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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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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監

“嗚……”

深夜, 低泣的聲音從枕邊傳來,滾燙的淚水滑過機械臂的金屬外殼,迅速冷卻, 滴落, 浸濕一小片床單。

魏一緊閉雙眼, 透著青藍色血管的眼皮下,眼球不安顫動, 時不時淺抽口氣, 哭的安靜又惹人心疼。

機械手臂動作柔和,撫弄他的發絲、手臂、後背, 可安撫的效果寥寥。

周木止側躺在魏一身邊, 支著腦袋, 眼中晦暗不明, 思索時, 冰冷的神情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怖。

魏一蘇醒五天,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睡夢中無意識的哭泣。

每次喚醒魏一, 他都是茫然的, 問他怎麽哭了, 他說不知道,問他是不是做了噩夢, 他也說沒有。

再次喚醒魏一, 魏一迷迷糊糊擡著眼,蜜糖一般的淺棕色瞳孔映出昏黃燈影, 眼角還是潮濕的, 鼻尖泛出紅意, 尚且沒有控制住身體流淚的沖動。

“怎麽了……?……該起床了嗎?”魏一抓住機械臂的手指,努力睜開眼睛。

周木止的聲音溫柔低沈, “沒有,寶貝,只是忽然迫不及待,想和你說我好愛你。”

魏一因為正熟睡時被叫醒而生出的一點點不高興,被這輕緩且充滿愛意的話語輕易化解,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翻了個身,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細小響動,由平躺轉為側躺,手臂微微彎曲,隨意搭放在離自己最近的、擁有黑金色澤的機械臂上,抓起它的手指,在金屬指尖上輕輕落下一吻。

做完這些,他完成任務一般,眼皮沈重的合上,低聲嘟噥,安撫自己不成熟的戀人。

“好的,我知道了,我也愛你……要睡了,好困……”

他聲音越來越小,話都沒說完,便又沈入了夢鄉。

車門哢噠一聲關閉上鎖。

魏一坐在副駕。

“如果是你來操縱這輛車,我們應該不用坐在前排吧?”

魏一疑惑,看向坐在駕駛位的周木止。

車子已經啟動,並且正常行駛在馬路上。

周木止盤腿坐著,沈思片刻,給出回答:“這樣比較像情侶。”

魏一:“?我們本來就是情侶。”

周木止:“我今天要帶你去個地方。”

魏一笑了聲,“你話題轉移的很生硬誒。”

周木止偏過頭,看向前方,有輛車壓在他們前面,車速很慢,蝸牛爬一樣,如果是手動駕駛,後面的車主得煩的直皺眉。

周木止兩腿交疊,食指一下下叩擊方向盤,看上去很是英俊沈穩。

“是個特殊監獄,現在還沒走到執行程序,我想帶你去看看他們的慘樣。”

魏一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撕開包裝,扔進嘴裏,輕松閑適,“你之前和我說——”

“翹二郎腿容易脊柱側彎。”

周木止沒有心臟,可剛剛他卻體會到了文學描寫中,心臟猛的一提的感覺。

下一秒,提著他那顆心的繩子就被魏一的後半句話剪斷。

周木止微闔雙目,無奈道:“我不是人,翹二郎腿不會脊柱側彎。”

魏一把嘴裏的硬糖嚼碎,他對折手中的糖紙,折到不能再折為止。

他說到:“去就去唄,不要緊張嘛,其實我也挺想知道的,而且你為這個付出了很多努力,想看看我男朋友的努力成果。”

朝陽的碎光撒在他的眼睫上,晃出一片淺金的色澤。

那些瀕死前發生的事,他總以為已經被那半年的時光消磨,可在他的身體不受意志控制時,卻還是會發自本能的恐懼。

那時的他結束高考,買下周木止,即將進入大學,可奶奶忽然查出了惡性腫瘤。魏寒聯系他,說可以幫他找醫生,可沒想到,幫的前提是把他當做一件商品與人交易。

所幸,那時的他稱不上孤立無援,周木止控制酒店的內部系統,利用那些機器人和機械臂幫助他逃脫。

這件事被藍星研究所發現,他們以周木止的存在違反人類保護法案為由,強制將周木止收回。

一夕之間,他就真的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他一邊照顧奶奶,聯系醫生,一邊找遍律師,尋求索回周木止的辦法,每日疲於奔波。

終於,有一位律師和他說,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約他到一個飯館詳談。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要到那個館子,必須經過一條很窄的小巷,那天下著大雨,小巷窄的只能勉強過人,連傘面都撐不開。

迎面走來一個人時,他側過身,想要讓那人先過,卻沒想到,那個男人舉著刀便沖他刺了過來。

身體對疼痛總是後知後覺。

雨水混著血水流淌而下,他的喉嚨被狠狠扼住,喘不過氣,喊不出聲,像是有巖漿灼燒他的氣管,又像是濕油布貼在臉上,他只能張大嘴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徒勞的汲取零星氧氣。

