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蠱說

關燈
蠱說

五毒寨的篝火晚會盛大,長桌擺宴、五毒泡酒。

寨中的男女圍繞篝火載歌載舞,趁此機會痛快暢飲,和心愛的人一起高聲對歌。

金簪看向大碗裏被酒水浸潤的蠍子,再瞧上首舉碗的石苗阿姆,含笑端起酒碗。

真要喝它麽?比起東方川燉的肉湯更難喝得恐怕是這碗蠍子酒。

淩雲含笑接過她的大碗,向高座上的石苗阿姆敬酒:“阿姆,她不會飲酒,我替她敬你。”語罷,一飲而盡。

阿姆笑笑,喝盡杯中的酒水。

“阿雲,你是銀容的徒弟,就是阿姆的孩子。酒中蠍王是大補之物。”

“多謝阿姆。”淩雲將蠍子抓出來,一把塞入口中,嚼碎入肚。

旁人紛紛叫好,舉碗向兩人在的長桌走來。

金簪舔唇,蹙眉道:“好吃嗎?”

“還行,挺脆的。酒壇裏還有別的毒物,要試試嗎?”淩雲沒等她的反應,寨中人一一來敬酒,趕緊起身擋酒。

會說點周話的南蜀姑娘叫銀花,帶上寨子的名字,就叫五毒銀花。

她撞在金簪的手臂,嘻嘻笑道:“阿雲哥哥真護你。姐姐,你跟我說說,銀容姑姑在外面都做些什麽?我也好想出去見識一番。”

金簪哪裏認識銀容,按淩雲的說法,撿些書中描述過的山野人文等有名地方給她說了些。

五毒銀花聽得津津有味,給金簪倒酒:“姐姐,試試吧。這酒是上等的五毒酒,驅災辟邪,整個南蜀就屬我們五毒寨釀得最好。”

金簪看向酒盞裏細小的青蛇屍體,有點哭笑不得。她鼓起勇氣舉起杯子,被眼觀四路的淩雲再次端過去。

淩雲朝姑娘道:“五毒銀花,她是地道的東人,喜歡海邊的魚食,對於蟲宴……呵,我替她敬你。”說完,他同五毒銀花一幹而盡,繼續應付別人的敬酒。

“哈哈哈……阿雲哥哥真爽快。”

五毒銀花抹把嘴,朝金簪道,“其實,咱們南蜀姑娘也有怕蛇蟲的,都沒好意思說。若沒有漂亮姐姐,我一定留阿雲哥哥在寨中做我夫婿。

走,姐姐陪我去跳舞。”她拉上金簪,直奔篝火前的場地。

金簪順道拉住淩雲,朝淩雲面前的南蜀兒郎們笑下,示意一起入場跳舞。

這般操作後,大家不再喝酒,一起擁幾人和五毒銀花入舞場。

金簪隨南蜀人的三弦聲和蘆笙合作曲,按南蜀姑娘的步伐舞動。對於舞蹈,她算得上信手拈來。

淩雲踩幾步就覺得這不是他會的活兒。

三個節拍後,他就退出人群。

金簪喜歡跳舞,越跳越投入。隨她的投入和用心,很快就變成鶴立雞群的舞者。

篝火前剩下幾個善舞的南蜀姑娘與金簪鬥舞。

金簪的舞姿從南蜀舞蹈的大開大合轉為柔快相結合的舞術。伴隨軒轅訣力量的日漸恢覆,她在舞術中融合槍/舞。

與她一起的南蜀姑娘順她的舞步而動,成為金簪的伴舞。

大家是越跳越興奮。

人群中的男女們瞧見幾女換手轉場的舞姿,眼花繚亂中覺出與眾不同的韻味。他們紛紛叫喊:“好,真漂亮。”

“說不出來的美,很特別,很好看。”

“中原姑娘領的舞好。難怪年輕人向往外面,外面的姑娘靈動啊。”

