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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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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季言昏過去後就沒了意識,但很快他就醒來了。

醒來時正身處在一個黑暗的空間,他的正前方有一道劇烈的光芒吸引他走過去。

他的周圍被黑暗籠罩,只能下意識朝著那處光源走去。待到走近後,刺眼的光芒瞬間有了形態,那是一扇門。

季言緩慢眨了眨眼睛,一陣陣刺痛從腦袋上傳來,這樣逐漸放大的痛覺讓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切並非虛幻。

一幅幅畫面像老舊的電影在他的腦海中一幀幀閃過。

他推開那扇古老又破舊的門,看見了記憶深處最憎惡的瞬間。

“啪——”

那是一個高大且面目猙獰的男人,他拿著細長的棍子一下一下地抽打身前跪在地板上的瘦弱身軀。

季言就這麽直直跪倒在地接受如狂風驟雨般的抽打,後背的火辣辣的疼,彼時他正值十歲。

他目光呆滯地接受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暴行,而一旁的兒童房內傳來刺耳的嬉笑聲。

“小星好厲害,明天媽媽帶你出去玩。”

溫柔慈祥的女聲和稚氣未脫的笑聲同時傳來,那是他名義上的母親和剛上幼兒園的弟弟。

那個令人害怕的,在深夜裏時常縈繞在他耳邊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剛剛是不是你把弟弟推到的”

季言小聲辯駁,“我沒有,弟弟自己摔倒的。”

“小小年紀就學會說謊,你就是個壞孩子。”

那時候的他抽泣著不停地搖頭,但無論怎麽說,都不會有人相信,他們不在意季言是否坦誠,不在意真相是怎樣的。

他們只需要找一個人來承當他們作為父母的失職,而這個人便是的作為養子的季言。

季言自出生起就是被拋棄的存在,生母毅然決然決定在一個雨天將他丟棄。

他五歲之前是在福利院度過的,萬幸的是福利院的經濟條件還不錯,偶爾也會有社會人士捐贈物資,所以他在那度過了一個還算愉快的幼年時光。

除了會遭受其他小孩子的冷眼相對與謾罵。

被收養的那天,院長面帶祥和的微笑,蹲下身子抱住了這個孤寂可憐的孩子,“終於有爸爸媽媽了,以後會好起來的,要聽話知道嗎大人都喜歡乖小孩。”

季言自幼不善言語,只好張開小手回抱了這個對他有著救命之恩的福利院院長。

他小聲說道:“我很聽話的,不會惹他們生氣……”

說完,擡頭望向站在一旁的養父養母,他的眼睛透著光亮,眼裏的渴望

小心翼翼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他未來的父母不禁露出笑容,溫柔地看著季言。

他的新家庭有著一個很好的環境,父母面目可親,家庭經濟優越。

從此暗無天日,看不清未來的日子終於離他而去,彼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墜入另一個深淵。

剛到家的那幾天,養父母對待他宛如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滿足他的一切願望。

季言牢牢記住了院長的話,要時時刻刻做一個乖孩子,這樣才能討得人喜歡,才不會被丟棄。

他學著扮演一個聽話的孩子,在父母情緒不佳時湊到他們身邊用稚嫩的嗓音說一些討人歡心的話。

效果不錯,他們果然被逗得很開心。

這樣的相處模式保持了一段時間,緊接著,季言便很快迎來了黑暗日子的開端。

那是一個雨天,閃電劃過天際,撕開了可怕的口子。

季言陷入睡眠後不久就被雷聲吵醒了,他躲在被子裏,用小手揉了揉雙眼。

雨聲中夾雜著一道帶著怒氣的聲音,他朝門口望去,門縫下鉆進一縷光芒。

季言圓溜溜的眼睛緊緊盯門口,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後緩慢翻身下床。

他擡起手打開門,走出房間,踏入深淵。

“媽媽。”軟糯的童聲響起,他一把抱住坐在沙發上扶著腦袋郁郁寡歡的女人。

按照以往,這個時候女人會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會一臉愉悅地說道:“真是媽媽的好孩子。”

