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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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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

兩峰埡口,八道通蜀。

先不說大軍能否順利到達兩峰埡口,就是進入八道山林,山中霧瘴蛇蟲也足以要人性命。自古以來南蜀自守不攻,亂世時,可自成一國。

金簪此行借勝爭之勢穩住南蜀道府,趁機帶一批人出山相助,可謂是一舉兩得。此外,她在半道震懾季飛揚,敲山震虎,打得是野心勃勃的季閑所在的勢力團夥。

金簪帶人下到埡口,示意柏山管好他的人。

行如領銀花過來相見,帶來一位熟人。

清儒含笑向金簪行禮,溫聲道:“主上。”

“多謝你帶來的消息。”金簪先道,側身同銀花交待一句,領清儒至一邊交談,“勝爭情況如何?”

“季氏查到主上離開的方向後,沒有選擇在當日追您,而是偷入行宮,帶走偽帝和皇子金驤。江先生和館主在行宮撲個空。江先生就提議,以此為理由直接說動田寧,勝城政變的罪魁禍首正是季氏。”清儒說完,目光斜落在淩雲處。

兩人遠遠地互相點頭。清儒的目光微落,了然之中見轉眸望去的金簪。

金簪的目光也掃向淩雲,隨即收回與清儒相接,見對方垂首,才道:“仇長慶和田寧已經停戰?”

“是。仇長慶信館主,田寧不信城中人但信野生門客江先生。”清儒一言道盡此局裏的人心較量。

金簪自然聽懂。仇長慶年輕,同日冕談得來、說的開。田寧老奸巨猾、生性多疑,在孫裴手上吃虧後不信勝城裏得任何一人,但是相信江城子這種自稱局外的旁觀者。

日冕和江城子在兩邊努力,令田寧和仇長慶坐下和談。

“季氏的人退出勝城嗎?”

“季飛揚帶人出城後,我們控制城中的季氏別院,留下一名叫季婉兒的姑娘和原勝城司徒張仲。現在,兩人被扣在清心館。館主說:季婉兒姑娘是月羅府背後主事的女兒,留之有大用。”清儒又道,“館主還說,主上回城時有驚喜相送。”

金簪哼笑,日冕還賣關子。“我們休整一下,即刻出發。”

清儒領命去準備。

行如近前道:“主上,回勝城後,接下來有何安排?”

金簪想起東山道府,孫忠謀的故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走向清儒的淩雲,沈吟道:“日冕穩住勝城的局勢,你讓他把孫裴偷出來交給你。你的人將他送往東山道府紫燕郡,孫忠謀太傅的府上。另外,我有一封書信,遣你的人務必交給孫太傅。”

行如遲疑道:“據屬下所知,孫老已經歸隱多年。孫裴此人叛主背信,被主上遣送回鄉。孫老得知他兒……顏面盡失,豈會再幫主上?”

“人的選擇會變,但骨子裏的信念不會輕易改變。孫老就是這樣的賢者。”金簪招清雅過來,命她準備筆墨。

此信用得是正楷書寫,工整端方,乃是孫太傅讚過的字。

至於落款,金簪含笑落下她喜愛的瘦金體。字體胖瘦有度、筆鋒轉承剛硬卻多變,暗含無限風華,恰似她的內心:山川有情、溝壑有棱,剛柔並濟之人。

行如的眼中放光,若說正文字體工整規範,落款恰好彰顯主上的性情。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正文“東暹王”三字,撩過遠處同清儒交談的淩雲,神色裏藏不住擔憂。

金簪拍在行如的肩頭,與她四目相對。

“放心,你擔憂的事,軒轅金簪永遠不會讓它發生。”

“行如惶恐。喏。”行如退一步,端正行禮。

半刻鐘後,隊伍整裝出發。

金簪坐馬車,銀花陪駕。

清儒來時趁機殺季飛揚留在埡口的人,搶走他們的馬。

加上他自身攜帶的馬匹,數量堪堪夠大家兩人一騎。

淩雲駕馬陪在車旁。銀花從窗口探頭,與他的目光相觸,淩雲的眼神意味不明。

銀花放下窗簾,見金簪擡下巴,楞下後撅嘴嘀咕:兩夫妻雙打!真是,現在知道支使人,剛才怎麽就一個矜持著要坐車、一個爽快地騎馬,早合一塊不就好嘛。

心裏念叨,她想起清雅說金簪在蜀道上的戰績,再有蜀中城親見金簪對付柏山得一拳,她也不敢放肆,乖乖地坐到車架上。

金簪見淩雲進來,迫不及待得將他拉坐在身邊。

她抱著他,纖長的手指點在他緊繃的下顎,柔聲耳語:“在想什麽?”