“咱們南蜀的姑娘也不差啊,跟上了。喲,這是咱們南蜀舞的手勢,搭配中原舞的步伐,有趣有趣……”

舞場邊上還有幾位跟不上舞蹈節奏的南蜀姑娘,其中包括五毒銀花,對場中跳舞的姑娘們是又羨慕又拍掌。

五毒銀花戳在淩雲的手臂,興奮道:“姐姐這麽厲害。你看看旁邊的南蜀男兒,舍不得離開目光。若是她在舞下去,晚間偷入她房間的熱情小夥子,一定不少哦。”

淩雲頓時起了危機感。他聽銀容說過“南蜀人只管高興,不講道理。”

神思微動,他見阿姆已經離席,朝銀花耳語一句。

銀花嘻嘻一笑,沖入舞場,將金簪從姑娘們中拉帶出來。

她將金簪的手交給淩雲,轉身再次融入舞場。

淩雲握住金簪的手,在她詫異的目光下將人攔腰橫抱。

幾名蠢蠢欲動的南蜀男兒紛紛站住腳,不再近前。

淩雲用南蜀話高聲道:“我家娘子醉了。謝謝大家的招待。”

五毒銀花帶姑娘們圍在淩雲和金簪的周圍,邊跳邊唱著當地的愛情祝福:“阿哥哥抱媳婦兒歸家啰,山中夜裏涼哦,哥哥啊莫忘記點暮朝哦……”

金簪展顏而笑,攬在淩雲的脖子,耳聽姑娘們的唱詞,好奇道:“她們都在唱什麽?咿咿呀呀怪好聽。”

淩雲垂眸望入她的眼神,篝火的木柴霹啵金色的火花,伴隨周遭的聲樂和喧囂,像是一場期待已久的美麗邂逅,也像是南蜀人在送有情人入房。

在他心中的某個角落,一直期盼這個瞬間。

曾經,他雕刻無數的木偶來展現登令樓上得剎那之美。

若命運不曾玩笑,該有多好。

不,即使沒有祖父的悲劇,他心中依然明白,根本無法擁有這樣高貴如天人的她。

篝火的炙熱、姑娘們唱出的深情回響在淩雲的周圍。

他卻無比清醒地認識到有些美只留在剎那。避開金簪撩來的目光,他低聲道:“以後不要在南蜀的男兒面前跳舞。”

說完,他抱金簪穿過姑娘們向場外走去。

南蜀姑娘們由銀花帶頭,拉住尾隨的男兒們,一起投入舞場。

這樣的晚會在南蜀非婚假、節慶不辦,不論男女都很珍惜、也很享受。

淩雲抱金簪繞出喧囂熱鬧的人群,在明光消失得那刻望入金簪直勾勾的眼神。

金簪終於等到他垂目,在臂彎裏挺起腰身。氣息噴灑在淩雲的耳側,呼呵在他的臉龐,像是無聲的邀請。

屋宇的陰影處,她輕呵如蘭:“誘到你了?”

淩雲的手臂僵直,將她緩緩地放下地,在黑暗中沈默地看向她。

夜,會侵蝕人的心智。他的胸口鼓蕩,漲得想要做些什麽。

金簪如蛇般的手點在他的心口,爬上他的肩,緩緩地用力就將人拉下來。

待他的鼻息和著辛辣的酒氣撲來,她輕笑道:“你……體內的雄蠱是為誰種?嗤。”

淩雲的脊梁徹底硬直,側眸看她離去,升起一股無名怒火。

他一步追上,將金簪拉回、抵在木墻,低首就吻上說話如刺劍的唇瓣。

“嗚……”

金簪推他,卻被咬得越發痛。

這人根本不會親吻。

她意識到這是個懵懂的新手,心中微漾,開始反客為主。箍在淩雲的脖子,在他越發急促的喘息聲下引導他放緩節奏。

彼此舌津相抵,纏綿有聲。唇齒相撞的磕碰微疼,確實美妙的樂曲。燥熱的身體只覺得不夠近,不夠水乳契合。

“嗬嗬……”

