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塵夜直勾勾的盯著那粒續骨丹，在墨離眼中, 這大概就像是幾百年沒有吃過肉的餓死鬼一般...

她咳嗽一聲, 示意這人趕緊回神, 搖搖手中玉瓶, 笑道：“我拿這個和你換。”

慕塵夜忽然回頭, 憑空問道：“爺爺，你看如何？”

甚麽！？

墨離心道不好, 剛想將續骨丹往懷裏藏，可手卻已經被另一股力道擒住。

“莫慌, 待老夫看看。”慕冉扣住她的腕子, 眼裏卻並無惡意。

“老頭，你不要這樣憑空出現好不好, 會嚇死人的。”她在心裏腹誹不已，但礙於這老頭實力強勁，大抵...就是那種打她八個綽綽有餘的...

待仔細辨認過後, 慕冉對著慕塵夜輕輕點頭，又看向墨離, 笑得十分和藹, 問道：“你可當真願意拿這續骨丹與我們交換昊天塔的消息？”

看得出來，這續骨丹對他們十分重要, 但昊天塔的消息對自己也同樣重要，她最後只好點點頭。

“呵呵，真是爽快。”慕冉拍著她的肩膀，笑得十分暢快, 接著便道：“昊天塔的位置，在東瀛之地。”

墨離一楞，東瀛？那是哪兒...

見她發楞，老頭還特地補了一句，“你朝著東方一直走便能到了。”

“可是...呃...”她眨眨眼，覺得這消息未免太過簡略，眼巴巴的看著慕冉，希望他再說些什麽。

老頭朝她攤手。

“就...這一點嗎？”

“就這麽多了。”

欲哭無淚...她垂頭喪氣的便準備打道回府，忽然瞥見慕塵夜眼中閃過一絲生意人獨有的狡猾意味。

“你們...真的就不知道更多了？”這會，她心裏總算是明白了，騰蛇家沒把話給她說全，一定還隱瞞了些什麽。

面對她冰涼的目光，慕塵夜的臉皮還是沒他家老爺子厚，輕輕咳嗽一聲，“既然你這般誠心，那我便都與你說了罷。”

墨離趕緊豎起耳朵，可忽然慕塵夜卻伸手猛然捉住了她的脈門，沈聲喝問：“方才那人，與你到底有沒有關系？”

這沒完沒了的質疑也惹得她心裏起無名火，嘴角掀起一抹淡漠，體內龍息宛如浩蕩長流奔騰不息，沖破慕塵夜的束縛，她眉間已是染了些戾氣，聲音亦是低沈下來，一字一頓的道：“昊天塔的消息，給我。”

慕塵夜有些心驚，仿佛面前站著的，已經是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的野獸。

“呵呵，羌凪看中的人，還不錯。”慕冉一揚手，擋下她噴薄而出的殺意，又細看她的眸子，感慨道：“可惜，就是命不好。”

他微笑的看著墨離，平靜的開口，將方才保留的話全盤托出。

“昊天塔，老夫曾經去過一回，確實是在東瀛。”

墨離斂了氣息，疑惑的覷著他，慕冉看出她的不解，接著卻調轉話頭，“你知曉塵兒的腿是如何斷的嗎？”

“聽聞是被龍族的...”

“不錯，正是龍族！”老頭說到這，氣血翻湧，面色漲得通紅，咬牙切齒，“正是為了替塵兒報仇，老夫才會去尋那昊天塔。”

“不過有一事，太過久遠，想必你並不知曉。”他看著墨離身上繚繞的龍氣，眼中莫名的多了些感慨與傷感，“曾經有位龍族之人，處境與你大抵差不多。”

“甚...甚麽？”她對慕冉說的話實在難摸到頭緒，只得聽他慢慢道來。

“在上一回黃帝戰蚩尤中，因為有著龍族的全力相助，皇帝險勝，”慕冉瞇著眼睛，臉上全是回憶之色，“可龍族之中，也出了那麽一兩個不同尋常之人。”

說到這，他微笑的看著墨離，言有所指。

“龍族對於血統之事，及其看重，甚至已經到了瘋狂的地步，對於那些血稍有不純的外族人，甚是鄙夷，每逢大戰，必然是讓他們沖鋒在前，淪為犧牲品。”

