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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十一月的斯坦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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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十一月的斯坦福

十一月初的秋天下了幾場冷雨, 美國本土遭遇大面積降溫,加州灣區的楓葉紅得在滴血,顧明衍度過了二十幾年來最冷清的一個生日。

10.31萬聖夜那晚,斯坦福的同學邀請他去參加假面化妝舞會, 顧明衍知道那party上有幾個游戲環節稍微有些open, 指了指無名指上的婚戒, 笑說自己不方便。

傅寒崢在那場婚禮後,忙著撤熱搜、發小作文, 聯合司儀與參加的網紅們一同證明, 麥克風真的壞了,是設備事故。

網上有表示支持相信的, 也有質疑:

[發那麽多小作文不如讓GMY出來再親口說一遍,就三個字很燙嘴嗎?]

顧明衍在參加顧氏集團的發布會時, 還真被問到了這個問題:

“想采訪下顧總,網上有傳言您婚禮直播那天設備出了些故障,是不是真的是這樣呢?”

顧明衍笑一笑, 知道對方在變著法子試探他究竟有沒有說那三個字, 婉拒回答涉及私人感情的事。

[顧總他真的, 我哭死,寧願說“這個問題與本次發布會內容無關”十四個字, 都不願意說一個“是”字]

[他這樣做也沒錯啊, 本來就是這個記者提問不專業, 不問公司產品相關, 問什麽個人隱私啊?他這次回答了,那下次呢?人人都來問一嘴]

一時間眾說紛紜, 各有各的看法,又衍生出新一輪吵架, 傅寒崢像是終於對這場網絡鬧劇感到疲憊了,不再登陸發言。

九月,顧明衍前往美國就讀斯坦福,飛機落地舊金山時,消費小程序裏彈出一筆新的支出:

傅寒崢那方劃出了一筆4000元,顏色標簽選了桃色。

過了兩秒,又多了一筆[+]進賬,標簽為金色,備註為收租。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可憐被抓來壓榨了。

他們的聯姻是開放式,但傅寒崢要求雙方必須告知:外面養的是誰、一般什麽時間去、養在哪棟房子裏、每個月支出多少(限額8000元內)。

養了之後,需要在這個小程序後臺上傳對方的詳細信息,包括籍貫、民族、學歷、聯系電話、通訊住址、政治面貌、三代直系親屬情況,以及體檢報告。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考上了四千塊的編制。

傅寒崢還真在後臺填完了,小程序彈出提醒可以查看[詳情]。

顧明衍指尖一劃,實在沒有興趣了解黑心資本家傅某的私生活。他也絕不會把沈鈺填在這裏展示給別人看。

在飛往美國之前,他最後一次去找過一趟沈鈺。

這家夥銀行卡不要、分手費不拿、定位又關掉,租了個小破鴿籠似的地方,聽說在參加什麽科研實習,也不知道畢業後要去幹什麽。

至少,把北京那套他們一起住過的房子過戶給他,原本就有50%產權是沈鈺的,這個總能要了吧?

結果房產證又被丟在地上,還被反問,唯一一張他們的名字還能擺在一起的證件,連這一點都要奪走嗎?

顧明衍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分手後僅有的幾次見到沈鈺,見到這一雙眼睛這一張臉,他總是會被弄得啞口無言。

舊金山機場,顧明衍從頭等艙下來,提了行李,司機已在停車場等候,驅車前往早在斯坦福附近置辦好的房子。

手機定位中,紅色的小坐標正在加州公路上飛馳。

在顧明衍看不見的後臺裏,一個藍色小坐標正緊跟其後。

他並不知道,沈鈺乘坐了跟他同一班的飛機,經濟艙,一同在舊金山機場落地。

跨國航班的飛機很大,人也多,頭等艙的客人上下機走貴賓通道、優先提取行李,十幾個小時同處在一個空間,被一道一道簾子隔著,沒有一秒鐘有機會與經濟艙的他碰面。

沈鈺一路看著定位,一紅一藍的小坐標貼近在一起,直到斯坦福校園附近,顧明衍的車轉向了富人區的方向,而他轉向另一個方向,入住提前租好的學生小公寓。

經過走廊時,見到幾張亞裔面孔的留學生,耳邊聽見熟悉的普通話,他們正給父母報平安。

沈鈺沒有可以報平安的對象,兩個箱子,裝下了他這二十多年來的所有東西,現在在國內,他已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可以回去了,回哪裏都是租房子。

