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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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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離

夜梟啼鳴,灌著寒夜林風,頗有幾分鬼魅隨行。

金簪乘月色摸索前進,仗一身百蟲不近身的體質,走出很長一段林路。

按她的預計,只要穿過這片山林,可以上西南的風華道,穿過風華道就能返回英雄大道,再向西去寒雪關。

然而,她忘記了紙上談兵,無異於瞎子點燈,白費功夫。

為驅散獨入林中的恐懼,她將前半生都回顧一遍,終是靠樹停下。

夜風涼入骨。

金簪喃喃自問:“我去西面又如何?像他說得一樣,石鳴春會聽我話嗎?他不會聽。我又要如何?變成他帳下的小兵,一起殺摩爾人吧。”

她握把拳頭,修練十年的軒轅氏心訣存儲得那點力量已經蕩然無存。

【這輩子,我在登令樓上射出那一箭,還是朝著南葉,真正可笑死了。】

“啊……你真沒用。啊……呵呵呵……”

林裏響起女子的哭嚎,追來的淩雲剛要出聲,嗅到熟悉的味道,也看到了熟悉的幽綠惡瞳。

“山林……灰狼。”

“嘶……嗚……嗷嗚……”頭狼發出進攻的命令。

金簪的眼淚被嚇回去,木然看向不知何時圍攏過來的狼。那些幽暗的綠色眼睛真是討厭又可怖,像極那叫伊蘭天雪的眼神。

她旋出軒轅槍,靠樹喊道:“別過來,我的血有毒,你們會被毒死。”

狼群不是百蟲,對此毫無反應。

它們快速行成包圍圈,一起逼近金簪。

嗖得一聲,一箭射穿撲向金簪的狼,而金簪的長/槍突刺,撲了空。

淩雲在一側喊道:“上樹,快。”隨後,他繞狼群外圍,不斷射殺林狼。

狼群察覺他的存在。頭狼嗷嗚一聲,吩咐大部分的灰狼掉頭撲向淩雲。

金簪轉身爬樹。

可是,她從沒爬過樹,根本不知道怎麽爬樹。她捏緊軒轅槍,向撲來的狼狠刺而去,轉身橫掃,將所剩無幾的狼打開一條口子。

她趁機跑出狼群的包圍圈,向密林深處逃去。

淩雲被大部分的林狼圍攻,看向那道消失的身影,說不失望有點假,甚至擡手射向追她的狼,一弓三弩,五去其四。另外一只已經瞧不見,殺不了。

他看向眼前撲近的狼,呵了聲,旋手取出方管,一彈機簧,化為血刺。一刺之後,踏狼身上樹,轉手在手腕護甲上摸出木碎尖刺,揚手飛刺,傷十多只狼的眼睛。他下樹後運步伐近身,以血棘刺狼體,令失明的狼失血而亡。

比起九歲那年在秋山上被狼群圍攻,如今的淩雲已能獨立戰勝群狼。

逃出去的金簪轉身再刺,直接殺死追來的林狼。

她呼呼地喘息著,耳聞那方的嘶吼聲,扶住樹幹深吸口氣。

【別回頭,軒轅金簪,他遲早是要將你丟下的人。】

【他救了我,人不壞。】

【但是,他不會幫你,不會帶你去寒雪關,不會幫你尋找楚甲子……】

……

狼群之所以是叢林臭名昭著的殺手,因為它們群攻、執著、聰明,而且夠狠。

淩雲出了那口惡氣,旋身上樹,利用有利位置射殺狼群。

待餘下十只,一摸後囊,沒箭了。

他轉身飛踏,再入狼群,再度近身血刺。

頭狼下場,偷襲淩雲,爪子狠狠地擦過他的後肩。

金簪來時,將軒轅槍猛地投擲過去,插入頭狼的身體。

“哦嗚……”頭狼落地哀嗚,餘下數只狼見狀四散而去。

頭狼嗚咽了聲,試著站起來,再次召喚同伴。但是,餘下的狼已經判斷了它的死亡,回首觀望兩眼後退回叢林深處。

淩雲旋手收起血刺,變化為方管。

金簪見那狼倒下才敢走近,猶豫再三才出手扶淩雲的肩頭,低聲道:“你……沒事吧?”

