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番外八年前(一)

關燈
第105章 番外八年前(一)

在林秀秀記事以來,她就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吃飽飯。

家裏窮嗎

她覺得不窮。

至少她隔三差五就會看見爹娘關起門偷偷吃肉,偶爾運氣好,她也能分到一點殘留著肉的骨頭。

爹娘吃剩的她吃,她吃剩的狗吃。有時林秀秀會慶幸,在這個家裏,她不是過得最慘的那個。

她學說話早,學走路慢。

三歲時的記憶她是有的,因為爹娘罵的太厲害了。

“賠錢玩意,到底什麽時候會走路啊,指使你拿點東西都不成。”

“光知道吃飯!”

林秀秀長到十歲的時候她才知道,人啊,要是奶水喝的不夠,光喝點粥,走路是會比別人晚的。

她每天都在挨罵中度過,但凡做錯一點事,都會迎來劈頭蓋臉的罵聲。

要是摔破個碗,她不但要挨打,這一天都沒飯吃啦。

林秀秀覺得在家的日子難熬,但在外頭她是快活的。

春日裏,去放牛的時候她會去山腳下摘茶泡吃,那茶泡微微甜,嫩嫩的,很解饞。

夏日能吃的果實很少,但這不妨礙她拔下藤條編帽子玩。

秋天時山上都是累累碩果,這是她最喜歡最喜歡的季節。

而且幹活的時候也涼快,不會總冒汗。

她最不喜歡的就是冬天。

太冷了。

她跟母親提過一回,給她做身厚衣裳,但母親總是不耐煩地將她呵斥走。

因為弟弟出生了,家裏的布料都要給他做衣裳。

林秀秀是很羨慕弟弟的。

他一出生就能趴在母親懷裏,母親也會笑得很溫柔,哦,原來她的母親是會這麽笑的人啊。

還有他會吃東西時,就有白米飯吃。會吃菜了,還常有肉吃,那小鳥山鼠獸類輪著抓。

她在一旁等肉骨頭的時候,弟弟總會學著大人的模樣趕她走。

趕不走了,弟弟就將骨頭往地上一扔。

然後就被狗搶走了——畢竟在它們的認知裏,掉地上的就是自己的了。

人哪會吃地上的東西呢

林秀秀只能看著骨頭消失,她突然意識到,在家裏她的地位比狗還要低了。

她不恨狗,因為狗是這個家裏唯一願意跟她玩,不會罵她,還會在她出門時跟在背後保護她的好狗。

就是年紀有點大,跑起來費勁。

冬天來了,家裏的狗看起來更老了。

林秀秀去放牛的路上看見有一只死掉的鳥,許是好多天了,鳥有點爛掉了。

她不愛吃這種,太臭了。

但她記得老狗喜歡吃,便用木棍挑起,牽著老牛回家。

到了家拴好牛繩,她蹦蹦跳跳進了屋,叫著“大黃大黃”。

大黃沒有出來接她。

林秀秀聞到了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是肉的香味,跟她手裏的臭鳥氣味截然相反。

她跑到廚房那,將鳥背在身後,探頭問道:“娘,你在煮什麽呀,好香。”

韓李花瞥了她一眼,說道:“大黃啊。”

“……”

“再不殺了回頭它自己跑山裏死去怎麽辦”韓李花順手撈起一根大骨頭吃了起來,骨頭太燙,她吃得齜牙咧嘴,“發什麽楞,去把水缸挑滿!”

林秀秀怔然,踉踉蹌蹌走出院子,水桶也忘記拿了。

她靠在墻上,寒風呼嘯,刮著她凍得紫紅的臉。

過了很久,她挖了個坑,把鳥埋了起來。

大黃不需要了。

過了不久,家裏又養了一條小奶狗。

胖乎乎肉乎乎的,很可愛。

這年林秀秀十歲。

她又給它取名叫大黃,依舊帶它玩,帶它跑,給它扔骨頭,撿小鳥。

冬天的時候她就把它抱著睡覺,雖然大黃臭臭的,但是在柴房裏大黃是比薄被茅草要暖和的存在呀。

林秀秀覺得它不嫌棄自己睡柴房,她也不該嫌棄它臭臭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秀秀砍柴回來,路過村口見有人拿著書看,她湊過去看了一眼,看不懂。

