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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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城行宮裏的海棠宮苑裏，一名身穿金紗的少女和數名宮娥昏迷在地。宮苑後方的暗角處，有幾名黑衣人在對峙。
“淩雲，這時候別犯犟種脾氣，快跟我走。”季飛揚朝架著楚甲子的兩人道。
淩雲的目光微閃，朝東方駱頷首，架起昏迷的楚甲子隨季飛揚穿暗道而行。
隨響箭上天，行宮裏的人得了信號後，大聲喊道：“快來人啊，有刺客。”
護衛軍循聲而動。行宮外的田寧的軍隊瞧見響箭也知宮中有變，聞聲闖入行宮。
軒轅日照被喧嘩吵鬧聲驚醒，從榻上一躍而起，醉話連篇中大喝一聲：“田寧吵什麽？”
“君上，田大人反了，帶人沖進行宮。有刺客……”名喚常鹿的宮侍在頭腦炸裂的軒轅日照面前高聲道。
他知道軒轅日照有心病，這一病就是田寧。
田寧自詡為軒轅月輝立下戰功，對於“妖女”生出的軒轅日照嗤之以鼻。
軒轅日照對田寧也沒什麽好臉色，上位後常常擔心田寧手握大將軍軍權會反他。在醉酒中，他都會驚醒高喝：田寧吵什麽？
軒轅日照揚手給此人一拳，怒喝：“田寧膽敢犯我，拿本君的長戟來。”他握上幾人能擡的長戟沖出去。
彼時，楚榮再次帶人來救楚甲子，碰上淩雲帶楚甲子逃生，就自願留下斷後。
楚氏的黑衣人互相對視，依著宮裏散布的謠言，高喝道：“奉田將軍命，拿下日照君首級者，為行宮大統領，賞黃金萬兩。殺。”
“呵，來得好。爾等傳令下去，行宮守衛見田寧護軍，格殺勿論，斬田寧首級者，本君封他為萬戶侯。”軒轅日照說完，渾渾噩噩得同刺客戰成一團。
田寧的軍隊本要攔截刺客，卻見行宮護軍殺來，一時被打個措手不及。
手下將士見狀，命都要沒了，哪裏還敢繳械，嚷嚷的宣言聽多還真以為大將軍要反，與行宮護軍戰作一團。
田寧喊了幾聲住手，卻見行宮護軍真要殺他，便也反殺回去。
混亂中，淩雲和東方駱，以及隨後追來的楚榮，架著楚甲子逃出行宮。
季飛揚在行宮高墻上目送淩雲幾人離開，面對混戰一團的行宮廣場，冷笑道：“外面如何？”
“淩雲少爺和楚氏的幾人匯合，帶楚將軍逃出行宮，餘下都是棄子。不過，大街上到處是巡邏的府兵，淩雲少爺他們難以出城吧。”季成含笑道。
這一局，月羅府賺盡便宜。雖不能收服楚甲子，但是楚甲子被軒轅金香整成廢人。如今，幫助楚氏、淩雲少爺，不僅賣出人情，還讓田寧和軒轅日照徹底對上。
“少主，月影來報。鴻雁姑娘來了，還帶季小姐。兩人在南城門外大吵大鬧，吸引不少府兵。”下屬突來稟道。
季成揚眉，輕松道：“定是聽說少主來勝爭道府，大小姐才趕過來。”
【喲喲喲，熱鬧了。】
季飛揚斂眉，突地又呵笑出聲：“夫人從南門出去。你讓月探在城中散布南城有刺客，給淩雲他們騰出條往西城門離開的道。”
“少主是要……逼淩雲少爺往荷卿、風華方向逃？”季成見他揚手，領命而去。
季飛揚朝下屬道：“日照君那邊如何？”
“日照君一人可抵十數人。現下我們的射手已經準備就緒。”暗中有人回道。
“田寧和軒轅日照會面後射殺軒轅日照，嫁禍給田寧。仇長慶等人從風華道府處返回後見勝城群龍無首，必定引發動亂。”季飛揚謀劃已定，輕舒口氣。
【群犬逐食，獵者得利。此後，南蜀孤立，月羅府盤踞南瞻、荷卿，西南就是季氏的天下。】
季飛揚仰面烏雲蓋月的夜幕，唇角噙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
【九年了，簪兒你既已離開京都的是非地，就不必再回。我若再拖下去，你又要返回北面。楚甲子的雙腿已廢，何人替你征戰天下？