“為何回來?”淩雲喘息著問道。

金簪沒答,扶他走到幹凈處。

她毫不猶豫地動手解開他的衣襟,擡眸時見他的雙目背對明月,被襯得灼灼如日,不由微顫了下,低聲道:“你知道,我的口沫可以療傷。”

淩雲眨下眼,收斂眸光裏的炙熱,主動背過身,退下外衣。

金簪將他的衣襟拉開,瞧向三道傷痕,輕呼道:“……應該不算深。那個……你……別嫌棄。”

說著,她噴口水在淩雲的後背,用手指輕輕地勻開。

效果沒有起初以為得好。但是,傷痕依然在收縮變淺。

借林中月色,金簪看清此人的肌膚色澤,比預想要白、緊致、結實,而且蝴蝶骨的形狀在月光下陰影分明,說明它們線條流暢,說明他是一名身強體壯的武者。

這番瞧著瞧著,金簪的臉微熱,唇齒一彎,笑出聲。

【這樣跑回來,瞧見這副男色,不算虧吧。】

“怎麽?”淩雲側臉,低聲問道。聲音輕微,引出他無法克制的溫柔。

“好了。”金簪的眉梢微揚,拉上他的衣襟,起身去尋軒轅槍,被淩雲一把抓住手腕。

她俯視淩雲仰面望來的動情眼神,瞧清楚內裏的欲念,靜等他說出來。

【他說過,若是他有想法,會詢問……】

淩雲被夜風拂過,察覺肩頸溫涼,回過神來松開手。

他起身時張握幾下手心,似要忘記剛才難以自控的感覺,搶步向前道:“我替你去尋槍。”

金簪揚眸看向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高大而孤獨。

她低聲吟道:“李老有詩讚杜郎君,若改一字,吟為:頭玉磽磽眉刷翠,雲郎生得真男子。骨重神寒天廟器,一雙瞳人剪秋水。”

【張停雲,你不知道吧?淩亂的胡子也蓋不住你的翠眉玉骨,眼瞳似秋水,周身環繞如廟宇高堂之人的沈靜氣度。

若安孫老的觀人相,該是一……天人骨相。

於朕來講,你這可真是一個糟糕的相貌。】

金簪的目光拉遠,落在那些狼屍,低低笑道:“除此外,你確是個英武、守信、有原則的人。【但是,誰知道呢,日久見人心,不是嗎?】

她長出口氣,也不挑地兒,心生累意下坐靠在樹底。

若論男色,無人可敵季飛揚。

【亦狂亦俠亦溫文。只可惜,他過餘狂放、反失柔情。淩少保一事,甚至表現得毫無擔當。混蛋。】

“給。”淩雲將旋短的軒轅槍遞給金簪,陰影覆在她的身軀,像是將人攬在氣場範圍。

他溫聲道:“此地血腥味重,恐會引來別的獵食者,我們回營地吧。”

金簪撐樹起身,看他轉身下蹲,繞過去道:“我走了這麽長的路,能自己走回去。”

淩雲沈默地直起身,隨她向營地走去。

半道上,金簪被絆了一下,又被淩雲穩住。

這會,她想起來,自從秋山墜崖後遇見他開始,這人一直在身邊相扶。每每絆倒摔跤,他雖寡言,卻出手迅疾。

金簪的心裏微動,輕聲道:“你背我吧。”

淩雲松開她,走前一步,蹲下身。待金簪上背,他背著她繼續前進,並無推諉或多言辭。

夜色將退,林裏越發黑。

金簪俯下頭頸,貼在他的耳側,暖暖地,氣味竟也不難聞,便是連汗水的氣息都透一股清爽味兒,非常的純澈,像他的眼睛。

【這是一個幹凈的男子。】

淩雲的足下微頓,咽口吐沫後繼續上路。

他聽到心跳聲,兩道。臉側傳來的溫熱,伴隨踏草踩石的腳步聲,莫名開始用力,有種青筋都要忍出來的感覺。

金簪察覺他的氣息變化,想起那句“此生天地一皮囊,何處男人不喜朕”的放言。她低聲道:“要而不得,很難受吧?”

淩雲的內心好像被軒轅槍哢嚓了下,一身熱力退卻,半響無語。他良久後才道:“你……一直都這麽說話嗎?”

