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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就收拾東西離開。”

方隨坐到他的對面應道:“嗯。”

於是陳恪暄從頭說起,從如何和方隨的父母遇上,到方隨的父母是怎樣找到他,中間的談話內容幾乎事無巨細地一一告知。

方隨聽完之後平靜地問了句:“他們身體怎麽樣?”

陳恪暄並沒有進行善意的修飾和隱瞞,“不算太好,頭發白了很多。”

方隨點點頭,不知不覺中下唇已經被咬上重重的齒痕。

“只有這麽多。”陳恪暄說。

方隨輕輕地搖頭:“不可能的。”

陳恪暄已經不願再和他多話,起身要走,方隨同樣站起來,“你沒有說完。”

陳恪暄冷冷地看著他,不置一詞。

“他們找到你不可能是只說了關於我的事。還有。”

方隨的眼睛是柔亮的琥珀色,註視時會給人溫和的感覺,以至於時常讓人忽略掉他個性中的倔強與固執。

“是你問,然後你又不相信,那你讓我怎麽說?”陳恪暄避免和他對視,看著他微皺的領口。

方隨的語氣依舊毫無起伏:“如實說。”

陳恪暄點頭:“你去把林江原的測謊儀借來呢?”

方隨的睫毛顫抖了幾下,隨即擡起低垂的眼皮,眼神中竟多了些哀求的神色:“算我求求你行嗎?”

陳恪暄簡直要被他逼瘋了,“我已經把我能說的都說了,你還要怎樣?”

方隨走過去,深深地盯著他:“他們不是那種兒女情長的人,畢生追求是自己的科學研究,可以為了這些拋棄很多東西,甚至是自己的生命。他們的研究心血被濫用,即使他們沒有死,也一定時時刻刻在痛苦之中,你是他們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攔住你不可能只是為了交待關於我的事,他們知道我會帶著妹妹好好生活下去。”

陳恪暄默不作聲,方隨沒有章法地抓住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做什麽,只需要你告訴我他們到底告訴了你什麽,已經快沒時間了,還有半個月,還有半個月第一批的居民就要集體遷移了,你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麽。”

“我……我什麽都沒有。”方隨盡力保持冷靜,“你確實幫了我很多,能再幫我一次嗎?求求你。”

陳恪暄按住他的手,緩慢地撥開,“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還沒有完全恢覆記憶?”

方隨怔住,訥訥問道:“現在還沒有恢覆嗎?那還要多久?”

陳恪暄嘴唇緊抿,不洩露一絲一毫的情緒:“我怎麽知道?”

迷霧中的繩索突然被抽空,方隨徹底地懸在了陡峭的崖間,失去攀爬的方向,只能仰望著深淵之上的深淵。

陳恪暄無視了他的落寞神色,生硬地交待:“離婚協議書已經擬好了,過來簽掉,你不也很早之前就想離婚了嗎?我也是。”

“財產已經分割好了,有什麽不滿意的直接聯系紀暮河。”

方隨看著陳恪暄冷峻的面孔,再次清晰地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陳恪暄。

“分開之前我還是提醒你一下。”陳恪暄的語氣裏透著上位者的高高在上感,“給你的錢很多,足以讓你好好生活,不要再為了達到目的和別人做交易。”

“你情感缺失,所以對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但並不是什麽事情都能做的,不要讓自己……廉價。還有,如果要和祁川在一起,提前把你名下的資產轉給方陽,就說這些,沒了。”

方隨木然道:“離婚可以,我不要你的東西。”

陳恪暄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你覺得我缺給你的那點東西嗎?趕緊簽完趕緊滾蛋行嗎?別再耽誤我的時間。”

方隨站著不動,陳恪暄直接拽著他的手腕一路把他拉到樓上,從臥室翻出紀暮河之前發過來的離婚協議書,丟到方隨面前讓他簽上姓名。

方隨捏著筆沒有動作,陳恪暄催促道:“快點。”

方隨突然擡頭:“你真的沒有想起來嗎?”

陳恪暄閉了閉眼,認真地說:“我現在真的很不想見到你,也不想聽到你的聲音。”

方隨沈默片刻,在薄薄的紙頁上簽署上自己的姓名。

接著就是打包行李。他的東西很少,似乎是早早預料到有這麽一天,所以並沒有在陳恪暄家裏放置很多的東西,一個行李箱都沒有填滿,就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相關物品。

陳恪暄和他的關系已達冰點,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前來送行的只有笨拙的小機器人。

“方隨再見,祝你有個愉快的旅行!”小機器人應該是識別到了他手中拉著的行李,粗略地判斷為一場出行。

方隨轉身摸了摸小機器人平滑的腦袋,“嗯,謝謝你。”

小機器人發出僵硬的哈哈哈,隨後答:“不客氣。”

即將關上門,方隨又對了小機器人多添了句:“陳恪暄脾氣很差,但你不要不理他。”

這句話對小機器人來說似乎有些難以識別,足足過了兩分鐘才回答:“好吧。”

即使小機器人只是鋼鐵和芯片的結合體,方隨還是朝它揮了揮手:“再見。”

小機器人也同樣向他揮了揮機械手臂,持續了很久,直到方隨消失在它的視野裏,小機器人才調轉方向,回到廚房裏繼續收拾廚餘垃圾。

它一向很忙,不但要負責家裏的家務,還要負責對主人的照顧,剛一忙完手頭的活計,小機器人就端著冰鎮果汁送上樓去。

“主人,你的午後甜點,請慢用。”小機器人說。

陳恪暄接過杯子,手在空中滯了幾秒,揉了揉他的腦殼。

“主人,還有什麽要吩咐的嗎?”

