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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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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

收到南陽公主去世的消息後,洵安和李恪正在從西域趕回來的路上。

等到了洛陽,已經是這年的十二月底了。

“大哥,你們來了。”言合神色哀傷,微垂下來的眼神遮蓋住了眼中的一絲疲倦,正在永平寺等他們回來,“墨宸叔叔還有小愔已經陪著阿娘回揚州了,兄長他們也去了。”

“嗯。”洵安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憊,“帶我們去祭拜姨母吧。”

“好。”

言合拉過李恪問他:“大哥怎麽了?怎麽感覺他有些不對勁兒?”

李恪回頭看了一眼洵安,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他和陸姐姐之間出了些事,他心裏一直過意不去。”

見此,言合也就沒有繼續問下去。

“二哥,姨母怎麽突然就……去年我和阿兄離開時她還好好的。”自從外祖母去世後,姨母就陸陸續續的病著,他和阿兄在這裏待了半年多的時間幫她調理身體。本來是看著姨母漸漸好轉,他才和大哥去了西域的,怎麽這就……

言合嘆了口氣,緩聲道:“你和阿兄離開時她確實好了一些。只是入了冬不久,姨母突然就病重了。阿娘收到了消息,她和墨宸叔叔急忙趕了過來,沒過多久就叫我們也來了,等我們趕來時,阿娘已經將姨母葬在了永平寺的後山上。”

“不回揚州?”

“沒有。”言合搖了下頭,“阿娘說,姨母就想在這裏。”

“阿姐現在怎麽樣了?”

“昨日收到了阿兄來信,說歲歲剛生了個男孩,阿娘說,姨母臨走時取了個名字,她說不論男孩女孩,都叫做楊玿。”

“玿為美玉,甚好。”

正值冬日,天寒地凍,大雪紛紛揚揚灑落大地,兩座墳墓挨得很近,其中一處是新立的墳,石碑上面刻著長姐楊氏女曦字和暄之墓,妹晴立;另一處則是一個小小的衣冠冢,並沒有立碑,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師父,大師伯。”

“大叔叔,三叔叔。”

千裏和阿璟也守在這裏。

上了香,祭拜過了南陽公主。

李恪紅了眼眶:“我以為,姨母已經漸漸好轉了,她會慢慢好起來的。”一些點點滴滴在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不由得引人落淚。

“阿娘說,她是憂思成疾。”言合聲音沈悶,“昨天阿兄來信中說,阿娘也病了。”

“什麽?”一直沈默的洵安終於出聲了,“阿娘也病了?”

“嗯。”言合微微點頭,“阿兄說祖母去世後她本來就傷心,如今姨母也去了,對她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對了,楊政道也來過。”

“什麽?”李恪還沒反應過來,“表哥怎麽來了?”

“這也是他的姑母,他也是見過的。阿娘就派人給他傳了信,讓他也來一趟。”

“嗯,我知道了。”李恪拿帕子擦了擦眼淚,“二哥,那我們現在回揚州嗎?”

“嗯,阿兄他們都在。”

“外祖母去了,如今姨母也去了,阿娘現在定然是傷心不已。”李恪只覺得短短數年,便已物是人非。

“是啊。”言合聲音沙啞,“小愔當時在這裏哭的不能自已,誰勸也沒用。他還把姨母住處的所有東西全部都帶了回去。”

李恪望著墓碑,似乎能透過冰冷的碑石看到昔日故人的音容笑貌。雖然他們沒有在洛陽久住過幾次,只是南來北往的常常會路過,也會陪著姨母住幾日。

“師父。”千裏把帕子遞過來,“你擦擦淚。”

李恪眨了下眼睛,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哭了。他偏過頭去看洵安,他現在跪在地上,一語不發的望著這裏出神。

其實對於姨母,真要說起來,他們都沒有認真的相處過幾次,可即便如此,那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好了,既然已經祭拜過了姨母,我們也趕緊回去吧。阿兄沒有說阿娘病的如何,我們趕緊回去看看吧。”

“好。”

大雪中,幾人撐著傘漸漸走遠,只留下漸漸遠去的腳印;來時的腳印在飄雪中已經漸漸被掩蓋住了。

祭拜過了南陽公主,他們有匆匆忙忙的趕回了揚州。只是大家沈浸於親人離世的悲傷中,又忙著趕路,一路上大多時間都是沈默無言。

到了揚州,已經是正月底了。

“回來了。”蕭夜剛把湯燉上,就見一行人趕了回來,“阿晴在屋裏呢,你們去看看吧。對了,聲音小一點兒。”

