是在聖上面前保持天性的很，什麽都敢說？”
裴逾明這時也後怕的拍拍胸膛，不好意思的對著老師嘆道：“我當時說上勁兒了，真是沒註意太多。現在想想，好似是說的太多了些。幸好聖上沒有怪罪。”
曹甫瞪眼：“你還知道怕？”
瞪完曹甫又嘆：“罷了，你今日倒也算是誤打誤撞的成了，聖上甚是喜歡你這等赤誠。要不然也不會如此賞賜於你，更不會賞我。”
想著皇上的賞賜，裴逾明也很滿意，忍不住嘿嘿一笑：“也是，今日進宮，沒想到竟然能得如此多的賞賜，真是皇恩浩蕩。皇上真是大方，我不過就寫了點文章，大放厥詞了一陣，皇上竟然賞了這許多東西，真是讓我惶恐。”
曹甫輕哼一聲：“這寫就讓你惶恐了？過後我怕你不是更得惶恐。”
裴逾明聞言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老師的意思是過後皇上還會賞我金銀珠寶？”
曹甫輕嗤一聲，看著裴逾明滿眼覆雜，這小子怕不是不知道你今日獻上的東西有多厲害？金銀珠寶？呵，這算什麽，說不得能有更要緊的。
看看皇上方才誇裴逾明什麽了，什麽“果真少年英才”，“真不愧我皇家血脈”，“今日見你朕心甚慰”？
這些評語，在喜怒不形於色的皇上面前一起得到，太難得了。
這些評語別人得一個都不得了了，裴逾明是得了一串，這是多難得啊。
以皇上對裴逾明的滿意程度，今日賞賜不過是個表禮。
待到日後煤炭沫子宮中做成功了，大面積的用下去了，屆時裴逾明接到的賞賜恐怕更會上一個臺階。
他們這個天子啊，曹甫算是摸清楚了他的脈絡了，對於自己喜歡的那真是不遺餘力的好；對於不喜歡的，那就是毫不留情。
而裴逾明此次明顯的是入了聖眼了，自家這個小徒兒的境遇恐怕會大大的變上一變的。
自己的境遇說不得也能隨之轉變一番的。
曹甫甚是熱切，多年的籌謀期盼，終是得見曙光，總是讓人希冀的。
裴逾明師徒二人回到曹府，受到了曹府上下的熱烈歡迎。
曹府眾人歡欣鼓舞，主家得了皇帝誇獎，這翻身真是指日可待了。
府中做客的客人也是前途了得，日後誰說起曹府來那不得誇獎一番洞天福地的？
如此喜事該是要好好慶賀一番的，莫夫人立時就要擺宴。卻是被曹福攔了下來：“此時不便太過鋪張，待到日後有定論了再行慶賀也不遲。”
莫夫人想想也是，眼下不過才將將得點臉面，就大肆張揚好像確實有點不大好。別人見了怕說輕狂，也怕皇上見了不喜，不如先行按捺住，待到日後再有大喜一並慶賀好了。
眼見著年節快到了，還是先準備年節之物好了。
曹府眾人就在熱烈期盼中準備著年節下的一應事務。
老爺都透露了喜氣，宮中日後必定會有消息的，不怕不來。現在做好準備，過年剛好可以大宴賓客，真是一舉兩得。
莫夫人帶著家下人等興興頭的準備著年節之物。
裴逾明則照常隨著老師讀書習字，得空了去榮景州那裏走走。
這日，裴逾明剛剛從榮府回來，走到門口就被程燕扯住：“裴公子，趕緊的回房收拾一下。天使來家裏傳旨了，要你前頭接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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