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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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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西

這邊宣王府,祁景尚未緩過勁來,七月又有反應了,她忽然燒起來,人也開始胡言亂語。

口中喊著蕭弈諱莫如深的那個名字。

“路知雲……他在叫我……他在叫我……”。

漆月沈在夢中,卻像在另一個世界醒來,神思清晰,她和路知雲從地宮出來,路知雲重傷,一直嘔血,黑色的血。

漆月太怕了,可她什麽都做不了,她同樣用血哺著他,漫無目的,到處都是一片漆黑……

流光了兩個人的血,到了一個寒風獵獵的峽谷中,被玄伽帶進了夜梵。

為了求玄伽救活路知雲,漆月甘願走入夜梵地宮,從十八層煉獄中廝殺出來,被種下牽絲蠱,從此成為夜梵的殺手,被夜梵用路知雲牽著,給夜梵尊主賣命。

人世間比夜梵十八層煉獄更可怕,出任務時每一個瀕死的日夜,都因掛念路知雲而撐過來,只要她完成任務安然回到夜梵,路知雲便能拿到解藥,便能安然無恙……

她在夢中掙紮,祁景在她身前忙碌,蕭弈在祁景身後,眉頭緊皺,臉色冷得滴水成冰,心中一片蒼涼,他知道終有這麽一天,當七月記起一切,她會再次離開,再次拋下自己。

可這一天,怎麽這麽快,他只是巡了一次邊,他給她采買的吃食,還未來得及帶回來……

他如一尊羅剎像,僵在七月床前,眼中流出強烈的占有與暴虐,似要將床上的人拆骨入腹。

不知過了多久,高熱終於退下,祁景終於松了口氣,“好了好了,暫時穩住了”。

蕭弈板正挺拔的肩膀微微松下來,眸中的情緒如潮水般退去,他半跪在床邊,手背輕輕貼上她的額頭,感受到她如常的體溫,才如身在人間。

“什麽叫暫時?為什麽不能根除?”

“……”祁景看了蕭弈半晌,眸中似有掙紮,覆看向床上不知生死的七月,開口“只有史料記載的古國鹿氏,他們擅用蠱馭獸,皇族更是養有蠱王,可解所有蠱毒……”。

而滅了鹿氏國、屠滅了鹿氏族人的,正是你啊……

蕭弈如墜冰窟,看著床上虛弱的女孩,他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作下的孽會以這種方式報覆在七月身上,報覆在這些年,他唯一想要守護的人身上……

而就在這時,七月似乎要醒過來般,睫毛輕顫,還未等她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的人,蕭弈就逃一般躲出了房間。

皇宮

蕭弈在京中需要參加早朝,他幾乎一夜未眠,面上帶著些許疲憊,將巡邊情況簡做匯報後便退下等著退朝。

眼看早朝即將結束,一個禦史從人群中鉆出來,扯著嗓子說有本奏。

蕭弈心道,終於來了,都快等睡著了,面上還是低眉順眼一副十分恭順的模樣。

那禦史剛受太子提拔上來,顛顛地就來給蕭弈找不痛快了。

“啟稟陛下,微臣要奏宣王殿下公職期間私自帶兵擅離軍營,玩忽瀆職。”

皇帝聽著,隔著冕旒看不清面色。

輪到蕭弈發揮了,他上前先行了禮,後擡眼望著那禦史。

那禦史趾高氣昂,一副準備和蕭弈吵上八百回合的模樣。

蕭弈卻只是看著他,淡淡道,“大人怎麽知道本王離營?”

“……”那禦史準備了一肚子蕭弈否認的應對之策,誰知道蕭弈來這麽一句,冷不丁被噎了一下。

“趙大人這般的言之鑿鑿,本王還以為是你親眼所見”。

“微臣自是沒有”那禦史反應過來,開始回擊,“營中那麽多將士,都將安危寄於殿下,自是分外關註”。

“哦……”蕭弈頗為認同的模樣,“言之有理,大人不妨說說是哪位將士,消息傳得如此之快,真是良將奇才”。

趙禦史眼睛滴溜溜地轉,想是在想應對之策,蕭弈卻直接問上頭去,“還請問趙大人,本王離營去了哪裏?又去做了什麽?”