淩雲的氣息越發急促,身體像是有自己的意識,手也不聽他的理智在擺布。

金簪察覺胸前一緊,挪唇在他的耳側,任由他吻在頸項,如幼犬啃舔美味的食物。

她含笑喘息著:“雲,回……房間。”

呢喃細語入耳,淩雲的腦子像是被撲一盆冷水。他意識到手撐在她柔軟的腰肢,另一只手已入她衣襟內的綿柔禁區,握住她炙熱的心上。

熱汗變成冷汗,清晰地爬在他的臉頰和後背。

他慢慢地抽回手,無聲地背誦祖父教導的克己覆禮言論。

腦海裏卻想起她說過得有關於南蜀風情的話。

“南蜀人沿襲上古舊時風俗,男歡女愛只是天地應序,視為尋常。有情人在野外一夜風流,在這裏是被允許的風俗。”

“雲,怎麽了?”金簪的手滑落他的肩頭,緊緊地攬在他的腰間。她意識到這個大男孩的克制力遠比常人。

淩雲無法動作,微顫的手想要擁抱她,理智裏翻湧的欲望卻像是渴死者面對一潭有毒的水。尤其,這汪水如影隨形,緊緊地貼在他的唇邊。

空虛和沖動試圖占據他的心和腦子,而祖父教導的責任感、義母諄諄教誨的夫妻情,諸如此類的意志在浪潮中浮現。

他仰首深吸口氣,將軟如春水的金簪再次橫抱。

金簪輕嗤出聲,靠在他的胸口,一言不發,未做多餘的動作。

淩少保教出來的孩子,果然不一般。

淩雲將人抱入客居,放在床榻。

寨子裏的熱鬧聲響在繼續,房間的溫度沒有因床而升高。

金簪望向他,看他離去,垂斂眸光裏的情誼,了然道:“你……還是放不下,對嗎?”

“不止。”淩雲扯起唇角,背對她自譏般地笑。身體想要……很想要……像是風弩的箭鏃,可以炸裂一個千人的陣營。

但是,理智像是囚禁惡獸的籠子,束縛欲望的沖動。

他啞嗓子,沈聲克制:“以你的身份,你可以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金簪看向關上的房門,低笑出聲:“傻子。”

翌日,五毒銀花來請金簪。

“簪兒姐姐,你起來了嗎?”

昨夜,金簪至後半夜才熟睡,這會有些身心疲懶。耳聞五毒銀花的催促,她想起正經事。

在五毒寨解決體內的金蟬蠱王後患,趕去蜀中城同行如、清雅匯合,處理完蜀中城府君的事,趕往洛川江北的海寧大營同楚甲子匯合。

金簪思定後快速起身,將五毒銀花放入房間。她張望兩下,好奇道:“你的阿雲哥哥呢?”

五毒銀花哈哈大笑:“什麽我呀,分明是姐姐的阿雲哥哥。昨日個夜裏,阿雲哥哥在你門口守一夜,你不知道?”

金簪真不知道。

淩雲走後,她就翻來覆去折騰,直至後半夜因連日奔波勞累才睡下。

五毒銀花道:“早間,有人問阿雲哥哥為什麽睡在屋外的廊下。他說你太累,而他睡覺打呼會影響你休息,就躺在屋外。

啊……阿雲哥哥真是好情郎。不過,我知道……”

在金簪疑惑的眼神下,五毒銀花笑道:“姐姐累是當真。阿雲哥哥是怕咱們五毒寨的男兒私闖姐姐的房間,才守在姐姐的房門口。

大家都懂呢。”

金簪恍然:南蜀人只管高興,不講道理。

“你們南蜀人對感情這般……隨意?”

