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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月後。

“哥,能看見嗎?”屏幕裏是方陽略微有些卡頓的臉,過了會兒朱苓也擠了進來,“你當你的手是天線啊?舉越高信號越好?”

然後立刻被方陽一掌推開,“哥,過幾天我就回去了,你什麽時候回去呀?”

方隨輕笑道:“應該也快了。”

G682星的審議裁決以民意所指為終結,若是從黨派紛爭來看的話,中立派大獲全勝,激進派慘敗。

苦心經營多年的基業功虧一簣,並面臨牢獄之災,未完善的法案也因此進行了新的提議審理,一切都在有序進行。

即使過了追訴期,方隨父母的案子順利的作為附屬案件被重新審定,裁決錘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竟沒有絲毫的釋然,只覺得空蕩蕩的,不知生活該如何繼續往前。

江鳴作為公訴人,其訴狀也得到了受理,經過長久的調查終於觸及真相。

以高薪工作進行誘惑,許多人選擇背井離鄉,並從事保密性工作,更名換姓。以龐大的利益填補欲壑,人類變成了咬鉤的魚,貪吃入腹,察覺到不對勁時,已經無法掙脫。

貧瘠的文化導致信息差巨大,多是淳樸老實的人,卻成了負罪之身,而等待他們的,是相比服刑更為‘溫和良善’的選擇。

論壇貼發酵之後,盧回舟將這些‘選擇’丟棄自我意識的人重置了數據,陷入了長久的睡眠狀態,即使如今已經被重新喚醒,卻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

數據的倒置,意識的覆蘇,成為了科學家們正攻克中的難題。

盡管前路困難,但伴隨希望前行,行走得不會那麽費力。

唯一不那麽好的是祁川。

他的父親原為人社局高層,屬中立派,因和激進派發生尖銳矛盾,內退從商。

這是大家認知裏的,實際的情況大相徑庭。

大量人員的戶籍歸屬及死亡信息的調整經由他手,給激進派提供了很多的便利,故而早早退出政治博弈中心,暗地裏享受著激進派提供的優待。

幸而祁川在此次事件中,屬戴功之人,再加上他的年紀已經很大,身體又確實有病,順利申請到了豁免權,只是被褫奪了大量資產。

不過祁川沒有表現出難過或是懊悔,反倒對方隨進行勸慰:“說來還要感謝你的,為什麽要道歉。況且,這種事情如果從頭溯源的話,說不清到底誰錯得多,所以真的別這樣。”

於是方隨放下了心:“那你好好的。”

祁川失笑:“肯定好好的啊,我現在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事業風生水起,除了沒法啃老,其他都好。”

方隨也跟著笑笑:“那就好。”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塵埃落定。

通話仍在繼續。

“我感覺G682星不是很好,這邊的物價好高,一瓶營養液要50星幣,簡直是在搶錢。”方陽憤憤道,“昨天去吃了一頓牛排,天啊,30000多星幣,我心都抽抽了!”

朱苓沒出現在屏幕裏,但有著畫外音:“請你吃了這麽多東西,一頓牛排就讓你心疼成這樣,你怎麽這麽摳?”

“滾!”方陽湊近了屏幕裏的方隨,“哥,你幹嘛呢?”

方隨把鏡頭點了反轉,方陽看見了蔚藍色的天,“你在躺著啊?”

方隨把手機放置到了旁邊,用一個石頭立住,“嗯。”

方陽說:“你在哪呢?”

方隨閉著眼睛,發絲順著風輕輕飄揚,聲音帶著微微的笑意,“不知道,但在躺著。”

方陽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絨草,春風拂原野。

“哥,我覺得你曬黑了啊。”

方隨嗯了一聲:“妹妹白就好。”

旁邊的朱苓再度入畫,“哥哥您可是真會說話,自己去玩了這麽多地方,現在想起誇句妹妹了?”

方陽往他頭上錘了一腦殼,朱苓當即爆喊:“我今天不揍你不行了是吧!”

