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沒有醒來的第一個月

關燈
他沒有醒來的第一個月

一個月後, 病房裏的兩人位置調換,即將進行二次手術的傅寒崢靠坐在病床上,已經康覆的顧明衍靠著百葉窗,一條條窄細的光線落在他的西裝外套上。

“簽了吧。”

傅寒崢低頭, 看顧明衍遞過來的離婚協議。

財產重新分配好了, 協議後附上了一個新身份:美籍華人Lin Zephan.

這次手術之後, “傅寒崢”就將正式死亡,國內一切財產全部歸顧明衍所有, 之後, 顧明衍會將把名下在美國的部分資產“出售”,一位名叫Lin Zephan的投資人恰好“買下”。

仔細看了下這個財產分配比例, 傅寒崢沒什麽異議,顧明衍幫他做成了這件事, 也按之前說好的分得了更多的錢財。

餘光看了一眼百葉窗邊的男人,許是受傷的緣故,顧明衍這個月以來消瘦了非常多, 聽說背後的燒傷疼得失眠, 整夜整夜都睡不著。

雙眼下方泛著烏青, 顯得很沒精神,鮮少見到顧少有這副樣子, 西裝倒是照舊穿得精神筆挺, 外套裏的襯衫紮進名貴的皮帶裏, 可惜過於空蕩的襯衫根本筆挺不起來, 多餘的褶皺勾勒出腰線。

他獨自一人站在這窗邊,傍晚黃昏的光線落在身上, 頗有一股形銷骨立的頹美。

…簽下去,就跟眼前這個人再沒關系了。

手中握著筆, 筆尖對著簽字的空白處,忽然沒有落下去。

“怎麽了?”

顧明衍遲遲沒聽見簽字的動靜,轉頭問:“是分配比例不太滿意?”

病床上的傅寒崢沒有說話。

顧明衍應當是不記得了,他也從來沒有提過,之前顧明衍在辦新身份時,有問過他要不要取個新名字,傅寒崢說他要跟媽媽姓,姓林,名字想要Z開頭的字母。

提示到這個份上了,時至今日,顧明衍卻依然沒有想起“林翰禎”,一點點都沒有印象。

當年砸中自己的籃球,現在像漏了氣的一顆心,傅寒崢突然覺得很沒意思,顧明衍並不是記性不好,記不得少年時期那麽久遠的過往,對那位兩個字的某人,那可是什麽雞零狗碎的都記著。

“他現在變得這麽有錢了。”

唰唰,傅寒崢低頭快速簽字,嘴裏像吞了一條毒蛇,控制不住地要說:

“以後要繼承沈家九千多個億……

“他還會想跟你在一起嗎?”

傍晚的微風從百葉窗裏吹進來,顧明衍頓了一下,病房裏有一瞬間的安靜。

隨後他嘁地笑了一聲,走過來道:

“那就是我要考慮的事了。”

知道傅寒崢是故意這麽說的,顧明衍對這樣幼稚的行徑也沒怎麽生氣,他拿起簽好的離婚協議,一沓文件紙在微風中發出細小的窸窣聲:

“好好養病吧,下周手術順利。”

病房門咯嗒一聲關上。

顧明衍獨自走在充斥著消毒水的走廊上。

傅寒崢並不知道,一個月了,沈鈺還沒醒。

甚至…沒有人能得知沈鈺的情況。

沈老爺子對外封鎖了所有消息,對所有人的說辭都是火災小事故,沒有人員傷亡,至於沈鈺?完全沒事,好好地還在斯坦福上學呢。

現在剛過去一個月,這樣的說法尚且還能瞞得住,除了沈家親戚,其他人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沈鈺住的私人醫院現在已經停止了對外營業,不再診治新的病人,只接待原本住院的病患,進出入口都有嚴格的刷臉門禁,沈老爺子把它打造得比監獄還嚴格,確保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顧明衍沒辦法打探消息,也沒有權力在這家醫院裏安插人手,只能從醫院的封鎖狀態知道,沈鈺大約是沒有好。

具體是怎麽不好……到底手術做了多少?做得怎麽樣了?脫離生命危險了嗎?能不能恢覆意識?

到底死了還是活著?

他一概不知道。

顧明衍晚上失眠的時候,趴在床上睜著眼睛,抱著自己的枕頭,心裏止不住地湧出一股荒誕感。

他親眼看著沈鈺狀態越來越糟糕,幾乎瀕死地送到醫院,現在大變活人,成了好好在斯坦福上學,一點事沒有,什麽醫院?沒有醫院。

顧明衍不方便出面,便讓沈鈺名義上的養父母林伯林嫂去找沈老爺子,說有段時間沒見到小沈了,微信電話打了好幾次也聯系不上,是不是出了什麽事?能不能讓小沈跟他們說說話。

沈老爺態度也很和藹,說沈鈺沒事,參加了一個機密的科研項目,連他這個親爺爺也聯系不上呢,等沈鈺回來了,肯定馬上讓他從美國飛回來探望他們二老。

…一派胡說八道。

沈鈺進醫院第五天後,顧明衍趴在病床上,等著護士來換背後燒傷的藥,實在是受不了了,他這五天幾乎就沒合過眼,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一鼓作氣直接打給沈老爺子。