“我們南蜀人才不隨意。我們這叫直接,我們也不管府君傳播的周禮。

南蜀兒女在婚前,看對眼才會在一起風流一夜。不然,誰知道對方行不行,合不合適?身體的完美配合可以讓彼此的情感得到升華。這是我們南蜀人崇尚的自然教給我們的道理。

姐姐,我們五毒寨還算好啦,對上眼的男女最多給對方服用情蠱。若碰上十萬山裏的毒王寨或者仙王寨,他們才厲害呢。”

金簪洗漱完,隨她出門,邊道:“這兩個寨子怎麽?”

“毒王寨裏男性多、女性少,而且毒王寨裏的男性在恩愛前會確認女子有沒有過別的男子氣息。若是沒有,他們會對看中的女子專一。但是,若是他們看中的女子有過別的男子,就會把女子變成蠱人。”

五毒銀花聳下肩頭,感慨道,“誰叫這個寨子崇拜眼鏡王蛇。南蜀行走在外的女子最怕遇到毒王寨的人。幸好,這個寨子的人不多。”

“仙王寨呢?”金簪聽她說這些,比看書都覺得新鮮。

五毒銀花咧唇樂呵:“仙王寨專門跟毒王寨對著幹,是毒王寨的死敵。仙王寨中只有女子,而且她們崇拜黑寡婦,一種蜘蛛哦,以及雌螳螂。這兩種毒物在與男子歡好後會把男子……哢嚓……

而且,她們的武器是以蜘蛛的腿刺和螳螂刀為原型打造。她們不僅會在恩愛後將男子殺死,還會保留體內孕育寶寶的能量。”

“這果然是一個……只管高興,不講道理的地方。仙王寨的女子生下男孩會怎麽樣?”金簪察覺裏面的細節,好奇問道。

“她們會把孩子送給毒王寨養。毒王寨呢,不殺嬰兒,尤其是幹幹凈凈的孩子。這是毒王寨能在南蜀立足的理由。

至於仙王寨,她們中的女子大都受過情傷,聽阿姆說是一群可憐人。”

五毒銀花同路過的寨人打招呼,再瞧一聲不吭的金簪,“姐姐被我嚇住了?”

金簪搖頭,想起楚甲子的南蜀一行。

四年前,楚甲子到過南蜀境內,後來完好無損地離開南蜀,卻在勝城外的周邊被抓。

她曾旁敲側擊問過楚甲子有關於南蜀的事,楚甲子垂目不言,只道愧對陛下,沒有尋來解藥。

“南蜀啊,真是謎一樣的地方。”

五毒銀花開心道:“對於中原,我們也覺得那是一個充滿神奇的地方。對了,我給姐姐看看我養的蠱。

咱們五毒寨稍許講理些。男女若有情會自願服用以雙方血孕養的情蠱,表示彼此忠貞不二。

除此外,咱們南蜀人也是情種,若當真認準一個人,必會使勁手段得到手。得來後是個死人也無妨。

這一線牽、傀儡王、相生花、雙眉兼……好多好多的辦法呢。”

金簪拉唇角,順口問:“你剛說的辦法,一線牽、傀儡王……都是蠱毒?”

“嗯。”五毒銀花點頭,從腰間的布囊裏取出一只銀色的盒子。她打開一角給金簪瞧,“這是用我的血養的相生花,彼此相生兩不疑。

待我尋到情郎,給他服用相生花,而他說不定會贈我一只情蠱。”

金簪的笑容有些僵,看似柔弱可愛的五毒銀花,沒想到她的殺傷力這麽大。對比南蜀人對愛情的追求,以及期待愛情在夫妻間能夠長效保留,中原人是望塵莫及。

“這是石苗阿姆的地方。阿雲哥哥已經進去,我先帶姐姐逛下阿姆的花園。”五毒銀花道。

金簪拒絕:“不必,其實我很好奇他中什麽蠱毒。”

五毒銀花也好奇。

兩人一拍即合,摸到阿姆的房門口。

在銀花的帶領下,金簪窩在墻角聽壁。

金簪蹲在屋角才反應過來:又不懂南蜀語,聽個什麽?

