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年

關燈
九年

秋山腳下的農田邊有一幢二進木墻草棚屋,住張廷玉一家四口人。

大夏天,院裏霹靂吧啦燒起大火。

山梔開門見火苗,再瞧淩雲燒的東西,將他拉開道:“你這孩子,怎麽將這些年雕刻的木人燒了?”

說著,她跑去缸邊舀水,打算給他弄出來。

說實話,她是很喜歡這些木偶人,雕得栩栩如生,而且一看就知道是誰。

淩雲的義父張廷玉拉住妻子,揚下顎道:“玲瓏娘,算了。這東西一看就知道是誰。自金平元年後,哪個毛頭小子不想著她。如今燒了就是斷念,隨他去。”

“這……”山梔放下木盆,覺得話也沒錯。

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是大周的女帝,自她登令樓一舞後一直被人津津樂道,說什麽都有。

何況,這世上有哪個男子不想再見她一面,便是普通人家的男子談論時都會扯到金平元年。

九歲的小玲瓏從淩雲的房裏抱來餘下的小木人。

她嘻嘻笑道:“哥哥,這些也要全燒掉嗎?”

“嗯。”淩雲點頭,將她手裏的木人都丟進火堆。隨後,他取出今晨剛雕刻好的木人也一並扔進去。

待大火熊熊地燒起來,他向一旁緘默的張廷玉道:“義父,雲兒……有話同你說。”

張廷玉頷首,有了一二猜測,囑咐山梔做早膳後隨淩雲走上旱地田埂。

淩雲看向遠遠綴著的玲瓏,朝男人道:“義父,我想去投軍。”【不知道死太監給我搞了什麽,心口偶爾作痛,恐怕報不了仇了。】

“正好。我們想一塊去了。”張廷玉笑道。

“啊?”淩雲楞了下。他知義父以前就想做軍人,卻因時運不濟,一直投報無門。後來,義父因救自己被狼咬傷腳踝,自此就斷了那份報國的心。

“當年,我遇到你時,你正同山裏的野狼群搏鬥。好小子,一個人靠著筒弩射殺十幾頭野狼。我當時就想,這小子不當兵,對不起百姓。呵呵……”張廷玉回想起當日生死一線的場景,現在都覺得膽戰心驚。

“若不是義父為救我,就不會被狼咬到筋骨,斷了抱負。”淩雲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腳踝,愧疚道。同時,想起那時的事,心裏又燃起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狠勁。

“這算什麽。你和我都靠棵歪脖子樹活下來,這就成了。你在樹上同我說起身世、遭遇,我就知道你是我張廷玉失落在外的兒子。”

張廷玉看向不遠處打轉的玲瓏丫頭,笑道,“玲瓏有了哥哥,這不挺好。

說回正事,如今司徒衙門的苛捐雜稅越來越多,百姓們逃的逃、散的散。我們一家子靠秋山和一畝農田糊口,可我瞧著……”

張廷玉蹲下身摸把幹涸的土地,為難道:“連山腳都沒水,別說外頭。中原要幹旱了。如今的活路在海邊。

義父本是從學海道府過來,想在京都謀一翻事業,誰知碰上風瑤營改制。

後來,我兜兜轉轉混個衙差,卻是給貪官下鄉搶民。這差不當也罷,還不如在這秋山腳下種田打獵自在。只是,停雲,義父不甘心啊。

我在京郊留著留著……娶了你義母,有了玲瓏。如今,我尋思該回學海道府。

我的兄長,你的伯父是學海府下的餘陽郡守,投靠他或有一番出路。不僅是為玲瓏母女,也是為你。你更名換姓為張停雲,就向那山頭的雲一樣好好地靜下心,琢磨一番未來。至於你雕的木頭人偶,我早就覺得燒了省心。天下紛亂,無需你出手,多得是人要他們的命。”

張廷玉說完,靜等淩雲的回覆。

淩雲默下,卻始終補不起心裏那道疤。他本覺死到臨頭才燒木偶,如今為不拖累義父家,倒也沒燒錯。

他頷首道:“義父打算往南,我本打算往西。容我考慮下吧,義父。”