陳恪暄先是關掉了他的聲音開關,接著是主體電源,然後一點點地把他拆開,取出了完整的芯片。

這證明了,他腦海裏出現的模糊不清的記憶,不是幻想,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和方隨父母分開後,陳恪暄一個人在住處待了兩天,讓紀助理擬定好離婚協議後,便沒有再做任何的事情。

以為死去的人並未死去,這多少給他造成精神上的沖擊,更不用提他們所說的話語。

他一向沒什麽共情能力,看到方隨父母時,產生的情緒也僅僅只有驚訝而已,至於現在,腦子裏想的只有一件事,立刻和方隨撇清關系。

但最後的最後,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受何驅使,給自己攬上了最後一樁麻煩事。

一同隨行的考察人員共24名,其中有20名提前踏上歸途,1名留在G682星,包含陳恪暄在內的剩餘3名,將在兩天後離去。

在這期間,陳恪暄再次去到了方隨的父母所在的地方,再次到了那個角落裏。

簡單地說完他的計劃,方隨的父母聽完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不必如此,這樣風險很大,我和方隨爸爸的壽命不會很長,就算你帶我們一起走,回去之後也不會活很久。”

陳恪暄對方隨母親的話感到驚訝,無法理解她的說法。

“你跟我交待這麽多,不想自己去對著你的兒子親口說嗎?”

方隨的父親笑了笑:“你轉達就好了,雖然和你不熟悉,但我們都很相信你。”

陳恪暄說:“我已經不想和他再牽扯上關系,如果可以,由你們自己說比較好。”

接著陳恪暄不容置疑地規定好了當天他們所需要經過的路徑,似乎是天方夜譚的規劃,意外的進行地很順利。

陳恪暄將他們藏在了儲物艙裏,時間一刻一刻流逝,離抵達目的地僅有三個小時的行程距離時,方隨的父母被隨行一名人員發現了行跡。

這人隨身攜帶了一個熱成像儀。

警報聲被拉響,這人立刻向外界匯報艙內情況,卻發現通訊信號被屏蔽掉,無疑是同行人出現了問題。

很快,艙內的所有人員聚齊,陳恪暄率先發疑:“誰帶了無關人員上來?”

另一人向來有些忌憚陳恪暄的身份,直接和他站在了同一戰線:“你可別賊喊捉賊!”

是對那個發現人說的。

發現人被氣到不行,“我不知道你們是在說什麽鬼話,又是什麽目的,這兩個人不能留!”

陳恪暄知道他應該是第二份協議實行的知情者,問他:“你這麽激動是為什麽?不過是G682星的人,等到了之後再把他們遣送回去不就行了?”

發現人立刻暴跳如雷:“是你!你是最先登艙的!”

陳恪暄冷笑:“你說是就是?”

另一人也跟著應和道:“星艦裏通訊壞掉了,你搞搞清楚,這裏有通信技術履歷的只有你!”

發現人不住地點頭:“好,那就當是我,我現在就解決了他們。”

陳恪暄攔住他:“怎麽能確定你不是做賊心虛?怕他們說出點關於你的什麽東西?這次的巡察內容有保密信息,我們可不能確定你有沒有做違反規定的事情。”

於是三人就這麽僵持了近三個小時,眼看著盡量抵達停靠點,發現人見已經沒了轉機,轉身跑向駕駛艙,輸入一串程序編碼,讓整艘星艦陷入了自毀模式,頃刻間,平穩運行的星艦開始震顫不止。

陳恪暄將門強行打開的時候為時已晚,發現人沖他搖頭:“叛徒。”

另一個人早已陷入了崩潰,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場歸家的行程會先帶領他走向死亡,“我真的要殺了你!你發什麽瘋!趕緊改回來!”

發現人笑得很扭曲:“沒關系,一起死吧。”

另一人直接扭打了上去,陳恪暄緩緩退出駕駛艙,平靜地回到主廳。

是的,他並沒有面臨死亡的恐懼,因為他沒有什麽留戀的東西,曾經可能有過,但已經沒了。

就這麽死了也沒什麽的,然而方隨的父母卻對他說:“你要好好活著。”

陳恪暄靜靜地看著他們,方隨的母親沖他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放心,你會好好活著。”

在長久的實驗停滯期裏,方隨的父母將工作的重心轉移到了飛行器制造行業,研發了很多新技術,甚至連這艘星艦的設計圖都是出自他們之手。

“可以的話,請你找到方隨,他有一只芯片,是他大學時期的實訓作業,你放心,我叮囑過他,一定要把那個芯片保存好,所以你一定能找到。”

“原本那個芯片是一個很稚嫩的產物,除了幫他完善,我還在裏面加裝了一個傳輸記錄裝置,”方祉然的眼神很溫柔,“原本是害怕我和他爸爸如果有一天突然離開,他和妹妹會難過,所以一直在往裏面傳輸一些記憶片段,想著有一天他們發現了會開心一點。”

“說起來我的水平還是很高的嘛,”方祉然轉頭看向方隨的爸爸,“遠程傳輸技術做得很好,加密信號也不錯。”

方隨爸爸無奈搖頭:“我也改良了很多,怎麽有你這樣的。”

方父方母相視一笑,接著方祉然認真地說:“裏面有所有我們收集到的東西,請用好。”

陳恪暄說:“既然你們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又有後路,就自己走吧。”

此時星艦已經逐漸開始解體,失去了穩定性開始顛簸不停,方祉然放大了聲音:“你還是不明白,生命平等,沒有高低,但是有優先級,你活下去更有用,所以,拜托你。”

不知道她觸到了哪裏,一個繭型的殼體從堅硬的艙體剝離而出,像是得到指引般將陳恪暄裹住,他的視線被黑暗黏連,只能感受到天旋地轉以及轟鳴聲。

再度醒來時,他喪失了全部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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