方陽沒理會他的虛張聲勢,把他重新推開,繼續對著方隨說:“不過我這個哥哥是挺沒良心的,七個月打了五個視頻,還都是我主動的,真夠可惡的。”

方隨睜開眼睛:“G682星最近才開放外聯民用通訊,我想聯系你也聯系不上啊。”

方陽切了一聲,沈默了幾秒後,用盡可能自然的語氣說:“陳恪暄現在好像蠻厲害的,還能在電視上面看到他,剛剛路過的一個商場上面還有他的受訪視頻。”

方隨靜靜地聽著,這是他七個月第一次聽到陳恪暄的相關消息。

庭審裁決結束後,移居事宜暫時被擱置,盡管聯邦政府已經給出一個相對讓民眾接受度高的結果,但受損的公信力仍舊無法迅速回升,G682星從一個萬眾矚目的新興地,變成了一個被大家抵觸的孤島。

資源已經盡數投入,移居勢在必行,聯邦政府采取了大量的措施,陳恪暄也去了G682星,開始負責分管國防部和城市發展部。事實證明他做得很好,也很有威信,G682星的發展逐漸邁入了正軌。

方陽繼續問:“你們還有聯系嗎?”

方隨揪了一片草葉,伸過去隔著屏幕輕輕地戳了戳方陽的臉頰,“沒有。”

的確沒有,他們之間最後的聯系是對芯片進行移交,由紀助理轉送,通訊中,陳恪暄告知了他星艦裏最後發生的事情。

這是一通很長的通話,沈默占了一半的時間,結束之後兩人再無聯系。

方隨沒有跟方陽說過關於芯片的事情,她現在看上去很快樂,生活已經達到了穩定,沒必要徒增煩惱。

五天後,方隨結束了自己的長途旅行,到家之後先是昏天黑地的睡了好幾天,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讀取芯片。

傳輸的證據部分被陳恪暄刪除掉,遺留下來的除了主體面板,還有附加的接收器卡件,據陳恪暄所說,裏面是方隨父母專門留給他和妹妹的東西。

投映出來的第一個畫面是一面白色的墻。

“你能快點嗎?為什麽你做事情總是這麽慢?”是媽媽的聲音,但有些陌生,比印象中的更為清脆。

“知道了,最後的收尾工作總要做好吧?”爸爸先出現在了眼前,和記憶中的不一樣,他的樣子很年輕,頭發略微有些長,是一個靦腆漂亮的青年。

“方隨你在看吧?”爸爸看起來有些緊張,“妹妹呢?”

媽媽擠了過來,腦袋壓在了爸爸的肩膀上,“兒子,現在不挑食了吧?還嫌棄媽媽做的飯不好吃呢,吃不到了吧!”

爸爸皺眉,媽媽轉頭看著他,笑得很燦爛:“哎呦,你在避諱些什麽?真夠矯情的。我的隨寶寶,爸爸媽媽現在在工作,雖然沒在家,但是很想你和妹妹,妹妹有沒有鬧啊?鬧的話記得揍她!”

爸爸搖頭:“你媽媽很討厭。”

接著畫面從問候變成了爭吵,然後轉移到了下一個場景。

“抱歉啊哥哥,爸爸媽媽最近沒有在家,你照顧妹妹很辛苦吧,看!”鏡頭一轉,對準了一大堆零食和盆栽,“送給你的哦,不過要記得督促妹妹,不要讓她吃太多,小饞嘴。”

然後是爸爸媽媽的笑臉,方隨認出他們穿的是方隨送給他們的周年紀念禮物,圓圓的領子上面嵌著兩個紅寶石愛心,耀眼明亮。

方隨笑了笑,看了很久,中間又不知不覺的睡了一覺,醒來時聲音和影像仍在繼續,但面容和聲音已經是他熟悉的樣子了。

“哥哥,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這裏,那可能我和爸爸不在了。你還是要一如既往地照顧好妹妹,照顧好自己,每天都要開開心心,這樣才是乖孩子,媽媽爸爸才能放心。”

方隨深吸了一口氣,不暢的呼吸稍稍有了緩解。

“不過,如果你和妹妹非常想我和爸爸,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媽媽的眼睛變得明亮,唇角的笑意變得更加真切,“附加件裏面有我和爸爸的意識留存數據,需要的話,我們會一直陪著你們。”

“不過,”媽媽和爸爸對視了一眼,“希望你們用不到。”

“嗯。然後,妹妹,”她揮了揮手,“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不要忘記哦。媽媽愛你。”

最後的最後,畫面裏是他們溫柔的目光和帶著微笑的臉,“那再見啦。”