“嗯。我知你想報在護國將軍的門下。楚氏忠君愛國,確為良將。

可是,聽聞我兄弟的親戚說:如今的朝堂乃是莫黨說了算。自風黨滿門被誅、頭懸城樓,百姓載歌載舞。大家本以為能迎來女帝、沈太傅等賢能人主政愛民,不想短短三年,一切又倒退回去。

而且,這朝堂還越發變本加厲地剝削百姓,連城中商賈都難有活路。女帝啊,自京郊北延一戰後久未露面。說來,她到底是女子,即使有抱負,在男人紮堆的朝堂上想要擁有權利,難啊。”

張廷玉拍在淩雲的肩頭,示意他好好考慮一番,又喊徘徊的玲瓏回家。

玲瓏不願意回家,非得粘著淩雲,硬被他爹給拉走。

張廷玉朝九歲的活潑女兒道:“你的停雲哥哥是個有大本事的人。咱們家留不住他。”

“爹爹……我不嘛,我要停雲哥哥陪我玩。嘻嘻……”張玲瓏說著就跑,又被她爹提著領子拽家去,“啊……爹放開我……爹爹壞……”

淩雲的目光從父女兩人身上收回,瞧著開裂的土地,喃道:“今年大旱,撒種無苗。四方……又要亂了。”【那就往東吧,先護義父一家平安,再沿路尋找解決心悸之法。何況,堅空竹也在學海。】

*金宮內*

“嘔……你給我吃什麽?食腦蠱。你瘋了,高苗。”梵陽捂著額頭,尋到匕首往頸項割去。然而,曾經他可以為了博得金簪的信任,毫不猶豫地用碎瓷割破頸項。這次,他握著匕首遲疑了一次又一次,錯過取出食腦蠱的最佳時機。

高苗摸把唇角的涎水,冷聲道:“你早已不是我認識的梵陽。如今,你我都中食腦蠱,誰也活不了。

若是你想多活一段時間,不要再用下三濫的手段對付我祖父,以及不準靠近乾明宮的寢殿。”

“呵……”梵陽想起金蟬蠱王的作用,容忍高苗的舉動。但是,他冷笑道,“你一直在研制金蟬蠱王,打算給那女人用,對吧?如今我中食腦蠱,你以為我會讓你將蠱王給她嗎?”

“你確實不會,你本來就不會。你抓許多乞丐,在他們身上試驗以蠱控人術,當我不知道嗎?

我還聽到,你的人一直在追殺楚甲子,直至蜀地才失去他的蹤跡。他定是去替陛下找藥,你怕夜長夢多,才想對陛下動殺手吧。”高苗算是徹底看清此人的真面目。所謂日久見人心,隨陛下身邊幾個親近人的消失,一切都豁然開朗。

“所以,你虛情假意逢迎我,在唇上對我動手?哈哈哈……高苗,你那自憐自愛的腦子竟也有清醒的一天。”梵陽譏諷道。

高苗的眼裏赤紅,強撐不讓眼淚落下來。

“總之,陛下對我有恩,她也全心信任我……我絕不會讓你再害她。”

梵陽的眼神流轉,好看的臉上在瞬間露出和煦的笑容。

他溫聲道:“阿苗,我比她給你帶來更多的快樂,難道我不信任你嗎?我為你殺了太醫寮那麽多不服你的人。我為你所做得一切,你看不到嗎?

或許,你覺得我不是男人,滿足不了你?”

伴隨梵陽漸變血紅的眸子,臉色也開始陰暗難看。這不僅是食腦蠱入腦的征兆,也是他的本性在暴露,“阿苗,既然不想沈睡在我為你編織的情網,那就面對現實給你得一切不幸。

羅明,將你親近的兄弟都喊進來。本監將這個女人……賞你們。”

高苗被他赤紅的雙目死死地盯著,心徹底沈落谷地。

她一把抓起藥案上的金色長盒,高舉而起。她的胸脯因氣憤在劇烈地震動,哽聲道:“你敢,我就魚死網破。”

“哈哈哈……威脅?本大監最不怕威脅。沒了它,你的陛下還怎麽活?”梵陽往前踏了一步,朝羅明那七八人的方向勾了下手指。

高苗的臉幾無人色,看著他們氣勢洶洶地走來,抓了桌案上的藥盒砸去。

然而,她懷裏抱著的金盒還是被羅明給搶走後遞給梵陽。

被扼住的時候,高苗喪得幾乎想這般死去。然而,她看著桀桀怪笑的梵陽,以及他懷裏的金盒,又強撐著活下去。

身體被刺穿得那刻,她的唇角留下痛恨的血水。

羅明一把捏住高苗的下顎,揮開在她身上馳騁的男人。他轉頭道:“高醫女,咬舌了。”

