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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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04-24 22:33:27 字數:16502

浣兒從舒服的睡眠中醒來,緩緩睜開了眼。

不知何時,已經有人在屋內點上了燈。

“小姐你醒了?”秀氣的嗓音從床邊傳來。

浣兒支起身,擡頭看見一位眉清目秀的小丫環端著水盆立在一旁。

這丫頭模樣力持恭謹,卻仍掩不住青春俏皮的本性。

“你是……”浣兒慢慢坐起身,將散落的長發向後-撥。

“奴婢叫洗春,是夫人派來伺候小姐的。”洗春伶俐地向前一步,主動地接過打扮浣兒的工作,她的手上不知從哪變出一把梳子,開始熟練地為浣兒梳理一頭青絲。

“天什麽時候暗的?”浣兒看向暗沈的窗外。

“暗了好一會兒了。”洗春的手藝極巧,一下子便為浣兒梳好發髻。

浣兒一臉驚訝地回頭。“怎麽沒人叫醒我?”

“少主吩咐,要讓小姐多睡一會兒。”她拿著銅鏡讓浣兒左右觀看。

“謝謝你,你的手藝真好。”浣兒衷心地稱讚。

“真的嗎?我以後會為小姐梳更多好看的發式。”洗春高興地紅了臉。

浣兒突然失神地看著洗春的笑容。有一瞬,洗春的表情極為眼熟,仿佛和小月的臉重疊在一起。“小月……”

“小姐,您叫誰呀?”洗春擰好面巾,正要捧給浣兒拭凈。

“沒……沒事,只是想起一個人。”她勉強笑了笑。

熟悉的感覺,仿佛又見故人,激動、失落的情緒一股腦兒地湧上心頭,浣兒的眼眶禁不住熱了起來。

她好想念以前的親人,父親、母親、小月、王達,還有他們夫妻來不及謀面的孩子……洗春為這突來的狀況驚得呆了。她不知道浣兒小姐為何忽然成了淚人兒,只能莫名其妙地瞪著她的淚水。