“你會入勝城?”淩雲握住她搗蛋的手,收緊攬她腰肢的力度,唯有他知道這腰有多柔韌。

“你覺得呢?”金簪反問。

“月羅府的謀劃落空,勝城地區又被田寧和仇長慶、日冕三家把持,你去只會令局勢再起波瀾。”淩雲思道。

金簪的笑容變深,心境微松。

“切入點不錯。我讓日冕的人退去利城,守住西南的門戶。門裏打成什麽樣都不要緊,但是不能影響北進。

所以,洞察力弱於我的淩雲公子覺得……我會去哪?”

“北延情況如何?”淩雲的心中泛甜,被心上人認可,大概是最驕傲的事。

“尚不可知。”金簪的眸色平靜,思慮中明了道,“你找的方向也對。北延的動向決定我去海寧大營還是西進寒雪關。”

“你想做什麽?”淩雲將她扶直,看入她深邃點星的雙眸,腦海裏鋪展現有的各方勢力以及局勢得幾種走向。

他瞇眸道,“若是伊蘭天闕真得中計,你想去秦連長墻外?”見她眸光微變,淩雲的臉色大變,咬牙道,“金簪,你有幾條命?”

“這是最快迫使伊蘭天闕返回塞外的辦法。逼他北上、引他西歸,耗費得是狼騎的時間和糧草。淩雲,自從我錯信梵陽後,了悟到時間先後、消息不通的重要性。只要我的速度夠快,攻打雪狼國都城的消息傳到伊蘭天闕處,待他回救都城,我早已帶人返回關內。”

金簪說完,按住他掀合的唇,望入他擔憂的清澈雙眸,“淩雲,你我師承相同。此法不僅在救北延,也是讓伊蘭天闕見識我中原人的智慧謀略。我明白你的擔憂,但是,以楚榮告知的消息,現在的海寧大營對付不了狼騎。若要救、震懾,只能出奇險之招。”

淩雲拉下她的手,親吻她的掌心,沈默兩息。“若是雪狼國腹地有足夠的兵力阻攔你呢?伊蘭天闕根本沒有上當呢?甚至他願意留在北延學慕容濤南下呢?這些退路……你都考慮好嗎?”

他的目光牢牢地鎖住無語的金簪,堅持道:“不行,我陪著你。山道上,我便說過,要死一起死。”

“噗……”

金簪哂笑,撇眸睨他,“你根本沒有說。我猜出來後你才應。悶葫蘆,長胡子時人看著老實巴交,腦子裏卻盡是些羞人的事。我記得,小陽山裏你看我跳舞的眼神,後來你還獨自離開,回來洗過澡……以前我沒看出來,現在我……嗚……”

金簪被他吻住,一時說不了話。

她順心意,攬住他的脖子迎合這個親吻,心裏在微笑。

淩雲從生手到現在已經熟稔地攻城掠地,還知道拿捏她身上的敏感令金簪就範。

金簪一個激靈,腰肢發軟,惱得敲在他的肩頭,示意有話要說。

淩雲輕喘著,挺直腰身將下顎貼在她的額頭,咬牙道:“我同你去。”

金簪心知他已動情,而且淩雲面硬心軟又非常執著專一,好在他不是季飛揚那掛自詡風流、以自我為主。若是好言勸說,淩雲不僅聽得進去還能做出正確的決定。前提是不能以硬碰硬。

金簪在心中思變,婉婉道:“那我南面怎麽辦?按原定計劃,你得回學海道府,辦好我交待你的事。難道你以為這世上有第二個人可以雕刻出國璽?”