五毒銀花聽一耳朵,露出驚訝的神色,目光落在金簪的臉面,惹得金簪張眼詢問。

屋子裏,石苗阿姆取淩雲的血液餵養一只蠱蟲,蠱蟲嗜血後一會就死。她又磨碎死去的蠱蟲,餵養更厲害的蟲子。

她就這樣一個等階一個等階地餵下去,直至認為可以。

石苗阿姆又舔舐淩雲的鮮血,品味一番後吐掉漱口。

良久後,她才慢慢道:“雄蠱很強。但是,這種強得益於血脈共系的雌蠱。麻煩之處在於,孕養雄蠱的血沒有你的痕跡。

如今,雄蠱在你腹下搭巢,已臻成熟,得盡快尋到雌蠱。

阿雲小子,雌蠱在哪裏?”

“與我同行的女子。我沒法將體內的雄蠱取出來嗎?”淩雲蹙眉道,“銀容師父曾說,若是用男女雙方的血培育的情蠱,只要一日蠱就能驅除幹凈。這種不明血系的情蠱,若要拔除,必有一死。”

“不錯。既然你知道雌蠱在哪,難道你和她不是……”石苗阿姆不解道。

“其實,我和她的情誼……比較覆雜。

她的家族殺害我的祖父。後來,她又被別人所害,中許多的蠱蟲。

銀容師父的脾氣,阿姆知道,勸不動……她觀我情深,偷偷給我們下情蠱。

簪兒至今不知道我體內與雄蠱相配的雌蠱在她的體內。

這一遭下來,我始終跨不出那步,心想將蠱蟲解開,或許就會心意明朗。

蠱蟲在體內有諸多不便。我會覺得感情不是出自於真心,是因為蠱蟲使然,才會對她……念念不忘。甚至,身體時常難以克制地想要……”

淩雲對於身體的需求難以啟齒說明,“阿姆,請你幫我將蠱蟲取出來。”

石苗阿姆聽這番省略諸多的話,寬容地微笑,輕出口氣道:“阿姆是過來人,明白你的意思。雄蠱成熟,需母蠱繁衍,遂而會讓你比尋常時候沖動。

哎,銀容的脾氣確實不好勸。但是,你還是不夠了解蠱蟲。

蠱蟲只是彼此感情微不足道的見證者。它可以讓你的身體保持沖動,卻不會禁錮你的思想。若你想要解開雄蠱,得將雌蠱帶來,以雌蠱殺死雄蠱,才能解開不以你血孕養出來的蠱蟲。”

“什麽意思?”淩雲是真不明白。

“你與她做實夫妻之事,雄蠱會順你身體釋放的力量進入女子的體內。

雌蠱和雄蠱隨你們兩人的結合會選擇繁衍。

此時,你若殺死雌蠱之主,就能解開你體內的雄蠱之毒。

雄蠱會死在雌蠱的身邊,不會再回到你的體內。”阿姆笑道,睿智的眼神裏已經知道答案。

淩雲僵硬道:“銀容師父說,這個方法行不通。”

阿姆頷首,了然道:“她看出你有情而不想殺。阿姆也看出來了。那你真正的本意呢?”

淩雲默然,良久道:“她不能死。除此外的解法呢?”

“以她心頭血誘雄蠱出體,必須是動情時的心頭血。這樣的血蘊含雌蠱對雄蠱的吸引力,足以誘惑雄蠱離體。

當然,這是一個十分兇險的法子,刀子深一寸、偏一點就是死。

另外,男女在身體上動情皆容易,但真情只會對真心相愛的人。”

阿姆感慨道,“麻煩處就在於孕養情蠱用得不是你的血。

若以你的血孕養情蠱一月再種蠱,就不必這麽麻煩。以銀容的本事可以將你體內的雄蠱取出。”

“是。銀容師父解釋過。若是以我自身的血孕養的情蠱,只要以一日蠱壓制它就能清除。”

