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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雲簪會跑那日是她的三歲生日。東都皇宮為太女舉辦入童學禮。
東都設立太學、府學、童學三大學府，地方道府效仿東都建立府學、童學。通過地方府學的國學大考，男女學子可入京都就讀太學。但凡能入太學，便可再參與官學考，提拔為地方官吏。
李柳絮為太學第一任太學令，同時，她也是太女師。
童學宴後，軒轅雲簪躺在金簪的鳳榻上昏昏欲睡。淮南給太女搖著扇，而金簪手拿奏章斜靠美人榻，琢磨大都護日冕、西六府司馬周鷹的邊改奏報。
“什麽人？”殿外的袁綱大喝一聲。
殿內，金簪擡起眸，輕拉披衣，示意淮南顧好太女。
她起身出殿，站在門口看向那位被侍衛圍剿的高大男人，一時沒有出聲喊停。
淩雲幾番向袁綱顯露身份，袁綱和袁珠都沒有停下對他攻擊。尤其，袁珠看到燈火下威嚴站立的金簪，拼命地阻止東暹王靠近殿門。
淩雲知道不能傷這兩位，處處避讓，被袁綱手下的禁軍以暗箭擦過耳邊。
金簪揚手一揮，示意眾人退下。
袁珠和袁綱持劍後退，將淩雲圍成個半圓。
淩雲輕吸口氣，轉身面向挺立如秀柏的女帝，近前又被袁珠攔道。
他嚅動唇齒，一時竟不知該用什麽言辭說明這一年多的經歷，輕聲道：“今日是雲簪的生辰，我答應會來見她。”
金簪瞇眸，示意近衛退下。
她一言未語，轉身入殿。
淮南在金簪的眼神下躬身告退。
淩雲繞過金簪坐到雲簪的榻前，面對小小一只，充盈一股感動。他取出一只檀木盒放在雲簪的旁邊，又用準備好的帕子擦過手，才撫摸女兒毛茸茸的鬢發。
金簪看著他溫柔的舉動，鋒銳的眼神柔了三分。
然而，她無波無瀾道：“韻霜夫人往來南北兩地，經常入宮看望雲簪，給她帶不少新奇玩意。”
淩雲幫雲簪整理好被角，瞧見她懷裏的座雕木偶，忍不住俯身親吻女兒的臉頰。
這只木偶是他親自雕刻得一家三口，托韻霜夫人帶來東都。
此外，殿角放著自動奔跑的木馬、斜坡可滑的板車、轉動軸承可以飛行的木鳥……許多奇巧的玩意，都是他親手打造的玩具，托韻霜帶入東都送給女兒。
曾經淩雲沒有的，就想給女兒擁有。只是，身份桎梏、形勢所逼，他無法像尋常父親一樣陪在她的身旁。
韻霜可以見太女，東暹王不可以，尤其是江南人信奉、北地人懷疑的東暹王不可以。
“謝謝你，陛下。”淩雲柔聲道。
金簪瞇眸，這一聲陛下真是將兩人昔日的情分消耗殆盡。不過，一想到他的東暹王是自己親手打造起來，又有幾分無奈和自嘲。
“陛下一定要囤兵九烏山路嗎？”淩雲起身，隨金簪走入正殿書房。
金簪聽到這話，猛得轉身，差點將這個緊跟的男人帶得倒下。
她見淩雲狼狽的模樣，輕吐口氣：“當年，你告訴朕，只給這世間三次機會。你的木牛流馬術只用三次，今日破例？不怕報應了。”
這一年多裏，金簪親眼見證淩雲在江南的所作所為，曾經心生的眷戀已經慢慢地消失。
拘泥於世情掙紮的淩雲脫不得泥濘，以為將自己困在觀海山就能平息一切。他的選擇是躲避張廷逸迫他出兵江北，逃避山梔夫人的迫婚請求，回避江南儒生對胡青史死亡的憤恨……這就是淩雲的選擇——避。
金簪想起這些就心煩，撇開眼神，不再瞧他，眼不見心不煩。
“我來阻止你和季飛揚合作，他要什麽，你我再清楚不過。”淩雲將第二個目的說來。
金簪哼笑，睨他道：“你憑什麽？以江南二十萬軍威脅朕嗎？”
淩雲心痛得無以覆加，舉手遮住金簪看人的眼神。
他見過金簪這種眼神，那是在西塞城大街上對待久別重逢的季飛揚的眼神……無力、憤懣、恨鐵不成鋼、想要決絕的眼神。
這種眼神讓淩雲無法承受，得到過卻即將失去的痛苦太過傷人。
“簪兒，不要這樣看我。”
金簪勾起唇角，剛要說什麽就被輕柔地吻住。垂落兩側的手剛要提起來就被十只相扣，人被推著靠在殿柱。
她看著閉著眼舔吻的男人，眼裏沒有情動，有得是怒火。她毫不猶豫地咬下去，切開他的唇瓣，剛要發狠，聽到細小近無的腳步聲。
“母皇，你們在做什麽？”雲簪小小一只，抱著木盒和木偶站在殿門口的通道，睜雙純澈的眼神望向柱前的兩人。
淩雲和金簪紛紛僵住。
淩雲退開一步，抹把唇角。金簪瞧見他身後的雲簪，往淩雲的內襟上擦把沾染的唇血，迎著淩雲溫柔寵趣的眼神，白他一眼，繞過他走向雲簪。
“雲簪，你怎麽醒了？”金簪上前，試圖抱起雲簪。
雲簪甩動小腿，繞過金簪，抱住走上來的淩雲。
這一刻，金簪被氣笑了。日日陪她入睡的母親竟然抵不過只在紙上閑談、他人口中的父親。然而，她的目光落在書殿多寶架上的諸多小木雕玩意，又抿緊唇。
“父王。”雲簪咧唇，將手裏的木盒遞給淩雲，“乖雲雲打不開。”
金簪聽著兩父女毫不生疏的對話，面上含笑、心中燒火。
不該讓韻霜夫人見雲簪，兩父女明明沒有正式見過面，卻熟得毫無生澀感。
“這裏面是爹爹的畢生所學，乖雲雲未必用得上。但是，爹爹想將它送給您。”淩雲親吻女兒柔嫩的臉頰，目光瞧向矗立不動的金簪，溫柔道，“這是父王對你們的心意。對了，乖雲雲怎麽知道是父王來了？”
金簪聽得那句，與他的目光相觸，直接撇開臉。
心意？心意就是分居兩地，迫於親情而受制於人。
然而，金簪曾經體會過這些情感，迫於血緣，不忍直接與母後有司赤燕對抗。她理解、明白、懂……但是，她不願意接納這樣的淩雲，仿佛曾經無法擺脫困境的自己。
太女雲簪的占有欲很強，將淩雲的臉捧拉下來，只準父王瞧她。
她在信裏要求：女兒生日這天，爹爹不是江南人的東暹王，不是母皇的外室男人，必須是乖雲雲的爹爹。
“韻霜祖母在信箋裏說，父王會來看乖雲雲。雲雲等了很久，聽到外面的打鬥聲，猜到是父王來了。”雲簪說完，偷覷眼金簪，一把摟住淩雲的脖子，悄聲在他耳邊道，“母皇聽到會生氣。”
金簪氣得直接甩袖，踏步出殿，留下這對父女在殿內私語。
袁珠陪金簪走到宮廊盡頭的觀景臺，近前道：“陛下，留下太女在殿內……”
“無妨。”金簪說完，看向東都的夜色，輕勾唇角，“朕對父皇的記憶不是金宮大殿上，他逼朕應下登令樓約，而是停留在他把朕從腿上甩下去得那刻。前一刻是父親討心愛人做出的溫柔和強大，後一刻是男人不愛的兇殘和決絕。”
袁珠默下，輕聲道：“所以陛下不阻止天機宮與南面的飛鴿往來，不阻止韻霜夫人每三月進宮瞧太女殿下。”
“朕曾經沒有，就想太女擁有。
人都說皇家無親情。但是，縱觀史書，軒轅家歷代不讓旁支稱王為藩，就是最大的親情。只是世間繁華迷人眼，總有人瞧不清楚背後的用意。
朕崇敬得是軒轅伯姬，母慈子恭，將大周傳下去。”金簪無聲地笑了下，接過袁珠遞來的繡帕擦在唇角。
星月下的繡帕上黑色一團，這是彼此的血。
這種兩敗俱傷的親吻……都不知道是為什麽。不過，到底將藥血餵給淩雲。不看僧面看佛面。為雲簪，淩雲都不該因雄蠱的壽盡而亡。
一個時辰後，雲簪因年幼被淩雲哄入睡。
