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堆砌的路，兩旁枯木成林, 一絲綠也沒有, 唯有風還在迎面刮過, 羌凪背負著棺材, 步伐有幾分沈緩, 路並不長，很看便能看見黃色的山體上露出的山石, 像是有意在拒絕著別人的訪問。

手心聚起一道真氣，輕輕註入山體, 過不了多久, 一陣輕微的搖晃，光暈波搖後, 結界打開，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呈現於眼前，恍若巨獸之口, 連洞口傳出的風聲都像是在詢問她的來意。

山體內別有洞天，一處一處工整的石室, 散發著無形的威壓, 石室並不曾設門，裏面安靜的擺放著歷代的遺物, 有兵器，也有秘籍。

前行不久，視線驟然開闊，穹頂高懸, 眼前是五座巨石殿堂，以中間那座最為高大，剩下四座是以群星拱月般圍繞著它，分別鎮守著東南西北。

她站在中間石殿前，眼簾微微垂下，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說給初代聽。

“我可不算壞了規矩，她與我合葬，便不算外人了罷。”

石殿安靜如往，空曠的沒有給她回應，就像她當初繼承到血脈那般寂靜，沒有人給她指導，沒有人告訴她如何運用這份力量，也沒有人告訴她如何去成為一個好的首領。

這就好像是不成名的規矩，有一股力量淩駕於一切之上，不準任何人插手。

又或許歷代都是這般，在一片空白中去尋找著答案。

那她的答案呢？

先祖們又是如何找到他們的答案？

她想不出來，站了許久，終於重新邁開步伐，來到位於東面的石殿，這處石殿比其他四座要明顯簡單許多，一切都維持著原始的模樣，連一點雕刻的花紋都沒有，殿內更是空蕩。

因為這座殿的主人，還沒有離世。

這是為她準備的，她的陵寢。

輕輕踏了踏一塊石板，一個黑逡逡的地下入口赫然出現，順著臺階走下去，有一處開鑿好的方形凹陷，正好可以放得下一座棺材。

將棺材緩緩放下，羌凪眼中滿是柔情，“若是我死了，就在上面守著你，才不要和你放一起，擠的慌。”

靜默許久，她眼眶微微濕潤，周身的壓力幾乎要化作實質，擠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一瞬間，她好像又有幾分明白了那個答案。

好的首領？好的領導者？其實都不是。

她只想做好她自己而已。

說不定，歷代也都與她一樣罷...

想到這裏，她忽然笑了笑，將射日弓取了出來，箭筒背在背上，神色輕松不少，而後她雙眼微微瞇了瞇，好似聽見了什麽聲響，微微側過頭去。

有不速之客帶著炙熱的氣息闖進了她的感知，隨後她便聽見的那個聲音的主人，含著慵懶的調笑之意開口道：“大戰在即，真是沒想到你還有這般閑情雅致啊，羌凪。”

“我倒是覺得你們花的心思更多，”羌凪神色從容，下巴微微擡起，眸光似跨過她的肩頭，看見了外面的景色，她心頭已經沒了多少煎熬，恍若已經度過了最難熬的時間，是剩下坦然接受，“誰帶你來的？”

晏尋風沖她眨眼，反笑道：“你莫不是覺得我會告訴你？”

“我想你已經告訴我了。”低下頭，從背後的箭筒中抽出一只箭羽，箭羽拿在手中，散發著淡薄的金色，她將箭羽架在射日弓上，箭身的光芒霎時間便亮了起來，像無邊夜色中亮起的星辰，羌凪擡起頭，周身仿佛被籠罩進了這層光暈之中，這份灼熱比晏尋風的火靈更加逼人眼球。

射日弓的威壓開始緩緩朝四周擴散，晏尋風全神貫註的盯著她的動作，全身幾乎都緊繃了，這上古大帝留下的神物，那個神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羌凪不急不緩，開始蓄力，當她的真氣開始註入射日弓時，箭羽和她周身的金光全部朝著箭尖匯聚過去，當所有光芒匯聚在那一點時，晏尋風的呼吸幾乎都完全屏住了，那匯聚在箭尖的金光無比耀眼，若是方才那光芒如星辰，現下，它便如驕陽烈日，一點鋒芒，破萬軍。

這鋒芒封鎖了她周身所有的空間，連一點微小的動作也會引得這份鋒芒爆發。

“這招你不留著對付姬胤麽？這般看得起我。”晏尋風歪著頭，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要理由。”

“你為何不親自去問她？”

“她不來見我，那自然只有你代她答了。”羌凪平靜的像是一汪水，沒有任何一絲波動，仿佛在說著與自己無關的事。

晏尋風撩開耳邊的發絲，笑道：“有什麽理由，比活下去更重要呢？”

回答她的只有箭身離弦的清脆，這一瞬間恍若世界的空間都支離破碎了，像是一大塊晶體被這一點鋒芒擊穿出無數裂紋，分割成一個個小空間，虛幻得不像是真實。

山外狂風怒號，林曦怔愕的看著自己胸口的那一處灼傷，剛發出一絲聲音，那股灼熱卻在瞬間燃遍全身，從傷口處飛速蔓延的灼熱燃盡世間一切，自然不是她可以抵擋的，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身體被燒成灰燼，隨著山風一起在塵世間飄散，消失無蹤。

真是...再也不想和魔族的瘋子打交道了...

