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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自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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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人自擾

“抱歉,家裏亂,最近都沒好好收拾,真不好意思。”女人一邊撩著耳邊的碎發,一邊把他們往裏迎,“我去倒點水,你們先坐。”

忙碌的背影消失在視線。

黃齊湊到方隨的耳邊小聲說:“你和她認識啊?”

“嗯。”

嚴格意義上來說,真的僅僅是認識。在畔景別墅居住的那幾年,方隨和陳恪暄基本沒有來往,更不會有去他家裏做客的機會,和這個保姆見面的次數也很少。

不過在有限的記憶裏,這個女人很勤勞,臉上時常帶著疲憊的神情,卻會在見到人的那一刻迅速地打起精神,這樣的反差感讓方隨記住了她。

“不好意思,家裏只有一點點茶葉,我不怎麽喝,也不知道好不好喝。”江鳴的媽媽端著托盤過來,將上面剛剛泡好的兩杯茶放到茶幾上。

黃齊嘴很甜,親切地說:“這肯定是好茶啊!我一眼就認出來是我們所裏產的雲山毫峰,之前中秋節的時候發了一點,我不懂茶,幾頓就喝完了,那叫一個後悔啊!謝謝阿姨款待!”

江母忙說:“等會兒給你帶點回去,家裏沒人喝。”

黃齊這才覺得自己勁兒使得有點大了:“不用不用。”

方隨幫著補充了句:“不用,我們所裏去年年底已經研究怎麽提高產量了,到時候肯定有得喝。”

黃齊狂點頭:“對對對!對了阿姨,江鳴呢?”

江母依舊在站著,手習慣性地虛扶著腰,“家裏衛生間的燈泡壞掉了,江鳴去買了,應該等會兒才回來。麻煩你們要多等會兒了。”

“不麻煩不麻煩,我們沒事。”黃齊喝了口茶,“阿姨您坐。”

江母坐到了最小的那截有些塌陷的短沙發上。

“你們吃飯了嗎?等會兒留家裏吃飯吧。”江母問完又加上句,“都是粗茶淡飯,希望不要嫌棄。”

黃齊差點嗆了口茶:“不嫌棄!怎麽可能嫌棄!阿姨您做的粢飯團巨巨好吃!口齒留香!”

江母很少得到這樣直白的誇讚,一時不該如何回答,甚至有些慌張:“沒有沒有,你們現在要吃嗎?現在,哎,現在,現在也沒有準備,江鳴非不讓我做了。”

話音剛落,江鳴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裏還拎著裝著燈泡的塑料袋,見到客廳裏正在喝茶的方隨和黃齊,楞在原地。

“嗨江鳴!”黃齊揮了揮手。

江鳴走過去,把塑料兜放到旁邊的凳子上,“你們怎麽過來了?”

“你同事專門來看你。”江母立刻起身,“你陪他們說說話,我去做飯。”

江鳴把母親攔住,“我去。”

方隨把水杯放下:“阿姨,我們是來看望你的,不在這裏吃了,等下還要回去。”

江母明顯感覺不太好意思,忙說:“這怎麽行。”

方隨沖江鳴招了招手:“你先去把燈泡換了吧。”

於是江鳴重新拎起了燈泡轉身往衛生間走。

江母不自覺地雙手交握在一起,“沒想到你是我兒子說的那個很好的領導。太謝謝了。”

這句話之後,方隨突然就想起了江鳴媽媽的名字,江喜梅。

之前家中有一棵梅花樹,冬天開放的時候會很香。江喜梅是陳恪暄家的住家保姆,陳恪暄可能還有上學這項社交活動,而她基本上每天都只是待在房子裏。一個人待著有些孤獨,她偶爾會將自己做的食物送到方隨家分享。

有一次即將離開的時候,她說了句:“好香啊,這個是什麽花。”

方隨正在用鏟子挖雜草,擡頭看了眼答:“阿姨你好,是梅花。”

江喜梅有些開心:“這就是梅花啊,我就叫江喜梅,原來梅花這麽好看啊。”

方隨見她眼睛幾乎看直了,站起來折了幾枝遞過去,“把底部斜剪三厘米左右,最好用火烤一下,可以放在清水養很久,隔幾天換一次水,放在客廳會很香。”

江喜梅只是在推拒,方隨說:“沒關系的,已經送了很多鄰居。”江喜梅這才收下,並說了很多聲謝謝。

-

“你的腰不舒服嗎?”方隨看出她動作有些遲緩。

江喜梅只是說:“沒有,還好,江鳴工作還好吧?”