金簪瞧向從寢殿走出來的淩雲，鄭重道：“明日，朕會親自前往九烏山路。”
淩雲拿雙憂慮的眼神看向她，在擁有諸多情感後，情就變成無數的絲線，束縛住一個人的人生。
“簪兒，若是殺我能解決現在的局面……”
金簪的回答是直接將筆洗扔過去，被淩雲一把抓住後放回桌案。
淩雲輕聲道：“她剛睡著。”
金簪氣得胸脯震動，勾唇嗤嘲：“淩雲，你要得太多。所以，你才會沈在這樣的局面無法自拔。
如果，你想要和朕合作對付季飛揚，就回去管好你的麻煩。如果你控制不了張廷逸等人，就為他們出戰對付朕。
若你不想成為第二個季飛揚，你就要知道朕的底線、你的極限在哪。”
痛苦在淩雲的眼窩流轉，他沈沈道：“求陛下，放他們一條生路。”
“呵，”金簪真是被他氣到亂了方寸。她繞過桌案，一把扯住淩雲的衣領，將他拉下來。
彼此的呼吸交錯，過往的悸動似要死灰覆燃。然而，金簪沒有急切，翻過淩雲的手掌，撫摸其上已經爬到掌邊的紅痕。
“命不久矣，想替他們安排好一切？”金簪見他不語，轉身冷笑，“不求朕賜血，是已經想好站在他們那邊了？”
金簪聽不到回答，回身看他：“淩雲，朕如今拿得下江南。”
“我知道。”淩雲低聲道。
金簪恨死他這副有口不開，有話婆媽的神態。
她咬牙道：“江南人能否活著，這取決於你。而你，真是讓朕失望。”
淩雲詫異地看向她，失落地後退一步。
這就是他無法承受的答案，也是心中預料到的答案。他絕望地轉身離開。
“你敢踏出此殿一步，今日過後，你永遠就是東暹王，而不是朕的男人。”金簪厲聲道。
“你想怎麽樣？”淩雲看不懂她。她一直是一本神秘深奧的書，論這世間玩弄人心權術者，沒有人敵得過她。
金簪見他停步，暗生怒火稍平。她繞到淩雲正面，撫摸上他瘦削分明的臉龐，也在努力軟化一直以來的堅強硬甲。
“不是我要怎麽樣，是你到了該做出選擇的時候。我和雲簪，以及他們，你總要選擇。若是你不選，我幫你選。你不會令人用風弩，但是我會。”
她墊起腳，親吻他破皮的唇齒，低喃道：“抱緊我，淩雲。你想要我還是他們？”
淩雲感受唇齒間的溫柔，懷間柔夷的火熱。
他朝思暮想的人在眼前，卻要在這生與死、火與水中做出抉擇。
愛，多麽令人歡愉，卻又絕望。
翌日，太女雲簪將打開的木盒放在金簪的案幾，叮囑淮南一定要讓母皇下朝見到它。完成此事後，她由宮女帶著去童學府上學。
金簪掀開木盒的蓋子，撫摸裏面一卷書冊，以及一疊白紙和一只描繪符文的紙鶴。她突然明白淩雲昨夜的瘋狂，也憶起曾經東都那夜的歡愉：
彼時的金簪猜到淩雲已經會用木牛流馬術，要求道：“你現在將堅空竹和秘銀制作的紙以及全部的符紋交給我。”
淩雲的回答：“我養的堅空竹還沒有成材，現有得紙張是胡青史提供，一刀紙二十五張，我只留三張，其餘全部收入木盒，沈入觀海山的洗劍池。”
“我給自己、或者說這個世間三次機會使用這種奇異的紙。山儒先生說，若是此術使用過多，會引來無法預知的災禍。
因為這股力量超越凡人可掌握的範圍。我怕使用過多，會影響你的運道。”
金簪撫摸木盒裏唯一的紙鶴，無聲地笑了。
她想起昨夜他極盡瘋狂的歡愛，欲生欲死的愛和絕望。彼此相擁求得是對曾經的眷念，回念過往的情濃愛烈的時間。
這場交歡，金簪知道遏制內心欲望的要領。
帝王的欲求無限，不僅要天下江山，更要世人的敬仰和崇拜。金簪不僅要淩雲得一切才學，更要他的一生敬奉。
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不論是跳下秋山那日，還是林中石上赤身歡跳，亦或與他同行路上的進退博弈，甚至是南蜀成婚盡歡……目的只有一個：得到他的畢生所學為幾所用。
然而，在東都皇宮誕下軒轅雲簪得那刻。
金簪看著常自在懷抱的通紅嬰兒，想起在西面征戰守疆的人……原來不是沒有愛，只是愛藏在責任之後，正如她勸懷楚甲子得那番話。
因為愛，所以惱。惱他徘徊、猶疑，恨他不能一心站在自己和女兒這一方。
在極盡交歡的極致餘韻裏，金簪想起過往淩飛的教導。
淩飛：“帝王富有四海，一言令下，何所不能求？將來殿下貴為天下至尊，欲窮無極，殿下要如何正身明心？
殿下需要記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已有所欲，人所共求。”
此刻，金簪撫摸這些堅空竹制成的空白符紙，喃喃道：“己有所欲，人所共求。朕所要，天下人皆想要。天下人要，才有各種戰亂、爭利、黑濁……江南、西南，你們所要，朕給你們。
朕要，不止天下，還有你。無人能攔在朕的前面。”
**
數日後，三軍壓境，囤兵九五山路的岔道口。
洛川江岸上是東暹王的江南軍，占據河岸和河道，人數、戰船最多。
他的麾下有張廷逸這位有名的儒將，另有申天明等英勇小將。
另一方，季飛揚攜季丸等人領西南軍駐紮秋山，攜帶兵馬十五萬，靜看南北兩軍對峙。
金簪和東方川領鐵甲軍列陣。
金簪令東方川帶大半人數繞秋山，過利城，攻打勝城，而金簪親自打馬，握槍上前對陣季飛揚和淩雲。她在哪，世人的目光就在哪，即可：聲東擊西。
三方勢力的領軍人物會盟九烏山路。
金簪目視神色沈靜的東暹王淩雲，再及含笑放蕩的季氏主君，高聲道：“東暹王，我和季主君已經合盟。若要打，可是二打一。”
淩雲勒緊馬韁繩索，聽聞此話，心中依舊會生出陰暗的嫉妒。
日前，東都皇宮的見面讓他仿徨的心再次落定。若是這世上沒有軒轅金簪這樣傲嬌卻直接膽大的女子，就無人走得進一個孤僻男人的內心。
淩雲暗吸口氣，高聲道：“所有人都期待你我對陣，我以為胡青史的死是一個結束，卻是天下儒士對軒轅氏的抵觸。
當年，風瑤騎兵在學海大勢屠戮儒生，此怨至今未洗。”
金簪含蓄而笑。
若非東暹王告知此事，江南儒生對東都的怨恨之火還真不好找到源頭。
金簪已經讓風宜游領洗怨詔前往學海處理此事。風宜游是當年風子鸞屠戮學海儒生的經歷者，也見過從刀口逃生的宜醉。
季飛揚經旁人提醒，才明白這事始末。他聽張仲的說法，揚言道：“當年的風瑤騎兵不是現在我領得這支。風子鸞肆意迫害政見不合者，這是他犯的錯，與軒轅氏何幹，與我季氏風瑤營何幹？”
金簪的厲目橫在淩雲身後一眾儒門將領，溫聲道：“東暹王，朕已遣人去學海府解決此事。你的顧慮，朕來解決。風瑤營在此，儒門仇恨盡可得報。
話說，日前你與朕耳鬢廝磨，答應嫁給朕做皇夫。今日你我兩軍聯手，共禦反賊，如何？”
“軒轅金簪，你別亂扣屎盆子。”季飛揚收斂笑容，怒目道，“忘記你與我的約定。帝王誓約，言若九鼎。”
淩雲的眼神瞬間鋒利，旋槍向季飛揚攻去。
季飛揚瞧著他手裏突然變長的槍，愕然了一瞬：“軒轅槍……你……你們……”
東暹王一動，江南軍瞬間隨主君沖殺。許多記得儒門血債的人被憤怒沖刺，而陣前說什麽，後面人就信什麽，紛紛隨東暹王向風瑤營殺去。
申天明在陣前控制詫異的張廷逸：“抱歉，叔父。此局是為你們和季氏主君設下。陛下已經答應東暹王，不會殺你們。”