淩雲嗎？淩飛祖父之死，你我誰能脫得了幹系？
軒轅金簪，你所謀一切，只有我能替你實現。】
*勝城郊外，神女宮*
“進去吧。我帶你來見她，本也是她的意思。”軒轅紫琴掀起紗簾，請金簪入內。
金簪步入潔凈的臥廳，穿過一層層如夢似幻的水晶珠簾。
這些珠子是東海特有龍晶珠，在京都屬於貢珠系列，極為華貴。
兩列樣貌不亞於宮女的侍女紛紛向金簪行禮。
美人榻上斜臥的女子閉眼假寐，耳聞步履聲，紗衣下的手輕輕一揮。
侍女們觀察入微，魚貫而出，獨留金簪和榻上的薄紗女子。
阿樂緩緩睜眼，目光淺吟笑意，揚眸看向金簪。
她似清荷凝露珠，令人見之生喜，一下子能忘懷脫俗。她向金簪招手，軟軟喚道：“小金簪，過來。”
刻在記憶深處的熟悉瞬間令金簪破防，眼淚無法自控地充盈雙眸。
記憶裏朦朧的面龐與眼前的人臉重疊。龍騰殿的檐廊下，粉衫女子含笑招手，軟聲呼喚：“小金簪，過來阿樂這啊。”
金簪的心久被烏雲遮蔽，在這刻豁然明晰。
她從緩步到快步，一下撲在阿樂的榻前。她緊緊地抱住神女阿樂的膝彎，想要找回熟悉的滿足感覺，如常人孺慕父母所生的親情。
眼淚滑落臉龐，張口哽不成聲。
金簪竟忘記要怎麽說話。
阿樂毫不生疏地抽掉金簪束發的釵，撫摸她短至肩膀已快成結的頭發，柔聲道：“小金簪，吃苦了。”
金簪哽咽地搖頭，抱上她的雙膝，仰面望向阿樂。
楚楚的目光猶如幼崽見到親人，就想這樣被她一下一下地撫摸。
阿樂將金簪拉坐身旁，環抱住她：“阿樂幫小金簪沐發吧。以前，阿樂也幫小金簪洗過呢。”她向外喊道，“來人，準備湯水。”
侍女聞聲，端盆傾水，一陣忙碌。
阿樂輕嘆，替金簪委屈：“小金簪長大了，阿樂抱不過來。可是還在氣阿樂離你而去？”
金簪搖頭，記憶裏朦朧的面龐覆在這張依舊不成變過的面容，嗚嗚咽咽中語不成調。
“嗚嗚……”
搖頭中的金簪試圖平覆滾湧的委屈心情，哽道，“沒有……”
“真沒有？”阿樂笑起來，眼淚也滑落眼角。
她拉上金簪走進帳紗後的洗漱間，令侍女們退下。她親自取過絲帕替金簪抹去眼淚，如同面對幼時的金簪，幫她寬衣順發，塗抹香膏，一邊淺吟道：“小金簪在阿樂的懷裏最乖。阿樂知道，小金簪一定受天大的委屈。”
“嗚……阿樂……為什麽不帶小金簪一起走？”金簪任由她的手撫摸全身，洗去滿身的汗液泥汙。在眼淚婆娑中，她握住阿樂的手放在頰邊輕蹭。
【小金簪……小金簪……想要恨你，阿樂……】
阿樂離開得那月，金簪被軒轅皇後鎖在宮殿整整三日。三日裏只用一頓飯，餓得匍匐打滾。
軒轅皇後還大聲說：孽女，你要恨就恨阿樂。她獨自逃離這宮殿，再也不能庇護你。
往後，金簪時常會被軒轅皇後數落、痛罵。隔幾天，她就借機摸去龍騰殿，名為看望父皇，實則想在阿樂待過的地方求一絲安慰。
這是金簪在遇見梵閬前自我保留的救贖之地。
“小金簪是太女啊，世人的救星。”阿樂的回答同當年離開前一模一樣。
她褪去外衣，同金簪一起浸在浴桶，替她將秀發疏通洗凈。
金簪的臉半張沈在水下，嚎啕大哭聲淹沒在水中，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這是她一生中哭的最痛快得一次。她也相信，自此後，絕不會在第二個人前失態流淚。
阿樂真得像是一位母親，哭笑不得地看向在外受委屈的孩子。金簪是她以命護著出生，也是阿樂親自幫金簪開悟明智……若不是良心壓制阿樂，說不定她會同意軒轅夏的決定：除去有司赤燕，留下孩子，再成為大周的皇後，教養金簪。
最終，阿樂選擇接受天命，離開覆雜的金宮旋渦，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良久後，金簪終於宣盡情緒。