我怎麽知道,那禦史腹誹著,蕭弈行軍太快,探子沒追上,他只知道蕭弈從軍營離開了便不疊地趕緊參他。

反正總不是什麽好事,那禦史心道,但嘴上卻不能這麽說,更不能說出不好的落一個誣陷之罪,只能說,“微臣不知,便是再急的事,也不能—”。

“說的好!!”

“抗旨出營”四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蕭弈驟然打斷。

趙禦史一臉的莫名其妙,從眼角覷了太子一眼。

倆人還沒交流上蕭弈又大聲道,“趙大人不愧是禦史臺後起之秀,果真慧眼”。

趙禦史:???

太子:???

蕭弈上前一步,躬身朝皇帝行禮後回話,“回稟父皇,兒臣確如趙大人所說因急事離營,但事出有因,奏折已同時差人送回京中”。

但被玢王暗裏攔下了,他正氣蕭弈的很,怎麽可能讓解釋脫罪的奏折走到皇帝跟前。

可那奏折中也沒寫啥東西,都是些請安廢話啊,從出營的那一刻就被毀屍滅跡了。

蕭弈緊接著道,“父皇想必已經知曉,四淮洪澇引發泥石流”。

“兒臣巡邊路過四淮,當地府衙遣人來求,說泥石流沖毀了諸多民居不說,更是從四淮山裏沖出來數十具男屍,兒臣觀事態嚴重,才匆匆而去,此事在奏折中均有說明”。

“你!”放屁,知道奏折內容的玢王堪堪憋住了沒有喊出聲,心道中計中計,我說怎麽這麽輕易就把送信的人攔下,原來在這等著我。

玢王臉憋的通紅,使著眼色向太子求救,而太子那邊也好不到哪裏去,蕭弈說出口的瞬間他如遭雷擊,面色難看的連基本的假笑都難以維持。

早年間皇帝為了讓皇子之間形成制衡,對誰都不冷不熱的樣子,太子雖貴為儲君,更是眾人關註的重點,他需要上下打點操作的地方實在太多,沒有母家的支持,他只能自己想辦法。

最後在幕僚的支持下,在遠離京城的四淮一帶,私開鐵礦,除了在楚國境內流通,甚至私自賣給越國。

太子腦子混亂的很,他艱難地咽了口口水,他不知道蕭弈是真的已經堪破了內情還是只是在詐自己,可不管如何,這個差事都不能落在蕭弈手中……

…………

宣王府

藥廬外裏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侍衛。

漆月暈暈乎乎的睜開眼,面前是蓬頭垢面的祁景。

“爹?”小七張嘴,發出了公鴨般的嗓音。

祁景條件反射的想罵人,但忽然反應過來,他眼神覆雜,試探著叫,“憨憨……”。

“昂”小七眨眨幹澀的眼睛,“這什麽情況啊?”

她環視一周,第一次見暗衛到的這麽齊,葉晚帶著一群黑衣人站在藥廬裏,她用眼睛點了點數量,嗬,原來真的有六個人。

祁景端來溫著的藥給小七灌進去。

小七眼都不眨,喝完還意猶未盡。

是你沒錯了,祁景心道,這世間這麽給我這苦藥面子的,除了你沒有別人了。

小七看著滿屋子的人,黑壓壓的站著,六個暗衛如影分身般。

“等下……六個人都在”小七靈光乍現,“是不是王爺回來了?”

