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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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04-24 22:33:26 字數:12768

在山腳下一幢簡陋的木屋裏,不時傳出沈痾的咳嗽,夾雜間斷的急喘,還有一陣低柔的撫慰聲,語氣間難淹焦灼、“娘……好一點兒了嗎?”王浣兒坐在床沿,拍撫著劇咳不止的母親。

她的心是那麽不安,以至於秀眉忍不住輕鎖著。

她敏感地察覺母親最近變得不太一樣。以前的她總在硬撐著,拼著命維持一口氣,始終不肯倒下,只怕留下女兒一人、孤零零的。

而今。她仍然強撐著,但生存的目的仿佛有了變化。偶爾她會流露出一絲期盼等待的神采,不斷地開始向浣兒交代著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尤其是她幼年的婚約,更是反覆地一再提起。

“浣兒……咳、咳、咳……娘前些日子交給你的玉佩呢?”王夫人稍嫌困難地順了順氣。憔悴灰白的臉色仍可瞧出昔日風韻,但長期病痛及不佳調理還是折損不少麗質神采,使得她的容貌是那麽枯槁無神。

浣兒聽話地從頸際掏出藏在衣服裏、刻著龍鳳的上好暖玉。

“在這兒,娘。”她細心地挨近母親。傾身捧著玉;讓母親好好端詳。

“唉!想當年,你還是個抱在懷裏的小娃兒。才一晃眼,竟也大得該嫁人了。”王夫人好感傷,往日的點點滴滴逐漸浮在眼前、映在心上。

“娘……”見母親沈湎回憶之中,她不忍打斷。

六年前,王清威在官場中太過耿直,得罪當朝權貴,因而受到惡意誣陷,遭到貶官南放。就這樣,王清威仕途挫辱,胸懷郁悶不平,兩年後終於積憂而逝。

王家從此中落,由城中府邸遷至整整小了五倍之多的城郊宅屋,可過不多久,寡母孤女再度被迫遷至目前僅容勉強安身的簡陋木屋。

當初成群的婢仆幾乎全部遣散,唯獨有一對小夫妻堅決留下,怎麽也不肯離去。一位是與浣兒一起長大的貼身女婢小月。另一位也是自幼即長在王家,生性厚直,擔任護衛職責的王達。王夫人只好將他們一起帶著,移居到此地。

原本王夫人帶著的金銀財物,尚能靠典當維持一段日子,不過,坐吃終究會有山空的一天,加上王夫人在一次感染風寒後,竟就此一病不起,對她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浣兒擔心生計面臨困窘,於是讓王達利用武師的好身手人山打獵,偶爾以皮毛進城交易,她則做些繡紅讓王達一同帶進城,有空也和小月在屋旁空地種些蔬菜和藥草,一切幾乎可以自給自足。

“莫家在最近大概會有消息吧!”王夫人近乎自言自語地猜測著,松掉手上撫摸著的玉佩。

“莫家?”浣兒不甚在意地隨口問道,起身將桌上的碗端過來,服侍母親喝下湯藥。

“就是你在北方的未婚夫家呀!”王夫人不厭其煩地叮囑,生怕浣兒記不住。

“哦?”趁著母親停下話,浣兒朝她餵了一口湯藥讓她喝下。

說實話,浣兒對此事沒什麽太多的感覺。除了兩家鮮少來往外,這數年人情冷暖的體會更令她早寒了心。她下怨天尤人,卻也學會不再傻傻地懷抱樂觀憧憬。

所以,她根本不以為馳名北方、可說是世家大戶的巖葉山莊會記得當年幾乎可說是戲言的婚約。

更說不定,那個莫什麽磊的‘未婚夫’早已經成家立業、娶妻生子。若真如此,她們此時回頭貿然認親,豈不是自取其辱?還不如留在這裏,自給自足,獨成一方天地要來得安適自在。

但是看著母親喜滋滋的面容,她實在不忍心澆熄她的念頭。她只希望,莫家的人最好別真的出現在她們面前。

“小時候,就看他挺俊的,長大了必定是神采不凡。不知道現在他變成什麽模樣了?”王夫人一邊躺回床上,一邊對浣兒叨叨絮絮地說著。

“娘惟一的心願,就是等著看你有個好歸宿,有個強壯的羽翼可以保護你。前些日子,娘也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叫王達送了一封娘的親筆信到巖葉山莊的分堂。”王夫人忍不住咳了一會兒,突然住口不語。

浣兒沈默地聽著,細心地為她蓋好被褥。

見狀,王夫人撫著浣兒粗糙的雙手,開始哽咽。“浣兒,其實娘不傻。娘心知肚明,咱們王家已經大不如以前了。莫家到底肯不肯認這門親事,我也沒把握。但是……這些日子,看著你吃苦,娘心裏……”

“娘,浣兒不苦。浣兒只要一輩子服侍娘,根本不想離開。”浣兒反握住娘親的雙手,堅定地表明心志,努力不讓淚珠滾落。

王夫人只是笑著搖頭,當她是女兒嬌態、皮兒薄。

“莫家的人一向重情重義,或許,他們仍未忘記這項婚約的承諾。這是娘唯一能幫你找尋幸福的路子了這個賭註如果賭對了,你的幸福有了著落,娘也能安心地去找你爹了。”一陣咳聲逸出,像強調她的話似的。

“娘!”浣兒急呼一聲,心頭驀地湧起陣陣涼意。

“別再說話了,娘。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出去幫幫小月。”浣兒壓下惶然,低聲哄著母親人睡。

王夫人閉上眼,唇角微微上揚,整個臉色仿佛顯得較紅潤有元氣,不似先前奄奄一息的虛態。

浣兒走出房間,想著母親的話。

幸福?只是嫁個理想夫婿而已嗎?除了這個條件,應該還有些什麽?

