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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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外人看著宋時悅跳脫,梁亦恒穩重,大多都會覺得梁亦恒是喜歡泡在圖書館的男神學霸。

實際上梁亦恒不喜歡看書,最多也就翻翻科幻小說。反倒是宋時悅,國內外文學都有涉及。

高一高二的學生有閱讀課,一班人鬧哄哄地進班,圖書館老師又維持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宋時悅拿了本書,梁亦恒早占好了位置,靠窗的,她很喜歡。

梁亦恒翻開了作業,宋時悅一看是自己最討厭的物理,無聲地咋舌。陽光落在他手邊,時不時跳到他修長的手指上。

宋時悅觀察起梁亦恒,沒想到不知不覺,他也和小時候不一樣了,更高、更帥氣……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女孩給他送情書。

想到這,她心裏莫名咯噔一下。這時梁亦恒發覺了她的視線,不認輸似的也盯著她看。

宋時悅壓下那股不舒服,笑了笑,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啊。”

梁亦恒歪了歪頭,向她拋來一個不解的眼神。

“什麽?”

不知道他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懂這句話的含義,總之,調戲了一把梁同學的宋時心情很好。介於這個場合不太適合說話,她決定寫在本子上。

【說你是個大笨蛋】

梁亦恒接過本子一看,無語地扯了扯嘴角,又低下頭寫作業了。

宋時悅見狀,也不再逗他,安靜地看自己的書。

臨近下課,三三兩兩的同學走出了圖書館,梁亦恒看了看時間,收拾了一下東西,準備和宋時悅一起走。

見她還沒有要還書的意思,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泰戈爾的《飛鳥集》。宋時悅點了點封面,又指了其上的一句詩。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聲對箭說:“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寫得很好的詩,”宋時悅合上了書,“留著下次看,我們走吧。”

“走吧,宋大文豪,我們要回去奮戰數理化了。”

宋時悅沒好氣地拍了他肩頭,梁亦恒也沒躲。今天數學老師生氣,作業格外多。

“臭梁亦恒,你還不如不說呢!”

*

月考之後,籃球賽的舉辦成為了最扣人心弦的活動。

這幾次周末,梁亦恒都不在家,一問準是去球場打球了,就連平時放學也讓宋時悅先走,他又去跟籃球相處了。

放學路上,她和朋友一人叼了根冰棍,朋友無意間問道:“你那竹馬呢,怎麽不跟他一塊走啊?”

“噢,梁亦恒啊……”宋時悅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道,“去練球了唄。你說,男生為什麽都對打籃球有這麽大毅力?”

朋友無語地攤攤手:“我也不知道。不過……”

“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朋友狡黠地看著她,宋時悅咬冰的動作頓了一頓,那股莫名的情緒又湧了上來

“胡說八道,”宋時悅把冰棍塞進她嘴裏,“我和他相處多少年了,能差這一會兒嗎?”

朋友點了點頭,岔開了話題。宋時悅心裏的那點出乎她反應之外的情緒,才慢慢如海水落潮般退去。

宋時悅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梁亦恒。

她感覺,她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起因是那天她抱著作業送去老師辦公室,上樓梯的時候手一滑,作業落了一地。

有個男同學恰好路過,一言不發地幫她收拾起地上的作業。

“同學,謝謝你啊。”

宋時悅整理好東西,接過他手上的作業,望向他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男生長得很英氣,比她高出來不少,夏季校服穿得規整,聽到她的話,淺淺地笑了下。

“不客氣,舉手之勞。”

宋時悅朝他點點頭,兩個人擦肩而過。她瞥見他的胸牌,陸知行三個字還印在腦海裏。她深呼吸了幾口,心臟的跳動聲愈來愈大。

第二次見到他是在社團裏。宋時悅報了人不怎麽多的文學社,社團活動也就是看看書,辯論賽這些。對旁人來說可能有些無聊,對她而言剛剛好。

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他,陸知行,她知道,他是隔壁班的,學習很好。宋時悅隨手挑了本書,借著上次的幫忙,重新挑起話題。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位理科學霸,對文學的涉獵也不少。

梁亦恒對這方面不感興趣,身邊的女生也沒幾個願意和她談這些的人,宋時悅一時激動不已,仿佛終於有人聽懂了她的頻率,全然忘記了他們才見了兩次。

反應過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咳……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

“沒有。”陸知行道,“不過我還沒自我介紹,有點失禮。我叫陸知行,在三班。”

“宋時悅。”她點了點胸牌,“四班的宋時悅。”

兩個人也算認識了,課間在走廊上看到彼此,他們也會點頭示意,但在社團裏,才是他們交談的主場。

宋時悅和陸知行聊莎士比亞,聊蘇軾,聊唐詩……有過意見不合的時候,也有共同喜歡的文段。

直到現在宋時悅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們談論的東西已經這麽多了。

她開始期待下一次見面,期待在校園裏看見他的身影,期待在共同的體育課上與他邂逅……

這是喜歡嗎?她不知道,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之所以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梁亦恒,是因為這是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有事瞞著他。

這話其實不誇張,就連她的月經,也是梁亦恒發現的。小時候宋時悅和梁亦恒玩鬧,她身下突然出了一攤血,把兩個人嚇壞了,梁亦恒竟然要哭出來,惹得宋母哭笑不得。

換個角度想想,如果梁亦恒有什麽事瞞著她,她肯定也不高興。哪怕是有喜歡的女孩子。

他會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宋時悅不自覺皺起了眉,發現自己很難繼續往下想這種可能性。她想象不出來梁亦恒和另外的女生並肩,想象不出他用更加溫柔的眼光看待別人。

宋時悅搓了搓臉頰,吐出一口氣,勒令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

等她組織組織語言,肯定會告訴他的。

畢竟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嘛!