“他淩雲糊塗。好好的江南王不當，當什麽舔狗。當真以為帝王有真心嗎？若她有心，慕容錘又怎麽會死？”張廷逸大怒。
公輸梁等人要動，皆被申天明的人控制住。
公輸梁看著身後的儒將憤恨沖殺，叫喊道：“別去。此風瑤騎兵並非彼時，弄錯了。”
申天明一刀架在公輸梁肩頭，迫他住口，又朝張廷逸笑道：“叔父，多餘的話咱不說。當年，你怎麽對待胡青史，今日他的儒生就會怎麽對你。”
擁躉胡青史的幾名儒生已經倒戈向淩雲，幫著控制張廷逸。
張廷逸瞧向陣前倒戈的義子，怒火沖心：“申天明，你敢。淩雲，你忘恩負義。”
淩雲無言，槍槍掃向季飛揚。兩人在陣前槍劍往來，似是你死我活的氣勢。
季飛揚氣得臉色扭曲，冷聲道：“你的功夫是我教，怎麽？到頭來你學她的槍術，被她蒙蔽到為她戰死，學楚甲子嗎？”
淩雲不言，趁機向申天明打手勢。江南軍以陣旗戰術逼得西南大軍正支部隊入戰局。
季飛揚專註於淩雲一人，而淩雲專註於整個戰場。
金簪令清儒入局，圍殺季飛揚的後方勢力。
一時間三方之戰局勢分明。
江南軍和北軍聯合作戰圍殺西南軍，直至季飛揚被軒轅槍打下戰馬，被長箭穿過肩胛骨落地。
他被俘虜後交給金簪，罵罵咧咧：“軒轅金簪、淩雲，你們合謀，串通好對付我。”
“若不如此，怎能引你主力軍離開西南，入這九烏山路，朕以如此小傷亡收服西南諸地。
此刻，東方川應該已經拿下你勝城等地。”金簪自信一笑，高聲道，“季氏伏法，繳械投降者不殺。”
清儒徹底控制西南軍，收繳一應器械。
金簪的笑容還未收斂，斜裏一只長箭射向淩雲。
她轉眸斜瞥，不知長箭從何而來，飛撲上去時已然晚矣。
“淩雲……”金簪大喊。
“王爺……”申天明大叫，直直向金簪的大軍殺過去，“你們背信棄義，殺啊。”
戰士從兩人身旁穿過去，混戰在一處。
金簪被袁綱、袁珠護著，拉住淩雲，一口咬破手腕，將血餵給他。
“淩雲……你不準死。你答應過我，只要我不殺他們，你就會來東都。淩雲……”
“簪兒……我……”淩雲撫住心口的長箭，淚目中哀傷地撫上金簪的臉頰。“別難過。我說過，你要得一切，我都會給你，不僅是絕學，西南，江南，甚至是我的命。
簪兒，往後……你又要辛苦很久了。”
“淩雲……我不要你的命。你若敢死，朕就屠觀海山，殺盡天下儒士。”
金簪的手顫抖地撫在他的心口，傷口的血止不住，還越湧越多，像是開水閘一樣。
她被清儒拉起來，瞧著袁珠等人想要護衛東暹王的屍首，卻被一群將士沖地散開。
慌亂中金簪覺得有些不對，定睛時又見旁人踐踏東暹王的屍首，氣得一口氣喘不上來，卸了力。
“陛下，快走。”清儒趁機拉走金簪。
何秋刀和江城子兩人互相對視，等金簪離開後，將淩雲的屍身暴露給江南軍。這一會功夫，申天明搶走淩雲的屍體。
江南軍邊戰邊退，逃往洛川江上的戰船。
金簪站在洛川江岸都不懂為何是這樣的局面，猶如綴在雲霧。日前，明明已經達成約定，拿下西南季飛揚後，將江南設為王侯國……以此調和兩地民心。
結局卻出乎預料。
金簪傷心過後，怒極反笑：“將季主君押往東都的司寇大牢審判。詔令東方川盡快前來合軍，與我軍攻打江南。”
東暹王一死，江南各地掛白幡旗。
所謂的江南軍在申天明的帶領下，邊戰邊退，一直讓出江南十一府，退入南旋道府。而他退的過程中，從二十多萬人漸少至十萬人。
南旋府君申丹杵著拐杖，捆綁孫兒申天明跪在南旋城門下，迎接天下大司馬東方川的軍隊。
東方川被這陣勢氣到失笑。
她朝左右的青雲、請讓示意這搞笑的局面，半響才道：“申丹大人，你的意思是……十萬江南軍入你南旋府，全部銷聲匿跡？而你拿你親孫兒的命抵這十萬逆賊？”
“大將軍，老朽不敢拿旁人的命抵什麽。
老朽拿得是自己的命求大將軍開恩。江南已經盡歸陛下所有，求大將軍放他們一條生路吧。”申丹虔誠地跪在城門下，叩首道。
韻霜夫人和梁念卿領南旋百姓出城，在兩人的帶領下跪在東方川的大軍面前。
“大將軍，天下紛亂至今，南旋府一直能平安至今，多虧申丹大人持正己身，護下一府百姓。若是大將軍要拿申大人的命，也請一並拿走我等吧。”
東方川見是韻霜夫人，已經跳下馬。她在宮裏也受過韻霜夫人的禮物，何況太女喜歡韻霜夫人，陛下對韻霜夫人雖不親近但也客氣。
“夫人，何必為難吾等。不過，夫人出面，我即刻傳信給東都，告知陛下。
此外，夫人可以告知，東暹王的屍首在哪裏嗎？陛下說了，東暹王是她的人，無論如何都要送回東都。”
韻霜夫人重咳兩聲，被梁念卿撫穩。
梁念卿替她道：“大將軍，東暹王的屍首已經被木筏帶往仙山。”在東方川詫異的眼神下，她款款道，“江南百姓感念東暹王結束江南多年混亂，東暹王又曾經去過海外尋訪儒門，得到過仙術。遂而，大家將他送歸大海，希望神仙可以救活他。”
“往哪個方向飄了？”東方川都急了。這讓她怎麽向師父交待。
“學海府的觀海山石灘。”梁念卿掃了眼覷眼的申天明，垂斂目光。
東方川咒了一聲，命人將申天明押上，至於申丹……
“將申丹大人放了。申大人，本將軍來前陛下有言：若是叛軍逃入南旋，申大人不會以整個南旋府百姓做賭註。申大人，好自為之。”
申丹頷首：“定不叫陛下為難。南旋誓死效忠陛下。大將軍，請讓老朽同孫兒說句話。”他走到焉了的申天明前，拍著他的肩頭道，“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申天明嚅唇，低聲道：“當年不是您老叫我追隨東暹王嗎？”
申丹年歲雖大，但依舊耳聰目明，直接一拐杖打在申天明的後背，將孫兒打進泥裏。
東方川磨牙：“給他備馬車，押往東都。”姜果然是老的辣。
東方川的大軍走後，藏在南旋邊境十萬山裏的大軍在年有息、隋峰湘、倉魚的安排下解甲歸田。
年有息看向核算賬簿的隋峰湘，笑道：“你這出門前算一次，發完軍餉又算一次，怎麽著，還能多出來啊？”
隋峰湘笑道：“有的多。比方年先生這份，我就可以扣下。”
“嘖，給我。我得有盤纏北上，聽說國學開考，說不定還能混個小吏做。”年有息搶過隋峰湘手裏的散夥費，朝倉魚拱手道，“倉將軍呢？”
“我打算四處雲游。如今，天下一統，不必打戰，也不用聽酸儒整天在耳邊支棱這支棱那，落得清閑。”倉魚看向葬進十萬山的軍甲刀器，“只盼有生之年，再不需用上這些。”
“會的。東暹王犧牲自己，成全女帝一統天下的決心。女帝素有賢名，定能讓四海生平。年有息感嘆道，“隋長使呢？”
隋峰湘將銀兩給倉魚和他的幾位不肯離去的部下，笑道：“此前，我托王爺的福，搭上梁念卿小姐這條線，求韻霜夫人給我謀個差事。我得去東都鍍個金，然後，再回江南繼續任職。”
他拍手道：“年先生，咱們同路。”
年有息笑道：“那還等什麽，走吧。”
倉魚見兩人攜手離去，朝身後幾名部下道：“你們也散了吧。回去安個家，好好享受這不打戰的日子。”