淩雲輕嘆,將金簪的麻煩告知,又道,“此前,她被人下過大量的蠱蟲。後來,為救她才種入蠱王。實不相瞞,情蠱的雌蠱在她的身體當中,她是真不知情。

我也不想她知情。”

“這樣吧,你將她帶過來,我幫你們一起細看。”阿姆道。

淩雲拱手拜謝:“多謝阿姆。”

石苗阿姆見他起身,斟酌兩句,飽含褶子的臉上嚴肅道:“阿雲,你老實告訴阿姆,銀容在外面沒有用蠱害人。”

淩雲遲疑一瞬。

銀容的經歷很覆雜。她曾經透露在海寧道府教一個雌雄不辨的伶寵一點防身的蠱術。若按時間推算,正好是何豐梵陽被送給風子鸞的時期。

淩雲暗中查到資料,何豐梵陽的蠱術不僅來自於高苗,還有無意中做下此“善事”的銀容。

石苗阿姆明白他的意思,沒有當場發作,只道:“你去將她請來吧。銀容闖的禍,阿姆來替她彌補。咱們南蜀人靠十萬山生活,不離境是習俗。銀容是個例外啊。”

屋外,五毒銀花將金簪拉到一旁,興奮中難掩激動道:“姐姐,你體內有蠱王?我們南蜀擅蠱之人一生中最成功的事就是養出一只蠱王。”

金簪微楞,又聽她道。

“阿雲哥哥體內有情蠱的雄蠱,而雌蠱在你體內?你們都是糟暗算啊。這可難辦了。蠱王若為雌體,必會吞噬你體內的情雌蠱,若想要拔出蠱蟲,須得同時解決蠱王和阿雲哥哥體內的雄蠱。不然,先除任何一種蠱蟲都會讓你們必死無疑。”

五毒銀花繞屋角走來走去,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阿姆傳授的蠱法。

金簪已經楞得回不過神:淩雲的體內的情蠱雄蠱是我體內情蠱的伴侶!?他體內的雄蠱……來自於梵陽,為何?

她撇眸見淩雲走來,上前拉住他的手就走。

淩雲詫異道:“你做什麽?石苗阿姆在等你。”

金簪朝跟來的銀花擺手,讓她先離開。

她對蹙眉的淩雲道:“我一直沒有問過你,自夏夔末年京都政變後,你不隨季飛揚去月羅府,你去什麽地方?”

淩雲想起鐵老大等乞丐,還有先後兩位義父張廷玉、張廷逸兄弟……

“沒……”

“你見過梵陽,他給你下蠱?”金簪緊接道。

淩雲的思緒還在她上一個問題,聞言露出詫異震驚,隨後變成釋然。

金簪輕輕一笑,炸出來了。她頷首道,“果然如此。梵陽此人能屈能伸,後來一朝得勢,行事乖張。以他的性情,當街抓人下蠱都有可能。我在昏睡中偶有聽見高苗自責信錯人。”

淩雲哂笑,面對自責的金簪,不解道:“你為何這般信任那個閹人?以你才智,怎麽可能讓他害你?”

金簪揚眸看他。

陽光下的淩雲眉目舒展,像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俊朗。

她自嘲一笑:“曾經,我不願意將此醜話外傳,如今倒也不介意說。

彼時,父皇東逃,風子鸞留宿後宮,糟蹋宮中女子。我對母後心懷芥蒂,難以諒解。伶寵出身的梵陽在父皇第二次東逃時落入母後的手中,我顧念他是梵閬的弟弟,這才出手救他。

一是報覆母後,二是需要更多的力量來設計風子鸞,三麽……你可記得我讓你打聽梵閬的事,梵陽就是梵閬的弟弟。

諸多因素加諸下,我雖救人,卻也提防伶寵出身的梵陽。後來,我考較過才交付信任。

罷了,這世上,誰還沒信錯個人。以我的身份,信錯人,一腳下去就是深淵。”