“小……小姐,你別哭啊,你……”洗春完全慌了。這小姐怎麽像水做的,大眼裏清澈的水意一串串地直往下落,好像流不完似的。

“怎麽回事?”一句極冷的低沈嗓音從門口劈進來,凍得洗春直覺得大禍臨頭。

“少……少主,我……我也不知道……小小小姐她……就這樣了……”她從以前就怕這位比老莊主還有威嚴的少主人,這會兒更嚇得只能雙腳打顫,話也說不清楚。

莫殷磊走了進來,神色絕冷地盯住可憐的小丫環。只見她畏縮得幾乎要躲到桌腳下。

看她一臉的驚惶困惑,他知道一時也問不出什麽,一揮手便要她退下。洗春不停地點頭如搗蒜,然後迅速奪門而出。

“大哥……”坐在床邊的浣兒擡起頭,淚汪汪的雙眼盛滿幾乎無法負荷的沈痛。

莫殷磊的心被狠狠擰痛。“為什麽哭?”他捧住她潮濕的小臉端詳,想探究她的靈魂深處。

浣兒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能拚命的搖頭,結果淚珠隨著搖晃的動作落得更兇。

“別哭了!別哭……告訴我原因。”他坐上床沿,攬手抱住她將她移到自己的腿上,雙手在她背上安撫的拍哄。

浣兒整個人投進他溫暖的懷裏。熟悉的體溫、堅實的心跳、低喃的嗓音,和往常一樣的,奇異地慢慢穩定了她被孤單無助突然淹沒的恐慌。

過了一會兒,浣兒的情緒終於稍稍平覆。

“洗春她讓我想起了小月,她們好像……一樣的伶俐,也一樣的健談。”她低低地說,聲音有些哭過的沙啞。

“我讓娘換個人來,免得你觸景傷情。”莫殷磊暗暗蹙眉。天底下怎麽有那麽巧的事?那麽多丫環不好找,找了一個像小月的女孩兒來。

“不要換人,就她了。”浣兒急忙阻止,“她讓我覺得很親切,好像小月還活在世上,仿佛親人並沒有全都離我遠去。”洗春的出現,對她就像是一種慰藉。

莫殷磊低頭凝視著她,良久才嘆息一聲。

“傻丫頭,浣兒忘了還有大哥嗎?”他一手擁緊她,一手撫上她的頭,疼惜地摸了摸。

浣兒聞言,只是搖搖頭,將小臉埋進他懷裏。

她堅強的外表經常騙過許多人,連自認已足夠了解她的他,都以為她早就從傷痛中痊愈。怎知她只是將傷口埋在更深的地方,獨自啃蝕。

看似溫婉平靜,卻藏著如火一般的豐沛情感。心思敏感,容易傷懷,卻不輕易向現實妥協。整個人充滿矛盾的誘人氣質,不自禁地讓人想挖深她更真實的面貌。

“別哭了,我帶你出去用膳。”莫殷磊從腰間掏出一方帕子,溫柔地替她拭淚。

“我是不是睡過頭了?”提到用膳,她有些不安地問。才第一天,便錯過晚膳,怎麽說得過去?

“你放心,是娘的意思,她要你睡足了再起來。娘知道你才大病初愈,需要好好休息。所以她連我都限制著,不準我來打擾你。”他扶她起來,攬住她的纖腰向外走去,語氣間隱隱有一股笑意。

“是嗎?”雖然他這麽說,她還是有些憂心。

“不用擔心,莫家人一向隨性,不會在乎那些世俗禮節。”

打開門後,兩人竟發現洗春就站在門外幾尺遠的距離,躊躇著沒有離去。

“少主,小姐……”小婢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們。

“洗春?”浣兒有些訝異。“你沒有離開。”

“我……我剛剛下去了,但是想想又不放心,我猜也許……也許小姐需要洗春服侍,所以……所以……”洗春吞了吞口水,在莫殷磊的逼視下忍不住低頭,覺得發麻的頭頂幾乎要被少主可怕的視線穿出兩個洞來。

要知道她可是凝聚了好大的勇氣,才回到浣兒小姐的房門外,她之前就聽人說過和少主有婚約的浣兒小姐,因為舉目無親,所以才被少主從江南接回來。剛才小姐一定是想到親人,才會一下子就變成了淚人兒。想到浣兒小姐哭得好可憐,她的兩條腿就不能控制地一直走了回來。但此刻洗春突然只想狠狠地踹自己一腳。

她簡直沒事找事,這麽雞婆幹麽?就算不找她,莊裏還有其他好多人可以來服侍小姐。她又何必自找麻煩?然而,浣兒下一刻的舉動,卻徹底消弭了她方才的想法。

“洗春,謝謝你。”浣兒了解地握住她的手,溫柔地向她微笑。

洗春受寵若驚,臉紅了一大片。除了莊主和夫人外,她從沒遇過對下人這麽和氣的小姐,還握了她的手。

“沒……沒什麽,奴婢應該做的……”她訥訥地說道,對浣兒小姐的好感一下子升到了頂點。

莫殷磊看著洗春豐富的表情,終於明白為什麽浣兒會說她像小月。直爽坦白的性子,還有不經大腦的行動力,活脫脫就緣和小月從同一個模子裏造出來的。不知母親從哪兒找來這麽一個特殊的丫頭,世間的巧合也莫過於此了。

“你叫洗春?”莫殷磊開口問道,仍舊是聽不出情緒的淡然。

“是。”洗春戰戰兢兢地回答。

莫殷磊點點頭。“跟過來吧。”語畢,他不再看她,便頭也不回地擁著浣兒離開。

聽完吩咐,洗春傻呼呼地楞在原地。

跟過去?

少主的意思是要她繼續服侍小姐?不會將她換下來?