…………

蕭弈的馬車在街上轉了幾圈,沒有回府,調頭去了別院。

袁垣在晃悠的車裏穩穩地給蕭弈沏茶,旁邊小幾上放著幾碟點心。

“王爺多少進一些吧,幾日水米未進了”。

蕭弈兀自不動,定定的瞧著那幾碟子點心,他一向於口腹之上沒什麽欲望,餓不死便罷了,常放著的都是些沒什麽味道但頂饑的幹糧,如今這些精致可口花樣多的,都不是備給他的。

他心裏忽然湧上許多恨意,恨自己太容易動搖,恨她為何一次次地來招惹自己,恨自己永遠對她招架無力,恨那人為何陰魂不散,始終橫亙在他與七月之間……

他應該殺了那人,廢了七月,七月就再不能離開自己了……恨我吧,我寧願你因滔天的恨意與我糾纏不清,也不要你為別人的愛而斷然離開……

蕭弈雙眼通紅,腦海中是沸騰的仇恨,毀滅一切的念頭在他心中肆虐地暴沖……

袁垣眼看情況不對,連忙去袖中摸蕭弈的藥,當年蕭弈傷的太重,要小心安養,但蕭弈不願意,他迫切地要恢覆,祁景不得已用了極其猛烈的藥,雖讓蕭弈很快恢覆了,但剛猛的藥性時時沖擊著他的身體,嚴重時甚至會影響他的心智,祁景給配了藥能夠暫時壓制。

袁垣正手忙腳亂地拿藥,兩人乘坐的馬車頂上卻忽然一聲巨響,似有重物落下,聽到車頂的聲音,蕭弈赤紅的雙眼猛地定下來,如野獸狩獵般,他側耳細細聽著,後不等袁垣攔他忽然便拔劍徑自沖出了車廂。

皎潔的月光下,烈風卷起蕭弈漆黑的披風,蕭弈一躍而上站上車頂,猩紅的雙眸映在冷白的劍刃上,唐王刀毫不猶豫地劈向來人。

那人也一身黑衣,身姿迅捷,細白纖瘦的雙指幹脆利落夾住勢有千鈞的利刃。

“錚”的一聲,劍身兀自低鳴。

“王爺大哥是我呀!”七月圓圓的眼睛盛滿了欣喜。

“……”蕭弈的雙眸漸漸沈寂下來,才慢慢看清來人,緊繃的唇線不禁放松下來,“你……這是什麽稀爛的稱呼”。

馬車重新啟動,轆轆的車輪覆又朝宣王府去。

“你怎麽來了?”蕭弈把方才袁垣倒的茶推到漆月面前。

“我想見你,就來找你啦”小七把茶幹掉,目標又轉向那幾盤糕點,“我看到暗衛都回來了,你一定也回來啦”。

“……”蕭弈給自己也倒上一杯,茶水蕩出淡淡的波紋,他留下了六個暗衛所有府兵,怕七月醒來恢覆記憶又要不顧一切的離開,打的就是不惜傷人也要將七月留下的主意。

可是……

蕭弈餘光上上下下的看七月,一點傷都沒有,安然地突破層層守衛到了自己面前。

他該氣憤的,至少該恐慌,他永遠留不住七月……

可他沒有,心中不受控制的泛上絲絲欣喜,終於有一次,她拼盡一切也要見的人,是他……

小七吃的津津有味,蕭弈卻在端著茶杯出神,眉目盛滿了小七看不懂的愁緒,小七秀眉微蹙,順手就把手中啃得還剩一半的酥餅遞到蕭弈嘴邊,“給你吃這個,好吃極了”。

蕭弈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懟的不禁往後一頓,可擡眼看到小七明亮清澈的雙眸,他遲疑著、慢慢地張開了嘴,把酥餅接了過來。

軟軟的餅皮甫一咬破,甜絲絲的餡便在舌尖漫開,細細密密地,補著他斑駁的心。

“好吃吧”小七笑眼彎彎,與他四目相對,似乎他不放下愁緒不罷休。

“嗯……”蕭弈彎了彎眼睛,讓她看著自己把酥餅吃下。

小七這才滿意,自己又挑了一塊軟糕,開炫。

“小七……”蕭弈吃完了酥餅,人有了些氣力連心都似乎被什麽填滿了。

“嗯?”小七嘴裏不停,只拿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瞧他。

“你想……去漠西嗎”蕭弈問,在心中已經想過千遍萬遍,說出口卻並沒有想象的那麽艱難。

“摩西?”小七把嘴裏的糕點使勁咽下去,“那是哪裏?你陪我一起去嗎?大家都去嗎?祁景也去嗎?黑漆漆也去嗎?”