但想象中的場景沒有到來,養母擡手狠狠地將他推倒在地,神情不耐地說:“滾遠點。”

季言紅著眼眶坐在地上,淚珠源源不斷地滑落,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導致平日裏和藹的養母性情大變。

他坐在地板上瑟瑟發抖,眼裏透露出委屈害怕的神情,巨大的恐懼感淹沒了他。

接下來,會被丟出去嗎

養母看著縮成一團的季言竟出人意料地笑了起來。

“小言哭得好傷心。”她勾起紅艷艷的唇角,“哭大聲點讓媽媽高興高興,你不是最愛逗媽媽高興了嗎那就繼續哭下去吧。”

說著,尖銳的指甲狠狠掐住了他的手臂,一絲絲血液溢出白皙的皮膚。一瞬間,哭泣聲撕碎了烏雲密布的天際,掩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折磨還未停歇。

那天過後,他逐漸對自己的養父母產生了恐懼感,不安的情緒將他緊緊包裹,他無能為力只能縮在角落裏無聲哭泣。

抽打與辱罵在往後的日子裏頻繁出現,季言仍然會哭著討好他們,試圖減輕身體上的疼痛,他時常會陷入自我懷疑。

院長說大人都喜歡聽話的孩子,難道他還不夠聽話嗎?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扮演一個聽話的孩子,令人絕望的是養父母依舊對他進行打罵,但過後卻又恢覆成溫柔體貼的模樣,替他包紮傷口,帶他出去游玩,他在外面就像被愛意包圍的孩子。

養父母對他實施的暴行得以緩解是在弟弟出生後。

本就不多的關愛在那一刻消散得所剩無幾,在家裏他變得若有若無。唯一的好處是,他不會再頻繁經受他們的暴行,只是有時候會擔心被拋棄在外。

以他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在外面生存下來,但也萬幸,有收養條例的束縛,他們不得不撫養他到成年。

此刻,十歲的季言因為弟弟摔下樓梯而被責備,剛哄完弟弟的養母從兒童房內走出來。

她冷眼盯著剛被抽打過的季言,“煩死了,幸虧我兒子沒事,不然你就等著吧。”

季言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轉過身準備回房之時被叫住了。

養母一把扯過他的手臂,將他往門口推去,“今天就罰你站在外面一天,不到天黑不準踏進家門一步。”

第一次遇見便是在這一天,那天是難得一遇的高溫天氣。

七月份的陽光炙烤著大地,這個城市仿佛被火焰燒透,悶熱得要命。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拖著瘦弱的身軀,蜷縮在墻角。

夏季的雨總是猝不及防,沒多久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終於給這座城市降了溫。

他走進雨幕,感受雨水淋在皮膚上的觸感。

不知不覺間,季言走到了街道,而後看見了那只躺在血泊中的黑貓。

還是孩童時期的他對著這血腥的一幕瞪大了雙眼,沒多想便搖搖晃晃地小跑過去。

他看著受傷的小貓不由得鼻頭一酸,剛剛被抽打而導致的疼痛沒有讓他落淚,現在看見這一幕卻“嗚嗚”哭出了聲。

他蹲下來極為輕緩地抱起小貓,為一個弱小生命的逝去而放聲哭泣。

但下一秒,手上的貓抽動了一下睜開了雙眼,直直望著季言。

還活著。

他目光詫異地望著小貓,看到了脖子處帶著的項圈,他發問:“你也被趕出來了嗎”

說著說著他又開始哭起來了,直到一聲微弱的貓叫聲將他從悲傷的情緒中拉了出來。

季言抱著它就往家的方向走去,嘴裏還喃喃道:“小貓小貓不要怕,我帶你回家。雖然我家有點可怕,但是我會保護你。”