金簪察覺他的手鎖緊,揚眸瞧他。淩雲柔和的目光裏是堅持、不讚成。

金簪抿唇,柔聲道:“我真正用意是想你守好江南。如若我和甲子失敗,南方就是天下百姓最後的安生處。你與季飛揚的矛盾……他已經做少主近三十年。如此看來,他背後叫季閑的人才是整件事的主謀。”

淩雲的腦海裏晃過殷羅姑姑的臉。當夜救楚甲子時,數人從行宮離開,淩雲決定不按季飛揚的謀劃走,在半途轉道向勝城的南城門,恰好碰上季婉兒和守門人士兵爭執,高報季氏家門,甚至說出父親名諱。

那時,淩雲的心狠狠地被刺下。

當年的恩怨翻滾而上,為殷羅姑姑不值,季閑的欺騙、季飛揚的隱瞞,令他沒齒難忘。

在他突然沖動行事時,日冕出現救下一行人。

金簪靠在淩雲的胸口,輕聲道:“我自幼時學書辨政,幾位老師都心系天下。

淩雲,有些事,我必須去做,而且只能是我做。

大周雖亡、天下的百姓也痛恨軒轅氏無能。但是,我依然是軒轅家的人,不能做逃兵、不能背棄先祖、亦不能辜負師恩、甚至那些將我送出京都的他們……更不能負了他們的命。

終有一日,我會在天下人的見證下祭奠他們,堂堂正正地告訴他們:軒轅金簪沒有讓你們錯付。”

“簪兒……”

這種向誰證明的想法……淩雲也曾有過,甚至動念想去南旋道府問一下生身父母:我究竟哪裏不好,令你們這般狠心丟棄?

淩雲理解金簪的想法,心知已經阻攔不住。他緊緊地環住她,親吻她的秀發:“堅空竹,它可以幫到你。”

金簪楞怔,從他懷裏掙出來,詫異道:“你找到堅空竹,你去過學海?”

思緒電閃,金簪瞬間銜接過往和未來的許多事。

“是。當年,你將此事告知季飛揚,他轉告給我。”淩雲說完此言,有點氣悶。明明一直是他在詢問金簪此事,最後從旁人的嘴裏知悉答案。

只恨生不逢時。倒也……來得及,現在不正當時候?

“如此說來,你已經研制出木流牛馬之術?書上有言,此術乃是軒轅祖帝征戰天下,攻克天都城祭師大本營的利器。它可以令人跨過城墻,在天上投下箭鏃,令黑鐮衛的鎖魂鐮刀無法索取軒轅鐵甲的靈魂。”

金簪想起古籍裏的記載,不由笑下,“這些在民間早已是野史傳說。”

“但它真存在。幼時,我在東都待過,闖進過一片古松林。

在一面古墻下撿到一只保存完好的匣子,裏面是一只用木流牛馬之術制作的紙鶴,可以載人上天。”

淩雲將曾經的奇遇說給她聽,又道,“制作木牛流馬術的紙張要求極高,其中主材是堅空竹。

在仁智島的學海無涯閣,胡青史告訴我:堅空竹是仙人之木。生長周期遠比普通竹木長得多,而且,此竹對土壤的要求極高,須有什麽靈髓之力。

我找遍學海道府、東山道府地帶,只在兩府的青陽山中發現塊山靈水秀的沙壤。我將竹苗分作兩批,一批種在青陽山中的沙壤。另一批種植在運回學海道府的青陽沙壤,留在餘陽縣衙的院中。”

金簪不知他此趟出海幾乎丟命。

她婉婉一笑,環住淩雲的腰。“雲,這就是你要回學海的原因,對嗎?”

“現在,我……想隨你西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涉險。”淩雲擔憂道。

金簪莞爾,在他懷中眸深如海。

【你告訴我木牛流馬術不是小兒玩鬧,我便知道此法的厲害。淩雲,我沒說錯,得你必得天下。你是我的大殺器。】

她輕聲道:“你我已不是孩子,更不是那種心無掛礙……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人。

如若天下一統、百姓安康。那時候,我才能做內心想要成為的自己,而你……亦然。”

金簪飄忽道:“回學海吧,雲。你知道這些,本就有你要擔的責任。”

淩雲深深地望著她,一邊理解她的大義,一邊是兒女情長的羈絆。

良久的掙紮後,他嘆息道:“軒轅金簪,你就是我的責任。”

【祖父曾交給我的責任,也是我丹心寸意,期盼著朝朝暮暮的責任。】

淩雲輕吸口氣下了決定,從馬車裏翻出筆墨,就矮幾畫起圖。

金簪瞧他的起始手筆,知道他畫得是風弩的工藝。

她按在淩雲握筆的手,瞧入他不解的眼神:“這次,用不到。”

“為何?風弩的威力……它要重騎兵來使用,甚至配備戰車。”

“對,重騎。如今,天下兩支重騎,一支屬於月羅府,一支在楚甲子的海寧大營,全不在我手。你現在將風弩制法交給我,若不慎像鳳凰連弩一樣落在月羅府手中,不是給別人添助力?”