“其中有位姑娘，性子飛揚桀驁，與內族曾有過多次沖突，後來在那一場大戰中，她竟是毫不猶豫的選擇幫助了當年的蚩尤，”老頭說到這，眼中已是難以掩飾欣賞之情，可很快又如同流星墜落，黯淡了下去，“可惜，蚩尤戰敗，她遭到了龍族的全力追殺，最後應當是一位龍族長老將她封印在了昊天塔之下，不過那位長老，不久之後也隕落了，應當是與她爭鬥中受了極重的傷。”

墨離聽得入神，正想催促老頭趕緊接著說下去，可慕冉幹枯的手卻捉住了她的肩膀，眼睛瞪著她，笑得十分森然，“昊天塔的四周早已被東瀛的妖魔鬼怪霸占，你若是想孤身一人前去，必死無疑。”

聽了這話，她原本還有些慌亂的心頓時平靜下來，笑得十分風流坦蕩，“必死無疑？若要怕的話，應當也活不到現下了。”活脫脫一個亡命徒的樣子。

“好！”慕冉見她這般模樣，用力的拍了拍她的肩，讚許道：“還有幾分刑天當年的骨氣！”

“既然你這般決然，那老夫便再告訴你一個情報。”

他手指上匯出真氣，憑空勾勒出一幅淡淡的畫像。

墨離仔細一瞧，竟然是一只大青蛙！

“這...是什麽？”

慕冉指著那畫像，開始十分耐心的交代道：“我很多年前去東瀛時，昊天塔方圓百裏早已被各路妖魔鬼怪占領著，它們聚集在昊天塔所在的那座山上，在四周設下了結界，非常不好進入，而且它們有個大頭領，就是這只青蛙怪。”

“它厲害嗎？”墨離好奇寶寶一般的問道。

慕冉一點不客氣的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不厲害的話，老夫當時還會是兩手空空的打道回府嗎？”

“老頭...你不至於吧？我即使在九黎沒怎地學習過，但也知道騰蛇是克青蛙的呀！”

她不說還好，一說，就戳到了慕冉的痛處。

老頭氣得三門神暴跳，手指著面前的空氣大聲罵道：“那個青蛙怪，仗著那是它的妖怪之山，仗著人多勢眾，不然還想鬥過老夫？”

哦...原來是被人家群毆回來了，怪不得這些年過去，也沒敢再去打昊天塔的主意。

憋笑的時候，她偷偷看見坐在輪椅上的慕塵夜竟然也在憋笑，忽然想到方才那事還未問他。

“放心吧，我已經知曉先前偷琴的那人不是你，亦不是魔族的人。”慕塵夜見她的眼神便知，將方才的誤會解開。

墨離卻好奇，追問道：“姬胤的人？”

輕輕點頭，慕塵夜緩聲道：“他打傷了我爹，若不是爺爺來得快，我也難逃。”

慕冉拍了一記他的後腦勺，笑罵道：“斂神，收心，一會就給你續骨了。”

眼看老頭再沒什麽事情與她交代，她便將續骨丹交給慕塵夜，好心提醒了一句，“續骨的時候當心天雷。”

“嗯，看你心地不錯，那老夫也再好心告訴你，若是有機會將封在昊天塔底下的那人救出來，對羌凪的好處不小，你自己把握吧。”

“你別拿著伏羲琴和凪兒為難，不然我叫我師傅姐姐把琴拿回來。”

她離去之前還不忘好好地威嚇一下慕塵夜，惹得後者哭笑不得的點頭答應了，她這才作罷。

“爺爺，這次...”

慕冉推著他的輪椅慢慢走著，緩緩道：“不得不說，每一代蚩尤的眼光，都毒辣的很吶。雖有羌凪保護，又有天官為師，但好在，好苗子終究是好苗子，她心裏應當已經十分清楚了，若是貪戀樹下的林蔭，那便永遠也不可能成長為樹。”

“護好伏羲琴，這一回，就助他們魔族一把，只有這樣，你才有報仇的機會。”

“是。”

待墨離再從地下出來，日頭已經斜斜的，眼看著就快要沈下去了，她只好急急忙忙的往家的方向跑去。

“咦？”就在最後一絲日光消失之前，她眼尖，看見一只手攀上了院子裏的井沿。

師傅姐姐也回來了？

一路小跑過去，牽住那只手，彎下腰，腦袋朝井裏探去，結果...