洗春不禁笑咧了嘴,雀躍地跟了上去。

☆☆☆

夜涼如水,北方的夜晚確實比南方冷了許多。浣兒有些瑟縮地環住單薄的身子,卻也不太想回房去。

原本在洗春的服侍下,已經在床上躺了下來,怎知卻睜大著雙眼,好半天都沒有睡意,於是她幹脆起身到院子裏走走。

整個宅子的人幾乎都睡了。她隨性地在花園中信步而行,鼻尖隱隱聞嗅到浮動的幽香,月光忽明忽暗地瀉成一地銀白,襯得花園景色仿佛像紫竹仙境,不帶一絲人間塵煙。

只是這一切靜謐,卻沁不進浣兒騷亂的情緒,因為此刻的她,還兀自沈浸在晚膳時承接的溫暖和熱鬧。

短短數年,她從未想到親人竟會走得一個不剩,面臨家破人亡的境地。可也從未想到,命運會在此時將莫殷磊送到她的身邊,教她重新在另一個家庭中安身立足,獲得失去已久的溫情。即使這個因緣早在她尚在繈褓中就已種下。

她不該再蕩泊、再猶疑。她在客棧中早已將自己許給莫殷磊了,不是嗎?他是值得她依靠、值得停佇的人。她的眼光不會有錯,母親的眼光更不會有錯,否則母親不會在臨死前硬撐著一口氣,就為了看她和莫殷磊在她面前拜堂。

況且莫殷磊是個重信諾的君子,行事坦蕩,極有主見。他的每一個決定,絕對經過周全的思量,沒人能幹預,即使是生養撫育他的老莊主和老夫人也一樣。

當初的景況看似他是在母親半脅半逼的情形下答應婚事,可是經過這陣子的相處,她明了沒人可以逼迫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那麽,他為什麽會答應這樁婚事?她們王家家道早已中落,加上她的外貌也不是極出色,條件比她好的女子多的是,像稍早遇到的林家姑娘就是一個。

隱隱的,她覺得心緒不安。說到底,其實是她的自卑感作祟。她知道在外人眼裏,她高攀了莫家。她嘆了口氣,不管如何,既然決定要跟了他,何必在意他人怎麽說、怎麽看?

她相信在莫殷磊的羽翼下,她絕對可以安心地倚靠。

可是,心口依舊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悶悶的、空蕩蕩的,像開了一個口子,缺了某樣東西。

正想著,突然,眼尾掃過廠一抹不尋常的影子。

浣兒心頭一跳,尚來不及反應,一個蒙著臉的黑衣人已猛地躍至她前方。

“王浣兒,今夜你死定了。”黑衣人快速舉起刀,破空聲充滿濃烈的殺意。

浣兒驚喘一聲,踉蹌地向後退。

他要取她性命?

“浣兒!”莫殷磊驚心的狂吼聲在夜空裏揚起。

幾乎在同一時間,她只來得及看到黑衣人手上的刀光一閃,然後肩頭便爆出劇烈的疼痛。

整個事情的發生不過一瞬間。

之後,她感覺到火燒的痛楚,直覺而脆弱地向莫殷磊的方向伸出求救的手,只是她還來不及開口,便墜入一片無邊的黑暗。

她沒有看到莫殷磊發狂地一掌打飛黑衣人,也不知道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及時接住了她向地面癱去的身子……

☆☆☆

慢了一步!他慢了一步!

莫殷磊眼睛發紅、心神俱裂地抱住受到重創的浣兒。沒想到他竟來不及救她!