方隨答:“很認真,做事讓人放心。”

江喜梅很明顯地松了口氣:“那就好,明天就讓他回去上班,他這樣一直在家裏耽誤,影響也不好。”

江鳴已經從裏屋出來了,手裏還捧著幾碟點心。

“快看我這記性,忘了拿了。”江喜梅說,“不好意思啊,招待不周。”

黃齊從江鳴手裏接點心放到茶幾上,“阿姨,您再這麽說我們都不敢來了,我們和江鳴很熟,真不用這麽客氣。”

“鳴鳴,這位是我之前說過的隔壁的哥哥,沒想到你們竟然是同事。”江喜梅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江鳴怔住,“是嗎?”

“對的,之前你的好多學習資料都是方隨哥哥給的。”

這個方隨自己倒是不清楚,印象中他並沒有做過很多的練習題或是記錄學習筆記。

“哦哦。”江鳴坐到了媽媽旁邊。

“哇,竟然還有這等淵源。”黃齊很吃驚,“這也太巧了。”

江喜梅點頭:“沒想到會再見面,之前我在方隨家的隔壁做保姆,都是孩子爸爸在照看江鳴,我很久才回家一次,又不會輔導作業,都是拿方隨這個榜樣來激勵他的,沒想到他們倆這麽多年之後認識了。”

江鳴也回憶了起來:“有一年冬天我媽帶回來幾枝梅花,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麽好看的花,後面……報了植物生化研究專業,可能和這個也有關。”

方隨的思路突然卡住,在於梅花的歸屬。他以為折下的梅花會放在陳恪暄的家裏,雖然是送給江阿姨的,但陳恪暄也可以聞到香氣,卻忽略了,江阿姨是有自己的家的。

“江阿姨,”方隨問,“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賣粢飯團的?應該做了很多年吧,手藝很好。”

在方隨的印象中,直到他搬家離開,江阿姨都是在陳恪暄家做事的。

江喜梅拎著旁邊的水壺,給方隨和黃齊續滿了水,“那孩子分化之後就被領走了,從那時開始不做保姆的。我和鳴鳴爸爸商量了一下,回來第九區做點小生意,雖然掙得少,但是可以每天回家陪著孩子。”

說到這,江喜梅似乎陷入了回憶,“那個孩子應該是去享福了吧?好像是他的本家把他接走的。”

“我實在是對不起他,明明每天都是陪著他的,偏偏那天鳴鳴提前分化了,孩子爸打來電話,我慌得不行,立刻就回家了。第二天回去之後發現他暈在臥室,我才知道當晚他也分化了。”

“我急瘋了,立刻給管家打了通訊,那邊就派人過來了。本來以為會因為我的失職扣工資,結果竟然給了我一大筆錢。”

“不知道這孩子現在過得怎麽樣,有時候跟他待一塊兒都覺得瘆得慌。好好一個孩子,冷得像塊冰,有錢是有錢,根本沒人管的。後來想想,我鳴鳴不就是因為我去掙錢沒人管了嗎?有錢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這一大段回憶加闡述讓大家都陷入了沈默,黃齊率先打破了安靜:“豪門可能就是這樣,人各有命,說不定人家現在過得可幸福了,老婆孩子熱炕頭呢。”

江喜梅搖頭:“希望是吧。按管家說的話,他是Alpha,回去是能享福的。可孩子分化成什麽樣子不都是自己的孩子嗎?鳴鳴沒分化之前,我想他要是能分化成像方隨一樣的Beta就好了,後來分化成了Omega我也覺得很好。”

說到這,江喜梅頓了頓:“如果有好的對象,麻煩幫我們鳴鳴介紹一下,他有點木訥,不會追人。”

“媽。”江鳴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無論是Alpha還是Beta,我都覺得很好,只要幸福就好。”江喜梅拍拍兒子的肩膀,“怎麽啦?媽媽說說都不行?”

江鳴把點心端到她面前,“您吃會兒吧。”

江喜梅笑著捏了一塊梅花型的糕點,“我們家鳴鳴很孝心的,他爸爸……他爸爸沒良心,”

“媽!”

