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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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這般?”

“不然我還要哪般?”

“三天了...”

“嗯。”

“你差不多就算了,信還沒...”

“什麽差不多?”

羌凪忽然一把拽住應龍的衣襟, 雙眼通紅, 臉上淚痕未幹, 蒼白的嘴唇止不住顫抖, 失控的叫喊道:“差不多!差不多!差了生與死!我憑什麽算了!憑什麽!”

她一邊說著, 一邊眼淚止不住的往下落,額頭抵在應龍胸口, 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般模樣,但應龍胸口的衣衫還是很快就染了個透徹。

“她若是再早來一刻, 早來那麽一點點...”

“三天又如何, 她便是在外面跪上三年,我都不想將這封信給她。”

將臉別開, 神魔殿內除了一張冰床,再無其他,應龍目光順著那只沒有血色的手逐漸往上, 待看見墨離胸口那個碗口一般大小的貫通傷,又急忙止住了視線, 深深地吸口氣後, 拍了拍羌凪的肩膀,低聲道:“你答應過小師妹的。”

“我知曉...”羌凪擦幹淚水, 靠在應龍肩頭,緩了許久,似是又想到了什麽,那眼淚又快抑制不住, 哽咽著,“真應該讓她自己去看看阿離那間房。”

“你不是都收拾妥當了?”應龍回頭望了望墨離房間的方向,透過濃濃的夜色,依稀能判別殿外那道身影,還是跪著,只得低聲嘆氣,“別看了,徒惹傷心。”

她想著開導安慰少主大人,可越是這般說,羌凪的怨氣便越重,“徒惹誰傷心?不該是她傷心嗎?結果到頭來,還是只有我去替...替阿離收拾,她現下跪在殿外又有何用?”

“說不得,是想搶人。”應龍眸光亮了亮,平靜道。

“你說什麽!”少主大人頓時柳眉倒豎,氣得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怒道:“她休想再見阿離!我最多最多...再過三四日便將這封信給她,若是她自己跪不下去走了,可就莫怪我沒有將信交到她手中。”

她怎會不傷心難過...

你就刁難她吧,指不定是要打上一架才會罷休啊...

應龍俯身低進夜色,神魔殿內一片寂靜,羌凪的指尖順著冰棺慢慢觸到墨離的手背,那份冰冷的寒意從指尖一直染到她的心頭。

你起來好不好...

以後你再偷偷跑出九黎,無論誰來尋你的麻煩,我都替你擋回去。

你起來看一看...

你不是最喜歡她了嗎?

她來看你了,就在殿外,離你只有五十步的距離。

你不是說好的要護著她的嗎?

她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沒合過眼。

你起來看一眼,看一眼好不好...

羌凪背靠著冰棺,無聲落淚,“你這狠心的人,怎麽舍得走...”

日子一天挨著一天過去,就好像所有人都約定好了一般,不論是路過神魔殿,還是進到神魔殿尋羌凪,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看一眼白祈,就好像她是空氣中的一粒塵埃,根本不配入眼。

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整整七日。

雙膝由於長時間跪著,早已經僵麻,六月三伏,烈陽如火,照在身上火辣辣的疼,任誰也不想在陽光下多站一秒。

羌凪這些日子,第一次踏出了神魔殿,足尖落在殿外的那一刻,她擡起頭,眼眸被陽光刺的睜不開,只得低了下來,落入眼簾的卻是一小灘水漬,不禁愕然詫異。

她不是神功蓋世麽?竟然還會流汗?

困惑之餘,又一滴汗水順著白祈的臉滑落,跌在地上,羌凪不由得皺了皺眉,隱隱約約之間,好似嗅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還會受傷?

越來越想不通,幹脆不去想,背在身後的一只手轉至身前,那封沒有封口的信遞到白祈面前,羌凪看著她緩緩擡頭,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只這一瞬,便覺得這封信重的快要拿不起來。

白祈接過信,手輕輕顫抖,一封潔白的信紙很快被抽了出來,上面只有寥寥四個字。

我不愛你。

羌凪呼吸一滯,難以遏制的回想起那間淩亂的房間。

散落一地的,都是信紙。

那個夜晚,被黯然燭火包裹的那道消瘦的身姿,到底廢了多少墨,用了多少紙,寫了多少遍,才完完整整的寫出了這四個字。

那些被揉皺的,撕碎的,散亂在地上的,沾染淚痕,字跡猶豫,都被毫不留情的遺棄。

不過四個字,不消一秒便能看完,可是白祈將信放在手心,目光一點一點,一寸一寸的看著那熟悉的字體,還有簡單的內容。

另一只手輕輕的覆在信紙上,指尖沿著墨色的字體開始緩緩臨摹,她動作極慢,好似每一筆每一劃都要耗盡力氣,待得摹了三遍,白祈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緊接著擡起頭直視羌凪眼底深處。

“寫的真好,想來,應當花了許久。”

羌凪心跳漏拍,被說中後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的驚愕與驟然反應過來的刻意掩蓋,全都被白祈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怎麽也不會想到,白祈竟然會套路她!