一路上她都在想,書上是不是能變出好吃的好玩的

畢竟隔壁宋臨安就說書裏有黃金屋,還有什麽玉。

林秀秀忙完活去找宋臨安,對他說道:“臨安哥哥,我想認字。”

宋臨安說道:“好啊,我教你吧。有紙筆麽……罷了,你肯定沒有。我家裏的紙也不多了,我娘看得緊,我去翻點木炭,我們去大石頭上寫。”

“好呀好呀。”

於是林秀秀每天除了忙活,又多了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認字。

她認字的速度很快,對一些詞語典故也記得快,還會舉一反三。

宋臨安說道:“秀秀,你要是上私塾,肯定是先生最喜歡的學生。”

林秀秀說道:“家裏是打算讓我上私塾呢。”

宋臨安吃驚道:“真的”

就林家夫妻那德性可能嗎

林秀秀“嗯啊”了一聲:“對啊,我娘說姑娘認點字好嫁人呢。”

“……”宋臨安不好說什麽,不管結果怎麽樣,能讀書就好,往後的事往後再說吧。

這年春天,雨水綿綿,林秀秀割草回來的路上摔傷了手。

手肘骨頭應該是斷了,不然不會那麽疼。

她齜牙咧嘴地在泥地裏坐了一會,才敢托著手回家。

路上村裏大人見狀問道:“秀秀你怎麽了啊”

雨聲有點大,林秀秀怕他聽不見,朗聲:“我手摔斷了。”

“……”不痛這小孩不會哭的嗎

有村民要給她裹上手,被林秀秀婉拒了:“要是我爹知道,又要罵你們多管閑事了。”

“……”有道理。

村民見她慢吞吞往家走,一時都不知道說什麽。

好一會才說道:“秀秀怎麽就不是我家女兒呢”

林秀秀回到家裏,果不其然挨罵了。

等林有寶罵完了,怕她留下隱疾回頭不好嫁……反倒認認真真給她擦拭手臂,上草藥,裹夾板,固定得結結實實。

林秀秀坐在他面前,第一次啊,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像對弟弟那樣的溫和神情。

她乖巧地坐著,雖然很痛很痛,但她忍住了,怕一喊爹爹又變臉。

包紮好了,林有寶又叮囑她不要再弄傷手,還對林望天說道:“離你姐遠點,別挨著她,敢欺負你姐,爹可就要打你了。”

林望天瞪大了眼,吃驚了。

林秀秀也瞪大了眼,吃驚了。

雖然很久之後林秀秀知道了爹的小心思……可這不妨礙她當時的好心情,以及那一個月來的好心情。

有時她甚至想,要不把手再弄斷一次好了。

不過真的太疼了,比挨打還疼,想想作罷了。

十二歲那年,臨近過年,她唯一的朋友去世了。

那天還下著雨,淅淅瀝瀝,夾在冰天雪地裏撲在人的臉上,身上。

本就衣著單薄的林秀秀感覺這天身體都冷透了。

她站在宋臨安的墳前,看著惋惜的大人們,看著哭暈了幾次的宋嬸嬸,第一次被死亡直面凝視了。

宛若深淵,能將人吞沒。

是比寒冬還要冷的感覺。

葬禮結束後,林秀秀回到家裏,晚上就發起了高燒。

她燒得迷迷糊糊的,一個勁地說胡話,嚇得韓李花都以為她要死了,趕緊去請郎中。

郎中給她拔了草藥,熬水喝了,第二天她就退燒了。

韓李花說道:“你這是要把我嚇死,可不能再賠錢了!”

林秀秀楞了楞,所以她叫郎中來就是怕她死了虧大錢了嗎

其實宋臨安說的真的挺對的。

——你那個家是吃人的家,沒有人當你是林家人。

——若有機會去更大更遼闊的地方,還是去看看吧。

——秀秀你很厲害,並不比別人差。

——你膽子大,腦子活,而且很堅韌。

林秀秀問他:“堅韌是什麽呀”

宋臨安笑笑:“就是很厲害,無論做什麽事都能做好。”

原來在宋臨安的眼裏,她是那樣厲害的人。

可如今唯一認可她的人,卻走了。

林秀秀覺得這日子過的很糟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