金簪對風弩早已做好安排,只是不便現在說明。

她柔柔地望著淩雲,堅定道,“若我真去寒雪關,必是輕裝簡行,快去快回。而且,我會說服石鳴春同我一起去,絕不會孤軍涉險。

淩雲,你放心,我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從今日開始……不,從你我交付彼此時,我便希望你能信我,永遠信我,而我……也信你,只信你。”

淩雲嚅唇,捏緊手中的筆桿。

他的心中流淌暖流,望入她期待的眼神,重重地點頭。

金簪開懷而笑,猛地撲向他。

淩雲察覺她的勢頭已做好準備,還是被撞在車壁,發出好大聲響。

銀花在車架上聽得動靜,掀開一角車簾。兩人正上下其手吻得難舍難分。她羞得放下車簾,就見車旁騎馬的袁珠突兀地收回眼神,不由道:“袁珠姐姐,你看起來不意外啊?”

“當不得銀花姑娘一聲姐姐,請喊我袁珠就好。”袁珠說完,彎起的唇角洩露她的八卦心思。

銀花當即眉眼一飛,駑嘴指向車廂。

袁珠的眼神含笑,聳鼻子示意:我早見過這幕。蜀中的山道窄,一邊懸崖一邊峭壁,兩人就……哎喲。這會是在車廂,更厲害吧。

陸魚兒帶祁庚駕馬到袁珠旁邊,好奇道:“你們兩人擠眉弄眼做什麽呢?我頭兒進去了?我看看。”

袁珠直接給他的手背一鞭子,怒道:“主上的車架你也敢隨意,不要命?”

“嘶,我……”陸魚兒摸在泛出紅痕的手背,委屈極了。他小聲嘀咕,“我頭兒不是在裏面麽。”

銀花聳肩大笑:“你知道他在裏面還敢隨便掀簾子。你不知道人家是夫……”

行如駕馬過來,一甩拂塵阻止銀花的快口。

“休得胡言,擾主上正事。”

幾人見她各個縮頭閉口。

行如雖是一身簡裝,甚至模樣普通,就是有一種不一般的氣質。

柏山見官道擠不下人,在後頭喊:“別讓行如先生生氣啊,誰讓她生氣,我同誰急。”

眾人的眼中紛紛露出八卦色,鬧得行如的臉色越發沈郁,瞪得柏山縮頭。

車廂內,金簪揚眸盡顯魅色,瞧向咬緊雙唇不呼出聲的男人,盈盈輕語:“他們不敢進來,喊出來也沒事。”

淩雲的雙眸失了神,眼裏只有她妖嬈的臉,弓腰之下,雙手緊緊地扣在坐下的墊子。

【又……又著她的道,要死了。】

金簪故意不讓他痛快,屈身向上吻住他的唇齒,又去咬他的耳垂,令他暗啞的喘息聲落在耳側。

“這般堅持?好像……更能忍了。”

“……”淩雲的眸光已經化水,漿糊的腦子裏將身體貼向她。

緊要的當口,金簪道:“雲,我不管你當那玲瓏是妹妹還是什麽。總之,你回學海道府後不能讓別人碰你。否則……”

她吻著他的喉骨,一手讓他痛快,呢聲狠辣,“我一手將它掐斷。”

掐斷二字直接讓淩雲激靈後洩勁。

他的身體一軟倒在金簪的懷裏,被她緊緊地抱住……

“沒有。”淩雲啞口,道出兩字。

“和她沒有關系?”金簪察覺肩上的腦袋點動,柔聲道,“我賜你快樂。”她側眸再吻他,直接被暗火的淩雲反欺。

金簪的唇舌靈活有毒,永遠在挑動淩雲的神經。不能一直處於被動,她卻永遠像是女皇一樣在恩賜快樂。

數日後,馬車到達神女宮所在的地界。

日冕帶一隊人立在道上等候車架。

馬車到達後,金簪被淩雲摻著下車。

她看向目光不舍的男人,輕聲道:“以前在金宮,我覺得時間好長。現在,我覺得偷來的時間短暫讓人不舍。

淩雲,我會想你。”