她隨即搖了搖頭,對自己嘲然一笑。

何必為這麽奢侈又遙遠的念頭傷神?

她現在最掛心的,只有母親的情況。

況且她總隱隱覺得,巖葉山莊的人如果一出現,就是母親的大限。前天,大夫甚至交代她心裏要有最壞的打算。

☆☆☆

走到了廳堂,面對著父親的牌位,她出神了一會兒,突然承受不住地低頭掩面。

老天!求求您,別連娘也一起帶走,否則,就剩她一個人了……她心裏斷默禱著,渾然不覺訪客的到來。

他以為她在哭,但在稍後她擡起臉蛋時,他驚訝地發現,那張白皙的小臉上竟是幹的。

這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莫殷磊面無表情、不動聲色地暗忖。

從垂掛在她胸前極為眼熟的龍鳳暖玉,莫殷磊確定了她的身份。

他記憶中的小粉娃兒,長這麽大了?童年的模糊印象,馬上被眼前清麗精致的面容取代。

他環視了一周窄小簡陋卻不失潔凈的屋子,看得出主人刻苦勤家的努力。

六年前,王家出事時,她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小孩兒。她是如何撐度這些艱困的日子的?

不過,由眼前所見,他看得出她是個有精神的女孩,並非是個以淚洗面苦苦過日的菟絲花兒。

這個認知讓莫殷磊的嘴角浮起一絲涵義不明的笑容,靜待她發現他的存在。

浣兒好不容易振作精神,當她擡起頭來時,瞧見意料之外的人影,立即受到不小的驚嚇,她向後跌退了一步,右手撫著狂跳的胸口。

天啊!這些人何時進來的?悄聲無息的舉止宛如鬼魅一般嚇人。

她看了一下,除了眼前這個面容冷峻,帶著迫人氣勢的白衣男子,身後還有兩名護衛打扮的隨從,宛如門神一般訓練有素地分立在門口兩側。

她在心中暗暗擔心,王達和小月都在後山,若是這些陌路人心懷歹意,該如何是好?浣兒十分懊惱自己的粗心大意,竟讓門扉大大的敞開著。但她也明白再惱也沒用了。於是,浣兒強裝鎮定地開口。“公子有事?”

莫殷磊從她驚慌防衛的眼神,以及繃緊的嬌小身軀,看穿了她的心思。

在這人煙罕至的山郊,她的危機意識的確是太缺乏。這個想法令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仿佛要嚇唬她似的,莫殷磊硬是抿著唇,像個雕像一般靜默地反手看著她。

浣兒得不到男人善意的回應,反倒被他責備似的薄怒眼神瞪得胸口發涼,頭皮也跟著有些麻顫。

一瞬間,她有一種奪門而逃的沖動。

空氣中無形的細弦緊繃著,也一並撕扯著她的每一條神經。

她鼓起勇氣,想再度開口時,冷肅的白衣男子終於仁慈地開了金口,也收回警告意味的瞪視。

“浣兒姑娘?”他低沈的問句,只是一句客套的開場。

“我是。”他認得她?王浣兒反倒訝異不已。

“在下莫殷磊,特地來探望王夫人。”他的語調冷冷淡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但相形之下‘莫殷磊’三個字卻仿佛像一道震雷貫穿過浣兒的意識,讓她整個思緒一片空茫,嘴角微張,驚駭的眼眸睜得大大的。

“這麽快……”她低低地喃道。稍早不祥的預感突然又再度湧上,而且益形強烈,強得她莫名沖動地想將她和他身後的人用她冰冷且顫抖的手推出門外,就像將災禍推離一般。

莫殷磊看著她蒼白沒有血色的面容,兩道冷峻的濃眉微微一蹙。

“浣兒?”他低喚一聲。她的反應讓他不解,她似乎排斥著他的到來。

她該高興的。浣兒如此地提醒自己。

母親不就是一直盼著他來嗎?若是母親知道了,欣喜的心情可想而知。

但……但是,她就是甩不掉心中那股詭異的冰涼,那感覺涼得她不知所措。

“浣兒。”他又喚了一聲,而且帶著一絲不耐。不管她的心思如何,他對她的心不在焉感到不悅。

這女孩奇怪得很。當初是她們先送出暗示婚約的書信,現在見著了他,理應是喜形於色,怎會是如此愁容滿面?

他原本以為他會被當成助她們脫離苦海的救星。怎料一開頭,她就給了他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奇。

此刻,他對他的這個‘未婚妻’開始有了興趣,不再以事不關己的無謂態度看待這場婚約。

因為他的‘未婚妻’頗值得他繼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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