部下紛紛向他行禮，各自散去。倉魚松了下布衣腰帶，撈起漁樵的工具，一步一山歌，向下山走去。
**
東方川用一個月拿下江南十二府，在清儒的配合下整編軍隊，將鐵甲軍拉扯成三十五萬大軍。
金簪看著跪在殿上的申天明，瞧著他無理取鬧地掰扯東西，就是不肯說當日淩雲中箭後續，將申丹上的折子砸在他的腳旁。
“你祖父以畢生家財撈你，而且他是三帝府君，以過往功績求換你平安。呵，朕怎麽覺得這些都是你們算計好了？”
申天明鬧了半天，一下子緘口不言。他偷覷眼女帝，咽口吐沫，撇臉道：“王爺說了，我祖父肯定會保我平安。”
“所以，你就撒播打滾，不回答朕的問題。當日，在朕後方射出冷箭得究竟是誰？”金簪厲聲道。
申天明咬牙，半響道：“陛下陣中射來的箭，怎麽問我呢？我可是在你對面。”
“你以為朕沒有拷問過他們？何秋刀，江城子……因此葬送前途，當真是兄弟情深。你既然敢讓十萬江南軍消失，就該知道他的計劃。毀朕局者，朕絕不會饒過你。”金簪威脅道。
“王爺說了，陛下面軟心硬，什麽都做得出來。只不過，陛下還有一點，要面子。
何秋刀西征有功，又是前護國將軍的得利幹將；江城子臥底西南有功，數次出謀劃策，陛下要面子，不會怎麽樣他們。”申天明拽直脖子大聲道。
金簪的心情可見的愉悅了。
“川兒，”待東方川入殿，金簪道，“帶下去，教他面聖時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好好立立規矩。”
“是。”東方川令下屬拖走申天明，瞧著金簪道，“師父，你懷疑……”
“我不想懷疑，那日他身上流出的鮮血不作假，但是，我不懷疑，又有許多地方說不通。若是個局，反倒容更易理解。可是，他竟然連我都瞞了，便是不信任我。”金簪仰面深吸口氣，揮手道，“教訓一頓申天明，趕他出東都。若他前往軍營，呵……從守門小將做起。”
“師父覺得申天明會往軍營？”東方川不解道。
“他眼裏有火。”金簪下臺階，撫摸東方川的臉頰，瞧著她越發剛毅的眼神，“如川兒一樣，這雙明眸裏韻著火。去吧。”
東方川頷首離去，在殿外見著散學的太女雲簪，跑過去抱住她：“雲簪，有沒有想姐姐？”
“你松開。混賬，不準你抱我。我是太女，你不過是母皇養的……”軒轅雲簪大聲道。
“住口。”金簪疾步出殿，瞧著東方川跪在一旁，上前就給雲簪一巴掌。
雲簪呆呆地看著母皇，眼淚汪汪：“若不是你一定要打江南，父王就不會死。我恨你，恨你們。”
金簪看著太女跑走，朝宮女道：“還不快去照顧太女。”她扶起東方川，拉著她道，“她知道東暹王出事，就有些無理取鬧。川兒，你別放在心上。”
“無妨，陛下。”東方川垂目道。
“你這孩子，不要什麽事都藏在心裏。我讓你做大將軍是想要你實現抱負，而不是讓你變成沈悶的女孩子。朕以前就想跨馬出征，不被拘在這深宮。有一日看到你這麽個女孩子，又有一樣的理想，就想助你實現。”金簪真心道，拉著她前往書房。
東方川頷首道：“臣知道。”
“什麽臣，我說過了，不上朝時就喊我師父。”金簪掐了下她的小鼻子，逗得東方川展顏，靠在金簪的肩頭。
兩人剛入書殿，太女雲簪瞧見她們的親密，就把桌上的筆架硯臺都砸了。她委屈地癟嘴，哭著跑出去。
金簪頭疼到無語：“近來屢屢鬧脾氣，真是越大越不好教。”
東方川莞爾，瞧著金簪頭疼，又有些替她難過：“陛下，我有一個辦法。”
“嗯？”
東方川笑道：“陛下放不下東暹王，而東暹王若在世，必然舍不得太女。不如，陛下將太女放出去。”
“以她為餌，引東暹王主動現身。”金簪緊接道，當即笑道，“不愧是大司馬，書沒少看。”
“師父教得好。”東方川揚起嘴角，這太女出宮為餌，必然會吃些苦頭，正好懲罰她給師父找麻煩的過錯。
東方川挽住金簪的手臂，“師父不會覺得太女出去會有危險嗎？”
“無妨。有你在，定能護她平安。”金簪拉住她道，“留下陪我用膳。”
“嗯。”東方川莞爾，“我不會讓太女出事。不過，她在外面吃些苦頭，在所難免。”
“她是你妹妹，你幫朕教好她，包括武藝。”金簪言道。
兩人很快達成共識。
比起女帝來年東巡、南巡，太女雲簪攜師和大將軍南巡得更早。
雲簪一路吃喝玩耍，又有韻霜祖母相陪，真是要什麽有什麽，快活得不得了。比他父親三歲隨祖父入京那會愜意得多。
**
行如踏入大殿，輕咳著拱手道：“陛下，如今已經拿下江南、西南兩地，北府已經完成整編，天下一統，陛下對國名、年號可有想法？”
“此前，朝臣一直致力於恢覆軒轅氏大周的名聲。
但是，風宜游從江南回來，聽到民聲是對大周軒轅氏的不信任。朕決議順意民意，不再沿用‘周’，改國為‘慶’。意：周朝存世千餘年，在朕手中慶活長存。年號為：永慶。
今年元月，永慶元年，朕將登天壇，昭告天下黎民，為百姓祈福。
行如，你為國師，此事由你安排，可妥？”
“臣遵命。咳咳……”行如行禮道。
“你的身體還是老樣子，查不出病因嗎？”金簪輕聲問道。
“無妨。天道有常，逆天總要付出點代價。陛下，不也是嘛。”行如看著金簪越發鋒銳的面相，微微一笑道，“陛下，天下太平，召幾個侍君吧，以此緩和越發旺盛的鳳氣真火。不然，容易灼傷身邊人。
臣告退。”
金簪無語地看著她離開，舔在唇下的火泡，嘶了聲。自雲簪會跑後，本平淡的心思在那夜後如火盛起，當真是令人煩不勝擾。
她喊道：“來人，宣……兵部侍郎清儒。”
宮道上，走得極慢的行如見宮侍跑走，多問了句，得知陛下宣召清儒，不由笑了下。
柏山走在她旁邊，輕聲道：“你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人到了年紀，就能看開許多事。”行如溫婉道，腦海裏想起軒轅日照的臉，乃至胡青史驚艷得一瞬。
那個小氣愛喝酒的男人，正經起來也是頗有幾分顏色。
“聽說，你府上日日有人夜闖？”
柏山想起仙王菲兒，撇開臉道：“已經處理了。”
“處理了？那她還能日日上門找你麻煩？”行如調侃一句，轉道向國師殿走去。
“若你不喜歡，我就處理了她。”柏山緊跟道。
行如停頓了下，捏緊手中的拂塵：“柏山，你我在南蜀相遇時，我就說過，我們不可能。
仙王菲兒是個好姑娘，從南蜀追你到東都，歷經辛苦，有情人在一起不容易，你瞧陛下和東暹王，再有清儒和陛下……”
“袁珠和袁綱就很好。”柏山打斷道。
行如搖頭，獨自向前走去。餘下柏山在宮道上癡癡相望。
有些人只能遠觀，不可近瞧，行如就是這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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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雲簪會跑那日是她的三歲生日。東都皇宮為太女舉辦入童學禮。