她輕輕撣了撣右肩上的灰塵，淡若無事道：“小題大做，浪費一支箭。”

“相識多年，也算是值了罷。”羌凪的神色比她更為輕松，像是卸下了身上的全部負擔，將弓負好，她手輕輕一揚，一道勁風便對著晏尋風怒嘯而去。

“砰！”

晏尋風擡手，接了她一掌，勁風朝四周擴散，震得石殿輕輕顫了顫，指尖微微有幾分酥麻之意，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羌凪一番，提起幾分興趣，“你藏的好深啊，虧得姬胤還和我說你軟弱無能，沒有蚩尤當年半分風采，嘖嘖嘖，這般好的事終於讓我碰上了。”

羌凪的手在棺蓋上輕輕摸了一把，再望向晏尋風時，步下炸出一聲悶響，轉瞬欺近她身前，掌中霸道的真氣在幽暗的地下炸響，晏尋風輕笑一聲，飛身後退，一道火墻迎面立起，略略阻了阻羌凪的動作。

火光中，羌凪周身泛著淡淡的金光，她再回首看了看，終於是按下了墻邊的機關，只聽得一聲巨響，斷龍石轟然墜下，將地下世界完全封鎖，一切重新陷入黑暗。

她與晏尋風交上手來，真氣浩浩蕩蕩，震得九黎一陣地動山搖，晏尋風所過之處滿是被火海吞噬的草木山石，魔神殿的眾人大驚，刑岳法面沈似水，揮動法杖打開了結界，命令道：“所有人，保護少主！”

大鵬當即化出本體，江海澄腳猛的一踏，躍上他的背脊，大鵬展翅，速度極快，眾人緊隨其後，只有那位青衣長老眼眶通紅，方才林曦死的時候，他手中的玉魄徹底碎裂，也就表示，羌凪已經知曉了他們的背叛，現下說什麽都沒用了，魔族對待叛徒一向是格殺勿論，他咬咬牙，掏出懷裏的瓶子瞄了一眼，接著狠狠一咬牙，趁眾人都被晏尋風吸引了註意力，他扭頭，步履疾風，飛一般的朝九黎外跑去。

出了大鵬江海澄，就數千瞳在這群人中跑得最快，她提著裙擺，從來都沒覺得自己能跑得這般快，第一次體會了成仙的好處。

她倒不是急著去救羌凪，她急著去救應龍！

若是羌凪都搞不定晏尋風，那她去了也是送...

他們在天上打的紅一陣白一陣，她就拿手捂著後腦勺，再把腦袋埋在胸裏如同一只鴕鳥似的飛奔，這種跑法可以說是獨她一家，就是別人都是風姿颯爽，姿態飄逸，而她，就是跑得真的很快...

只不過這個跑法，有一個很要命的弱點。

那就是，她看不見前面。

“砰！”

“我的頭啊！！！”狐貍捂著腦袋發出了一聲慘叫，四仰八叉的摔在地上，天上忽然爆出一聲巨響，火焰聚成的火球紛紛墜落，其中最大的一團好似長了眼睛似的直直朝她掉下來。

她整個人被結界彈得，腦子裏都像是裝了一團漿糊，若非成仙了，只怕這結界會當場要了她的命，而天上的火球瞬息而至，灼熱得連空氣都焦躁起來，她好像聞見了什麽東西燒焦的味道，只覺得自己今天真是相當不走運，還好沒抹胭脂什麽的，不然這會估摸著都得花了。

忽然有一雙手將她了抱起來，那片陰影灑落，連帶著逼人的灼人都消散了，千瞳雙手摟著她的腰身，只覺得自己在原地旋轉了兩圈，緊接著結界發出了開合的聲音，下一秒，已是入了歷代蚩尤的陵寢。

“不能因為我們現下沒了關系，你就連句謝謝也不對我說了罷？”那個清冷的聲音，還是帶著她一貫的脾性，即便只是一句話，也能想象得到她那張臉，定然是冷淡中還帶著幾分不滿，又或許，是刻意要她哄一哄的別扭。

千瞳睜開雙眼，眼中印著她的模樣，久違的音容樣貌，還有熟悉的溫暖，都是她苦等的，從不曾放棄的。

“你又來晚了，討厭的黑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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