不喜歡跟陌生人合租,他租的單間,打開門,大小比北京的鴿子籠好不了多少。

不過窗戶的采光還可以,小書桌正對著窗子,學習累了可以眺望下窗外的風景。

沈鈺從行李箱拿出他的相冊薄和相框,一張裝他小時候拍的一家三口照片,另一張裝他和顧明衍的合照,這是他裝飾書桌的固定搭配。

挑選了一番,和顧明衍的合照選了一張公園鴿子的,那時大學下課他們一起回家,路過公園時,顧明衍問他未來的打算,從他手機裏翻出央選的記錄,吵著要跟未來沈部長合照。

照片上的他趁顧明衍按快門的一秒,側頭親了一下他,背景裏公園的鴿子正拍著翅膀飛起來。窗外的夕陽投射在相框上,拉出斜長的影,黃昏為這段過去鍍上金色的輝彩。

和爸媽的照片不如和顧明衍的多,翻來翻去,就是小時候那幾張,上次擺過一家三口去動物園的了,這次換一張擺,從相冊抽了一張他幼兒園當小主持人時的照片,擺上去。

九月開學,沈鈺並沒有去找顧明衍。

他安靜地上課、學習、周末泡圖書館,研究論文,過著校園與公寓之間兩點一線的生活。

斯坦福校園很大,各院各系匯聚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他們專業的完全不同,也沒有任何一門有交集的公共課,如果不看定位想憑借隨機概率來一場偶遇,概率無限趨近於0。

他沒有再見過顧明衍,包括10.31生日那天。

進入十一月,氣溫驟然下降,下了好幾場大雨,水從關不嚴實的窗縫裏潑進來,濺到離得最近的相框上,留下晶瑩的小雨珠。

沈鈺拿著布擦了擦,他和爸媽的一家三口照,背景是他們家的客廳,爸媽一左一右圍著他給他拿著大大的獎狀:榮獲最佳小主持人稱號!

那時他們和他說,以後如果有很想要很想要的東西,心裏又害怕,就想一想這一天。

那年A市向日葵幼兒園十周年慶,老師選他去當小主持人,五歲的小沈鈺第一次擔當這麽重大的任務,很害怕自己完成不好。

他以前從來沒有在這麽多人面前講過話,在幼兒園裏都很少跟別的小朋友說話,在課堂上連踴躍發言都做不到,突然讓他面向全幼兒園的同學家長做十周年建園慶典的主持人……

“老師知道你平常不太愛講話,但是你長得是咱們好幾個班裏最好看的小朋友,你要有自信好嗎?我們幾個老師都一致選你去,就當是一個機會,多鍛煉一下,別緊張哈。”

小沈鈺點點頭。

爸爸從小就教育他,一件事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極致,為了完成好這個任務,五歲的他每天努力地背誦演講稿,對著鏡子練習主持人的儀態,爸爸媽媽也積極地幫他糾正詞語發音。

十周年慶只剩下一周時,沈鈺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臺上,一張口說得極其流暢,臺下的小朋友都投來欽佩的目光,老師也頻頻讚賞。

下一句開頭,他張口,卻突然沒發出聲音,一卡殼——

全場安靜地等他,小沈鈺站在那裏,腦海裏瞬間空白了,明明背好的稿子,可後面的詞竟怎麽也想不起來!

臺下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看,同學們的神情開始變得不耐煩,大人們聚在那兒,他看見老師向他爸媽露出失望的表情:

“唉,早知道這孩子會這樣,當初就不選他去了。”

沈鈺一下子驚醒過來。

起床後,爸爸送他去幼兒園上學,中午吃飯前,老師把他叫過去,問:

“今年是十周年慶,非常的隆重,到時候不僅是咱們各個班級的老師同學、園長,連區長也會來觀看,你準備得怎麽樣啦?”

小沈鈺渾身一頓,不知怎的,他突然條件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老師嘆了一口氣,讓他回去吧,換了班上另一位活潑開朗的小組長去當主持人。

十周年慶那天,小沈鈺搬著凳子坐在臺下,看班上活潑開朗的小組長做主持,稿子講到一半:

“呃……嗯……”

卡殼了起碼三秒,臺下不少同學哄笑著,沈鈺渾身一緊,幾乎是替他緊張。

“…後面…後面有點忘記啦!”

小組長對著話筒直接這麽說,臺下一片哈哈哈,他的父母扶額地笑,老師在臺下親切地舉牌子、對口型提醒他下一句,他哦了一聲,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沒有任何一個人去責怪五歲的小主持人說話卡殼,慶典結束後,每一個老師、家長,園長和區長都表揚主持人小朋友真是太棒啦!