淩雲想起曾經同季飛揚上西教坊打探梵閬的經歷。

這當中竟有自己的手筆。梵閬有一個弟弟,正是這個梵陽。

他突然心生負疚,若是沒有替她打探,金簪是不是就不會輕信梵陽,不會遭此大劫。

金簪沒想到淩雲想這麽多,甚至會因此自責。當年她根本沒看多寶盒裏淩雲打探的消息。

後來,她打開多寶盒,也是一時興起,關註得是季飛揚的情書。

金簪是相信鶯歌的話,以及梵陽自薦的決心,才讓她決定留下梵陽。

至於梵陽,她不是信,而是用。真正的失策在於“用人不疑”的教導,導致金簪踏入梵陽的陷阱。

如今,她明白,用人不疑的前提是此人絕對可信。可信,才能用人不疑。

“對不起。”淩雲自責道,“當年,我……”

金簪眨好幾下眼睛,了然這個男人在自責當年幫忙打探消息的事。

那麽,應該告訴他真相嗎?即使沒有淩雲打探的消息,彼時情形、自負等也會讓金簪踏入陷阱。

“沒關系。事情過去了。阿雲,”金簪抿唇,拉住他的手,細細地撫摸他修長有力的手指。

淩雲呆下才抽回手,臉色爆紅,一覽無餘。

“我想阿姆有辦法幫你我解開蠱蟲。”

金簪的笑若天上自在的浮雲,沒有胡子的臉真是嫩得壓不住氣場。

她笑道:“若是我體內的蠱王配偶在你體內,於身體無礙,倒也無妨。”

淩雲沈目看她。

“你……怎麽知道?”他回想起剛才的話:梵陽當街抓人下蠱……

“你猜到了?”

“我這麽聰明一個女……人,你給點細枝末節,再聯想你一定要來南蜀的目的,必是解開你體內的蠱蟲,而你與我以南蜀一行作為交易。

我又知道體內的金蟬蠱王融合情蠱,猜不到你體內的雄蠱與我有關都難吧?”金簪反問道。

一竅通百竅明,她是徹底明白淩雲來南蜀的目的。

淩雲抽搐唇角,不去看她自信的目光,心中有點自慚形穢。

他賭氣道:“既然猜到,昨夜那句話又是什麽意思?”

“吃醋啊。”金簪理所當然道。

“噗嗤……”

五毒銀花再也忍不住笑出聲。

她朝望來的兩人擺手,示意阿姆在門口瞧熱鬧。

石苗阿姆的房間內,阿姆吐掉金簪的毒血,吃一顆解毒丹。她感慨道:“療傷聖藥卻成至毒之物。你的毒血確實厲害,只這一小會,我已感覺嘴唇發麻。”

金簪看向指腹上的傷口,問道:“阿姆,若我身體血脈一直有毒,為何唾液又能治傷?”

“你體內的金蟬蠱王是用仙王寨送出去的金蟬為基、雪蟬蠱為引,皆是解毒聖藥。

入體後,毒、藥相鬥相融,解除你體內原本的螺黛毒素和蠱蟲,卻與體內的蠱蟲殘留毒素融合,生成新的毒素。”阿姆將金簪的吐沫塗抹在受傷的長蟲身體,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如初。

阿姆解釋道:“蠱王富有生機,有自養的方法。像是人受傷,吃藥恢覆一個道理。隨蠱王的成熟,分泌的解藥會徹底解除你的血脈毒素。你的身體能力會隨之達到頂峰。

但是,若你想拔除蠱王,必死無疑。除此外,因為蠱王融合情蠱,你很難同別人結合,甚至生下孩子。”

金簪的面色瞬間僵硬。

她詫異地看向嚴肅的阿姆,一把握住淩雲膝蓋上的手,糾結道:“孩子?蠱王什麽時候成熟?若是我的血液無毒,我會不會變成傳說中的藥人?”