“我還是想同你去塞外。”淩雲沈聲道。

“聽話。我們已經說好,你也已經答應。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淩雲的臉色微紅,那種箭在弦上的情況下糊裏糊塗就應了。

現在回想起來,又羞又燥,真是難為情。

“你帶著我交給你的重要任務回學海。”金簪磨蹭淩雲的手指,將人交給陸魚兒。“陸魚兒,將人看好,務必帶他回學海道府。

否則,袁珠……”

“在。”袁珠忐忑應話。

金簪什麽都沒說,眼神發利。

陸魚兒不明就裏,生存欲讓他連連點頭。

金簪松開淩雲的手,轉身騎上備下的馬。

現在開始,隊伍將棄車快行。

她駕馬與含笑的日冕匯合,回首道邊凝目來的高瘦男子,朝他含笑揮手。

當金簪再次轉向山道時,已經打馬向前,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日冕回望背身走向秋山的兩人,好玩道:“這就讓人走了?據屬下所知,他可是現今唯一掌握風弩的傳人。”

金簪撇眸,厲色落在日冕披在雙肩的長袍。

在日冕的驚訝中,她笑道:“你的馬跑起時,它不會掉?”

“呃……”日冕掀開肩頭的衣袍,露出系帶得一角,故作機靈,“我家清儒機智,知道我愛出風頭,給我加這個。”

清儒在兩人身後道:“主上,別聽他胡說。他自己的主意。”

金簪沒應,回望一眾馬後隊伍。

她的目光穿過行如、清雅、袁珠,還有銀花等南蜀人,終不見淩雲的身影。

日冕笑道:“主上,多情卻被無情惱。你的小狼狗有些無情啊。”

金簪看向前方山野裏的小道。

神女宮的山麓裏有一條可以騎馬的小道直通勝城西門。

隊伍要穿過此道,北上西行關。

“駕……”一馬當先,快速向山上跑去。

日冕拉起唇角,欣賞她的風姿,打馬跟上。

勝城西門外五十裏,金簪望向緩行車隊,挑眉道:“這就是清儒說過,你要給我的驚喜?糧草。”

“慕容氏在北地混戰,狼騎得利。馮蕭放慕容青和部分慕容女眷南下。以此情況,你必北上。無論你是選擇小韓家關還是寒雪關,你都需要這些。”日冕道。

“我本就要問你,北地消息可靠?”金簪肅容道。

“自然。海寧大營已經拔營,前往定山關。若是馮蕭帶人馬逃關,以楚將軍現在的情況,未必守得住延燕城和定山關。即使東方駱召集北地舊部幫忙,也難。”日冕沈下臉色,看向身後一眾南蜀人,“有他們,主上還是能出點奇兵。”

“西塞關前分道,你帶南蜀大部分人和你借調的兵馬從小韓家關北上,幫楚甲子盡量牽制狼騎。

記住,不要以卵擊石,留存實力。萬不得已不要同狼騎硬碰。你自小熟讀兵書,知道怎麽打;若是不會,行如隨你。”金簪打馬快跑,氣沈丹田道。

日冕快馬跟上,喊道:“主上呢?”

風裏響起金簪的鏗鏘聲:“寒雪關,一會石鳴春。”

【若是剛出小陽山那會,我去見石鳴春,必會遭拒絕,但是現在的情形不一樣。北延腹地被狼騎踏足,石鳴春對他的故鄉不可能沒有眷顧,必會左右為難、焦躁不安。

如今,我帶糧草和計策前往寒雪關,足以令石鳴春動念合作。】

思定後的金簪又想起馮蕭,記憶中馮蕭是風瑤騎兵舊部。

若是他因懼怕狼騎逃離定山關,恐會幫曾為風瑤主帥的季氏。

她側臉朝日冕喊道:“阻止馮蕭帶人向勝爭過來。無論如何,他就是死,也要死在北上地界。”

日冕哈哈一笑,吼聲回應:“我已經傳書海寧大營。當年,馮蕭是栽在楚將軍手上,如今楚將軍親自出馬,說不定能勸動馮蕭。”

