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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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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

陳恪暄說自己很累,於是方隨帶他回了家。

嘴唇尚是痛的,方隨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他說話,陳恪暄也似乎沒有什麽精力,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蓋著小毯閉目養神。

中途方隨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嘴唇輕扯了一下,未愈合的傷口再次裂開滲出了血,方隨立刻將飛行器調節成自動駕駛模式,從儲物箱裏拿出紙巾,掀開口罩壓到唇上。

陳恪暄聽到了抽紙的聲音看過去。

夏季氣溫高,由於一上午都在戴著口罩,方隨的皮膚又很薄,整張臉都透著發熱過度的紅,傷口淺,所以血很快止住,移開紙巾的時候,他才看到方隨被咬得亂七八糟,泛著紅腫的嘴唇,不止一個傷口,唇角的位置還有小小的裂痕,看起來慘不忍睹。

陳恪暄移開目光,又重新看過去,方隨已經重新戴上了口罩。

不可能沒察覺到他的目光,所以沒理他只是不想理而已。

陳恪暄沒有什麽愧疚的感覺,但他也清楚為什麽方隨會為此生氣,沒有人會甘願被傷害,被疼痛,被流血。他重新閉上眼,沒有自討沒趣。

今天是非工作日,所以方隨大概率會留在家裏,也讓他在家裏的行動變得不是很方便,進去之後,陳恪暄就先回了自己的臥室。

小機器人也跟了進去。

上次檢修過後,小機器人變得越發的笨,也越發的黏人。

“主人,已經為您擦好了桌子,需要為您提供一杯香甜可口的熱可可嗎?”

從工程師口中得知小機器人被調節回去時,陳恪暄當下就沈了臉,又說重新降了次級,陳恪暄才松了口氣。

現在想想其實也不必在意,只是避免芯片變成工業垃圾才留下來而已。況且方隨也沒有見過成品,雖然是他做出來的,但他不知道給了多少人相同的東西,不記得才是正常的。

“不要,滾出去。”陳恪暄隨意地向小機器人發著脾氣。

小機器人伸出機械鉗叩叩陳恪暄的肩膀,“主人,你真的很兇,這樣不好,會沒有人願意理你。”

陳恪暄回他:“再多說一句直接把你銷毀。”

小機器人非常識相地快速離去。

這句話不是恐嚇,更不是說說而已,陳恪暄是真的有這個想法。

門被小機器人關上,陳恪暄掏出聯絡器,設置了靜音,所以陳恪暄會時不時地進行查看。

上面有林上尉的催促,陳恪暄點開看了一眼,回覆了個知道了,隨後兩則消息均自動清除。

祁川那邊正在查閱第九區的戶籍信息,很快他就能查到第九區的人口嚴重流失以及過高的犯罪率,同樣還有監獄裏久居高位不下的意外死亡率。

這些數據其實很好查到,但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會把這些信息聯系在一起。

人口嚴重流失很正常。區域經濟落後,為了謀求生計,很多的年輕勞動力選擇去別的地區,甚至是跨越星際,辛苦工作,再將自己工資的一部分郵寄回去。

但距離遠,人心也會淡,有的人在那邊安好,慢慢地也會斬斷和第九區這邊的聯系,重新安家。這是論壇裏第九區生活貼中經久不息的話題。

過高的犯罪率也正常。聯邦實行分區管理,無形之中劃分了層級,導致區與區之間存在鄙視鏈,而第九區作為從前的貧民窟是被大家最為鄙視的。

裏面大多是沒有受過高素質教育的人群,從事的工作也大多是體力活,是社會中的最底層。這樣的人素質低,貧窮,做出壞事似乎是水到渠成順其自然的事情。

至於監獄裏過高的死亡率,曾經還得到過報道,輿論站在了正義的一方,大多數人覺得重刑犯的死亡大快人心,甚至有人發起過轉發抽獎。

人類會被事實蒙蔽。

·

陳恪暄走了出去,沒見到方隨,他喊住小機器人:“方隨人呢?”

小機器人盡管沒有表情,但似乎有什麽情緒:“不知道。”

陳恪暄簡直要氣笑了,走過去威脅性地拍向他平滑的腦袋。

“在庭院。”

陳恪暄把他手裏的抹布扯下來,丟到他的腦袋上,“幹活去。”

小機器人沒有人權,忍氣吞聲地離開,陳恪暄去了庭院。

方隨正往花團錦簇裏挨個丟進去營養劑,臉上的口罩已經卸了下去,臉被太陽曬得通紅,手裏也全是汙泥。

陳恪暄沒有走過去。

“方隨,”他喊,“三樓能去嗎?”