稍早,他從隔墻的動靜知道浣兒出了房門。他體貼著沒跟出去,讓她擁有獨處的時間,怎知才一閃神的時間,浣兒竟然渾身浴血地倒進他懷中。

整棟宅子因他的一聲吶喊而騷動,瞬間燈火通明,守夜的護衛迅速地趕至,四向追捕重傷的刺客。

洗春滿面驚慌地跑了過來,見到浣兒倒在少主懷裏,一身是血,不禁尖聲低喘。“小姐……”

莫殷磊火速抱起浣兒回房,一邊向洗春下達指示,“快叫方流墨過來,還有快準備熱水和幹凈白布。”

“是……”洗春跌跌撞撞地離去張羅。

他將浣兒輕輕平放到床上,撕開染血的衣襟。觸目驚心的刀痕從左肩胛砍下,深能見骨,傷口不斷冒出血水,受創之重,教他看紅了眼。他發狂地想撕裂那個傷害她的惡人,恨不得多打兩掌,要他粉身碎骨。

莫殷磊點了她幾個大穴先行止血,雙手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抖著。

浣兒不能出事,絕不能出事。她早巳在他骨血中深植,他無法想像浣兒從身邊遠去的景況,見她氣息奄奄,他的心仿佛受到剜割一般,痛入骨髓。此時方流墨正好匆忙地進來。他一聽到下人告急後,衣衫尚來不及整理,便心驚地往攔雲東苑奔來。

“少主……天哪!”方流墨一見到浣兒的傷勢,頓時呆住。來人下手之兇狠,真的是要置她於死地。

“快點,幫我救她。”莫殷磊的氣息有些不穩。

方流墨二話不說,不敢浪費時間便立即動手,一方面也沒遺漏他語氣裏流瀉的波動。他明了老大已經動心了,但是浣兒如今卻面臨險境,連他都覺得心驚膽跳,萬一……他暗暗地替浣兒打氣。浣兒呀,浣兒,少主的心都在你身上了,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否則教少主情何以堪哪?

房內急救持續著,莫元叔夫婦靜默地聚集在門外。

莫元叔摟著有些不支的夫人,一面凝重地了解事情的經過,最後護衛的報告讓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侵入者已經毒發身亡?”任務失敗,於是自殺?好一個陰絕的組織,可以控制人到這種地步。

“是的,由於刺客服毒自盡,所以抓不到活口。”

“浣兒從未涉世,怎麽會有人想對她不利?”莫夫人顫抖地開口。她好不容易盼到故人之女,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知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人馬?”莫元叔一邊安慰妻子,一邊沈重地問道。

“依他不顧一切的奇詭武功來看,可能來自暗夜門。”一名見多識廣的護衛猜測道。據說暗夜門派出的殺手,特色是個個不怕死。毫無路數、一味不要命的砍法,反而出奇成功地制殺了許多江湖高手。

“暗夜門?浣兒怎麽會跟暗夜門扯上關系?她一個女孩子家,跟人無怨無仇的,怎麽有人會雇殺手對付她?”莫元叔搖搖頭,百思不得其解。

“老爺……”莫夫人憂心忡忡地看他。

“你們先下去,近日要加強巡守。”莫元叔遣退護衛。

“現在怎麽辦?”

他嘆了一口氣。“目前只有先等浣兒度過這次難關再說。”

“這孩子怎麽這麽命苦?除了身世波折,連性命也這麽多磨。”莫夫人心疼地低嘆。

“浣兒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莫元叔輕拍她的肩膀。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她難過地偎進夫君的懷中。

但願浣兒能躲過這一劫。

☆☆☆

疼……好疼……浣兒在劇痛的黑暗中浮浮沈沈的,覺得全身內外像遭到火炙,痛苦難當,每次呼吸就像被一把針狠狠地紮入胸口,好疼好疼。

“娘……娘……”她微弱地呻吟出聲。在黑暗中,親人在她身邊徘徊了又走,她不舍地想挽留,卻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浣兒,浣兒,你醒了嗎?”一股力道強拉著她離開這片黑暗,可是她身子好重,實在動不了。