東都設立太學、府學、童學三大學府，地方道府效仿東都建立府學、童學。通過地方府學的國學大考，男女學子可入京都就讀太學。但凡能入太學，便可再參與官學考，提拔為地方官吏。
李柳絮為太學第一任太學令，同時，她也是太女師。
童學宴後，軒轅雲簪躺在金簪的鳳榻上昏昏欲睡。淮南給太女搖著扇，而金簪手拿奏章斜靠美人榻，琢磨大都護日冕、西六府司馬周鷹的邊改奏報。
“什麽人？”殿外的袁綱大喝一聲。
殿內，金簪擡起眸，輕拉披衣，示意淮南顧好太女。
她起身出殿，站在門口看向那位被侍衛圍剿的高大男人，一時沒有出聲喊停。
淩雲幾番向袁綱顯露身份，袁綱和袁珠都沒有停下對他攻擊。尤其，袁珠看到燈火下威嚴站立的金簪，拼命地阻止東暹王靠近殿門。
淩雲知道不能傷這兩位，處處避讓，被袁綱手下的禁軍以暗箭擦過耳邊。
金簪揚手一揮，示意眾人退下。
袁珠和袁綱持劍後退，將淩雲圍成個半圓。
淩雲輕吸口氣，轉身面向挺立如秀柏的女帝，近前又被袁珠攔道。
他嚅動唇齒，一時竟不知該用什麽言辭說明這一年多的經歷，輕聲道：“今日是雲簪的生辰，我答應會來見她。”
金簪瞇眸，示意近衛退下。
她一言未語，轉身入殿。
淮南在金簪的眼神下躬身告退。
淩雲繞過金簪坐到雲簪的榻前，面對小小一只，充盈一股感動。他取出一只檀木盒放在雲簪的旁邊，又用準備好的帕子擦過手，才撫摸女兒毛茸茸的鬢發。
金簪看著他溫柔的舉動，鋒銳的眼神柔了三分。
然而，她無波無瀾道：“韻霜夫人往來南北兩地，經常入宮看望雲簪，給她帶不少新奇玩意。”
淩雲幫雲簪整理好被角，瞧見她懷裏的座雕木偶，忍不住俯身親吻女兒的臉頰。
這只木偶是他親自雕刻得一家三口，托韻霜夫人帶來東都。
此外，殿角放著自動奔跑的木馬、斜坡可滑的板車、轉動軸承可以飛行的木鳥……許多奇巧的玩意，都是他親手打造的玩具，托韻霜帶入東都送給女兒。
曾經淩雲沒有的，就想給女兒擁有。只是，身份桎梏、形勢所逼，他無法像尋常父親一樣陪在她的身旁。
韻霜可以見太女，東暹王不可以，尤其是江南人信奉、北地人懷疑的東暹王不可以。
“謝謝你，陛下。”淩雲柔聲道。
金簪瞇眸，這一聲陛下真是將兩人昔日的情分消耗殆盡。不過，一想到他的東暹王是自己親手打造起來，又有幾分無奈和自嘲。
“陛下一定要囤兵九烏山路嗎？”淩雲起身，隨金簪走入正殿書房。
金簪聽到這話，猛得轉身，差點將這個緊跟的男人帶得倒下。
她見淩雲狼狽的模樣，輕吐口氣：“當年，你告訴朕，只給這世間三次機會。你的木牛流馬術只用三次，今日破例？不怕報應了。”
這一年多裏，金簪親眼見證淩雲在江南的所作所為，曾經心生的眷戀已經慢慢地消失。
拘泥於世情掙紮的淩雲脫不得泥濘，以為將自己困在觀海山就能平息一切。他的選擇是躲避張廷逸迫他出兵江北，逃避山梔夫人的迫婚請求，回避江南儒生對胡青史死亡的憤恨……這就是淩雲的選擇——避。
金簪想起這些就心煩，撇開眼神，不再瞧他，眼不見心不煩。
“我來阻止你和季飛揚合作，他要什麽，你我再清楚不過。”淩雲將第二個目的說來。
金簪哼笑，睨他道：“你憑什麽？以江南二十萬軍威脅朕嗎？”
淩雲心痛得無以覆加，舉手遮住金簪看人的眼神。
他見過金簪這種眼神，那是在西塞城大街上對待久別重逢的季飛揚的眼神……無力、憤懣、恨鐵不成鋼、想要決絕的眼神。
這種眼神讓淩雲無法承受，得到過卻即將失去的痛苦太過傷人。
“簪兒，不要這樣看我。”
金簪勾起唇角，剛要說什麽就被輕柔地吻住。垂落兩側的手剛要提起來就被十只相扣，人被推著靠在殿柱。
她看著閉著眼舔吻的男人，眼裏沒有情動，有得是怒火。她毫不猶豫地咬下去，切開他的唇瓣，剛要發狠，聽到細小近無的腳步聲。
“母皇，你們在做什麽？”雲簪小小一只，抱著木盒和木偶站在殿門口的通道，睜雙純澈的眼神望向柱前的兩人。
淩雲和金簪紛紛僵住。
淩雲退開一步，抹把唇角。金簪瞧見他身後的雲簪，往淩雲的內襟上擦把沾染的唇血，迎著淩雲溫柔寵趣的眼神，白他一眼，繞過他走向雲簪。
“雲簪，你怎麽醒了？”金簪上前，試圖抱起雲簪。
雲簪甩動小腿，繞過金簪，抱住走上來的淩雲。
這一刻，金簪被氣笑了。日日陪她入睡的母親竟然抵不過只在紙上閑談、他人口中的父親。然而，她的目光落在書殿多寶架上的諸多小木雕玩意，又抿緊唇。
“父王。”雲簪咧唇，將手裏的木盒遞給淩雲，“乖雲雲打不開。”
金簪聽著兩父女毫不生疏的對話，面上含笑、心中燒火。
不該讓韻霜夫人見雲簪，兩父女明明沒有正式見過面，卻熟得毫無生澀感。
“這裏面是爹爹的畢生所學，乖雲雲未必用得上。但是，爹爹想將它送給您。”淩雲親吻女兒柔嫩的臉頰，目光瞧向矗立不動的金簪，溫柔道，“這是父王對你們的心意。對了，乖雲雲怎麽知道是父王來了？”
金簪聽得那句，與他的目光相觸，直接撇開臉。
心意？心意就是分居兩地，迫於親情而受制於人。
然而，金簪曾經體會過這些情感，迫於血緣，不忍直接與母後有司赤燕對抗。她理解、明白、懂……但是，她不願意接納這樣的淩雲，仿佛曾經無法擺脫困境的自己。
太女雲簪的占有欲很強，將淩雲的臉捧拉下來，只準父王瞧她。
她在信裏要求：女兒生日這天，爹爹不是江南人的東暹王，不是母皇的外室男人，必須是乖雲雲的爹爹。
“韻霜祖母在信箋裏說，父王會來看乖雲雲。雲雲等了很久，聽到外面的打鬥聲，猜到是父王來了。”雲簪說完，偷覷眼金簪，一把摟住淩雲的脖子，悄聲在他耳邊道，“母皇聽到會生氣。”
金簪氣得直接甩袖，踏步出殿，留下這對父女在殿內私語。
袁珠陪金簪走到宮廊盡頭的觀景臺，近前道：“陛下，留下太女在殿內……”
“無妨。”金簪說完，看向東都的夜色，輕勾唇角，“朕對父皇的記憶不是金宮大殿上，他逼朕應下登令樓約，而是停留在他把朕從腿上甩下去得那刻。前一刻是父親討心愛人做出的溫柔和強大，後一刻是男人不愛的兇殘和決絕。”
袁珠默下，輕聲道：“所以陛下不阻止天機宮與南面的飛鴿往來，不阻止韻霜夫人每三月進宮瞧太女殿下。”
“朕曾經沒有，就想太女擁有。
人都說皇家無親情。但是，縱觀史書，軒轅家歷代不讓旁支稱王為藩，就是最大的親情。只是世間繁華迷人眼，總有人瞧不清楚背後的用意。
朕崇敬得是軒轅伯姬，母慈子恭，將大周傳下去。”金簪無聲地笑了下，接過袁珠遞來的繡帕擦在唇角。
星月下的繡帕上黑色一團，這是彼此的血。
這種兩敗俱傷的親吻……都不知道是為什麽。不過，到底將藥血餵給淩雲。不看僧面看佛面。為雲簪，淩雲都不該因雄蠱的壽盡而亡。
一個時辰後，雲簪因年幼被淩雲哄入睡。
金簪瞧向從寢殿走出來的淩雲，鄭重道：“明日，朕會親自前往九烏山路。”
淩雲拿雙憂慮的眼神看向她，在擁有諸多情感後，情就變成無數的絲線，束縛住一個人的人生。
“簪兒，若是殺我能解決現在的局面……”
金簪的回答是直接將筆洗扔過去，被淩雲一把抓住後放回桌案。
淩雲輕聲道：“她剛睡著。”