阿姆的目光露笑,頷首道:“當初拿你身體養蠱的人,本就是將你當作藥人在練。蠱王入體,隨它成熟,藥人就會練成。你的血肉皆為靈藥。”

金簪的臉色難看至極。

“但是,你不必擔心,靈芝千年成藥、人參百年有功。蠱王成熟也不容易。說不定你活不到蠱王成熟的時候。”

阿姆的目光落在無語的淩雲處,擡下巴道:“他的體內是你的雄蠱,血脈有毒期間,你唯一可以碰的人。”

金簪的手瞬間縮回來,目光從淩雲詫異的面上落在攤開的掌心。她目視掌中的紅線,悟到神女阿樂的批言。

“若你和他只能活一人,你選誰?”

“若你細心點就會發現這是條姻緣和命線相捆綁的線,這是條對抗命運的線。”

“往後的路要你自己走,順命或抗命,皆在你一念之間。”

金簪看向默然望來的淩雲,喃喃道:“不要盡信命數之說。”

阿姆握在金簪的掌心,撫摸掌心的紅痕,含笑道:“這是神女阿樂會說的話。”

金簪詫異道:“阿姆認識阿樂?”

“十年前,她來過南蜀,見過一面。我和她算是朋友,她好奇蠱術,我教她一些。她要教我命理之術,我們南蜀人不信這套,就沒學。”

阿姆想起過往的事,笑起來。

“孩子,你的決定呢?”

“以我身體含毒的情況,他是我唯一能碰的人,那我未來能有孩子嗎?”金簪認真問。對於一個帝王,子嗣的傳承至關重要。

淩雲差點從竹墊上跳起來,詫異地看向金簪。

“在蠱王成熟前,你要孩子確實不易,也只能要他的孩子。但是生熟後,你能感覺得到蠱王的需求。

那時候才是蠱王和你要孩子的正確時機。女人生孩子,不易啊。”

石苗阿姆從身後一排櫃子裏抽出一個香囊遞給金簪,“拿著這個去蛇谷溫泉,藥浴可以催熟你體內的蠱王,不一定徹底成熟,但可以釋放禁錮你身體的力量,解除你血脈中大半的毒素。女子麽,生孩子也得講究時間。哪裏真等蠱王成熟再生啊。”

她又朝淩雲道,“阿雲小子,你陪簪兒一起去吧。若是蠱王被催熟,她會難以忍受。”

淩雲握拳道:“阿姆,我和她是想要找到解蠱的方法。你得這些提議全違背我們來此的目的。”

金簪呵笑出聲,在淩雲望來時握住藥囊道:“這算不算天造地設?世間獨一無二。”

“你……”淩雲還沒說出什麽,金簪已經拜謝阿姆,走出房間。

淩雲木楞楞地望向她的背影,朝阿姆道:“母蠱繁衍後,她體內會留下蠱蟲嗎?另外,真得沒有別的辦法嗎?”

“蠱王臣服於她,生下的蟲卵化為她的養料。你要的辦法,有。”阿姆嚴肅地看向淩雲,“解蠱就那兩種方法。她死,你活。除此外,我是不是沒有說一件事。”

“什麽?”淩雲的心中凜然。

“蠱王是母蠱,淩駕於情蠱。阿姆騙了她。蠱王成熟,她可以有無數的男人,甚至被她碰過的男人沾染上她的氣息,此生只能是她的人,為她提供身體、精神亢奮的能量。

而你真得只能有她一個女人,唯一一個讓她可以在中毒期間、甚至以後有孕的男人。

南蜀的母蠱就是這麽霸道,何況是雌性蠱王,尤其是仙王寨培育出來的金蠱。仙王寨啊,那可是一群……呵。

別說阿姆不幫自家人,南蜀人都護短。溫泉一行,若你要解蠱是個機會,若你要她有孕,亦是機會。她啊,不是凡人。”

阿姆含笑說完,離開房間。

淩雲撫住腦袋,一頓揉搓,心亂如麻。

這該死的梵陽,當真該被挫骨揚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