雪白冰冷的刀鋒逐漸變得溫熱。

不,不是刀鋒變熱了,是他變冷了。

他意識游離間想到。

那個人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看不到臉,只能看到那雙兇惡渾濁的眼睛,裏面全是瘋狂、混亂,像精神病人,又像毒癮發作。

“誰讓你這麽死心眼。”

不知道挨了多少下,他被一把扔在地上,大雨滂沱,臉頰泡在臟汙的泥水裏,兇手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處,他只聽到這樣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唯一稱得上幸運的,是周木止為他的智腦嵌入了自主求助的核心代碼,檢測到他生命體征的流逝時,AI接管設備,為他聯系了急救。

“還好有你在。”

周木止一楞。

難道不應該是,都是因為你,我才會受到那麽多痛苦嗎?

魏一把糖紙展開,折了顆小星星,放在周木止手邊,像是完全遺忘了過往的痛苦,抱怨道:“所以你一定要和他們好好合作,趕快把自己的身體搞出來,不然都沒辦法親親。”

周木止:!!!

他腦袋哢哢轉過來,那流暢度,和二十年前頸部潤滑不夠的鐵質機器人有的一拼。

過了一會兒,他的語言系統終於恢覆正常。

“……好的,收到指令。”

汽車一直開到城市邊緣,停在高高的圍墻下。

白石灰粉刷的墻面陳舊破敗,穿過鐵門走進墻內,仿佛進到了一個灰色的磚石牢籠。

孤零零的二層小樓立著,魏一的腳踩上二樓的走廊,透過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壓抑、沈悶。

入目盡是散發著腐朽味道的枯黃荒地,即使站在墻內最高的位置,視線也無法越過圍墻。

不像其他普通的監獄,正常的宿舍,外墻會留一扇門。這個房間裏沒有任何遮擋,三面圍墻,還有一面,是密密麻麻交疊的金屬網。

網孔細密,擠不進一根手指,裏面看不到外面,但外面的人能透過金屬網,清清楚楚看到房間裏所有動靜。

鐵網內縮著幾團影子,魏一只認出了兩個人,一個骨瘦如柴的是魏寒,還有一個身材癡肥的是劉柞。

魏寒正用枯瘦的手掌從墻壁的出水口接水,接到一點,他捧起來,神經質般抹到臉上,又用濕著的手去抹鬢角的碎發。

做完這些,他伸手整理自己的衣領,忽然抱著頭痛苦大叫起來。

“他發現他穿的不是襯衫,是囚服,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獄警在旁解釋。

另外幾團影子低著頭,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魏寒。

“其他人原來聽他發瘋會打他,關了幾次小黑屋就老實了。”

“那個老頭是雇兇殺人的,跟在他後面喪屍一樣的,就是他雇的那個兇,這個兇手也不好惹,找到機會就讓老頭挨頓打。”

“蹲老頭旁邊的是老頭兒子,嚴市源,案卷裏寫了,他們父子倆都不幹好事兒,不過這個嚴市源剛收監,挺有精神,還有勁兒罵他爹呢。”

“還有一個律師……其實是假冒的,和兇手是搭檔,對您動手那晚因為分贓不均,當晚就被分屍了。”

說到這裏,裏面有兩人撕扯起來,是嚴市源和魏寒。

“請稍等一下。”獄警禮貌道。

這位獄警長得虎背熊腰,從腰後抽出鐵棍,在欄桿上邦邦敲兩下,手啪的摁開擴音器,態度冷漠:“你們兩個,對,就是你倆,今晚都別吃飯了。”

幾乎是他說話的第二秒,打罵揪頭發的兩人觸電一樣分開。而聽到獄警說不許吃晚飯時,還在發抖的兩人竟然齊齊松了口氣。

獄警撓撓頭:“這個嚴市源剛來兩天,還沒搞明白規矩,這是第二次鬧事,再鬧就關禁閉,之後就安靜了。”

“來這裏就是來改造的,過太好可不行。”

到了中午,獄警請魏一在食堂吃飯,提起為什麽在這裏工作時,獄警帶著點兇相的臉上笑容幸福。

“我妻子懷孕了,這裏環境差了點,但是工資特別高,還有受害人家屬的額外補貼,一個月稅後能拿到八萬多,是我們平時工資的兩三倍。”

“其實我想多做一段時間,但是一人最多輪兩個月,今天是我在這裏工作的最後一天,下午就交班回家,處裏有半年的帶薪假,剛好陪我的妻子待產,帶帶小孩。”

“說起來,那個劉柞被關進來後,他老婆拒絕給他請律師,賠償受害的姑娘男孩也不要諒解書。要我說,還是要對自己的身邊人好點,不然……”

魏一放下筷子,看向等在一旁,因為一口都吃不上而有些哀怨的周木止,托腮,眼睛彎彎,感慨道:“活著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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