她反身擁住阿樂，蹭在她的頸項，低聲道：“阿樂，我搞壞了。周朝……沒了。”
“沒有周朝，但天下的百姓還在。小金簪是做百姓的帝王，而不是周朝的帝王。你這孩子，盡喜歡一條道走到黑，這樣會吃虧。”
阿樂在水中舉起金簪的手腕，點在掌心的紅痕，長出口氣，“真是亂來呢。”
“我是不是活不久？”金簪抱住她的手腕，靠在阿樂的肩頭。
湯水的溫度在降低，但是金簪的心卻像是破冰化水，有了溫柔繾綣的心意。
鼻尖嗅到的氣息淡雅，不似宮中的濃郁冰寒。
這是阿樂留在金簪心上的溫度，便是已故的有司赤燕都吝嗇於施舍。
“不會。小小的金蟬蠱王融合情蠱，問題倒也不大。而且，小金簪修習《軒轅訣》的力法，金蟬蠱王壓制你的力量爆發，需要時間慢慢地熟悉後再釋放出來。”
阿樂拍在金簪的手掌，突然輕哼出聲。
“怎了？”金簪詫異地看向她，趕緊撫在她的心口位置，“心悸犯了？”
“嗬……”
阿樂輕輕地搖頭，憂慮的雙眸望向珠簾紗帳外的黑夜，“我那蠢笨的孩兒，他的命數……盡了。”
金簪的手一僵，猛地收回來。
她轉身爬出浴桶，心中熔蝕的巨獸再次盤根而起。
“你有孩子？”
如同大多數孩子一樣，金簪在得不到有司赤燕的母愛時，早已將數次救她的阿樂視為母親。
金簪終究不是孩子，冷靜過後取過罩紗給出水的阿樂披上，低聲道：“你說過，此生只會有一個孩子。”
“是啊。他是勝城之主，前周鼎大將軍月輝之子，現在的周鼎大將軍——日照。”阿樂取過布棉紗巾幫金簪吸去身上和頭發上的水份。
至於剛剛那句：“蠢笨孩兒，命數盡了”，好似說過也就說過，未在阿樂的心上、乃至臉上外釋多少情緒。
侍女端來碳盆。阿樂讓金簪躺下，替她將發絲一點點烘幹。
金簪沒有出聲。
阿樂輕笑道：“吃醋了？”
金簪側臉，盯向這方好似世外仙宮的地方。
阿樂的情緣淡薄，明知軒轅日照將死，不曾說去見他一面。
她有些茫然：世上的親情到底是什麽？
“我一直以為你會給父皇生個孩子。”
“軒轅夏的命裏只有一子，就是你。”阿樂撫摸金簪清爽的頭發，走至木格窗邊。
她抽出木質的插銷，推開窗格。
山中寒氣隨夜風侵入，吹散滿室溫熱清香。
處於半山腰的神女宮正面遠方的勝城行宮。行宮上方燃起的火焰昭示城中正在發生政變。
金簪披衣走到她的身旁，瞧向勝城映紅的半邊天，喃喃道：“為什麽不幫他？”
“生死有命，天數如此。”
金簪不信，直視她道：“你不信這套。你說，你必為王妃，命裏有子。但是，你假死脫身，爭得你想要的人生。為何，為何……”
“是。阿樂學天相，曾經不信命理。當年，我觀得帝星晦暗，又見帝星兩側雙星蒙霧，不見生機。
不知天高地厚的我闖入繁華的京都，一心想被那人瞧入眼，被京都人奉為神女。
我言他命裏只有一子，斷言，此子必為我所出。”
阿樂低低地哼笑，憶起當年風華正茂、奇虎相當得一對男女。
“你或許不知道，你的母親，有司赤燕不愛軒轅夏。
她真正愛得是勝爭螺黛，可惜至死，她都沒有再回這片土地。”
阿樂轉身，拉起金簪的手，細細地撫摸她的長指。
“當年，我逃出金宮也是借你母親的力量。
我與你母親互有交易，我助她為後，她助我逃離金宮。
可是，我脫離金宮卻落入月輝君之手，被強擼至這方神女宮。
月輝相信，我所生孩子必為天下共主。”
金簪啞口無言，轉念間喃喃道：“你是說，我母親將你送給軒轅月輝，月輝君逼你生下軒轅日照？”
“小金簪還是那個小金簪。”
阿樂取出先前的棗木簪，再次盤起金簪的長發。
“有司赤燕是月輝君派往京都的探子,目的是讓你父皇昏庸無道，便於月輝在西南勝城等地積攢勢力。
你的母親也是心狠的人。她知道我不愛月輝，卻與我交易，又將我送給軒轅月輝。”
金簪垂目，緊緊地抓住阿樂的衣袖。
【母後最愛得人不是勝爭螺黛，螺黛只是她攀登的腳石。她真正愛得是她自己。】
