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本能

關燈
本能

“你怎麽回來了?”方隨沒反應過來,依舊揪著方陽站在原地。

朱苓則是更為驚訝,冗雜的情緒瞬間被震驚漫過,驚濤駭浪般砸著著他的耳膜。通訊器裏親昵的抱怨,大年初一深夜的歸家,還有方陽說的哥哥的婚姻。

朱苓不敢置信。

如果說人人皆知陳恪暄性格孤僻,倨傲冷漠,脾氣差沒禮貌,那麽這個皆知,基本上和朱苓有99%的關系,剩下的1%也多虧了他有效傳播後的口口相傳。

喜歡一個人很簡單,就好比朱苓見到方隨第一眼就覺得方隨會成為他的好朋友,討厭一個人卻往往是因為各種事情堆疊積累而成的。

朱苓第一次遇到陳恪暄的時候先是盯上了他的鞋。

朱苓一向自來熟,將腳下的足球踢起來夾住,小跑過去,“嘿哥們兒,鞋哪買的?挺好看啊!”

從背影來看,這個孩子應該年紀不大,比他矮了半個頭,當他視線上移,卻發現這個孩子的臉上看不見什麽稚氣,眉眼中透著疏離。

朱苓對年紀比他小的孩子總是有天然的熱心,看出了他似乎是個生面孔,主動和他拉近距離,“小朋友,你的鞋子好酷哇,是你爸爸媽媽在第二區的中心商貿買的嗎?”

然而朱苓熱臉貼了冷屁股,這個冷漠的小朋友沒理他,甚至連一縷視線都沒投過來,背著書包直接走了。

朱苓其實沒有把這個事情太當回事,畢竟人人都有不樂意說話的時候,興許人家就是剛好那個時候不開心呢。

可是越到後來,他越發現陳恪暄是真的非常不懂禮貌,如果路過向他打招呼,他都是假裝看不到,精心制作的邀請函送過去,他一次都不賞臉赴約,但這些也可以解釋為他本人就性格冷淡,不願交際,無從詬病,所以朱苓只是心裏對他有一點點意見,慢慢地才量變引起質變,而節點是他被踢飛的書包。

“他幹嘛呢?他把大馬路當成自己客廳呢?說踢就踢?”

朱苓沒有抱怨扔掉他書包的方隨,反而是恨上了將他的書包像垃圾一樣踢飛的陳恪暄。

17歲的孩子面子大過天,陳恪暄那一腳完全讓朱苓接受不了。

“我真忍他很久了,就沒見過這麽難搞的人,你對他禮貌點,他反而蹬鼻子上臉,這種人活該沒朋友!”朱苓把書包拉鏈拉開,掏出他新買的限量手辦,胳膊和腿各掉了一個,“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被氣死了!!!!!!”

最後方隨費了很大力氣賠了他一個新的,但朱苓對陳恪暄的討厭有增無減,基本上只要大家提到陳恪暄這個名字,他嘴裏一句好話都說不出來。

他完全不再想著禮貌待人,或者說讓陳恪暄融入群體。既然這個人不識好歹,那他也沒必要帶他一起玩。

而方隨作為他朱苓最好的朋友,自然只能向著他,與他討厭的人劃清界限,這種幼稚且無聊的孤立,不見得有用,卻在被孤立者不知道的時候持續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了朋友的背叛。

“靠,你還給他送藥送粥送稀飯?”

方隨埋頭寫著作業,“因為他生病了,畢竟是鄰居。”

“好啊你方隨,你怎麽能這樣?”

方隨捏著筆回頭,“你討厭他是因為他不愛理人嗎?他的父母經常不在家,經常是他和保姆阿姨一起住,所以可能確實有點孤僻,性格可能也……有點奇怪。其實我覺得他人不壞。”

“不壞?不壞把我的手辦踢碎了!”

方隨繼續寫著作業:“我不是賠你了嗎?”

朱苓氣結:“啊?你的意思是你替他賠我了?”

方隨只是闡述事實:“對啊。而且我也扔你的書包了,說不定是我摔壞的。”

朱苓的憤怒比手辦被踢碎那天更盛,堵了一肚子的話說不出來,拎著書包作業沒抄就走了。

也許之前朱苓對陳恪暄只是膚淺的討厭,但在占有欲的催生下變得更為陰暗,想盡辦法想要找到陳恪暄更多的缺點,證明他確實是一個非常值得討厭的人。

終於,朱苓找到了。他迫不及待的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就開始跟方隨說。

“你之前不是說陳恪暄一個人在家嗎?因為他是非婚生子。”

方隨一邊想著數學題,一邊哦了一聲。

朱苓繼續說:“他媽媽是小三,破壞了人家的家庭,他爸爸的老婆本來就身體不好,好像直接就被氣死了。他媽以為生下他就能嫁入豪門,最開始先是帶著孩子東躲西藏,生下來直接領著孩子上門,結果他爸就當沒這個孩子,直接就把他丟到這個房子裏養著,他媽擔心他爸又去找其他女人,就天天守著他,連兒子都不管的。”

方隨沒太聽懂:“哦。”

朱苓急了,“你不覺得這個說明,那個,就是他,他……”

方隨已經進了院子裏,書包丟到一邊,順手拿起小鏟子除草。

“反正私生子都是臟的!不道德的,很丟人你知道吧!”朱苓口不擇言,“原罪!他血裏面帶著的!”