金簪氣得胸脯震動，勾唇嗤嘲：“淩雲，你要得太多。所以，你才會沈在這樣的局面無法自拔。
如果，你想要和朕合作對付季飛揚，就回去管好你的麻煩。如果你控制不了張廷逸等人，就為他們出戰對付朕。
若你不想成為第二個季飛揚，你就要知道朕的底線、你的極限在哪。”
痛苦在淩雲的眼窩流轉，他沈沈道：“求陛下，放他們一條生路。”
“呵，”金簪真是被他氣到亂了方寸。她繞過桌案，一把扯住淩雲的衣領，將他拉下來。
彼此的呼吸交錯，過往的悸動似要死灰覆燃。然而，金簪沒有急切，翻過淩雲的手掌，撫摸其上已經爬到掌邊的紅痕。
“命不久矣，想替他們安排好一切？”金簪見他不語，轉身冷笑，“不求朕賜血，是已經想好站在他們那邊了？”
金簪聽不到回答，回身看他：“淩雲，朕如今拿得下江南。”
“我知道。”淩雲低聲道。
金簪恨死他這副有口不開，有話婆媽的神態。
她咬牙道：“江南人能否活著，這取決於你。而你，真是讓朕失望。”
淩雲詫異地看向她，失落地後退一步。
這就是他無法承受的答案，也是心中預料到的答案。他絕望地轉身離開。
“你敢踏出此殿一步，今日過後，你永遠就是東暹王，而不是朕的男人。”金簪厲聲道。
“你想怎麽樣？”淩雲看不懂她。她一直是一本神秘深奧的書，論這世間玩弄人心權術者，沒有人敵得過她。
金簪見他停步，暗生怒火稍平。她繞到淩雲正面，撫摸上他瘦削分明的臉龐，也在努力軟化一直以來的堅強硬甲。
“不是我要怎麽樣，是你到了該做出選擇的時候。我和雲簪，以及他們，你總要選擇。若是你不選，我幫你選。你不會令人用風弩，但是我會。”
她墊起腳，親吻他破皮的唇齒，低喃道：“抱緊我，淩雲。你想要我還是他們？”
淩雲感受唇齒間的溫柔，懷間柔夷的火熱。
他朝思暮想的人在眼前，卻要在這生與死、火與水中做出抉擇。
愛，多麽令人歡愉，卻又絕望。
翌日，太女雲簪將打開的木盒放在金簪的案幾，叮囑淮南一定要讓母皇下朝見到它。完成此事後，她由宮女帶著去童學府上學。
金簪掀開木盒的蓋子，撫摸裏面一卷書冊，以及一疊白紙和一只描繪符文的紙鶴。她突然明白淩雲昨夜的瘋狂，也憶起曾經東都那夜的歡愉：
彼時的金簪猜到淩雲已經會用木牛流馬術，要求道：“你現在將堅空竹和秘銀制作的紙以及全部的符紋交給我。”
淩雲的回答：“我養的堅空竹還沒有成材，現有得紙張是胡青史提供，一刀紙二十五張，我只留三張，其餘全部收入木盒，沈入觀海山的洗劍池。”
“我給自己、或者說這個世間三次機會使用這種奇異的紙。山儒先生說，若是此術使用過多，會引來無法預知的災禍。
因為這股力量超越凡人可掌握的範圍。我怕使用過多，會影響你的運道。”
金簪撫摸木盒裏唯一的紙鶴，無聲地笑了。
她想起昨夜他極盡瘋狂的歡愛，欲生欲死的愛和絕望。彼此相擁求得是對曾經的眷念，回念過往的情濃愛烈的時間。
這場交歡，金簪知道遏制內心欲望的要領。
帝王的欲求無限，不僅要天下江山，更要世人的敬仰和崇拜。金簪不僅要淩雲得一切才學，更要他的一生敬奉。
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不論是跳下秋山那日，還是林中石上赤身歡跳，亦或與他同行路上的進退博弈，甚至是南蜀成婚盡歡……目的只有一個：得到他的畢生所學為幾所用。
然而，在東都皇宮誕下軒轅雲簪得那刻。
金簪看著常自在懷抱的通紅嬰兒，想起在西面征戰守疆的人……原來不是沒有愛，只是愛藏在責任之後，正如她勸懷楚甲子得那番話。
因為愛，所以惱。惱他徘徊、猶疑，恨他不能一心站在自己和女兒這一方。
在極盡交歡的極致餘韻裏，金簪想起過往淩飛的教導。
淩飛：“帝王富有四海，一言令下，何所不能求？將來殿下貴為天下至尊，欲窮無極，殿下要如何正身明心？
殿下需要記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已有所欲，人所共求。”
此刻，金簪撫摸這些堅空竹制成的空白符紙，喃喃道：“己有所欲，人所共求。朕所要，天下人皆想要。天下人要，才有各種戰亂、爭利、黑濁……江南、西南，你們所要，朕給你們。
朕要，不止天下，還有你。無人能攔在朕的前面。”
**
數日後，三軍壓境，囤兵九五山路的岔道口。
洛川江岸上是東暹王的江南軍，占據河岸和河道，人數、戰船最多。
他的麾下有張廷逸這位有名的儒將，另有申天明等英勇小將。
另一方，季飛揚攜季丸等人領西南軍駐紮秋山，攜帶兵馬十五萬，靜看南北兩軍對峙。
金簪和東方川領鐵甲軍列陣。
金簪令東方川帶大半人數繞秋山，過利城，攻打勝城，而金簪親自打馬，握槍上前對陣季飛揚和淩雲。她在哪，世人的目光就在哪，即可：聲東擊西。
三方勢力的領軍人物會盟九烏山路。
金簪目視神色沈靜的東暹王淩雲，再及含笑放蕩的季氏主君，高聲道：“東暹王，我和季主君已經合盟。若要打，可是二打一。”
淩雲勒緊馬韁繩索，聽聞此話，心中依舊會生出陰暗的嫉妒。
日前，東都皇宮的見面讓他仿徨的心再次落定。若是這世上沒有軒轅金簪這樣傲嬌卻直接膽大的女子，就無人走得進一個孤僻男人的內心。
淩雲暗吸口氣，高聲道：“所有人都期待你我對陣，我以為胡青史的死是一個結束，卻是天下儒士對軒轅氏的抵觸。
當年，風瑤騎兵在學海大勢屠戮儒生，此怨至今未洗。”
金簪含蓄而笑。
若非東暹王告知此事，江南儒生對東都的怨恨之火還真不好找到源頭。
金簪已經讓風宜游領洗怨詔前往學海處理此事。風宜游是當年風子鸞屠戮學海儒生的經歷者，也見過從刀口逃生的宜醉。
季飛揚經旁人提醒，才明白這事始末。他聽張仲的說法，揚言道：“當年的風瑤騎兵不是現在我領得這支。風子鸞肆意迫害政見不合者，這是他犯的錯，與軒轅氏何幹，與我季氏風瑤營何幹？”
金簪的厲目橫在淩雲身後一眾儒門將領，溫聲道：“東暹王，朕已遣人去學海府解決此事。你的顧慮，朕來解決。風瑤營在此，儒門仇恨盡可得報。
話說，日前你與朕耳鬢廝磨，答應嫁給朕做皇夫。今日你我兩軍聯手，共禦反賊，如何？”
“軒轅金簪，你別亂扣屎盆子。”季飛揚收斂笑容，怒目道，“忘記你與我的約定。帝王誓約，言若九鼎。”
淩雲的眼神瞬間鋒利，旋槍向季飛揚攻去。
季飛揚瞧著他手裏突然變長的槍，愕然了一瞬：“軒轅槍……你……你們……”
東暹王一動，江南軍瞬間隨主君沖殺。許多記得儒門血債的人被憤怒沖刺，而陣前說什麽，後面人就信什麽，紛紛隨東暹王向風瑤營殺去。
申天明在陣前控制詫異的張廷逸：“抱歉，叔父。此局是為你們和季氏主君設下。陛下已經答應東暹王，不會殺你們。”
“他淩雲糊塗。好好的江南王不當，當什麽舔狗。當真以為帝王有真心嗎？若她有心，慕容錘又怎麽會死？”張廷逸大怒。
公輸梁等人要動，皆被申天明的人控制住。
公輸梁看著身後的儒將憤恨沖殺，叫喊道：“別去。此風瑤騎兵並非彼時，弄錯了。”