“高苗,你若敢真死,高氏滿門為你陪葬,你祖父會被司寇寮刑獄淩遲而死。”梵陽見高苗的眼神跳了下,緊繃的唇齒隨之松開。他就知道這個女人舍不得死,大笑道,“你們……繼續。一會,將高廷之喊來,他自己的孫女自己救。哈哈哈……”

梵陽大笑著離開滿屋汙穢。

這種事,他已經毫無興趣。

羅明松開高苗的手,朝下屬頷首,轉身隨梵陽離去。他是去喊高廷之。

高苗的目光徹底失去光輝,目視這些如鬼怪的男人,靈魂脫離身體,餘下得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

寒雪關外,西戎、北戎在雪草城發生激烈的戰鬥,最終北戎狼子“天闕”脫穎而出,被摩爾人推舉為汗王。

天闕汗王將西部六府三城的摩爾各族統一。

他們在聖城建立雪狼國,天闕為天闕可汗。

他推行周制,建立西六府十二省,推行良田耕種,劃牧地畜草養羊,再以羊群飼狼,憑此在數年間建議一支龐大的狼人軍團。

北延慕容濤重振旗鼓,再度揮戈南下。

馮蕭率護國軍風瑤營三萬人馬鎮守定山關,硬是抗住北延人一波又一波的進攻。然而,京師近一年不派軍餉,便是風瑤營的兄弟都想起兵反了大周。

軒轅月輝在勝爭暴病而亡,其子軒轅日照繼承西南三府的軍政大權。

軒轅日照不打算北上,而是掉頭攻打後方的南蜀道府,以及最西北的月羅道府。若能拿下此兩府,屯糧練兵,方能一鼓作氣北上京師。

他也不像軒轅月輝,只行暗事,不敢明爭。他將許多勝爭諜探殺了,斷了那些人的解藥,要得就是一個年輕氣盛的堂堂正正。

季飛揚所在的月羅府暗中招兵買馬,成立一支集輕騎、重甲、步兵、斥候、諜探為一體的五千人軍隊。季氏帶這些人繞過秦連長墻的南段,深入西六府地界,同摩爾人開起游擊式的野戰。

季飛揚拒絕季閑提議攻打勝爭的提議,只道:“我同石鳴春拜過把子,結為抗摩爾人的兄弟。如今雪狼國數次攻打寒雪關,我們在西六府南邊行游擊戰,給寒雪關減輕壓力。”

季閑無法,只能與勝爭那方斡旋,先俯首認個弱。

莫雲長和梵陽一起收服今夏難,將他派去南邊。

在洛水河紮營的楚榮心知來者不善,但是,楚甲子奔去南蜀未歸,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接待今夏難。

兩股力量在護國營裏較量,只待時機一道,可能就自相殘殺。

這番膠著的局勢一過就是三年。

金平九年,雪狼國再次東進,石鳴春知京師無力支援,派人通過小韓家關引慕容濤的人馬南下。

慕容濤繞過定山關,不往西去,直奔京都。

這一次,他的人馬悄無聲息地圍攻京城,趁夜殺入城中。

餘下的京都官員、百姓聽聞哭嚎聲才從睡夢中清醒,但見屠刀映月,頃刻身首分離。京城陷入一片火海、地獄般的噩夢中。

這一夜,北延人馬在京都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莫雲長夜逃出府,卻被慕容濤率先抓住。

不待他跪地辯解求饒,就被慕容濤手下的大將就地斬殺,莫府滿門被屠,仿如當年莫雲長抄了風黨時的場景。

金宮內也是一片慌亂,宮侍、宮女四散奔逃。梵陽喊虎賁軍守宮墻,卻發現禁軍全部外逃。他精通陰詭,心知事情不對,轉身奪入禦藥房,尋找高苗的身影。

他發現不僅人不在,便是連金盒都消失不見。

待他領羅明往乾明宮寢殿奔去,寢榻上那位沈睡九年的女帝已消失不見。他轉身朝羅明喊道:“搜,搜到女帝。慕容濤才可能放我們一馬,快。”

羅明面色一緊,趕緊帶人去尋。

梵陽楞怔的功夫,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猛然轉身,看向來人:“高苗,你……沒逃?”