方隨按下了中止鍵。

走出播映室,方隨去給自己做了頓飯。

之前睡了太久,中途醒來喝瓶營養液又重新睡去,此時腹中空空,久違的感受到了饑餓。

簡單地煮好一份西藍花和一份蔥油拌面,方隨小口地吃著。太久沒有進食,吞咽的動作變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艱難。

為了轉移註意力,他打開了手機,翻閱了一些未讀簡訊和未接來電,回覆了幾條工作相關問題後,給方陽回撥了一個通訊,接通之後劈頭蓋臉被一頓罵,罵他不靠譜的失聯,方隨好聲好氣地道了歉,方陽帶著哭腔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自己明天到家,方隨說,熱烈歡迎回家,方陽又把他罵了一通才掛斷電話。

然後方隨給兩天前的那個來電撥了回去。

“方隨哥?”

“嗯,紀暮河,有什麽事嗎?”

紀暮河說:“沒什麽事,就是之前的財產分割還沒有移交結束,我怕你忘了,所以通知一下。”

方隨輕輕地翻動著面條:“我咨詢過律師,是可以不要的。”

紀暮河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除了錢,還有一些不動產,二次移交過戶可能會有些麻煩,您確定不要嗎?其實我建議你還是留下比較好,給自己的生活多一份保障。”

方隨依舊說:“不用了,謝謝。”

那邊的紀暮河只好說:“有一處不動產是陳恪暄以前的房子,畔景別墅那個,您有一些東西之前在他家,後來被挪到了那,方便的話去取一下吧。”

“好的。”

“那方便什麽時間呢?我帶您去。”

面條已經被攪得亂糟糟的,方隨說:“現在就可以。”

紀暮河說:“好的,那我去接你還是分別去?”

“分別去吧。”

“嗯,那到時候見。”

半小時後,方隨到了畔景別墅門口,紀暮河已經到了一會兒,帶他一起直接進去。

失去了陳恪暄這一層關系,兩人相處起來變得陌生了一些,紀暮河仍舊很有助理的素養,禮貌道:“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方隨點頭:“還好。”

紀暮河也跟著點點頭,接著紀暮河輸入一串密碼拉開門,“等下我們還要在討論一下財產分割的問題,我先整理一下文件,你可以先上去收拾一下您的東西,應該在你的房間裏。”

方隨說了聲好的,獨自上樓。

他不記得上次離開遺漏了什麽東西,打開房間才發現,陳恪暄把所有他之前給他買的東西全部都還了回來,衣服,帽子,鞋,還有那個曾經珍愛到不行的毯子,一樣一樣整齊地打包好,擺放在了臥室門口。

東西很多,無法輕易拿走,方隨便想著先和紀暮河解決掉財產歸屬的問題,再上來一樣一樣的把東西搬走。

路過陳恪暄的房間時,他停下了腳步。

門沒有被關嚴,裏面的窗戶也許是開著的,有風順著門縫吹著。

伸出手,接著風,掌心感受著微涼,鬼使神差的,方隨往前走了一步,打開了臥室的門。

裏面的擺設一如從前,紗簾蔓蔓飄揚,地板上有雨水侵入過的痕跡,方隨走過去關上了窗,轉身離開前,目光停留在了書桌的抽屜。

上次看到這個抽屜的時候,他因林上尉的挑撥而對陳恪暄產生了懷疑,差點未經同意侵犯了他的私人領域。

現在想想,裏面可能什麽都沒有,只是他的疑慮讓裏面出現了一些幻想中可能存在的東西。

即使有,也是陳恪暄不要的東西。

他走過去,握住抽屜上圓圓的手柄,軌道極其順滑,只是這麽輕輕一拉,裏面的東西閃現般出現在了他的視線。

是一個飛行器模型,制作精良,渾體發出碳素材料特有的啞灰色光澤,呈偏暗的藍色,很有質感,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漂亮,架構規整,細節部位的處理也非常的熟悉,一看便知是專業人士用心制作的作品。

方隨翻看了一圈,有些不舍的將模型放回抽屜裏,卻在合上之前,隱隱約約看到了刻畫的痕跡。

手開始有些顫抖,方隨再度拿起這個飛行器模型時,眼睛短暫地失去了調焦功能,盯著機翼的位置看了好久才能看清。

習慣是改不掉的,明明點要藏鋒,但他每次都會寫多出一個鉤。

上面的兩個字,是他用雕刻筆寫上去的名字。

方隨感到眩暈。

如果沒錯的話,他可能失去過一段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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