她無法當別人的面說有司赤燕……在生死存亡之刻，作為母親的她還是救下女兒的命。
阿樂看出金簪不願意談有司赤燕，將手撫在她微紅的眼角。
她輕聲道：“我聽說秋山的事，勝爭的探子報過來。何豐……”在金簪揚眸望來時，低低道，“梵陽，也是勝爭派出去專門對付你的探子。”
金簪的心思百轉，恍然道：“他給我下蠱……是勝爭的意思？”
“嗯。軒轅月輝想要故技重施，以美人誘你。誰知，何豐梵陽落在軒轅夏的手上，兜兜轉轉，最終，他還是害到你。”
阿樂將梵陽和月舒的身世、目的簡要地講些，又道，“後來，月輝故世，我才有機會攛掇不愛陰詭伎倆的日照，將勝爭的探子交給行如掌管。
終……是遲了。梵陽解開月輝下的禁藥，早已不受勝爭的管制。”
金簪默然，對於梵陽，應那四字“識人不清。”
她倏得收回手，氣息都急促幾分。
【這一切阿樂都知道，她都知道……】
阿樂試圖去輕拍金簪的手背，被她躲過去。
她溫聲道：“又氣了？這方神女宮耗費勝城三年賦稅傾力打造，你覺得我除能聽外，能離開這裏，或去做什麽嗎？”
金簪被騙怕了。
若是季飛揚的欺騙是一個披掛愛情的局，害死得是她藏在心底如父般的淩飛。
那麽，梵陽的教訓是金簪對人性失望的一記重錘。
她可以在初見阿樂時釋放出兒時的孺慕情緒，卻無法在聽過這些後尋常般待她。
金簪已經做不到全身心去信任誰，包括楚甲子、張停雲之流。
阿樂的眸裏噙淚水，柔軟道：“小金簪，你是個靈慧的孩子，懂得過往人事、引以為鑒的道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勝城，緩聲道，“勝城的大戲落幕，行如會給你解惑。”
“行如，是誰？”金簪已經第二次聽她提起此人，掌管勝爭暗探之人。
她的語氣已經原諒阿樂，但心在搖擺、在權衡。如今的金簪已經離開不謀算。
“小金簪願意再信阿樂一次嗎？”阿樂的目裏蓄滿憂愁，望向警惕的金簪時努力綻放曾經她熟悉的笑容。
【她終究不是那個神女阿樂。阿樂曾經觀星知命，卻願意抗命。但是，現在得她屈服於命運，有了軒轅日照，願意活在這座神女宮。】
金簪在心裏默念道，【她不再是記憶裏的阿樂。】
阿樂遙望夜幕中半明半暗的勝城，低吟道：“帝女北來，雙星入宮，一切都按判詞應驗。
我舍不得少時志向，知命尋命，抗命認命。今日，我想要為小金簪……搏一次。”
金簪不懂她話裏的意思。
這個女人觀星斷命，卻被命運所束。她爭得生機，卻又為生機所困。
金簪不明白，曾經那麽溫柔和強大的女人，直面對抗、辱罵軒轅夏的女人，在金簪被宮人、皇帝、母後冷眼相待時會挺身而出的守護女神，卻被軒轅月輝困在山中的神女宮，願意誕下命中一子。
【神女阿樂，她究竟在尋找什麽？】
“年少輕狂令我害不少人。”阿樂背靠窗棱，外面是淩空的懸崖，於黑暗中猶如吞天的巨獸。
遠方的火光為她背書，像是一場宣誓前的盛大篝火。
“你與那人見了面吧？我想看看開創盛世的男子長什麽模樣。”
金簪恍然，眼前閃過一張蓄滿絡腮胡的臉。
張停雲的背影、骨相都不俗。遂而，金簪一下子明白阿樂說得是誰。
她搖首低喃：“滿臉胡子，不見真容。”
“這樣啊。”阿樂的目光落在金簪的眉眼細紋，溫柔道，“若是你和他只能活一人，小金簪會怎麽選？”
金簪的眸光毫不遲疑地露出殺氣：“殺他。”
阿樂輕輕地笑起來。
這時，宮娥前來稟告：“宮主，星師行如來了。她帶來了……中箭的日照君。”
阿樂的目光微微滑動，從金簪的面龐落在龍晶珠的隔簾。她揚起唇角露出明晃晃的笑容，拉過呆楞的金簪的手，邊走邊道：“你們替我和陛下梳妝，阿樂要送陛下一份禮。”