“你還活著,我怎麽能走?”高苗俏生生地站在梵陽的面前,枯瘦病氣的臉上露出一絲癲狂的瘋意。

她的目光落在冒煙的鼎爐處,森森笑道:“我留在這裏是想告訴你,慕容濤能夠南下,正是衛南勳給石鳴春傳信。沈太傅和祁大人說:不破不立。既入死局,就絕境逢生。

我們知道今日慕容濤會入城、金宮會亂,早已裏應外合將陛下偷走,而且,不久前,禁軍也散了。

至於,你要的金蟬蠱,在兩年前,我就已完成。

但是,為了騙過你,我用雪蟬蠱吊著你的命,讓你一直以為我沒有成功,還幫你研制毒蠱大軍。”

“賤人。”梵陽拔出腰間的長劍,向高苗撲去。

高苗哈哈笑著,聲音淒厲且蒼涼。

她轉身推翻燭樓,瞬間大火沿著帳幔燒起來。

腰間被長劍刺入,她一點都不覺得痛。因為恨太過濃烈,以至於毫無痛感。

“度日如年的九年啊,祖父高廷之為護我而死。你為了解開食腦蠱,瘋狂擄掠全城的人來煉蠱,我高氏滿門悉數被殺。他們全是因我而死。我早該死了。

那日,你羞羞怯怯得一句:請問,高醫女有……醫書嗎?我真後悔為何停留,應該轉身而去。”

【你將我的人生全部毀了,連帶這個國家都毀了。】

“啊……”高苗猛得向他一撲,任由長劍穿體而過。她死死地盯著梵陽越來越赤紅的雙眸,斷續道,“食腦蠱會將你啃食殆盡,連一絲肉都不給你留。那些男人,各個都得腐爛而死。呵呵……哈哈哈……這座吃人的金宮,這座城都會隨之覆滅。哈……呃……”

梵陽一腳踹開高苗,剛要轉身逃離大火,猛得就抱住腦袋。他翻身欲滾,卻身軟無力,但是精神又特別振奮,所有的感官好像都被放大百倍,疼痛也被加倍了。

慕容濤帶人殺入金宮,令人入殿將梵陽從火中拖出來。他扯著殘喘的梵陽怒吼道:“女帝軒轅金簪呢?”

“逃……逃了……啊……疼……求你……殺了我……啊……”梵陽的雙目裏爬出嬰兒手指粗細的長蟲,在他的臉上如蠶啃桑葉般吃起來,緊接著五官七孔都不斷地爬出蠱蟲。

慕容濤殺人無數,卻被這場面惡心到了。

他吩咐屬下道:“燒,燒了他,連同這大金宮,全燒了。你們將值錢的東西帶走,宮女、妃子帶走,至於宮侍、禁軍、虎賁軍,所有的男人全部殺死。本將要替我兒報仇雪恨。

餘下的人同本將軍一起全城搜捕女帝軒轅金簪,凡見二十出頭的女子,全部捉來找人辨認。”

“喏。”北延軍士紛紛開始行動。大火在金宮整整燒了十天,幹裂的天氣讓大火燒紅宮墻,便是整座京城都燒半月有餘。

千年古都在一月間化為焦土。

消息像是長翅膀一樣飛向東陸大地,不管道府、郡府、縣府,凡是為官者各個舉起反旗,說要圍剿反賊慕容濤。

**

彼時,一輛馬車剛出城就被北延的巡邏衛喊停。

城中的沈長清坐在輪椅上,高聲喊道:“哎,各位,我是太傅沈長清,諸位是否在尋我?”

“我是大司徒祁縉雲,有要事告知慕容將軍。”祁縉雲風度翩翩,推著沈長清的輪椅,走向被拖延了的北延守城士兵。

沈長清低笑道:“這舞藝司侍鶯歌的本事不俗,竟真得從張副將那拿到出城令,還得多虧祁大人的美貌。”

祁縉雲苦笑了聲,嘆道:“辜負了。”他看著奔過來的北延兵,氣定神閑道,“不過,風塵女子但凡肯出手,少有不成事。但願,她們能將陛下護送出城。”

這話音剛落,北延守城人就將兩人圍起來。

有人問道:“女帝在哪?”