接著,一團猙獰的黑影又出現在她眼前,提著亮晃晃的大刀向她劈來。

“大哥……救我……”她又怕又慌,突然聽到莫殷磊的聲音,掙紮著向他求救。可是眼前好黑好暗,她看不到他在哪兒,只有在夢裏無助地啜泣著。

“別哭,浣兒別哭了。是不是傷口疼?忍一忍,待會兒就好了。”莫殷磊溫柔地安慰,一邊盡量放輕上藥的動作,只是眼底卻洩漏出狠戾的怒氣。他絕對不會原諒傷害浣兒的人,他要以牙還牙。

上好藥後,浣兒再度陷入昏睡,他為她整理好衣襟,才開門讓候在門外的方流墨進來:“少主,我好像聽到聲音,少夫人醒了?”他探頭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的浣兒、“還好,剛才只是囈浯,沒有完全清醒。”

“算算日子,她也該快醒了。”她已經昏迷十多天了,照理說,最近就會轉醒,莫殷磊點點頭。“要你查的事,進行得怎麽樣了?”他的語氣忽而冷凝下來。

“幕後指使者極有可能是林家莊。”方流墨斂起輕率的表情,轉為精明、“林家莊……”莫殷磊眼睛瞇了一下。

“近來他們在商場上動作頻繁,屢屢幹擾巖葉山莊的各種生意,有跟咱們競爭的意味,從各個線索判斷,林家莊似乎想統整北方經濟勢力,野心頗大。”方流墨精明犀利的分析,不見乎日輕佻。

莫殷磊沈思不語。

“而且他們最近發出奇怪的風聲。”方流墨補充道。

“什麽風聲?”他挑起眉。

“林家莊到處跟人說,他們和咱們巖葉山莊未來可能聯姻。”

“聯姻?”莫殷磊的語氣帶著危險。

“上回林嵐芷才從這兒回去,怎麽可能不知道莫家不久之後即將迎娶浣兒姑娘?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方流墨不以為然地從鼻子嗤了一聲。

“因此,浣兒成了他們擴展野心的絆腳石?他們算盤打得真好!竟然妄想利用聯姻來制衡巖葉山莊。”莫殷磊嘲諷地冷笑一聲。

莫殷磊回頭看了看仍昏睡在床上的浣兒,然後向方流墨說道:“過一陣子,浣兒傷勢穩定了,陪我去辦一件事。”他的臉上冷凝著一股肅殺的風暴。

“少主盡管吩咐就是。”

血腥的預兆,隱隱飛動……

☆☆☆

在莫殷磊和方流墨的全力救治下,王浣兒驚險地度過生死交口。當初來到巖葉之前,才大病初愈,卻又接連受到重傷,因此,浣兒的身子恢覆得極慢,足足休養了兩個多月,才下得了床。

自從受傷後,她消瘦很多,體質變得虛弱,臉色也因大量失血後顯得極為蒼白,難得紅潤。

洗春端著盅,服侍浣兒喝下燉品。

“我不想喝了。”她輕輕推開洗春的手。

“小姐!怎麽可以不喝?多喝一些,你才會趕快好起來呀。”洗春像老嬤嬤似地,堅持要她喝完。

這陣子她一直在浣兒小姐身邊照顧,朝夕相處下,主仆兩人早已熱稔,而且無話不談。

“每天都喝這些補品,早喝怕了。”她望著濃黑的湯汁,淺淺蹙起眉。

“可是,這是夫人命人去采買最昂貴的藥材回來煎煮,給你調養身子的。不喝不是浪費了?還辜負了她老人家。”洗春扮著委屈的臉,聰明地擡出夫人的名號。她很了解小姐心裏很感激莊主和夫人的疼愛,絕對不忍拂逆他們的好意。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想喝。”浣兒今天有些煩躁,難得地使了些小性子,洗春有些訝然,不過她沒再說什麽,體貼地移開盅碗。“既然小姐不想喝,就別勉強了。”