金簪十分不明白阿樂的用意。而且，她在聽聞兒子傷重時露出的笑容令人心悸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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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這時候別犯犟種脾氣，快跟我走。”季飛揚朝架著楚甲子的兩人道。
淩雲的目光微閃，朝東方駱頷首，架起昏迷的楚甲子隨季飛揚穿暗道而行。
隨響箭上天，行宮裏的人得了信號後，大聲喊道：“快來人啊，有刺客。”
護衛軍循聲而動。行宮外的田寧的軍隊瞧見響箭也知宮中有變，聞聲闖入行宮。
軒轅日照被喧嘩吵鬧聲驚醒，從榻上一躍而起，醉話連篇中大喝一聲：“田寧吵什麽？”
“君上，田大人反了，帶人沖進行宮。有刺客……”名喚常鹿的宮侍在頭腦炸裂的軒轅日照面前高聲道。
他知道軒轅日照有心病，這一病就是田寧。
田寧自詡為軒轅月輝立下戰功，對於“妖女”生出的軒轅日照嗤之以鼻。
軒轅日照對田寧也沒什麽好臉色，上位後常常擔心田寧手握大將軍軍權會反他。在醉酒中，他都會驚醒高喝：田寧吵什麽？
軒轅日照揚手給此人一拳，怒喝：“田寧膽敢犯我，拿本君的長戟來。”他握上幾人能擡的長戟沖出去。
彼時，楚榮再次帶人來救楚甲子，碰上淩雲帶楚甲子逃生，就自願留下斷後。
楚氏的黑衣人互相對視，依著宮裏散布的謠言，高喝道：“奉田將軍命，拿下日照君首級者，為行宮大統領，賞黃金萬兩。殺。”
“呵，來得好。爾等傳令下去，行宮守衛見田寧護軍，格殺勿論，斬田寧首級者，本君封他為萬戶侯。”軒轅日照說完，渾渾噩噩得同刺客戰成一團。
田寧的軍隊本要攔截刺客，卻見行宮護軍殺來，一時被打個措手不及。
手下將士見狀，命都要沒了，哪裏還敢繳械，嚷嚷的宣言聽多還真以為大將軍要反，與行宮護軍戰作一團。
田寧喊了幾聲住手，卻見行宮護軍真要殺他，便也反殺回去。
混亂中，淩雲和東方駱，以及隨後追來的楚榮，架著楚甲子逃出行宮。
季飛揚在行宮高墻上目送淩雲幾人離開，面對混戰一團的行宮廣場，冷笑道：“外面如何？”
“淩雲少爺和楚氏的幾人匯合，帶楚將軍逃出行宮，餘下都是棄子。不過，大街上到處是巡邏的府兵，淩雲少爺他們難以出城吧。”季成含笑道。
這一局，月羅府賺盡便宜。雖不能收服楚甲子，但是楚甲子被軒轅金香整成廢人。如今，幫助楚氏、淩雲少爺，不僅賣出人情，還讓田寧和軒轅日照徹底對上。
“少主，月影來報。鴻雁姑娘來了，還帶季小姐。兩人在南城門外大吵大鬧，吸引不少府兵。”下屬突來稟道。
季成揚眉，輕松道：“定是聽說少主來勝爭道府，大小姐才趕過來。”
【喲喲喲，熱鬧了。】
季飛揚斂眉，突地又呵笑出聲：“夫人從南門出去。你讓月探在城中散布南城有刺客，給淩雲他們騰出條往西城門離開的道。”
“少主是要……逼淩雲少爺往荷卿、風華方向逃？”季成見他揚手，領命而去。
季飛揚朝下屬道：“日照君那邊如何？”
“日照君一人可抵十數人。現下我們的射手已經準備就緒。”暗中有人回道。
“田寧和軒轅日照會面後射殺軒轅日照，嫁禍給田寧。仇長慶等人從風華道府處返回後見勝城群龍無首，必定引發動亂。”季飛揚謀劃已定，輕舒口氣。
【群犬逐食，獵者得利。此後，南蜀孤立，月羅府盤踞南瞻、荷卿，西南就是季氏的天下。】
季飛揚仰面烏雲蓋月的夜幕，唇角噙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
【九年了，簪兒你既已離開京都的是非地，就不必再回。我若再拖下去，你又要返回北面。楚甲子的雙腿已廢，何人替你征戰天下？
淩雲嗎？淩飛祖父之死，你我誰能脫得了幹系？
軒轅金簪，你所謀一切，只有我能替你實現。】
*勝城郊外，神女宮*