“見了慕容大將軍,我等自會說明。”沈長清淡然道。

領隊帶兵護送兩人去大將軍營帳,突然反應過來道:“不好,中計了。快召集人馬,出城追剛才的馬車。”

祁縉雲上前攔道,領隊心知猜中,想起封萬戶侯的獎賞,毫不猶豫揮刀滑過祁縉雲的脖子。

沈長清猛得撲抱過去,拖住這將領的腿。此人毫不猶豫地將鋼刀插入沈長清的後脊,狠厲道:“找死。召集人馬,快追出城。”

出了城的衛南勳咬緊唇齒,打馬駕車向前方狂奔而去。

城外十五裏處,他聽到快馬縱橫聲,將韁繩交給一旁的鶯歌,朝她堅定道:“跑下去,別停。”

“你……”鶯歌顫得不行,看他跳下馬車向追來的敵人撲去,眼淚肆流喊道,“駕……嗚嗚……”

“啊啊……”

車廂內的杜鵑也是淚流滿面地擁住昏迷不醒的金簪。

她瘋了幾年,被高苗暗中救治。兩人在離宮這日毒殺中毒的假軒轅太後,脫離金宮。

如今,杜鵑連話都講不全,只護著金簪的腦袋,無聲的落淚,“啊啊……殿……殿下……”

馬車外的鶯歌聽衛南勳的話,駕著車一路向南逃奔。

衛南勳抽刀斷後,面對近千北延兵士,毫不猶豫地殺上去。

他本無意效忠女帝,但是,沈太傅坐輪椅都敢攔道,選擇就義犧牲,祈大公子更是舍身赴死。他好似也被這些人感染了一樣。

這毒是什麽?

為保留千年軒轅氏的最後一滴血脈,救女帝逃離京城。

“啊……”衛南勳殺入敵軍,阻攔追兵。然而,敵人實在太多。

最終,他雙拳難敵死手,力竭而亡。

鶯歌在一個山道口停車,死勁將金簪和杜鵑拖出來。

她喊道:“我駕車繼續走,你帶陛下上山。記住,躲好,別出來。快……”

杜鵑根本不會思考,聽著她的話,將輕飄飄的金簪拖入道旁密林,往山上奔去。

鶯歌聽著後方的喊殺聲,眼角掛淚,唇角叼狠:“該死的,明明你放我自由,為何我就是要回頭救你。祁縉雲,你死了,我便也來陪你吧。你且再等等我。駕……”

她再次上車,狠狠地喊了聲“駕”,駕車繼續向南奔去。

北延兵馬殺了衛南勳,又向南追馬車而去。

至春江河道口,他們發現馬車落河,而馬匹已逃,河面上有一具被水草纏住的女屍。

北延兵開始分兵,一隊尋馬匹足印南追,一隊沿河搜捕散落的人。

然而,這樣終究只拖延兩天的時間。

河道無屍,馬上無人。他們開始沿道向山林四下搜捕女帝的蹤跡。

山野中,杜鵑緊緊地抓一把金色的軒轅短/槍,一手擁緊金簪。她口囈喃道:“殿下……殿下……阿葉姐姐……阿葉姐姐……”

前前後後虛弱近九年,後四年,金簪幾無睜眼。

清脆的鳥鳴聲闖入關押她的黑匣。她迎著光一直奔跑,睜眼得剎那,洞內外的明暗仿佛是黑夜在向白天告別。

她緩緩地擡起頭,看見一名蓬頭垢面的女子,那雙眸極為熟悉,“杜……鵑。”

“殿下……殿下……嗚嗚……殿下……”杜鵑好似只會喊這兩字,緊緊地攬住金簪。

金簪的淚滑落眼角,一瞬間,她就明白杜鵑遭遇很可怕的經歷,以至於令她好似只記得太女時期的稱呼。她輕拍著杜鵑的手,讓她松開。

杜鵑緩緩地松開她,將手中的軒轅槍塞入金簪的雙手。她想要說什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舉手比劃一通,見金簪好似不明白,眼淚肆虐間,嗚嗚地喊著“殿下”。