“那段時間我回來了,家裏大頭收入就沒有了,他爸爸就出去工作,沒良心,一去不回了。我們鳴鳴不但要上學,還要照顧我的情緒。我就在想啊,誰要是和他結了婚,肯定是享福的,我們家鳴鳴很好的。”江喜梅慢慢地吃下手中的糕點,“方隨啊,還有……”

“阿姨我叫黃齊。”

“還有黃齊,麻煩你們幫我家鳴鳴看著點,要是能早點結婚就好了,我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媽!”江鳴面色很難看,“你說的是什麽話?我不想跟你生氣,別說了。”

江喜梅沖方隨和黃齊撇撇嘴,按著膝蓋站起來,“好吧,我該去活動筋骨了,那我就先走了,你們年輕人在一塊兒,我在這你們聊不來,光聽我一個人在這說來說去了。”

方隨和黃齊站了起來,江喜梅沖他們擺手,“哎呦,趕緊坐下,江鳴,招待好客人。”

江鳴應了聲知道了,江喜梅才緩緩地踱回臥室。

“我媽說的,你們別聽。”江鳴摳著襯衫上的車縫線。

方隨問:“她是不是腰不舒服。”

“嗯,老毛病了。”江鳴說,“之前摔過一次,就是那次落了病根,前段時間又忙,忙起來又不記得補充能量,又摔了一次。現在康覆得差不多了,醫生讓她每天都要做拉伸,希望她能堅持久一點。”

“讓阿姨去我們研究所那邊住吧,第五區的房價管控得很好,如果不夠我借給你點兒。”黃齊熱心地說,“去那住你們生活起來更方便,去醫院也更方便。”

江鳴降低了音量:“我媽……雖然那麽說,但可能,還在等我爸回家吧。”

“當初是突然沒信的,等了這麽久,她也等習慣了。”

黃齊不吱聲了,方隨把攜帶的物品遞過去挨個介紹。

“按摩儀你看完說明書再教給你媽媽用,小米是之前我們小組牽頭研發提產的,你媽媽知道是你研究出來的一定很開心。還有這個豆漿粉,報告上寫的是蛋白質含量提高了50%,應該喝起來相對健康營養。”

黃齊補充:“營養液一定不要讓你媽媽忘了喝了!你得監督她!”

江鳴點頭:“謝謝。”

“不用謝,黃齊等著你早點回來和他一起幹活呢。”方隨笑著說。

江鳴也跟著笑了笑:“明天我帶我媽去覆查,應該後天就能回去。”

“等你等你!”黃齊看了眼方隨面前的空茶杯,把自己的茶水也喝了個幹凈,“那我們就先走了?”

江鳴猶豫了一下,先是看了方隨一眼,然後把視線定在黃齊的臉上:“真的不留下吃完飯再走嗎?”

黃齊看向方隨,方隨輕輕地搖頭:“等你回來了可以請我們吃頓飯,我們是來看望病人的,麻煩病人總歸是不好意思。”

江鳴不再挽留,看著方隨的臉,卻不敢直視他的眼,“那等我回去。”

直到坐到飛行器裏,黃齊還在想江鳴的最後一句話。怎麽想都有些不對勁,同事的約飯怎麽能說得這麽繾綣呢?以往的小事串聯在一起,越發的耐心尋味,最後黃齊得出一條結論:江鳴沒準對方工有點意思。

至於方工嘛。不清楚,沒看出他對江鳴有什麽特別的。

不過如果真的離婚了,說不定也是可以發展一下的,怪有緣分的還。

黃媒婆開始掂量起了這份姻緣。

“是在這裏吧。”方隨將飛行器停下。

“對對對。這麽快就到了?上次我從第九區市場回家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呢。”

方隨幫他打開艙門:“可能是上次堵吧。”

“有可能。”黃齊跳下去,“方工再見!”

“再見。”方隨重新啟動引擎。

從這個地方出發到陳恪暄家大概只需要二十分鐘,他不自覺地降低了行駛速度。

今天一整天,方隨莫名其妙接收到了很多關於陳恪暄的信息。

有人說他不無辜,可能是他痛苦的來源。有人說他可憐,有一個悲慘的童年。

方隨覺得自己被硬生生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感性的,一半是審視的。

感性讓他提高了行駛的速度,而審視讓他再度減速,最終他還是不知道該報以何種態度。

在沒有想清楚之前,目的地到了。

憧憧的樹影在風中搖晃,已經是靜謐的夜,房屋裏亮著暖融融的光,似乎還可以聞到飯菜的香。

只是有一個人在等他回家而已,方隨忽然覺得自己是在庸人自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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