“進去吧。我帶你來見她，本也是她的意思。”軒轅紫琴掀起紗簾，請金簪入內。
金簪步入潔凈的臥廳，穿過一層層如夢似幻的水晶珠簾。
這些珠子是東海特有龍晶珠，在京都屬於貢珠系列，極為華貴。
兩列樣貌不亞於宮女的侍女紛紛向金簪行禮。
美人榻上斜臥的女子閉眼假寐，耳聞步履聲，紗衣下的手輕輕一揮。
侍女們觀察入微，魚貫而出，獨留金簪和榻上的薄紗女子。
阿樂緩緩睜眼，目光淺吟笑意，揚眸看向金簪。
她似清荷凝露珠，令人見之生喜，一下子能忘懷脫俗。她向金簪招手，軟軟喚道：“小金簪，過來。”
刻在記憶深處的熟悉瞬間令金簪破防，眼淚無法自控地充盈雙眸。
記憶裏朦朧的面龐與眼前的人臉重疊。龍騰殿的檐廊下，粉衫女子含笑招手，軟聲呼喚：“小金簪，過來阿樂這啊。”
金簪的心久被烏雲遮蔽，在這刻豁然明晰。
她從緩步到快步，一下撲在阿樂的榻前。她緊緊地抱住神女阿樂的膝彎，想要找回熟悉的滿足感覺，如常人孺慕父母所生的親情。
眼淚滑落臉龐，張口哽不成聲。
金簪竟忘記要怎麽說話。
阿樂毫不生疏地抽掉金簪束發的釵，撫摸她短至肩膀已快成結的頭發，柔聲道：“小金簪，吃苦了。”
金簪哽咽地搖頭，抱上她的雙膝，仰面望向阿樂。
楚楚的目光猶如幼崽見到親人，就想這樣被她一下一下地撫摸。
阿樂將金簪拉坐身旁，環抱住她：“阿樂幫小金簪沐發吧。以前，阿樂也幫小金簪洗過呢。”她向外喊道，“來人，準備湯水。”
侍女聞聲，端盆傾水，一陣忙碌。
阿樂輕嘆，替金簪委屈：“小金簪長大了，阿樂抱不過來。可是還在氣阿樂離你而去？”
金簪搖頭，記憶裏朦朧的面龐覆在這張依舊不成變過的面容，嗚嗚咽咽中語不成調。
“嗚嗚……”
搖頭中的金簪試圖平覆滾湧的委屈心情，哽道，“沒有……”
“真沒有？”阿樂笑起來，眼淚也滑落眼角。
她拉上金簪走進帳紗後的洗漱間，令侍女們退下。她親自取過絲帕替金簪抹去眼淚，如同面對幼時的金簪，幫她寬衣順發，塗抹香膏，一邊淺吟道：“小金簪在阿樂的懷裏最乖。阿樂知道，小金簪一定受天大的委屈。”
“嗚……阿樂……為什麽不帶小金簪一起走？”金簪任由她的手撫摸全身，洗去滿身的汗液泥汙。在眼淚婆娑中，她握住阿樂的手放在頰邊輕蹭。
【小金簪……小金簪……想要恨你，阿樂……】
阿樂離開得那月，金簪被軒轅皇後鎖在宮殿整整三日。三日裏只用一頓飯，餓得匍匐打滾。
軒轅皇後還大聲說：孽女，你要恨就恨阿樂。她獨自逃離這宮殿，再也不能庇護你。
往後，金簪時常會被軒轅皇後數落、痛罵。隔幾天，她就借機摸去龍騰殿，名為看望父皇，實則想在阿樂待過的地方求一絲安慰。
這是金簪在遇見梵閬前自我保留的救贖之地。
“小金簪是太女啊，世人的救星。”阿樂的回答同當年離開前一模一樣。
她褪去外衣，同金簪一起浸在浴桶，替她將秀發疏通洗凈。
金簪的臉半張沈在水下，嚎啕大哭聲淹沒在水中，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這是她一生中哭的最痛快得一次。她也相信，自此後，絕不會在第二個人前失態流淚。
阿樂真得像是一位母親，哭笑不得地看向在外受委屈的孩子。金簪是她以命護著出生，也是阿樂親自幫金簪開悟明智……若不是良心壓制阿樂，說不定她會同意軒轅夏的決定：除去有司赤燕，留下孩子，再成為大周的皇後，教養金簪。
最終，阿樂選擇接受天命，離開覆雜的金宮旋渦，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良久後，金簪終於宣盡情緒。
她反身擁住阿樂，蹭在她的頸項，低聲道：“阿樂，我搞壞了。周朝……沒了。”
“沒有周朝，但天下的百姓還在。小金簪是做百姓的帝王，而不是周朝的帝王。你這孩子，盡喜歡一條道走到黑，這樣會吃虧。”