金簪的身體很虛軟,強撐著靠在石頭。她剛要安撫杜鵑,就聽到洞穴外傳來搜捕的命令。

杜鵑如受驚的鳥兒跳起來,一把將金簪推倒。她瘋了般喃喃道:“殿下……不能抓……殿下……”

【太傅說過,要護殿下平安。他們都說了,要護殿下平安……平安……】

說完,她就毫不猶豫地跑了出去。

“杜鵑……”金簪往她離開的方向撲去,一下摔在石頭上。她試著撐起身體,卻怎麽都起不來。

“杜鵑……杜鵑……”

無力、無能的感覺沖刺金簪的內心,若不是那些人的命支撐她。此時此刻,她真想拔出軒轅槍自裁。

“啊……杜鵑……別去……”

北延兵抓一個瞎眼的醜臉婆子,將她踹在道旁。

耳聽有人喊“在這邊,女帝在這邊”,這些人又急忙追上山。

無臉婆婆一腳深一腳淺地綴在這些士兵後,尋摸上山。

她聽到一聲男人的質問。

“說,女帝在哪?不然,殺了你。”

杜鵑“啊啊喔喔”地喊著,手指向遠方的雲霧,被北延兵漸趨圍攏。

她哆嗦往後退,腳下一滑,失足跌落深不見底的山澗。

北延兵喊道:“格老子的。搜,女帝一定在這座山上。慕容將軍有令,拿下女帝人頭,封賞萬戶侯。”

眾人立時四散開,開始漫山搜捕起來。

山洞內的金簪按在軒轅短/槍的鎖扣處,一旋之下,短/槍化為半丈長/槍。她以槍撐地,扶著洞壁緩緩地站起來。

她的雙眸在洞內外的明暗處適應了一會,才撐著槍走出洞穴。

軒轅金簪聽著北延兵的聲音,向前走去。她面對一眾吆喝喊“找到了,在這裏……”冷冷地笑起來了。

“對,朕,在這裏。”她柔軟清澈的雙眸含笑望著這些兇惡的儈子手,只剩下張皮的手掌緊緊地握著手裏的軒轅槍。

【盛世如夢,窮畢生力追尋,到頭來不過一場空。杜鵑、南葉、高氏、太傅、祁少府……你們等等我,金簪這就來陪你們。】

慕容濤在山下聽聞女帝現身,而眾人卻圍而不殺,親自上山來瞧。大周立國千餘年,軒轅血脈早已如神靈下凡。普通兵士、百姓還真不敢欺辱軒轅氏。

慕容濤從士兵中走出來,看向面目如柴、骨瘦餘皮的金簪。只能說,她的骨相是美的。

他詫異道:“若非你手中握得是軒轅氏族世代傳承的軒轅槍,不然,誰能認出你是女帝。”

金簪好笑地看著他,緩緩啟口道:“不是說,殺了朕,被你封為萬戶侯?怎麽,朕在此站半天,這些人都不上嗎?”

“呵呵呵哈哈哈……軒轅金簪,不愧是軒轅氏血脈。你真是可憐,夏夔之後猶有二帝,你不知道軒轅日照子奪父權,還娶你的妹妹軒轅金香,將她立為勝爭女帝吧?”

慕容濤笑起來,“不如,你隨本將回北地,本將繼續奉你為帝,如何?”

“你想以朕的軒轅姓氏正你謀逆之名。青天白日,你還做起春秋大夢了。

朕的楚將軍還活著,朕的護國軍還在南方、寒雪關,朕豈會屈服你這逆臣賊子。”軒轅金簪越說越氣,猛得嘔出一口黑血。血中斑斑點點,似有東西在蠕動。

本來非常生氣的慕容濤見此大笑出聲。

“哈哈……堂堂帝王,卻被一個宦官弄得如此狼狽,果然是婦人之仁。軒轅金簪,你也只配做傀儡。來人,將她拿下。”

金簪看向謹慎近前的北延兵,深提一口氣道:“等等……”

在慕容濤轉身看來時,金簪緊繃的面色微緩,討饒道:“朕允諾你。但是,朕的婢女杜鵑,忠心護主。她死在何地?朕要先祭奠她,才同你下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