“洗春,對不起……”遇著洗春軟化的態度,浣兒反而有些歉然。

“沒關系,只要小姐心情舒坦、精神愉快,洗春就開心了……而且,那是燉再多的藥湯也換不來的。”

聞言,浣兒淺淺一笑,瞬間一掃連日來的沈郁氣色。她的容顏雖然消瘦蒼白,卻更顯清麗,讓洗春不禁看得癡了。

洗春搖搖頭。“我現在才知道,美人就算在生病的時候,也能有這麽好看的笑容,天生麗質果然就是不一樣。老天真是偏心,我也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怎麽我生起病來的時候,總是一臉蠟黃蠟黃的,真希望我也能跟小姐一樣。”

王浣兒聞言有些啼笑皆非。“你說什麽傻話,健康的氣色才是最漂亮的,像你一樣,多麽嬌俏,我才羨慕你呢!”

“真的嗎?”洗春喜不自勝,高興得紅了臉。

看著洗春無憂無慮的模樣,浣兒忽然嘆了一口氣。“你真的好像小月,個性單純,容易滿足。”

“小姐,小月姊如果地下有知,她也不希望你一直為她難過的。打起精神來,否則少主會擔心……啊……”話說完,洗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幹麽現在提起少主呢?她懊惱地想。因為莫殷磊已經有一個多月沒來看王浣兒了。

更正確的說,兩個月前他就出莊了,至今還沒回來,連行蹤也沒交代。

浣兒明了洗春臉上古怪的表情,但沒說什麽。

她猜測莫殷磊也許有要事纏身,所以才沒來看她。

可是,他一走就是兩個月,即使她再怎樣理智地安慰自己,要自己耐心等待他的歸來,心裏還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淒楚。

兩個月前她受傷的時候,聽說他曾守在床榻看顧她十幾天,直到他確定她已沒有生命之虞,便神秘的消失,連方流墨也一起不見蹤影。沒人知道他上哪兒去了,莊主夫婦也對兒子怪異的行徑感到一頭霧水。

所有人都對少莊主的行為摸不著頭緒。當初他明明為王浣兒心焦神傷,現在卻又不聞不問,誰也不知道巖葉山莊的少主心裏怎麽想,只能以憐憫的目光看著這位尚未入門的浣兒小姐,紛紛猜測這位少夫人在少主心裏占了什麽樣的地位。

浣兒自己也不了解莫殷磊深不可測的心思。有時她可以察覺得出他待她的確情深義重,可是不知為何,有時她又覺得很不踏實,迷惘得說不出所以然來。

“少主還沒回來嗎?”她強裝笑容問道。

“嗯。”洗春無奈地點點頭。

浣兒沈默了一會兒,臉上顯出淡淡的失落。

“扶我出去透透氣吧!”沖動地,她想出去聞聞花香、曬曬太陽。

“可是,小姐你身子還很弱,禁不起風吹的。”洗春有些擔心。

“沒關系,我披件衣服,再繼續關在房裏,我會悶壞的。”她不由分說地拉著洗春就走,洗春不忍拂逆她的意思,只好乖乖地陪浣兒到花園散步。再說,小姐也真的好久好久沒有出去透透氣了。