天黑之後,養母終於準許季言進去。他等到所有人睡下之後,摸黑走出家門,悄悄把藏起來的貓帶進來他的房間裏。

他學著養父母給他包紮的模樣替小貓處理傷口,給它餵食。

貓很乖地藏在他的房間,沒有被發現。

從那之後,季言所有的至暗時刻不再是孤身一人躲在角落裏舔舐傷口。他還有一只貓,那只貓會鉆進他懷裏治愈他的不幸。

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就連睡覺都貼在一起。季言覺得自己很厲害,竟然把小貓保護得很好。

意外發生在一個午後,他從外面回來後發現一向不喜歡踏進自己房間的養母正面色陰沈地站在他床邊。

他下意識神情慌亂,視線瞥向一旁的衣櫃。

沒被發現吧……

但緊接著,噩夢襲來。

“貓被我扔出去了,這麽深的水,或許已經死了。”養母低頭看著他,“養你一個都嫌煩,這次放過你,別再讓我看見你養什麽其他的活物。”

死了……季言耳邊“嗡嗡”作響,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神情冷漠的女人。

而後,他放聲大哭。走上前用盡力氣推了一把身前的人,哽咽地說道:“那是我的貓,你憑什麽這麽做!你不是媽媽,我討厭你。你是壞人,會遭報應的!”

他第一次不再偽裝成乖巧的模樣,以哭泣宣洩自己的悲哀與痛苦。

養母將他推倒,她惡狠狠說道:“這麽小一個人還學會反抗了今天不許吃飯,不許走出房間。”

他終究沒有能力反抗這一切,養母輕而易舉就能將他壓制。

季言覺得自己很沒用,沒有把小貓保護好。

此後,他日覆一日地坐在家門口,企盼著有一天小貓會重新出現在他眼前。

但沒有,一直都沒有等到。

年紀再大些的時候,他有了自理能力,養父母不再將怨氣發洩在他身上,他們時常對季言視而不見,他成為了家裏的透明人。

那個晚上,完成學校布置的任務需要使用到電腦,季言借著完成作業之由走進了書房。

這個書房他不常進來,裏面始終昏暗無光,沒有陽光照進來。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腦,但資料實在太少,他逐漸失去耐心。桌面上放置了許多雜亂的文件,全部都是有關工作方面的。

為了不擋住電腦屏幕,他伸出手將文件推到一旁,卻不小心把桌邊的書籍碰倒在地。

季言皺著眉頭看向地面,而後楞住了。

從書籍裏掉出來幾張照片,他顫抖著手撿起來,畫面上是一個陌生的孩童,他張著嘴嚎啕大哭,而皮膚上全是清晰可見的傷痕。

另外幾張照片無一例外都是一樣的畫面,但人物卻不是同一個,唯一的共同點都是兒童。

季言心涼了半截,轉頭在電腦上搜尋。

沒多久,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文件,裏面全都是一些瘆人的視頻。他點開,看見了相處多年的養父母對著未曾見過的孩童進行虐打。

他緩緩閉上眼睛,此時已經徹底絕望。

他多年的困惑終於在這一刻解開了,為什麽有著生育能力,卻還要收養小孩。

因為他們有虐童傾向,不舍得對親生孩子下手,只能撫養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以滿足自己的變態心理。

季言忍住即將滑落的淚水,拿起手機將證據一一拍了下來。

他整理好一切,裝作沒事人一樣回到了房間。那天他一夜沒睡,第二天便趕往警局。

再然後,他冷眼看著養父母在他面前吶喊,謾罵,最後被警方帶走。

——

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人眼睛疼,季言不得已將手舉起來遮擋那抹微光。

他來到了自己的十七歲,那時候他已經擺脫了沈重的家庭,獨自住在簡陋的出租屋內。

他看著自己拖著疲憊的身軀打開了門,門口趴著一只黑色的貓。

十七歲的季言眼裏閃過詫異,呆滯地站在原地,他看了好久才將貓抱起。

“你很像它。”