申天明一刀架在公輸梁肩頭，迫他住口，又朝張廷逸笑道：“叔父，多餘的話咱不說。當年，你怎麽對待胡青史，今日他的儒生就會怎麽對你。”
擁躉胡青史的幾名儒生已經倒戈向淩雲，幫著控制張廷逸。
張廷逸瞧向陣前倒戈的義子，怒火沖心：“申天明，你敢。淩雲，你忘恩負義。”
淩雲無言，槍槍掃向季飛揚。兩人在陣前槍劍往來，似是你死我活的氣勢。
季飛揚氣得臉色扭曲，冷聲道：“你的功夫是我教，怎麽？到頭來你學她的槍術，被她蒙蔽到為她戰死，學楚甲子嗎？”
淩雲不言，趁機向申天明打手勢。江南軍以陣旗戰術逼得西南大軍正支部隊入戰局。
季飛揚專註於淩雲一人，而淩雲專註於整個戰場。
金簪令清儒入局，圍殺季飛揚的後方勢力。
一時間三方之戰局勢分明。
江南軍和北軍聯合作戰圍殺西南軍，直至季飛揚被軒轅槍打下戰馬，被長箭穿過肩胛骨落地。
他被俘虜後交給金簪，罵罵咧咧：“軒轅金簪、淩雲，你們合謀，串通好對付我。”
“若不如此，怎能引你主力軍離開西南，入這九烏山路，朕以如此小傷亡收服西南諸地。
此刻，東方川應該已經拿下你勝城等地。”金簪自信一笑，高聲道，“季氏伏法，繳械投降者不殺。”
清儒徹底控制西南軍，收繳一應器械。
金簪的笑容還未收斂，斜裏一只長箭射向淩雲。
她轉眸斜瞥，不知長箭從何而來，飛撲上去時已然晚矣。
“淩雲……”金簪大喊。
“王爺……”申天明大叫，直直向金簪的大軍殺過去，“你們背信棄義，殺啊。”
戰士從兩人身旁穿過去，混戰在一處。
金簪被袁綱、袁珠護著，拉住淩雲，一口咬破手腕，將血餵給他。
“淩雲……你不準死。你答應過我，只要我不殺他們，你就會來東都。淩雲……”
“簪兒……我……”淩雲撫住心口的長箭，淚目中哀傷地撫上金簪的臉頰。“別難過。我說過，你要得一切，我都會給你，不僅是絕學，西南，江南，甚至是我的命。
簪兒，往後……你又要辛苦很久了。”
“淩雲……我不要你的命。你若敢死，朕就屠觀海山，殺盡天下儒士。”
金簪的手顫抖地撫在他的心口，傷口的血止不住，還越湧越多，像是開水閘一樣。
她被清儒拉起來，瞧著袁珠等人想要護衛東暹王的屍首，卻被一群將士沖地散開。
慌亂中金簪覺得有些不對，定睛時又見旁人踐踏東暹王的屍首，氣得一口氣喘不上來，卸了力。
“陛下，快走。”清儒趁機拉走金簪。
何秋刀和江城子兩人互相對視，等金簪離開後，將淩雲的屍身暴露給江南軍。這一會功夫，申天明搶走淩雲的屍體。
江南軍邊戰邊退，逃往洛川江上的戰船。
金簪站在洛川江岸都不懂為何是這樣的局面，猶如綴在雲霧。日前，明明已經達成約定，拿下西南季飛揚後，將江南設為王侯國……以此調和兩地民心。
結局卻出乎預料。
金簪傷心過後，怒極反笑：“將季主君押往東都的司寇大牢審判。詔令東方川盡快前來合軍，與我軍攻打江南。”
東暹王一死，江南各地掛白幡旗。
所謂的江南軍在申天明的帶領下，邊戰邊退，一直讓出江南十一府，退入南旋道府。而他退的過程中，從二十多萬人漸少至十萬人。
南旋府君申丹杵著拐杖，捆綁孫兒申天明跪在南旋城門下，迎接天下大司馬東方川的軍隊。
東方川被這陣勢氣到失笑。
她朝左右的青雲、請讓示意這搞笑的局面，半響才道：“申丹大人，你的意思是……十萬江南軍入你南旋府，全部銷聲匿跡？而你拿你親孫兒的命抵這十萬逆賊？”
“大將軍，老朽不敢拿旁人的命抵什麽。
老朽拿得是自己的命求大將軍開恩。江南已經盡歸陛下所有，求大將軍放他們一條生路吧。”申丹虔誠地跪在城門下，叩首道。
韻霜夫人和梁念卿領南旋百姓出城，在兩人的帶領下跪在東方川的大軍面前。
“大將軍，天下紛亂至今，南旋府一直能平安至今，多虧申丹大人持正己身，護下一府百姓。若是大將軍要拿申大人的命，也請一並拿走我等吧。”
東方川見是韻霜夫人，已經跳下馬。她在宮裏也受過韻霜夫人的禮物，何況太女喜歡韻霜夫人，陛下對韻霜夫人雖不親近但也客氣。
“夫人，何必為難吾等。不過，夫人出面，我即刻傳信給東都，告知陛下。
此外，夫人可以告知，東暹王的屍首在哪裏嗎？陛下說了，東暹王是她的人，無論如何都要送回東都。”
韻霜夫人重咳兩聲，被梁念卿撫穩。
梁念卿替她道：“大將軍，東暹王的屍首已經被木筏帶往仙山。”在東方川詫異的眼神下，她款款道，“江南百姓感念東暹王結束江南多年混亂，東暹王又曾經去過海外尋訪儒門，得到過仙術。遂而，大家將他送歸大海，希望神仙可以救活他。”
“往哪個方向飄了？”東方川都急了。這讓她怎麽向師父交待。
“學海府的觀海山石灘。”梁念卿掃了眼覷眼的申天明，垂斂目光。
東方川咒了一聲，命人將申天明押上，至於申丹……
“將申丹大人放了。申大人，本將軍來前陛下有言：若是叛軍逃入南旋，申大人不會以整個南旋府百姓做賭註。申大人，好自為之。”
申丹頷首：“定不叫陛下為難。南旋誓死效忠陛下。大將軍，請讓老朽同孫兒說句話。”他走到焉了的申天明前，拍著他的肩頭道，“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申天明嚅唇，低聲道：“當年不是您老叫我追隨東暹王嗎？”
申丹年歲雖大，但依舊耳聰目明，直接一拐杖打在申天明的後背，將孫兒打進泥裏。
東方川磨牙：“給他備馬車，押往東都。”姜果然是老的辣。
東方川的大軍走後，藏在南旋邊境十萬山裏的大軍在年有息、隋峰湘、倉魚的安排下解甲歸田。
年有息看向核算賬簿的隋峰湘，笑道：“你這出門前算一次，發完軍餉又算一次，怎麽著，還能多出來啊？”
隋峰湘笑道：“有的多。比方年先生這份，我就可以扣下。”
“嘖，給我。我得有盤纏北上，聽說國學開考，說不定還能混個小吏做。”年有息搶過隋峰湘手裏的散夥費，朝倉魚拱手道，“倉將軍呢？”
“我打算四處雲游。如今，天下一統，不必打戰，也不用聽酸儒整天在耳邊支棱這支棱那，落得清閑。”倉魚看向葬進十萬山的軍甲刀器，“只盼有生之年，再不需用上這些。”
“會的。東暹王犧牲自己，成全女帝一統天下的決心。女帝素有賢名，定能讓四海生平。年有息感嘆道，“隋長使呢？”
隋峰湘將銀兩給倉魚和他的幾位不肯離去的部下，笑道：“此前，我托王爺的福，搭上梁念卿小姐這條線，求韻霜夫人給我謀個差事。我得去東都鍍個金，然後，再回江南繼續任職。”
他拍手道：“年先生，咱們同路。”
年有息笑道：“那還等什麽，走吧。”
倉魚見兩人攜手離去，朝身後幾名部下道：“你們也散了吧。回去安個家，好好享受這不打戰的日子。”
部下紛紛向他行禮，各自散去。倉魚松了下布衣腰帶，撈起漁樵的工具，一步一山歌，向下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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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川用一個月拿下江南十二府，在清儒的配合下整編軍隊，將鐵甲軍拉扯成三十五萬大軍。