出房門後,在往花園的路上,途經上次她發生意外的地方,浣兒的腳步遲緩了下來。

再回顧當時,浣兒真覺得恍如隔世,只剩肩膀不時隱隱作痛的傷口提醒她,她真的曾經在這兒歷經了九死一生的驚險。

為什麽有人要加害她?她心頭一直縈繞著這個疑問。可是,沒人回答她,只說是盜匪傷人。、嘆了一口氣,由洗春扶著走上涼亭。

待她在涼亭中坐定,恰巧莊主夫婦來探望她,正要起身迎接,被莫夫人上前壓了下來。

“浣兒,怎麽出來了?可別感染到風寒,身子才剛好,要多註意。”莫夫人坐到她身邊,有如多慮的慈母細細拉攏浣兒的披風。

“你的氣色好多了。”莫元叔坐在一旁撫著胡須,端詳她的臉色後做出滿意的結論。

“謝謝爹娘關心。”浣兒眼眶紅了起來。她衷心感謝他們,在她失去了所有至親之後,毫不吝嗇地給予她最豐沛的溫情。他們無微不至的細細呵疼,著實烙進她心底,一生難忘。

“看來流墨和磊兒那兩個小子的醫術真沒話說,當初送他去天山跟著神醫賈代敷學醫的決定做對了。”莫夫人難掩一股母親的驕傲。

“還說呢。是誰送兒子的時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還罵那個神醫是個專門拐騙小孩的‘假大夫’。”莫元叔不留面子地取笑。莫夫人登時滿臉紅霞,惱羞成怒地捶他一下。“你……在小輩面前洩我氣!誰教他什麽名字不好取,竟然叫‘假大夫’的。”

浣兒幾乎失笑,不過她保留地垂下眼,小心掩住笑意。可是洗春就沒這麽好功力,當場噗哧一聲笑出來。

“對……對不起。”洗春急忙捂住口。

“無妨。”話是對洗春說,不過莫夫人的目光卻不留情地殺向罪魁禍首,仿佛在說:待會兒回房後你給我小心一點。

莫元叔挑眉,接住她的威脅。

浣兒註意到莊主和夫人之間傳遞的親密眼神,和無言的濃厚默契,霎時間,覺得好羨慕。

她也能有機會擁有這般彼此相屬的感動嗎?浣兒悄悄嘆了一口氣。

☆☆☆

浣兒坐在梳妝臺前,有些失神地發呆,任洗春梳直她披散下來的發絲。

“小姐,好了。”

“謝謝你,你下去休息吧。”浣兒回過神,遣退洗春後,她仍然逕自坐在椅上,動也不動。

突然砰地一聲,一陣風吹開一扇窗戶,將她嚇了一跳。

她沒有多想,起身過去關上窗,才回過身,便驚覺屋內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人。

“啊……”才叫出聲,便教一只大掌捂住口。

“噓!大家都已經睡了,明天早上我自然會通知大家我回來的事,不必在此刻急著吵醒所有人。”戲謔的耳語貼在她耳邊響起。

浣兒訝異地轉頭。“大哥……你……你回來了……”

莫般磊似笑非笑的鷹眼在她身上逡巡了一下。“嗯,氣色還不錯。”他滿意地看著她瑩白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粉色。“看來你被照顧得很好,明天我得好好謝謝爹娘。”

浣兒無法理清心口的情緒,只覺得心頭上的一片騷亂升至眼眸處,化成了水霧。她清澄的大眼眨了眨,淚珠便一串串地滾落下來。

“大哥……”兩個月不見,一見到他,她才知道她好想好想他。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心已經沈淪,思念早已經生了根?

“怎麽哭了?不高興見到我回來?”莫殷磊有些啼笑皆非地擡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

怎知浣兒愈哭愈兇,抓著他的衣袖猛搖頭。

原來,她的心……她的心……早就遺落了。而她卻現在才發覺。

他嘆息一聲,輕輕帶她到床邊,將她擁進懷裏一起在床沿坐下,像哄孩子一樣地低聲安撫她。“別哭了,浣兒,我會心痛。”如往常一般,聽著他的心跳,聽著他的聲音,浣兒不知不覺便止住了眼淚。

許久許久,兩人靜靜地倚偎,享受自然安適的沈默。

“這兩個月,你去哪裏了?”她問道。

“去辦一件事。”他簡短回答,似乎不想深談。

“是為了我嗎?大家都說那夜是盜匪侵入,無辜波及到我。可是,我曉得事實並不單純。這件事分明是沖著我來的,因為,那名刺客正確無誤地叫出我的名字。”即使眾人極力隱瞞,她仍舊聰慧地看穿真相。