無緣無故出現在自家門口的小貓讓他感到震驚,疑惑之餘他將貓留了下來。

日暮下沈,窗外橘黃色的天與大地連成一片,餘暉以強勢的態度闖入房間內。

季言轉過身,佇立在房間中心看著十七歲的自己。

當時的他就像一只渾身長滿刺的刺猬,容不得人靠近,也沒有人能值得他投去目光。

孤寂,高傲的少年冷著臉坐在地上,後背微微後仰靠著床邊,他眼尾上挑饒有興致地直視前方。

季言順著那道目光看去,看見了那只熟悉不過的小貓,黑毛紅瞳,極為漂亮。

紮人眼的光芒從十七歲的他身後照射過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陰影。

小貓像發現了什麽奇妙的事,不停地在那道身影上歡快跳躍,時不時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像對待一件脆弱的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地按下貓爪。

季言不禁往後退了幾步,似是不忍打擾也不想闖入這幅場景中,他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當時的自己與貓形態的戚初相處,互動。

十七歲的他將環住膝蓋的手伸出來,他掌心朝上,對著小貓輕聲說道:“讓我抱一下。”

小貓果然很聽話,一頭猛紮進季言的懷裏,腦袋在他的胸口蹭了幾下。

他輕輕抱住懷裏的貓,然後將腦袋靠在膝蓋上,雙眼無神地望向窗外橘黃色的天空。

世界很糟糕,他日漸被這樣難捱的日子吞沒,撕裂,唯一可以治愈他的是懷裏的貓。

——

又是一個雨夜,貓不見了。

他淋著雨找遍了整個街道,都連一個影子都沒看見。他消沈了好長一段時間,每天的活動便是發布大量的尋貓傳單,但貓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始終不見所蹤。

季言像行屍走肉一般獨自行走在這個世界,他日覆一日地生活,每天都幹著重覆的工作,就這樣過了幾年。

在他二十五歲那年,他找了一棟廢棄的樓房,選了一個人們處於深睡的時刻。

那是一個悶熱到難以忍受的夏季,對面的樓房內傳來聒噪的嬉笑怒罵聲,各種雜音襲來就像被密密麻麻的螞蟻咬噬□□,惹得人心煩。

他就著晚風將一瓶布滿水汽的酒灌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冰箱裏放太久了,前所未有的寒意在這一刻侵襲包裹全身,在這個燥熱的夏夜裏幾近溺亡,他無聲吶喊,試圖自救。

他想遍了無數種挽救自己的理由,他想了很久,竟可笑地發現沒有什麽是難以割舍的。

他又想起了那只貓,短暫出現在他生活中,帶給他精神支柱的那只貓。

他想來想去唯一有點舍不得的就只有那只貓了,但很不幸,它早就消亡於那個雨夜了,連屍體都沒能留下。

最後一口酒下肚,玻璃瓶隨意散漫地扔在地上,相互碰撞在深夜發出清脆透徹的響聲。

他眾身一躍,驟然的失重,然後是死亡。

那些充滿人情味的吵鬧聲漸漸消停,季言的耳邊就只剩下了晚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樹葉作響,白衣翻飛,似乎快下雨了。

緊接著,他感受到臉上滴落幾滴冰涼的雨水,不多久即將全身濕透。

但都已經無所謂了,他會躺在荒涼的草地上慢慢等,等到有人將他發現,但接著又可悲地發現也許人們永遠都發現不了,那麽他會困於此地嗎

在最後一刻,他想的是。

終於解脫了……

這場雨下了好久,遠處的燈光盡數熄滅。白色襯衫已然被淋濕,泥濘毫不留情地沾染了那一抹白,淩亂,骯臟。

季言不知道的是,接他的人還是來了。

那人身穿一身黑,手握一把傘,穿過荒蕪的大地,向他緩緩走來。

可惜,他最後還是沒能看見,接他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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