金簪沒再應話,專心趕路。

“駕……”

禦馬迎風,一戰摩爾人,這是金簪自幼耳聞目染後期待的事。

願此行,封狼居胥,能夠讓長墻各大關隘再拖雪狼國兩年。

攘外安內,勢在必行。

*遠離京都四十裏的東面小道*

楚甲子坐在輪椅上俯瞰山道下打馬跑過得一行快騎。

他朝後面的楚榮道:“下去吧。”

楚榮應下,將他背起。另有人扛著輪車下山。

“籲……”

馮蕭拉緊韁繩,後面的士兵跳下馬,察看道上非常明顯的絆馬索。

“將軍,這是明伏。”親信稟道。

馮蕭輕嘆口氣,提拉躁動不安的馬原地轉一圈。

他看向一側山道上下來的人,睜大眼睛,隨即恍然。這確實是楚甲子的手段,光明正大得令人敬佩。

他阻止身後的士兵拔劍,下馬上前:“甲子,你真得回海寧大營。”

楚甲子被放在輪車,坐穩後拍下擋在前方的楚榮,平靜道:“放心吧。馮蕭既是兄弟也是英雄。”

馮蕭在半仗距離立住腳,慚愧地垂下臉。

“我沒想到你還當我是兄弟。”

楚甲子示意楚榮和親信退開。

馮蕭也揮退親信,目光落在他的雙腿以及輪椅:“楚氏數代忠良,至你這……呵,終是落個淒涼。”

楚甲子沒理這話。

一月來,他已經過這道坎:金簪遭逢大劫依然在努力。我身為七尺男兒,不過是雙腿不良於行,又有什麽是不能舍棄,又有什麽理由不努力?

他向馮蕭拱手:“此次攔你,一謝你當初調用京中勢力,助我祖母脫困。二來同當年你我勸石鳴春一樣,勸你返回燕門、定山兩關。”

“呵……”馮蕭滄桑的臉上露出無法名狀的苦笑,垂落的右手輕顫,左手已經握成拳。

“燕門關倚靠得是延燕城,狼騎繞過延燕城直撲定山關。慕容青求我放慕容氏過關,我放了,背棄當初定下的守關之約。”

“慕容婦孺過關,我無話可說,為何慕容男兒也過關?北延三府的百姓又為何不能過關?”楚甲子捏緊輪椅扶手,厲聲發問。

馮蕭試圖忍,還是被一生戎馬的殺戮屠虐心境,爆發大喊:“我有什麽辦法?我這把年紀,依舊守在定山關,已經近七年。前些年同慕容氏打,這年直接面對兇神惡煞的狼騎。

燕地百姓各個彪悍,不拿他們阻攔狼騎,狼騎就直撲關門。

至於慕容,慕容濤和慕容錘打成一團,根本不管百姓死活,一遇狼騎各自逃散。燕地那麽大,兜兜轉轉還能活。但是,定山關就在那,狼騎直奔定山關。

楚甲子,還記得你讓我鎮守定山關時說的話嗎?

只要有你楚甲子在一日,守關將士必有後盾。

我護下延燕城,守定山關整整七年。你在哪裏?

兩年前燕地幹旱無雨,田地顆粒無收,戰士無糧,向百姓乞食,得來不過幾擔碎粒糙米,就這,我軍將士還被百姓記兩年。

我們自耕自食,今年,燕地人跟摩爾人有什麽區別,一樣來搶延燕城四周的谷梁。

我護他們,他們搶軍糧。

呵,你告訴我,我要眼睜睜地看將士餓死嗎?

我到底在求一個什麽?”

楚甲子默然,燕地和關內在慕容氏的控制下已生隔閡。

他將輪椅往後退一步,平靜道:“你可以離開定山關,但你不可以去月羅府。”

馮蕭的眼神輕瞇,臉上一片陰沈。

“我知道,這幾年月羅府給你不少支助,今日你退關借小道南行,避開海寧大營的護國軍,打算前往月羅府。季飛揚應下你,給你謀後路。

但是,月羅府終究不是良歸。”楚甲子揚眸看他道。

馮蕭側身,指向身後五十騎。

“不是人人都是我馮蕭。當初,你以威望將他們派去定山關,發過誓約,人在關在。如今,依然有人尊你的令,死守定山關。

餘下我帶出來得這些人,全是年過六十的老弱殘兵。他們南渡避難,你也要阻擾嗎?”

