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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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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醒

方隨到醫院的時候,病房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他匆匆掠過人群,推開病房的門,陳恪暄的母親,大姑,二叔,堂哥,表弟都在。

眾人的視線投過來,方隨把門關上走到床邊,陳恪暄依舊是在閉著眼睛的。

方隨看了紀助理一眼,紀助理小聲地說:“醒了一會兒好像不舒服,又睡了。”

方隨微微松了口氣,同樣壓低了聲音:“讓他好好休息吧。”

這句話是他對在場的所有人說的,但好像沒人聽見。

陳恪暄的母親秋媛這時才擡頭看了他一眼:“醫生說現在是關鍵時刻。”

陳奕至也插言:“我二弟的狀態很重要,分分鐘關系了公司的經濟走向,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人你也看見了,現在外面這麽多風言風語,自家人總要好好看著。”

方隨看著這些人的面孔,又看向病床前的陳恪暄。

他伸手把蓋在陳恪暄胸口以下的被子往上掖了一下,轉身走到遠一點的位置,“你們覺得,如果陳恪暄醒來看到你們都圍在這裏,會有什麽想法。”

他輕輕地說:“總不會覺得很感動吧。”

窗戶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開了條很大的縫,陡然吹進來一陣風,不刺骨,但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冷意。

陳既敏頓了幾秒,譏笑道:“你什麽態度?我不記得什麽時候你能代替小暄這麽說話了。”

關非明聽他媽發話,立刻有了主心骨:“到底誰跟他更親啊?表哥也沒給過你什麽好臉色,真以為這麽鞍前馬後幾天就能刷存在感了?”

“投機取巧。”

方隨覺得自己仿佛處於正在演出荒誕戲劇的大劇院內,白色墻壁代替了紅絲絨幕布,夢囈般的爭吵何其相同,只不過區別是,他們共同等待著的“戈多”醒了。

“滾出去。”看,生活儼然並不和戲劇完全相同。

大家立刻把視線轉移過去。

陳恪暄依舊在閉著眼睛,秋媛率先走過去牽住他的手,聲音顫抖:“恪暄,兒子,你醒了?”

陳恪暄把手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手背與手心觸碰發出一聲脆響,秋媛楞在一旁,而陳恪暄則是翻了個身,順便把被子蓋在了頭上。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陳恪暄二叔陳既昌走上前:“恪暄,現在有些事情需要你的配合和處理,身體如果還行的話,就先撐一會兒可以嗎?”

被子被猛地掀開,扇起一股帶著消毒水味道的風,陳恪暄坐起來,睜開眼睛:“出去!”

關非明帶頭出門,方隨垂著眼睛跟在最後面,在關門之前才朝陳恪暄看了一眼,正對上他煩躁的眼神,僅僅一瞬,門被小心合上。

方隨的心前所未有的慌亂,他不知道別人有沒有發現,但是他可以確定,陳恪暄目前的狀態不對勁。

專屬病房原本處於醫院的頂層位置,入住的人少,地方大,如今的走廊卻擠滿了人。

方隨站在一邊,看著幾名醫生一起走進病房。

也就是大概剛進去的第二秒,屋子裏傳來硬物被掃落地面,乒乒乓乓的撞擊聲。

方隨捏緊了手心,觀察著走廊上人的表情。

果然,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討論陳恪暄的精神狀態。其中不乏一些帶著輕笑猶如兒戲般闡述這一情況的人———

“聯邦調查局等著調查他很久了,死死傷傷的就剩他一個,這樣子怎麽辦,不知道真瘋假瘋。”

“拿根鱈魚腸問問估計他能態度好點。”

這是聯邦調查局的人。

而陳恪暄公司的人則是走到更遠處的地方,一邊打電話,一邊時不時地往這邊張望。

等房間的聲音終於消停了,一位醫生率先走了出來。

是陳恪暄的主治醫生。

梁醫生顯然也看見了方隨,徑直向他走過來,並提高音量:“病人需要修養,煩請各位離開這裏,陪護只需要一位即可。”

走廊湧起討論的聲音,梁醫生看了方隨一眼,接著兩人一起走下了樓。

進了梁醫生的個人辦公室,梁醫生才開口:“你丈夫的情況很不穩定。你應該也聽見了,剛剛強制打了鎮定劑。攻擊性很強,且應該屬於失憶狀態,不確定對於自身身份是否具有明確認知。只能說,靠你們作為家屬的,慢慢接觸,看是否能有所緩解他的激烈情緒。”

梁醫生接著又申明了很多註意事項,方隨一一記住,等再次上樓走到拐角,才發現病房門口多了群著軍裝的人。

方隨立刻跑過去,此時陳恪暄的家人已經和軍方的人產生了激烈爭吵。

“是人嗎?剛轉醒你們就要抓人?有證據嗎?”