金簪含笑仰起頭,不再逗弄他,環視寂靜的幽林,緩緩道:“以前有人說過朕……今日你見過那人,叫季飛揚的。他曾經喜歡我,與他在一起時,他說過,我不談正事時講起來話來不顧旁人死活。大概在說我不會講話吧。”

淩雲的腳步停下,尋個平坦地方將人放下。

他暗吸口氣,低聲道:“休息一下。太黑不好走。半個時辰天就會亮。那時候,我們再走。”

他蹲下身從懷裏取出薄魚皮鋪在地面,“坐這邊。”

“嗯。”金簪往他的方向走一點,膝蓋撞在他蹲下的身體,失了重心往前傾。

淩雲扶住她,與她跌坐在魚皮毯上。

金簪察覺額前的呼吸,抓在他的衣襟處,急道:“不好意思……這次我不是故意……”

她的身體一頓,抵在他的肩頭,將手下移,摸到幹爽的魚皮,側身坐下。

金簪的另一只手沒有松開淩雲的手臂,抿唇道:“你……不喜歡玩笑。下次,不會了。那個,這會太黑了。林裏有蟲子,而你看不到,不如與我靠坐一起,就能避開蟲子。”

淩雲看著她模糊的輪廓,點頭後知她看不清,順她的拉力坐到身旁。

金簪心上微暖,暗夜似乎容易令人打開心防。她試探著枕在他的膝頭大腿,便察覺他的身體如石般僵硬了。

她低聲道:“若說我不擅與人溝通,那你是真寡言少語。”

淩雲沈默了一會,靠著樹,沈心閉目。

金簪折騰一夜也是累極,但是腦子裏卻仍然有些亢奮。

她低聲道:“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有人教過我,世間情誼不止宮闈所見,還有世上難得的共命情。此情得以命換誠。”

淩雲在黑暗裏睜開眼,慢慢地放松了身體。他仰面頭頂鬼魅般的樹杈陰影,一言不發地睡過去。

陸魚兒尋來時,兩人依然枕靠在一起睡得正香。他剛要動作,就見淩雲睜眼望來,嘻嘻笑道:“頭兒,昨夜英雄救美了?”

“他們呢?”淩雲剛一動,就覺得腿麻,啊了聲。

金簪動下眉頭,清醒過來,一眼望見嬉笑的陸魚兒,撇臉道:“天亮了,我們……分道吧。”

淩雲停下揉腿的動作,皺眉道:“我不覺得你該去寒雪關。若是你……真想東山再起,不妨去月羅府找季氏。以你的名聲……”

“那日我雖聽得不全,也聽到一部分。季氏在勝爭軒轅日照手下做事,並不自由。以季飛揚的性格,他只會將我藏起來,而非送上高臺。”金簪的目光落在淩雲的面上。

四目相對,彼此都猜不透對方的想法。

陸魚兒笑道:“那也要出了這林子再說。從這裏走到英雄大道,不就是走近狼窩虎巢,餵猛獸啊。”

淩雲收拾好魚皮,折疊成巴掌大小的薄層塞入懷。

他蹲下身道:“走吧。先出林。”

金簪再次上淩雲的後背,由他背著向前走。

陸魚兒則跑去打獵。

“你這些兄弟好似不怎麽……看重你。”金簪低聲道,“你消失一夜,他們沒來尋你。”【但是,說來也怪,他們好似很聽話。】

淩雲默然,半響道:“我處理得了的事,他們處理不了。我是張縣府的兒子,而他們是縣府衙役。”

金簪挑眉,第一次發現這個人的少年氣。

她心生好奇,問道:“你……究竟多大?”

“我可以帶隊出海,可以翻山越嶺入京都,穿南北地界叢林過關……三十……而立。”淩雲輕咳了聲,增加說服度。

金簪不信,箍在他的頸項道:“孫太傅給我上得第一課是觀人。那一個月,我足足看近百人的畫像。你的眼神不像是有三十之人。若有三十,該是季飛揚那種眼神,富有壯氣卻失靈性。”

“你走路也不像個女子,若能改一下不讓人認出,也是好的。”淩雲跳過話題,提議道。

金簪莞爾:“所以,我做男子打扮。”

【一點都不像男子啊。】

淩雲垂眸不語,快步入營地。

江城子將幹糧分給眾人,遞給金簪時蹲下身道:“夫人,或許告訴你一個消息,你能改變想法。”迎著金簪的目光,他笑道,“傳聞,楚甲子將軍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勝爭道府。”

淩雲蹙眉看向江城子,而對方扮回個笑臉。

何秋刀嗤了聲,說出淩雲的心裏話:“你這家夥,就喜歡做多餘的事。”

江城子湊近後低聲道:“這樣不是解決頭兒的麻煩,也能穩住她。不過,我是真不知道頭兒要帶她去哪裏啊。而她的目標……不是寒雪關的石鳴春,就是楚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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