馮蕭咬牙輕嗤,“女帝,就是這樣對待替她守關的將士?”

楚甲子的目光落在五十騎上,百人隊伍各有不同損傷,但無一例外面容滄桑、甚至頭發稀疏發白。

他朝馮蕭道:“這些人返鄉還是如何?”

馮蕭動下唇,顯然不擅謊話。“部分返鄉,部分南渡。”

“你呢?”楚甲子問道,目光落在他的右手。

馮蕭沒答,焦躁地握住劍柄。

面對楚甲子,他不願意欺騙,但也不想枉死。

楚甲子知道,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將對於一支軍隊非常重要,何況是騎兵營老將。

季飛揚吸收馮蕭,不在乎他的年紀、傷患,而在於他的經驗。

“楚榮,放行。”

馮蕭面露詫異,但是機會難得。他單手向楚甲子拱手,轉身快速上馬。

楚榮已經帶人解開絆馬索。

馮蕭騎馬路過楚甲子,低聲道:“多謝。”

楚甲子的目光落在他從始至終垂落的右手:“誰傷得你?”

“慕容濤。四年前,他攻城,我死守。”馮蕭的目光也落在他的雙足,抿唇道,“誰傷你的腳?”

“偽帝。”楚甲子同樣應道。

馮蕭沒再多說,只道:“保重。駕……”

一行五十騎快速向南奔去。

楚榮來推楚甲子,沈聲不解道:“將軍,就這樣放他們走嗎?陛下那邊……”

“陛下不是絕情之人。走吧,我們趕上東方駱,前去同護國軍匯合。接下來,保證與日冕那邊的消息往來,配合陛下行事,拖延狼騎攻關的時間。”楚甲子被親信背起,進入馬車。

他坐在車凳,捶在雙足:“腿啊腿……”

*洛川河上游,秋山*

淩雲和陸魚兒翻過秋山,經過當初東方駱的家。豬圈裏的豬已經跑了,菜地裏也被拱得不成樣。

陸魚兒采摘點竹筍,打只野物,一鍋燉。

他端爐子入屋,見淩雲在雕刻竹片,頗覺奇怪:“頭兒,吃飯了。你說老江和老何,真不跟我們回去?

我們順洛川江南下,路過海寧大營,去看下老何吧?”

“江城子勸服田寧,留在勝城成為日冕的內應,肯定沒空回學海。至於何秋刀,他在學海時就說過崇拜楚甲子,如今,應該是隨營北上。”淩雲放下手裏的國璽竹刻,接過陸魚兒遞來的碗,喝一口就蹙眉。

【簪兒現在做什麽?算算行程,應該快到西塞城。若是她執意前往寒雪關,會在西行關前分兵。】

“頭兒,你不是去過東都那個……仙人莊,這次我們還去嗎?”陸魚兒邊吃便道。

淩雲被打斷思路,搖頭道:“舅祖已經過世,留下的手稿被我掩埋。東都,也已沒什麽可留戀。”他想起當年祖父的家國言論,長舒口氣,“吃完後我們就趕路。下山尋船,順江南下,盡快回學海道府。我怕……時間來不及。”

陸魚兒沒覺得時間咋來不及,只覺得回程比來時孤單。

“來得時候,老江和老何在,各種主意、鬥嘴,回去時剩下我們兩個,只怕餘陽縣的大小姑娘們得問個不停啊。哎,我得想好應對的話。”

淩雲睨這沒心沒肺得一眼,問道:“你和那袁珠姑娘是怎麽回事?”

陸魚兒瞬間得勁,巴拉巴拉講兩人在南蜀小道的故事。

“我將她從蛇口救下,結果我被蛇咬,她又幫我吸毒。一來二去不就……嘻嘻。啊,主上……女帝在臨別前喊袁珠是什麽意思?她又不明說,就眼神太利。其實,我心裏想得是她給我和袁珠賜婚呢?”

淩雲無語,暗道:無知是福。人家拿袁珠威脅你呢。

他想起金簪的行事作風,這種軟硬把戲對上陸魚兒,無疑是瞎子點燈,多此一舉。

【下次我見她時就學陸魚兒裝糊塗,以免處處被她帶著,就連分別都是她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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