“按上級要求。軍方的醫療條件也很好,肯定會好好照顧好他。”

“煩請配合。”

“我記得聯邦憲法有一條是不予無自主行為能力的人采取逮捕關押審問措施。”

聲音不算大,但卻在嘈雜中格外的清晰。

方隨穿過層層人群站立:“好像是刑法第三十四條和社會治安法第十條第二項。”

軍方的人不再說話,過了片刻,帶頭的人才說:“沒人能證明他現在無自主能力。”

“可以叫醫生。”

梁醫生再度被叫了過來,推門之前謹慎地頓了一下。

方隨察覺到梁醫生的遲疑,走到他的前面按下門把手,迎面飛過來一個罐子,蓋子在空中旋開,棱角剛好刮在了方隨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大串血。

方隨沒什麽反應,走到床邊拉開櫃子拿出包紙巾蓋在額頭上,陳恪暄則是停止了暴躁,呆呆地坐著,看著方隨的腦袋。

梁醫生走過去喊了聲他的名字,他依舊沈默著,緊緊地盯著方隨。

方隨察覺到陳恪暄的眼神,說:“我沒事。”

陳恪暄瞬間好像松了口氣,肩膀好像都低了一公分,人也仿佛在這一刻警覺,盯著門口站著的人。

梁醫生轉身:“陳先生的情況目前就是這樣,由於他的不配合,我們目前無法檢測出他的年齡檔位水平,但肯定是沒有行為自主能力的。”

軍方的人依舊沒有動作,方隨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話,這才點頭撤退。

一大波人離開,一大波人又湧來進來。

秋媛走過來看著陳恪暄:“恪暄,你怎麽樣了?”

陳恪暄看了她一眼立刻撇開了眼睛,秋媛一楞,看向醫生,“他這是不認識我了嗎?”

梁醫生搖頭:“目前沒有用儀器檢測,尚且不能確定,但情況確實不是很好。”

關非明縮在陳既敏後面看著他表哥,陳恪暄察覺到,立刻回了他個眼刀子。

關非明小聲耳語:“真的不正常了。”

這句話方隨被聽到,也給了他個眼刀子。

陳即敏往兒子身上拍了一巴掌,關非明垮著個臉,撒開手直接出了門。

方隨看著這一病房的人再次感到頭疼。

如果說之前的陳恪暄看到他的態度是冷漠與不屑的話,那看到陳恪暄的家人們,一定是厭惡的。

方隨回頭看了一眼陳恪暄,正撞上他的視線。

方隨微微一怔,然後對著秋媛說:“出去談談吧。”

大家顯然對目前的狀態都沒有頭緒,也就聽了方隨的,走出病房。

正當方隨要關上門的時候,他再次看到陳恪暄直勾勾的眼神,沒有攻擊性,也並不冷冰冰,讓他突然覺得有些心酸。

他把門稍微打開,扯了扯嘴角,盡力揚起一個寬慰的笑,陳恪暄突然問:“你還回來嗎?”

方隨突然就笑了出來,是那種不知由何而來的荒誕感引發的笑意:“你認識我嗎?”

陳恪暄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方隨再度開口:“我叫方隨。”

陳恪暄松開嘴唇,剛要說些什麽,門被關上了。

方隨。

*

方隨領著一大家子人走到了特護病房的專屬會客室,門關上,方隨掃視了一圈,然後說:“我答應了軍方的人,一周後帶陳恪暄接受審問。”

陳既昌重重地拍向桌面:“誰允許你這麽幹的?”

“那您有什麽好辦法?”

陳既昌氣得站了起來:“在我們家待了幾年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敢這麽跟我說話!”

方隨面無表情:“事實就是,陳恪暄不可能不配合調查,或早或晚的事,與其一直拖延,不如就讓他以這種狀態先來面對。”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們也應該都知道,沒了陳恪暄,你們什麽都不是,應該不會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吧。”

“你!”

方隨無視那些厭惡:“陳恪暄不可能一直這樣,所以你們應該做的是,老實安分地幫他做好這段時期的善後。”

“我不覺得你們有這個能力扳倒董事會的人,或者是聯合外人獲益。”

“你們自己心裏也清楚,不會坑你們的,讓你們一直當米蟲的,只有陳恪暄。”

方隨說完這些話一刻也不想停留,轉身拉開門,身後傳來一聲喊叫,“方隨。”

方隨停下。

“別說得自己很清高的樣子,沒有陳恪暄你能有今天嗎?說不定就在哪個監獄接受暗無天日的蹉跎或者是各種各樣的刑罰,誰給你的臉面來指責我們?”陳奕至說出這段話時,臉都變得扭曲了起來,聲嘶力竭,“你是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人!”

“我們好歹還是親人呢!你,你呢?”關非明提高了音量,聲音的顫抖變得不是很明顯。

方隨沒有回頭,他笑了笑,溫聲道:“所以我在報答他,希望你們有和我一樣的覺悟。”

*

再次走到病房房門口,方隨下意識停了一下,微微側身,把門打開了一個小縫,沒有什麽動靜,才把門徹底打開走進去。

出乎意料的是,陳恪暄好像依舊保持著他走之前的姿勢,甚至頭部的角度都沒有變,只是眼神由虛忽回了神,並轉移了視線。

方隨走到角櫃旁邊,把保溫杯按開,往玻璃杯裏倒了點熱水遞過去。

陳恪暄接過來小小地飲了一口,又接著盯著方隨。

方隨失笑:“有什麽想說的嗎?”

陳恪暄停頓了片刻,垂下了腦袋:“哪兩個字。”

方隨沒聽清,湊近了問:“什麽?”

陳恪暄頭垂得更低了,語氣帶著些不耐煩:“哪個方,哪個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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