阿樂在水中舉起金簪的手腕，點在掌心的紅痕，長出口氣，“真是亂來呢。”
“我是不是活不久？”金簪抱住她的手腕，靠在阿樂的肩頭。
湯水的溫度在降低，但是金簪的心卻像是破冰化水，有了溫柔繾綣的心意。
鼻尖嗅到的氣息淡雅，不似宮中的濃郁冰寒。
這是阿樂留在金簪心上的溫度，便是已故的有司赤燕都吝嗇於施舍。
“不會。小小的金蟬蠱王融合情蠱，問題倒也不大。而且，小金簪修習《軒轅訣》的力法，金蟬蠱王壓制你的力量爆發，需要時間慢慢地熟悉後再釋放出來。”
阿樂拍在金簪的手掌，突然輕哼出聲。
“怎了？”金簪詫異地看向她，趕緊撫在她的心口位置，“心悸犯了？”
“嗬……”
阿樂輕輕地搖頭，憂慮的雙眸望向珠簾紗帳外的黑夜，“我那蠢笨的孩兒，他的命數……盡了。”
金簪的手一僵，猛地收回來。
她轉身爬出浴桶，心中熔蝕的巨獸再次盤根而起。
“你有孩子？”
如同大多數孩子一樣，金簪在得不到有司赤燕的母愛時，早已將數次救她的阿樂視為母親。
金簪終究不是孩子，冷靜過後取過罩紗給出水的阿樂披上，低聲道：“你說過，此生只會有一個孩子。”
“是啊。他是勝城之主，前周鼎大將軍月輝之子，現在的周鼎大將軍——日照。”阿樂取過布棉紗巾幫金簪吸去身上和頭發上的水份。
至於剛剛那句：“蠢笨孩兒，命數盡了”，好似說過也就說過，未在阿樂的心上、乃至臉上外釋多少情緒。
侍女端來碳盆。阿樂讓金簪躺下，替她將發絲一點點烘幹。
金簪沒有出聲。
阿樂輕笑道：“吃醋了？”
金簪側臉，盯向這方好似世外仙宮的地方。
阿樂的情緣淡薄，明知軒轅日照將死，不曾說去見他一面。
她有些茫然：世上的親情到底是什麽？
“我一直以為你會給父皇生個孩子。”
“軒轅夏的命裏只有一子，就是你。”阿樂撫摸金簪清爽的頭發，走至木格窗邊。
她抽出木質的插銷，推開窗格。
山中寒氣隨夜風侵入，吹散滿室溫熱清香。
處於半山腰的神女宮正面遠方的勝城行宮。行宮上方燃起的火焰昭示城中正在發生政變。
金簪披衣走到她的身旁，瞧向勝城映紅的半邊天，喃喃道：“為什麽不幫他？”
“生死有命，天數如此。”
金簪不信，直視她道：“你不信這套。你說，你必為王妃，命裏有子。但是，你假死脫身，爭得你想要的人生。為何，為何……”
“是。阿樂學天相，曾經不信命理。當年，我觀得帝星晦暗，又見帝星兩側雙星蒙霧，不見生機。
不知天高地厚的我闖入繁華的京都，一心想被那人瞧入眼，被京都人奉為神女。
我言他命裏只有一子，斷言，此子必為我所出。”
阿樂低低地哼笑，憶起當年風華正茂、奇虎相當得一對男女。
“你或許不知道，你的母親，有司赤燕不愛軒轅夏。
她真正愛得是勝爭螺黛，可惜至死，她都沒有再回這片土地。”
阿樂轉身，拉起金簪的手，細細地撫摸她的長指。
“當年，我逃出金宮也是借你母親的力量。
我與你母親互有交易，我助她為後，她助我逃離金宮。
可是，我脫離金宮卻落入月輝君之手，被強擼至這方神女宮。
月輝相信，我所生孩子必為天下共主。”
金簪啞口無言，轉念間喃喃道：“你是說，我母親將你送給軒轅月輝，月輝君逼你生下軒轅日照？”
“小金簪還是那個小金簪。”
阿樂取出先前的棗木簪，再次盤起金簪的長發。
“有司赤燕是月輝君派往京都的探子,目的是讓你父皇昏庸無道，便於月輝在西南勝城等地積攢勢力。
你的母親也是心狠的人。她知道我不愛月輝，卻與我交易，又將我送給軒轅月輝。”
金簪垂目，緊緊地抓住阿樂的衣袖。
【母後最愛得人不是勝爭螺黛，螺黛只是她攀登的腳石。她真正愛得是她自己。】
她無法當別人的面說有司赤燕……在生死存亡之刻，作為母親的她還是救下女兒的命。
阿樂看出金簪不願意談有司赤燕，將手撫在她微紅的眼角。