“你放心,以後,我絕對會好好保護你,不再讓類似的事件發生。”他承諾。

“你……怎麽解決這件事?”她轉過頭審視他的眼神。在消失的兩個月中,他一定做了什麽。她了解莫殷磊的個性是人不犯我,我便不犯人。但是若有人逾了界,他肯定不會太仁慈。

莫殷磊不語。

以牙還牙、不擇手段的過程中,多多少少一定會涉險。而她不願他為了她冒任何危險。“大哥,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一切都依循正途。”他知道她的顧慮:他不會趕盡殺絕,但是那些人為一己之私,罔顧人命的做法,絕對不容寬貸。

“那方大哥呢?”

“我讓他回南方去了。他離開太久,該回去看看了。”莫殷磊說,不過他卻故意不提他順便辦些‘事’。

“原來如此。”浣兒放心地偎回他的懷抱。

莫殷磊用手指梳理浣兒長而烏亮的發絲,一下又一下,幾乎對指尖柔滑的觸感上了癮。浣兒則閉著眼,溫婉地任他撫弄她的秀發。

“你剛剛坐在梳妝臺前發呆嗎?在想什麽?”他對她柔順帶著淡淡香味的頭發有些著迷,手指留戀不去。

“沒什麽。只是想到你的爹娘感情很好,令人羨慕。”

“他們在年輕時,曾經遭遇過你想不到的風浪和歷練,早看透了許多事。他們堅貞的感情,是用刻骨銘心的血淚磨難換來的。”

“真的嗎?改天說給我聽。”浣兒感興趣地擡起頭,睜著圓亮的大眼看他。

“沒問題。”莫殷磊點點頭。

她偎回他堅實的懷裏。

“對了,我還聽娘說你以前曾經跟過一位住在天山的‘假大夫’學醫?”她好奇地問,言語間藏著輕淡的笑意。

“你聽到的還真多。”莫殷磊擁緊她笑道。

“告訴我。”她拉住他的袖子,軟語央求著。

“他是江湖有名的神醫,但脾氣古怪也是非常出名。有一次,他來巖葉山莊作客,同時見我和流墨的資質不錯,便堅持要收我們兩個為徒。”

“但是娘反對?”浣兒猜想心軟的夫人肯定舍不得讓兒子上山苦修。“當時娘直指師父的鼻子大罵他是欺世盜名的‘假大夫’。他一生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嘲笑他的名字,那次他被娘戳到畢生痛處,師父他老人家差點氣絕。”

浣兒格格笑出聲。“既是神醫,怎麽取名為賈代敷呢?”

“只能怪師父他老人家的爹娘,當初怎麽也沒想到他以後竟然會以行醫為志。”

“真可憐了他老人家。”浣兒對他無限同情。

“說到行醫,我突然想到應該要看看你的傷口,診察一下這兩個月來的愈合程度。”說著他立即掀起她的衣衫,惹得浣兒一聲驚呼。

“大哥,你在做什麽?幹麽翻我的衣裳?”她紅了臉,雙手快速壓下他的魔掌。

“不翻衣裳,怎麽看你的傷?”他的口氣是那麽理所當然。

“可……可是……男女授受不親……我……”浣兒結巴著。他怎麽如此大膽?

“我們即將成為夫妻,還要避諱什麽?”強硬的大掌不顧她的意願,又要拉開她的衣擺。

“我……我好了……沒有大礙了……”她驚惶得抓住衣領,想跳下他的膝頭,他看透她的意圖,早一步摟住她,不讓她掙脫他的懷抱,“好了?不會這麽快吧?我記得我開的藥方中,沒有這麽神奇的仙丹妙藥啊!”他有些好笑的看著她慌張失措的羞怯模樣。

“別這樣,大哥。”她的語氣已近乎哀求。要她在他面前寬衣解帶,她……她怎麽做得出來?

“你的身子早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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