方隨靜靜地看著朱苓,朱苓突然就對自己剛剛說出的話感到害怕。

“血液裏面有無機鹽、氧、代謝產物、激素、酶、抗體。”方隨重新低下頭,將花盆裏的霜葉蘭用小鏟子順著邊緣挖出來,敲掉舊土,用小剪刀卡擦卡擦剪掉幹癟腐爛的部分,“血裏面怎麽會有原罪呢?”

朱苓恍若驚醒,胸口位置因自己說出了極為難聽的話而空落落的,又自責又沮喪,同時還有些擔心,他想證明陳恪暄的不好,卻證實了自己的邪惡,完了。

朱苓蹲下來摳著地上的泥土,“方隨,剛剛不是我說的,我被奪舍了。”

方隨遞給他一把鏟子,“哦。”

朱苓很不好意思地問:“我不該這麽說他,但咱倆還是最好的朋友吧。”

方隨仔細思考了最好和朋友的定義,答:“對啊。”

朱苓放心了。

從那以後朱苓依舊討厭陳恪暄,只不過原因似乎發生了轉變,更多的是因為這個人讓他激發出了愚蠢又醜陋的惡意,同時,他不願意承認的是,他是有些怵陳恪暄的,人好像總會對自己未知的,琢磨不透的東西有著天然的恐懼。

“我能進去嗎?方隨。”陳恪暄平靜地說。

方隨松開方陽,快步走過去,“紀助理送你的嗎?你怎麽今晚就回來了?”

陳恪暄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朱苓。

朱苓很少有覺得這麽尷尬的時候,打招呼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方陽和方隨也同樣陷入了沈默。

最後反而是陳恪暄先開口:“我先走了。”

方隨疑惑:“你去哪?”

“紀助理在外面等我。”陳恪暄的表情極為正常,但方隨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很晚了,你……”

陳恪暄直接走了。

方隨看著被輕輕關上的門,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

“跟你結婚的是他嗎?”朱苓問。

方隨心不在焉地點頭,坐到沙發上,思考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他……”朱苓有些開不了口,因為他幾乎在心裏有了答案。

南轅北轍的兩個人為什麽會在方隨家裏出事之後走到一起。

不是結婚,而是聯姻。

朱苓的喉頭有些幹澀,“你考慮離婚嗎?”

方隨這才緩過神,猶豫了片刻才說:“他失憶了。”

朱苓甚至花了盡一分鐘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含義,“他現在,不記得我了是嗎?”

方隨點頭。

朱苓不信:“可是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一樣。”

*

陳恪暄當然記得朱苓。

幾乎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便想起了他是誰。

和方隨一直待在一起的那個Omega。

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在小花園裏挖草聊天。

一起說他是私生子。

明明他也是那麽壞的人,但方隨卻對他很好。

憑什麽?

陳恪暄坐在飛行器裏,終於不用再壓抑著自己開始紊亂的呼吸。

憑什麽?

對,因為方隨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人,坦率的,陽光的,愛笑的。

誰會不喜歡這樣的呢?

沒人願意靠近扭曲的,陰暗的,冰冷的。

沒有人會被陽光灼傷,卻會被陰暗一同拖入深淵。

他想起來了,他根本沒有和方隨做過朋友。

陳恪暄關掉飛行器的啟動按鈕,打開家門。

家裏是黑漆漆的,和小時候住的房子一樣,不會覺得不喜歡,反而多了熟悉感。

看,哪有正常人會喜歡黑暗?

陳恪暄沒有開燈,扶著欄桿慢慢地上樓,他的腳步已經有些虛脫,進了臥室後直接跌倒在了床上。

熟悉的味道讓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但這個動作明顯不能止住他的眼淚。

灼熱感開始湧了上來,他蜷起身體,像是嬰兒尚在母體。

久怠的信息素在血管裏翻湧,給他帶來更多的是疼痛,骨頭在被撞擊,皮肉在被撕咬,真的好痛。

成股的汗水已經將他的衣衫浸透,強烈的生理反應讓他非常想要毀掉點什麽,於是他伸出拳,狠狠地砸著堅硬的墻壁。漸漸地,指節開始泛起了血腥的濕意,但橫沖直撞的幾乎讓人快要爆炸的沖動仍未得到丁點的消解。

他已經無法保持順暢的呼吸,像十七歲分化的那天一樣,躺在床上一個人獨自承受被啃噬的痛苦。

幹脆死掉好了。

他前所未有的虛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虛弱,卻沒有想要克制住自己的虛弱。

幹脆死掉好了。

不如就在分化那天死掉。

反正他是個Alpha。

他對方隨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恨意,這種恨意讓信息素狂沸不止,他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軀體,只能通過傷害自己的身體來消解無限攀升的痛與熱。

“陳恪暄。”

令人厭惡,憤怒,憎惡的聲音。

“陳恪暄,松手。”

永遠保持鎮定,平穩的情緒。

憑什麽?

陳恪暄拖拽住方隨的領口,翻身將他壓住。

薄透的皮肉可以被輕易地用利齒刺破,讓血流出來,將信息素灌進去,這是Alpha掠奪的本能。

他被本能所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