她輕聲道：“我聽說秋山的事，勝爭的探子報過來。何豐……”在金簪揚眸望來時，低低道，“梵陽，也是勝爭派出去專門對付你的探子。”
金簪的心思百轉，恍然道：“他給我下蠱……是勝爭的意思？”
“嗯。軒轅月輝想要故技重施，以美人誘你。誰知，何豐梵陽落在軒轅夏的手上，兜兜轉轉，最終，他還是害到你。”
阿樂將梵陽和月舒的身世、目的簡要地講些，又道，“後來，月輝故世，我才有機會攛掇不愛陰詭伎倆的日照，將勝爭的探子交給行如掌管。
終……是遲了。梵陽解開月輝下的禁藥，早已不受勝爭的管制。”
金簪默然，對於梵陽，應那四字“識人不清。”
她倏得收回手，氣息都急促幾分。
【這一切阿樂都知道，她都知道……】
阿樂試圖去輕拍金簪的手背，被她躲過去。
她溫聲道：“又氣了？這方神女宮耗費勝城三年賦稅傾力打造，你覺得我除能聽外，能離開這裏，或去做什麽嗎？”
金簪被騙怕了。
若是季飛揚的欺騙是一個披掛愛情的局，害死得是她藏在心底如父般的淩飛。
那麽，梵陽的教訓是金簪對人性失望的一記重錘。
她可以在初見阿樂時釋放出兒時的孺慕情緒，卻無法在聽過這些後尋常般待她。
金簪已經做不到全身心去信任誰，包括楚甲子、張停雲之流。
阿樂的眸裏噙淚水，柔軟道：“小金簪，你是個靈慧的孩子，懂得過往人事、引以為鑒的道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勝城，緩聲道，“勝城的大戲落幕，行如會給你解惑。”
“行如，是誰？”金簪已經第二次聽她提起此人，掌管勝爭暗探之人。
她的語氣已經原諒阿樂，但心在搖擺、在權衡。如今的金簪已經離開不謀算。
“小金簪願意再信阿樂一次嗎？”阿樂的目裏蓄滿憂愁，望向警惕的金簪時努力綻放曾經她熟悉的笑容。
【她終究不是那個神女阿樂。阿樂曾經觀星知命，卻願意抗命。但是，現在得她屈服於命運，有了軒轅日照，願意活在這座神女宮。】
金簪在心裏默念道，【她不再是記憶裏的阿樂。】
阿樂遙望夜幕中半明半暗的勝城，低吟道：“帝女北來，雙星入宮，一切都按判詞應驗。
我舍不得少時志向，知命尋命，抗命認命。今日，我想要為小金簪……搏一次。”
金簪不懂她話裏的意思。
這個女人觀星斷命，卻被命運所束。她爭得生機，卻又為生機所困。
金簪不明白，曾經那麽溫柔和強大的女人，直面對抗、辱罵軒轅夏的女人，在金簪被宮人、皇帝、母後冷眼相待時會挺身而出的守護女神，卻被軒轅月輝困在山中的神女宮，願意誕下命中一子。
【神女阿樂，她究竟在尋找什麽？】
“年少輕狂令我害不少人。”阿樂背靠窗棱，外面是淩空的懸崖，於黑暗中猶如吞天的巨獸。
遠方的火光為她背書，像是一場宣誓前的盛大篝火。
“你與那人見了面吧？我想看看開創盛世的男子長什麽模樣。”
金簪恍然，眼前閃過一張蓄滿絡腮胡的臉。
張停雲的背影、骨相都不俗。遂而，金簪一下子明白阿樂說得是誰。
她搖首低喃：“滿臉胡子，不見真容。”
“這樣啊。”阿樂的目光落在金簪的眉眼細紋，溫柔道，“若是你和他只能活一人，小金簪會怎麽選？”
金簪的眸光毫不遲疑地露出殺氣：“殺他。”
阿樂輕輕地笑起來。
這時，宮娥前來稟告：“宮主，星師行如來了。她帶來了……中箭的日照君。”
阿樂的目光微微滑動，從金簪的面龐落在龍晶珠的隔簾。她揚起唇角露出明晃晃的笑容，拉過呆楞的金簪的手，邊走邊道：“你們替我和陛下梳妝，阿樂要送陛下一份禮。”
金簪十分不明白阿樂的用意。而且，她在聽聞兒子傷重時露出的笑容令人心悸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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