阿離之前費勁心思布的局,為了讓她死心的局,竟然會這般容易就被她破解!

眼看著白祈眼中的笑意漸漸變濃,又染上了一絲無畏與瘋狂,羌凪背脊骨一股寒意直往腦門上竄,厲聲大喝,“你...”

想作甚!

這三個字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只覺得眼前一花,白祈已經沖進了神魔殿,與此同時,萬裏晴空驟然炸響一聲霹靂,雷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匯聚而來,九黎上空黑壓壓的一片,好似天都要塌下來了一般。

情況巨變,風雲剎那間翻湧,羌凪反應極快,也不顧身邊還有誰便大聲命令,“快把雷雲給我驅了!”

她一邊說著,人已經沖回神魔殿,只見白祈已經抱起了墨離冰冷的屍體,緊接著見她手決變換,面前的空間已經開始泛起漣漪。

“你放下她!”羌凪怒火攻心,可不知為何,眼淚又不爭氣的流出來,“你有什麽資格帶她走!真正害死阿離的人,就是你!”

白祈充耳不聞,緊緊抱著墨離,眸色冷冽的宛如破開虛空的刀,狠狠的剮在羌凪臉上。

隨後,她似乎又覺得這般做,大抵懷中的人是會不高興的,這才收了幾絲狠色,但仍舊不許任何人靠近。

外面雷雲襲來,雷聲炸裂,一聲聲宛如催命的鼓槌硬生生敲打在心頭。

羌凪銀牙都快咬碎了,不過很快她便聽見了金烏箭離弦的振耳鳴叫,心頭稍稍放下一點,對白祈說道:“將阿離放下,這裏是九黎,你真的以為你能從萬軍之中帶著她的屍體離開嗎?”

“她便是死了,也該死在我身邊。”白祈唇角勾勒出淺淺的弧度,好似在說一件理所當然之極,天經地義一般的事。

金烏箭連發三支,將濃墨色的天都射出了三個窟窿,可那雷雲宛如沼澤似的,即便窟窿再大,其餘地方也會很快將這一處彌補。

連天都遮了,所見之處,沒有一絲光亮。

應龍帶著大批魔族聚於一處,真氣魔力帶起的招式,卷起的功法染紅了一塊又一塊的鉛雲,但那鉛雲翻湧著,一層一層的朝下卷著,似無窮無盡的海浪。

“你們這些卑鄙無恥的小人!”刑岳法目眥盡裂,手中法杖每一次揚起便會打散一大片雷雲,心頭悲哀卻又不甘。

“龍族!”應龍整張臉都布滿陰雲,紅眸殺機盡現,又抽出一支金烏箭搭在弦上,真氣從丹田處暴湧而起,瘋狂灌註在箭身中,“你們連個像樣的都派不出來,只敢躲在雷雲後面嗎!”

今日是阿離的頭七,也是她最後一次還魂的機會。

只是沒想到,龍族竟然連這個機會也不放過,即便她全身的血脈都已經流盡了,即便她再活過來,也定然不可能再拿得起斬妖刀,縱然再沒有一絲威脅,龍族也不肯放過她。

金烏箭在雷雲中爆發出怒吼,烈焰金光所到之處燃盡一切,那些被稍稍擦中的龍族在半空中哀嚎著,變成一個個灼熱的火球,還不待落到地面上便化作了灰飛。

神魔殿刀光劍影,魔影軍揮劍狠戾,黑色面具下的瞳孔沒有感情和猶豫,若非羌凪下了死命令,不能傷及墨離,只怕這會白祈已經堅持不住了。

散盡神力,元神也受到重創,在殿外頂著烈日跪了七天,本就嚴重的傷勢就愈加惡劣。

可是,她還有要做的事。

好不容易捉住了死局中的一處破綻,她怎會放過。

避開一刀,刀鋒貼著臉滑過時的冰冷以及隨之而來的痛感都讓她不由得繃緊神經,手決還在變換,破開虛空現下對她來說,已是極為困難的事。

以往的觸手可及,現下的心力難禦。

不過好在,她懷裏的,終究還是她的。

抿唇忍耐,手決頓住,破開虛空,羌凪再也忍不住,一掌狠狠打在白祈後背,她真氣厚重宛如千鈞,狠烈的在白祈身體中炸開,緊接著又一股真氣從丹田處湧起,從掌心猛然噴薄而出。

白祈瞬間咳出一大片殷紅的血,而身體卻接著這股力量沖進了虛空之中,她的右手至始至終都緊緊抱著墨離,似無上至寶。

虛空緩緩合上,羌凪卻沒有再追,楞楞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相信。

方才那一下,明明,就是她將白祈送進虛空的。

難道說,自己已經在潛意識中便認同了她帶阿離走嗎?

虛空似天地初開的一片混沌,似時間停止的盡頭,似一切最終的歸屬。

很多年前,我曾丟過一次,而如今,我又怎會再丟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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