金簪看著跪在殿上的申天明，瞧著他無理取鬧地掰扯東西，就是不肯說當日淩雲中箭後續，將申丹上的折子砸在他的腳旁。
“你祖父以畢生家財撈你，而且他是三帝府君，以過往功績求換你平安。呵，朕怎麽覺得這些都是你們算計好了？”
申天明鬧了半天，一下子緘口不言。他偷覷眼女帝，咽口吐沫，撇臉道：“王爺說了，我祖父肯定會保我平安。”
“所以，你就撒播打滾，不回答朕的問題。當日，在朕後方射出冷箭得究竟是誰？”金簪厲聲道。
申天明咬牙，半響道：“陛下陣中射來的箭，怎麽問我呢？我可是在你對面。”
“你以為朕沒有拷問過他們？何秋刀，江城子……因此葬送前途，當真是兄弟情深。你既然敢讓十萬江南軍消失，就該知道他的計劃。毀朕局者，朕絕不會饒過你。”金簪威脅道。
“王爺說了，陛下面軟心硬，什麽都做得出來。只不過，陛下還有一點，要面子。
何秋刀西征有功，又是前護國將軍的得利幹將；江城子臥底西南有功，數次出謀劃策，陛下要面子，不會怎麽樣他們。”申天明拽直脖子大聲道。
金簪的心情可見的愉悅了。
“川兒，”待東方川入殿，金簪道，“帶下去，教他面聖時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好好立立規矩。”
“是。”東方川令下屬拖走申天明，瞧著金簪道，“師父，你懷疑……”
“我不想懷疑，那日他身上流出的鮮血不作假，但是，我不懷疑，又有許多地方說不通。若是個局，反倒容更易理解。可是，他竟然連我都瞞了，便是不信任我。”金簪仰面深吸口氣，揮手道，“教訓一頓申天明，趕他出東都。若他前往軍營，呵……從守門小將做起。”
“師父覺得申天明會往軍營？”東方川不解道。
“他眼裏有火。”金簪下臺階，撫摸東方川的臉頰，瞧著她越發剛毅的眼神，“如川兒一樣，這雙明眸裏韻著火。去吧。”
東方川頷首離去，在殿外見著散學的太女雲簪，跑過去抱住她：“雲簪，有沒有想姐姐？”
“你松開。混賬，不準你抱我。我是太女，你不過是母皇養的……”軒轅雲簪大聲道。
“住口。”金簪疾步出殿，瞧著東方川跪在一旁，上前就給雲簪一巴掌。
雲簪呆呆地看著母皇，眼淚汪汪：“若不是你一定要打江南，父王就不會死。我恨你，恨你們。”
金簪看著太女跑走，朝宮女道：“還不快去照顧太女。”她扶起東方川，拉著她道，“她知道東暹王出事，就有些無理取鬧。川兒，你別放在心上。”
“無妨，陛下。”東方川垂目道。
“你這孩子，不要什麽事都藏在心裏。我讓你做大將軍是想要你實現抱負，而不是讓你變成沈悶的女孩子。朕以前就想跨馬出征，不被拘在這深宮。有一日看到你這麽個女孩子，又有一樣的理想，就想助你實現。”金簪真心道，拉著她前往書房。
東方川頷首道：“臣知道。”
“什麽臣，我說過了，不上朝時就喊我師父。”金簪掐了下她的小鼻子，逗得東方川展顏，靠在金簪的肩頭。
兩人剛入書殿，太女雲簪瞧見她們的親密，就把桌上的筆架硯臺都砸了。她委屈地癟嘴，哭著跑出去。
金簪頭疼到無語：“近來屢屢鬧脾氣，真是越大越不好教。”
東方川莞爾，瞧著金簪頭疼，又有些替她難過：“陛下，我有一個辦法。”
“嗯？”
東方川笑道：“陛下放不下東暹王，而東暹王若在世，必然舍不得太女。不如，陛下將太女放出去。”
“以她為餌，引東暹王主動現身。”金簪緊接道，當即笑道，“不愧是大司馬，書沒少看。”
“師父教得好。”東方川揚起嘴角，這太女出宮為餌，必然會吃些苦頭，正好懲罰她給師父找麻煩的過錯。
東方川挽住金簪的手臂，“師父不會覺得太女出去會有危險嗎？”
“無妨。有你在，定能護她平安。”金簪拉住她道，“留下陪我用膳。”
“嗯。”東方川莞爾，“我不會讓太女出事。不過，她在外面吃些苦頭，在所難免。”
“她是你妹妹，你幫朕教好她，包括武藝。”金簪言道。
兩人很快達成共識。
比起女帝來年東巡、南巡，太女雲簪攜師和大將軍南巡得更早。
雲簪一路吃喝玩耍，又有韻霜祖母相陪，真是要什麽有什麽，快活得不得了。比他父親三歲隨祖父入京那會愜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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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如踏入大殿，輕咳著拱手道：“陛下，如今已經拿下江南、西南兩地，北府已經完成整編，天下一統，陛下對國名、年號可有想法？”
“此前，朝臣一直致力於恢覆軒轅氏大周的名聲。
但是，風宜游從江南回來，聽到民聲是對大周軒轅氏的不信任。朕決議順意民意，不再沿用‘周’，改國為‘慶’。意：周朝存世千餘年，在朕手中慶活長存。年號為：永慶。
今年元月，永慶元年，朕將登天壇，昭告天下黎民，為百姓祈福。
行如，你為國師，此事由你安排，可妥？”
“臣遵命。咳咳……”行如行禮道。
“你的身體還是老樣子，查不出病因嗎？”金簪輕聲問道。
“無妨。天道有常，逆天總要付出點代價。陛下，不也是嘛。”行如看著金簪越發鋒銳的面相，微微一笑道，“陛下，天下太平，召幾個侍君吧，以此緩和越發旺盛的鳳氣真火。不然，容易灼傷身邊人。
臣告退。”
金簪無語地看著她離開，舔在唇下的火泡，嘶了聲。自雲簪會跑後，本平淡的心思在那夜後如火盛起，當真是令人煩不勝擾。
她喊道：“來人，宣……兵部侍郎清儒。”
宮道上，走得極慢的行如見宮侍跑走，多問了句，得知陛下宣召清儒，不由笑了下。
柏山走在她旁邊，輕聲道：“你笑什麽？”
“沒什麽。只是人到了年紀，就能看開許多事。”行如溫婉道，腦海裏想起軒轅日照的臉，乃至胡青史驚艷得一瞬。
那個小氣愛喝酒的男人，正經起來也是頗有幾分顏色。
“聽說，你府上日日有人夜闖？”
柏山想起仙王菲兒，撇開臉道：“已經處理了。”
“處理了？那她還能日日上門找你麻煩？”行如調侃一句，轉道向國師殿走去。
“若你不喜歡，我就處理了她。”柏山緊跟道。
行如停頓了下，捏緊手中的拂塵：“柏山，你我在南蜀相遇時，我就說過，我們不可能。
仙王菲兒是個好姑娘，從南蜀追你到東都，歷經辛苦，有情人在一起不容易，你瞧陛下和東暹王，再有清儒和陛下……”
“袁珠和袁綱就很好。”柏山打斷道。
行如搖頭，獨自向前走去。餘下柏山在宮道上癡癡相望。
有些人只能遠觀，不可近瞧，行如就是這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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