蕭弈看著她,眸中深不見底,小七的病,一次次只會更嚴重,最後,會要了她的命,想要根除,只有找到鹿氏遺族。

這世間,唯一還有鹿氏遺族留存的地方,只有夜梵。

夜梵的蹤跡詭秘難尋,從不可得,但現在,有七月身上的牽絲蠱,或許能有希望找到。

大不了自己帶上重兵前去,他們不治,再次屠滅鹿氏也不是什麽難事……

“嗯,我也去,都去,祁景也去,黑漆漆也去……”

“那就是行走江湖嗎?”小七暢想,“啊對了,也帶上葉斯瑞可以嗎?他說他還沒有行走過江湖,那葉晚也要一起,我想想……”

“好……”

都去,去漠西,去找到夜梵,找到鹿無垠,去治好你,去面對,去清算,這幾十年的恩怨……

…………

皇宮

直到入夜玢王才敢偷偷進了東宮。

十分難得的,太子也狠狠摔了一個陶瓷筆洗。

筆洗無聲地摔碎在薄薄的地毯上,他怒不可遏卻還是壓低了聲音,“你不是說處理好了嗎?啊?為什麽屍體會被山洪沖出來?!”

一向都是坐著的玢王如今也畏畏縮縮地跪趴在地上,躲著亂濺的碎瓷片。

“你好大的膽子敢瞞著我去截蕭弈的奏折,你活膩了嗎!!你瞧著蕭弈如今還是當年任你欺辱的模樣嗎?!!幫不上我絲毫便罷了,處處給我捅婁子,你真的以為我不會殺你嗎!!!”

最後一句話一出口,太子自己也嚇了一跳。

“哥哥……”玢王也被嚇得擡起頭來,紅著眼睛怔怔的看著他。

太子忽略他的視線,疲憊地坐在椅子上。

母親生下蕭睿便難產去世,皇帝忙著物色新的皇後,是蕭乾一路照看著蕭睿長大,沒有母親,沒有強大的外家,兩人在宮中相依為命,若沒有廉太傅暗中照拂,早已不知被蕭弈母子排擠到何種境地,蕭乾自己吃過的苦總是不願蕭睿再吃第二遍,總是驕縱了些,可他是自己在這世間唯一的手足……

太子終究是不忍,他嘆了口氣,乏力的擺擺手,“起來吧”。

玢王呆呆地站起來,也不敢像以往那樣隨便仰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

安靜了片刻,太子緩過來一些,問“四淮,到底怎麽回事?”

“哥…回殿下”玢王擡眼覷著太子的臉色,斟酌著回話,“這事,真的不怪我啊,那些挖礦的,活人都已經轉移了,剩下的藥人雖然是就地掩埋,可也都是分散開了在山上四處埋的,怎麽可能一下子被沖出來這麽多呢?”

“不是說讓燒了嗎?”

“……”玢王被問到癥結,一時語塞。

太子又想罵人了,忍了又忍,惡狠狠地指著玢王“我現在懶得追究你,萬幸這個事情沒有落到蕭弈手中,可早朝他主動推辭一定不安好心,你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親自帶夜梟軍暗中過去,務必把這個事情處理幹凈”。

“是是”玢王不疊地應著,心裏慶幸自己躲過一劫,就預備告退。

“等等”太子叫住玢王,陰惻惻道“蕭弈敢碰四淮案……傳令鹿無垠,集合族之力,務必不能讓蕭弈活著回來,否則,孤便燒了通天峽,一個不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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