方隨蹲在地上回頭,額角的汗剛好從臉頰滑下,被陽光穿透,再浸入泥土裏。

方隨用胳膊蹭了下頭發,站起來,沒有立刻回答。

除了因疼痛不願張嘴這個生理性原因,更主要的是他不知道。

陳恪暄的家一共有三層,其實算是比較簡樸的,第一層是客廳廚衛及就餐區,外加一個大大的庭院,第二層則是方隨和陳恪暄分別的臥室和書房。

第三層是方隨沒有踏及過的地方,甚至都沒有問過是用來幹什麽的。

一二層之間有一個覆古式旋轉扶梯,二三層之間的樓梯在最西側的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而方隨的活動區從來都只是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

陳恪暄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默不語的方隨,“我能去看看嗎?”

方隨走過去,依舊沒有說話,掏出通訊器,打出一行字,“我沒有去過,那是你自己的地方,你去的話應該沒關系。”

陳恪暄這才反應過來,食指和拇指捏住他的臉頰,卡住他的下巴將口腔頂開,舌尖有個透著深紅的小小創口,舌側也被咬出了幾個血泡,使的力過大,唇上的傷口再度隱隱有破裂的跡象。

陳恪暄把手松開。

方隨垂下眼睛,接著打字,打了沒幾下又停下,開口道:“易感期本身就會控制不住,你現在還不穩定,明天要再去看一下醫生嗎?”

陳恪暄回了句:“知道了。”

然後兩人一前一後往三樓走。方隨原本說讓他自己過去,但陳恪暄說:“既然是我的地方,我允許了你也可以過去。”

方隨只好跟在他的後面一同上樓。

格局和二樓完全不同,拐角處就是一扇冰冷矗立的電子門。

陳恪暄在每個位置都點了幾下,出來一個需要輸入密碼的電子光屏。

他看向方隨,方隨說:“我不知道。”

於是陳恪暄又上下點了點,剛好觸到一塊指紋面板。

點擊上去,立刻出現湧動的藍色指紋線條,哢噠一聲,精密的鎖舌接連回縮,門開了。

陳恪暄將門拉開,方隨跟在他後面一同走了進去。

房間的面積很大,面朝庭院方向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神奇的是從外面看只是和其餘樓層的裝飾一樣的墻面。

中間位置擺著一個很長的實木桌,上面空空如也,側邊的櫃子很精致,外表有清漆附著,透著光潤的色澤。

靠墻邊有一張床,只不過這裏太久沒有人踏足,上面還是冬季的床品。

方隨看出來了,這裏是陳恪暄的辦公及休息地點。

陳恪暄坐到椅子上,扭頭問方隨:“我以前經常待在這裏嗎?”

方隨不好回答,只能說:“應該是的。”

陳恪暄很好奇地左摸摸右摸摸,拉動抽屜的時候又問:“這個密碼又是什麽?”

方隨在一旁看著,陳恪暄在上面戳來戳去,很明顯是隨便點上去的,方隨阻止他:“別試了,次數錯多了可能會引發報警,我不知道從哪關,會比較麻煩。”

然而正說著,抽屜已經被拉開了。

陳恪暄回頭,眼睛毫無雜質地看著方隨,“是我的生日。”

方隨屏住的呼吸繼續下去,他開始有些擔心,裏面會有和他相關的東西。

比如結婚時簽訂的合同,又或者是結婚證這種東西。

但想想應該也不會,那種東西對陳恪暄來說沒有什麽保存的價值。

“好像是,”陳恪暄說,“一些工作上的東西,什麽協議,看起來就頭疼。”

陳恪暄把紙張又重新塞回去,“我還以為這裏會有什麽東西,原來是個臥室,我們下去吧。”

方隨點頭,出門之前陳恪暄又說:“要不要把你的指紋錄進去,下次方陽或者朱苓來了我可以住這裏,家裏的房間太少了,睡起來可能會擠。”

陳恪暄看著遲遲不動的方隨主動拉過他的手指,“庭院裏的花也可以放裏面一點,剛好放在那個桌子上,感覺會很香。”

食指觸到屏上,藍色的光圈再度出現,新的指紋錄入。

方隨怔住,然而陳恪暄已經往樓下走了。

似乎是未經允許就莫名其妙地擅闖了他人的私人領域,雖然並非他本意——可能也不是陳恪暄的本意。

陳恪暄的想法很簡單,但等恢覆記憶後,他的指紋似乎就會變成沒有邊界感的證據。

方隨輕輕地撚動指尖,緩緩地下樓去。

陳恪暄正坐在沙發上翻看著他買來的藥,有塗抹的,有外用的,外賣員送來的有些慢,所以中途他先去了外面的花園打理,又被陳恪暄叫了上去,而藥還放在客廳。

“我幫你塗吧。”陳恪暄說。

方隨下意識說不用,但看著陳恪暄的目光還是走了過去。

同坐在一張沙發上面對面,陳恪暄像之前一樣用虎口卡住方隨的下巴,只不過力度輕了很多,將藥粉仔細地噴灑到舌頭上的創口,接著把浸了消炎藥水的棉簽輕輕地覆在方隨的嘴唇上。

方隨看著陳恪暄一點一點沈下去的臉,寬慰道:“沒關系。”

陳恪暄立刻擡起了眼。

他又沒有說對不起,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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