*

籃球賽開場這天,宋時悅一早就和朋友們來到了球場。運動員陸陸續續上場,宋時悅對上梁亦恒的視線,沖他眨了眨眼。

梁亦恒先轉過了眼睛,裝作不經意地摸了摸鼻尖,很好地掩蓋掉了勾起的笑。

這場是三班對四班,賽事如火如荼地進行著,最後還吸引了很多其他班的人來看。不過宋時悅承認,主力選手梁亦恒和陸知行同學,確實是出挑的模樣。

她也是才知道,陸知行打籃球打得也不錯,她雖然不懂籃球的術語和動作,卻能感覺到他是游刃有餘的。

梁亦恒一向打得很好,卻也不怎麽輕松,比分十分焦灼,加油聲此起彼伏。

宋時悅也坐不住,踮起腳尖,朝場上喊去。

“梁亦恒加油!!四班加油!!”

雖然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看過來,但是宋時悅知道,梁亦恒一定聽到了她的加油。

最後四班險勝,同學們激動地抱在一起,梁亦恒的神色也輕松不少,和球員們勾肩搭背。

宋時悅被朋友晃得頭暈,哭笑不得地抱住她。她不經意間對上陸知行的眼神,只像從前一樣,輕輕地點了點頭,朝他笑笑。

對方亦然,他們的關系比從前近了不少,他沖她比了個口型。

“社團見。”

宋時悅低下頭去,不敢看他了,她無意識地婆娑著可樂的塑料瓶壁,想的卻是圖書館裏和他暢聊時的光景,他球場上投籃的動作……

“發什麽呆呢?”

梁亦恒不客氣地拿走她手裏的可樂,坐在她的旁邊。宋時悅也沒惱,收了收心緒,笑著朝他開口。

“可以啊,這麽厲害。媽說贏了叫你來我們家吃飯,她好好犒勞犒勞你。”

“那要是輸了,怎麽辦?”

“輸了?”宋時悅故作可惜地嘆了口氣,“輸了就去吃你的泡面吧。”

梁亦恒笑出聲來,他知道無論怎樣,宋阿姨都會給他留碗飯,只是這小祖宗嘴硬,非要加碼一二。

她望著操場和教學樓的連廊,久久沒說話,梁亦恒就開口問她:“怎麽了,那有什麽東西嗎?”

“梁亦恒,”她問他,“你和三班的陸知行熟嗎?”

“陸知行……”他重覆了這個名字,想了想,“還行,打過幾回照面。”

宋時悅又不說話了,她低下頭,把腳邊的一顆石子踢遠,直到它慢慢停下,她才緩緩道。

“如果說,我好像喜歡上他了,你相信嗎?”

梁亦恒喝飲料的動作頓住了。風席卷走他身上的汗水,帶來冷的戰栗感,就是陽光也無法溫暖分毫。

他幾乎以為這是做夢。他幼時經常做的那種夢,夢見宋時悅松開牽著他的手,朝別人跑去了。

贏得比賽的喜悅,宋家父母的關心,在這時候統統離開了他,冰可樂的溫度冰得他掌心發燙,他目光所及之處,只剩下她低著頭的側臉,像一朵開得正好的丁香花。

那天晚上,他罕見地失眠了。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窗外的燈影映上去,又快速地消逝,一如他抓不住,看不清的心緒。

他望著頭頂的那片潔白,看見了高一那年的雪。

那是那一年江市的第一場雪,遠不如他們小時候那場下得大。班裏同學不多,感情卻好,班長舉辦了團建,散場後他們倆一起回家。

他們往家走時,又開始飄起了雪粒。走到院子裏,宋時悅突發奇想,拉著他往後院跑去。

果然如她所料,後院的雪還沒被清掃,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印,纏綿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畫。

“梁亦恒,我們來跳舞吧。”

“就那次在你們家看的那個,男女主一起跳的。你還記得嗎?”

梁亦恒顯然早就接受了她的奇思妙想:“記得不多了……不過應該能跳。”

宋時悅立馬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拉起他的手就開始跳。到後來兩個人都忘記了舞步,隨意哼著歌,搖擺著身體。

宋時悅朝他扔了一個雪球:“頭發眉毛都白了,你要變成老爺爺嘍。”

梁亦恒不甘示弱,反擊回她,雪在她身上開出一朵花來。

“那你也要變成老奶奶了。”

“那我也是最漂亮的老奶奶。吃我一招!”

梁亦恒記起這麽多年和她相處的片段,小時候大雪,她趴在他背上撐起的一把傘;她吃到好吃的瞇起眼的樣子;頂著雪白的頭發朝他扔雪球……

原來自己的人生裏,早已經處處是她。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歡宋時悅。想和她一起白頭的那種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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