慶典節目錄制成了視頻,最後制作成光盤,連同十周年紀念品一起發放給每位家長,小朋友們歡天喜地帶回家。

回家後,爸媽打開光盤播放,看看有沒有拍到觀眾席的自家寶貝,他們坐的還挺前面的。

五歲的小沈鈺坐在沙發上,看到屏幕裏小主持人的鏡頭是最多的,忍不住掉了眼淚。

“怎麽啦?寶貝。”媽媽過來摟住他。

沈鈺不說話,他做了最多的努力,他的演講稿背得最流利,普通話也比小組長更標準,儀態和形象連老師都說是最好的,但是……

爸媽原本都以為孩子是不想去當主持人,雖然是一個很好的鍛煉機會,但他們也不想給孩子壓力,沒想到沈鈺心裏其實是很想去的。

為了安慰他,爸媽模擬幼兒園十周年慶的樣子,在家裏搭建了小舞臺,拉起橫幅噴上彩帶,給小沈鈺換上主持人英俊的小西裝。

他們搬著小凳子在下面充當觀眾,讓沈鈺上臺當主持人為他們主持節目,還特意買了一臺最新的DV錄像機,給小沈鈺錄像,刻錄成光盤,替換了幼兒園發的光盤,珍藏進書櫃裏。

最後印了獎狀,拿了各種零食玩具當獎品,頒發給他們最努力的好孩子“最佳小主持人”稱號!

那天他們一家三口在客廳裏拍下了這張合照,沈鈺記得年幼的他很高興,爸媽為他鼓掌,誇他主持得特別棒,也教育他,要記住這一天。

五歲的小沈鈺有了獎狀、禮物、鏡頭全是自己的光盤紀念,別的小朋友有的他都一個不缺地補齊了……

但是,A市向日葵幼兒園十周年慶典的小主持人,已經永遠不是他了。

很多年之後的今天,沈鈺自然已經不在乎五歲的小主持人是誰,但他一輩子都會記得這件事。

做事要做極致,既然已經做到了極致,在最關鍵的時候就不能退縮。

最近一周,他時刻關註著天氣預報。

今日天氣陰,局部區域有中到大雨,出行註意佩帶雨具,註意保暖防寒,避免感冒。

直到看到19:00—20:00,降雨概率轉變成95%,沈鈺從書桌起身,把玄關處的雨傘收進抽屜裏,再脫掉一件外套,拎上黑色的手提包,出發。

*

顧明衍今年的生日沒有收到沈鈺的祝福。

這當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誰會沒事幹給分手後閃婚的前男友發祝福,賤得慌。

10月30日的23點59分一過,顧明衍的微信就像煙花爆炸了一樣,消息咻咻咻地彈射出來,各大親朋好友卡著零點給顧少慶生。

顧明衍一路往下劃拉,一直劃拉、劃拉到最底下。

新消息太多,某個舊聯系人已經被壓箱底了,聊天記錄停留在幾個月前,說房子鑰匙放在玄關的抽屜裏,他搬出去了,謝謝一直以來顧家對他的照顧,向顧阿姨和顧叔叔問聲好。

很體面、很客套、顯得更生疏了,當時顧明衍回了個嗯,也打了電話通知他爸媽,他跟沈鈺的感情狀態變化。

顧家園丁林伯林嫂是沈鈺法律上的養父母,到了春節,沈鈺怎麽樣也還是要回去。

手指已經養成了習慣,自動點擊[轉賬],測試下,很好,沒刪。

今年顧明衍沒有興致辦party,他又忙自家生意,又忙著插'手傅家生意,還要攻讀斯坦福學業,實在是分身乏術。

中午隨行管家給他訂了旋轉餐廳,簡單地慶祝了一下,顧明衍吃了幾口,白人飯真是難吃。

以前他也不是年年都開生日party,有時候誰也沒請,早早地回他跟沈鈺的小家,沈鈺給他做一桌子好吃的,甚至會給他做手作蛋糕。

蛋糕從來不做大尺寸,不允許他分給別人吃,只做他們兩個人夠吃的,沈鈺做的東西口味向來恰到好處,糕體松軟,奶油入口即化……

算了,現在還想這些也沒意義。

一直到10月31日的23:59,某位聯系人依舊躺在列表裏,一動不動,跟死了一樣。

點擊頭像——朋友圈,很好,什麽也沒發。

不會是新的朋友圈屏蔽他了吧,不至於吧?

就算屏蔽了顧明衍也無法知道,59分一過,時間啪嘰跳成00:00,變成11月1日。

一整天結束了。

他感覺哪哪都不得勁,顧明衍擡手將手機丟到床下,用枕頭蒙住腦袋,睡覺。

真是二十幾年來過過的最沒意思的生日!

日期進入November,生活隨著窗外的雨,一天天稀裏嘩啦地流去,今晚的顧明衍坐在書桌前,在趕一篇學期論文。

四周很安靜,只聽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突然,手機響起了鈴聲,叮叮咚咚,在書房裏顯得格外大聲。

顧明衍看了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電話,看區號,不是國內,是美國的。

“Hello?”

他接起來,對面卻沒有回應,一片安靜。

並不是線路無法接通的完全靜默,顧明衍很分明地聽見那頭也傳來雨聲,只是那個人不說話。

…騷擾電話?詐騙的?還是……

這一瞬間,心裏無法克制地湧出一種強烈預感,又不敢相信。

左右也不缺那點電話費,對方不說話,顧明衍也不說,就互相幹耗著,聽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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