“砰。”

“啊！疼...”她和師傅姐姐腦袋撞一塊了...

白祈從井裏上來，看她一臉委屈的揉著額角，嗔怪道：“不是告訴過你，平日裏需得用真氣附體，免得受傷嗎？”

她雖然語氣有些責怪，但更多的是卻無奈和寵溺，接過她手裏拎著的百味雞，再替她揉揉額角，動作自然之極，就好似她已經這般溫柔的呵護了她許多年一般。

“我...”墨離想說些什麽，但又扁了扁嘴，收了聲，察覺到師傅姐姐的視線，她又趕緊笑道：“不疼。”

“真的？”白祈替她揉額頭的力道加重幾分，似笑非笑的問道。

“真的！”面上笑得和向日葵開花似的，可心裏早就欲哭無淚，真的疼。

替她揉了會額頭，白祈這才帶著她往狐貍那屋走去，腰間的酒葫蘆晃蕩間有著水聲傳來。

“鬼谷酒拿到了？”

“店家自然還是要賣我一些薄面的。”她走在前面，語調悠哉淡然。

墨離看不見她此刻掩在暗中的神情。

澀然而蕭索。

“店家，酒。”

白祈在鬼市裏尋到熟悉的那家店，站在門口不緊不慢的敲著門。

“吱呀。”

門輕輕打開，店家那張幹枯無神的臉一見是她，立刻有了點笑意，一邊請她進去，一邊道：“怎地今日來了？”

“今個除夕了。”她輕輕嗅了修這滿屋子的酒味，很是愜意，將酒葫蘆遞到店家手中，便坐著慢悠悠的打盹打發時間。

她那酒葫蘆，沒個一兩個時辰也裝不滿，誰不知下回來試甚麽時候，這回一定得讓店家給她裝得滿滿當當才行。

就在她迷迷糊糊間，旁邊那桌似乎又有客人來到。

“咦！怎地有活人在這？”

“來來來，大人，我們坐這，也好蹭點活人的陽氣。”殷勤諂媚的聲音。

白祈將臉轉到另一邊，她可不想壞了自己這般好心情。

又輕輕嗅了嗅，忽然她心頭一驚，隔壁傳來的味道是如此熟悉。

小賊的血？！

凝神一看，果不其然，那幾人之中，為首的那名鬼將，身上竟然有龍血的氣味。

這至陽至剛的氣息中糅雜著霸道狂暴的意念，除了小賊那一身龍血混合著刑天魔血有這般獨特，當世再無第二人。

“你，吸了誰的血氣？”

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冰冷刺骨的視線好似能透過厚重的盔甲，直直射入他的胸口。

鬼將攥緊手中的長|槍，往地上狠狠一頓，想驅散一些自己的懼意，沈聲道：“我這是應了那人的事，應得的報酬。”

“她問了什麽事？”白祈瞇著眸子，用著毫無商量餘地的口氣問道。

她聲音不大，但落在鬼將耳中，卻仿佛要將他的魂魄都拘出來，審問得一幹二凈。

這人，比方才那位姑娘還要可怕得多。

他很識時務，老實回答道：“問了昊天塔。”

昊天塔？

白祈手不由自主的撫了撫下巴，她心思透徹，很快便想明白了許多事。

原本還想教訓這群小鬼一頓，一下子也沒了心情，心煩意亂的揮揮手，讓他們趕緊消失。

小賊，終於還是要走了嗎？

雖然她早已算到了這一天，也知曉，若是小賊能邁出這一步，才算是真的長大了。可當來臨之時，她卻依然感到悵然和落寞。

“楞在那作甚？”她回頭看著站在那兒不動的小賊，笑著問道。

“因為，師傅姐姐，你，好看啊。”

墨離沖她眨了眨眼，墨色的眸間像是藏著滿天星辰閃爍，就這般亮亮的，照進了她柔軟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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