電話最先是不知名的人接起來的,經過層層轉接,才轉到沈老爺子的手上。

首富沈榮山接到他的電話很意外,態度跟對付沈鈺養父母時一樣的和藹可親。

顧明衍旁敲側擊沈鈺的去向,說在斯坦福上課沒見著人,同學說他請假了,微信發消息也沒人回,聽說養父母也聯系不上他,這才冒昧打電話來……

沈老爺子八風不動,翻來覆去說辭就是一套,沈鈺沒事兒,最近派他到海外某島考察沈家新買的一處礦井,學校那邊的事找老師請假了,怕養父母擔心就沒說實話,看你是沈鈺至交好友,這才將實情告訴你,回頭見了林伯林嫂,還請你幫我這個老頭子遮掩一二啦……

總之,沈鈺很好,謝謝他多餘的關心。

顧明衍握著電話的手都氣得發抖。

他生平頭一次經歷這種感受,從小他是家裏的繼承人,顧家大大小小的事,怎麽樣也要來知會他一聲,家裏公司裏出了任何狀況,爸媽也會把他當成一個成熟的股東來詢問他的意見。

現在連沈鈺的生死大事,他竟然沒有一點知情權!

沒人會來告訴他,費勁力氣去打聽,聽到的全是胡扯的話!

甚至扯謊都不過過腦子,不願費力編造一個尚且圓得過去的謊話來誆騙他,腦海裏想到什麽就順嘴說出來忽悠一下,至於他會不會信?愛信不信。

顧明衍以前也會對部分關系一般的旁系親戚這樣操作,因為對方在他這沒什麽權力,更沒有所謂的知情權,犯不著告訴他們那麽多,順嘴忽悠幾句體面話打發走就行了。

他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了這樣的對象。

在沈老爺子心裏,他和林伯林嫂這群人都屬於外人,沒必要跟他說太多,還願意拿體面話忽悠他,已經是老爺子和藹了,態度真強硬起來,電話打過去就掐掉,誰能拿沈榮山怎麽樣?

沈鈺父母在他六歲的時候就車禍離世了,他陪伴沈鈺的時間比他父母都要長好幾倍!更別提一天都沒養過沈鈺的爺爺,如果沈鈺真死在醫院裏,難道他顧明衍成了沒資格進去見最後一面的人?

通話結束,顧明衍把手機往地上一丟,丟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白色瓷磚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後來,不斷翻湧的情緒漸漸平穩後,顧明衍也不是不能理解沈老爺子的做法。

永遠不要低估人性可以為了九千億做出什麽事來,尤其是沈鈺現在病危,一旦有什麽閃失都無法挽回。

他和林伯林嫂,在沈老爺子心裏都不屬於知根知底的人,沈老爺子不會在現在的關鍵時期透露任何沈鈺的消息。

顧明衍也有想過直接跟沈老爺子攤牌,他把沈鈺從火場裏拉出來,他最清楚沈鈺那時候的情況有多危急。

但這樣做,除了他能實時跟進沈鈺的病情,實時幹著急之外,其實對沈鈺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沈鈺如果挺不過來,他攤不攤牌結果都一樣,他又不是大羅神仙能去閻王地府把沈鈺的生死薄消了。

如果挺得過來,他不攤牌,沈鈺能實時知道他的坐標,再出現任何意外,都可以來他這裏,或者向他求救。

一旦攤牌,顧明衍不清楚沈老爺子身邊有沒有對方的人,他打個電話都需要層層轉接,指不定就暴露了自己,一旦暴露,沈鈺如果以後再有事想要求救,恐怕連這唯一的生路都沒有了。

這場火災謀劃得天衣無縫,連火警消防車都能偽造交通事故堵住,唯獨就是沒有想到,沈鈺和他之間有定位系統。

攤牌之後,不僅他會暴露,沈老爺子那邊也不好交代,老爺子或許一時會被他“見義勇為”的行為感動,但時間久了,難免覺出不對勁。

他要怎麽說,他跟沈鈺是什麽,過命的好兄弟?

他為了好兄弟奔赴火海,背後都燒傷了。

乍一看還挺像那麽回事的,再一看,他同性結婚,性取向像蚊香盤一樣顯而易見,而沈鈺長得那副模樣,這能是好兄弟嗎?

但凡沈鈺能長得醜點,沈老爺子興許還不會起疑,要是真的懷疑了,而沈鈺的病沒有及時好起來,或者病後留下了什麽嚴重的後遺癥,沈老爺子會不會…幹脆放棄這個孫子?

顧明衍思慮過多,想得一陣頭痛,連帶著背後的傷口也疼。

他打探不到沈鈺的消息,只能去咨詢其他醫院的醫生,詳細描述了沈鈺當時的情況,醫生說,如果當時救得回來,手術後,恢覆清醒的最佳時間大約是在14天。

現在已經一個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