剛過午時,楊侑和李愔守在屋裏。

“阿娘,我們回來了。”李恪跪坐在床榻邊,認真的看著楊晴。

只見她靠著幾個疊起來的軟枕,臉色極其蒼白,就連嘴唇也毫無血色,停一會兒就要咳幾聲,卻依舊是眉眼彎彎,帶著輕緩地笑意。

洵安和言合也在床榻邊坐了下來:“阿娘。”

“嗯。”

楊晴彎了下眼睛,頷首輕輕應了一下,聲音有些虛弱無力:“你們兩個也瘦了不少。”看著兩個孩子驀然紅了的眼圈,楊晴忍不住笑了:“怎麽哭了?我只是病了,又不是旁的……”

“你不許說!”李恪打斷她,聲音哽咽起來,“你不準說那些!”看著阿娘這般模樣,他真的有一種她隨時都會離去的害怕的感覺。

“撲哧”輕笑一下,楊晴擡手抹了下他的眼淚:“多大人了還掉小珍珠?羞不羞?”

在他們的記憶裏,楊晴一向是明媚陽光的模樣,就算偶爾有個小風寒,也不是像現在這樣臉色蒼白無力地躺在床榻上。

洵安和言合本來是不想哭的,但是見到弟弟哭的一抽一抽的,再加上阿娘的聲音實在是太過虛弱了,他們也忍不住了。

瞧著仨孩子一個比一個的哭的厲害,楊晴無奈的嘆了口氣:“你們先出去哭一會兒吧,我看你們哭的心煩。仁時,把他倆帶出去。”

楊侑一手拉著一個,把李恪和洵安拉了出去,楊晴剛想說什麽,就見言合坐到身邊,握著自己的手一邊落淚一邊說:“你不許趕我走。”

楊晴現在很頭疼:“小愔,帶你二哥出去,我想靜一會兒。”一個一個都在哭,知道他們是擔心自己,但是聽著這哭聲還是很煩。

“阿娘。”言合擡眼看著他。

楊晴伸手拍了下言合肩膀:“歲歲剛生了孩子,你多去陪陪她。還有,你要實在想哭,出去找洵安還有恪兒抱一起哭夠了再過來。”

感受到落在自己肩上輕的不能再輕的力度,言合捂著臉出去了。

看了一眼杵在一邊的小兒子,楊晴把他也趕出去了。

“怎麽都出來了?”蕭夜拉著李愔問道。

“阿娘覺得大哥他們哭的她心煩,所以把我們都趕出來了。”

蕭夜看了眼屋裏:“行了,你去安慰安慰你哥他們,我去陪著她。”

“好。”

“放心吧,小姑姑會好起來的。”楊侑安撫道,“你們不用哭得這麽厲害,她只是病了,並不是心存死志,懂嗎?”提起這個,楊侑就忍不住想到當年差一點小姑姑就不在了的場景,忍不住一陣後怕。隨後又是慶幸,還好當初勸住了小姑姑,如今他們一家人和樂安穩,餘生可期。

“可是……”李恪抽泣著,“我還是忍不住……”

楊侑無奈:“那你想哭就哭吧。”

蕭素羽和趙妍她們倆在新歲的住處。

“阿嫂,你在這裏待了這麽久了,你不擔心家裏的生意嗎?”

趙妍抱著剛滿月的玿玿,擡頭看了她一眼:“生意能有你們重要?放心吧,我手下有人的。”

新歲伸手逗了下玿玿:“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麻煩阿嫂你們了。”

蕭素羽輕輕擰了下新歲的耳朵:“說什麽呢?這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現在言合他們都回來了,你就放下心好好休息,先把自己的身體養好了再說。”

“對了,言合他們不是回來了嗎?怎麽這麽長時間了還不過來?”趙妍估摸了一下時間,把玿玿放回搖籃裏,“我去看看。”

“阿嫂你別著急,他們幾個先去看看阿娘,肯定是要哭一哭的。等二哥哥哭完了就過來了。”新歲叫住趙妍,“兄長他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的,現在終於能歇口氣了,阿嫂你去陪陪兄長吧。”

“也好。”趙妍頷首,“歲歲你好生休息。”

“嗯。”

蕭素羽盯著新歲喝完了藥,看著她躺下。

“阿嫂,我已經乖乖的喝完藥了。”

“我把玿玿哄睡就走。”

李愔過來時,他的三個哥哥聚在一起一個比一個哭的厲害。他站在一邊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情況他也不好上去安慰,就叫千裏給他們端過去了幾盤果子,準備等他們哭夠了補補水分。

“師父,你別哭了,小師叔讓我給你們端些果子來。”千裏把帕子塞進他師父手裏,“伯父也說了,師祖她只是生病了,等她病好了就沒事了。你們不要再哭了。”

“阿娘何曾有這麽病弱的時候。”一說起這個,洵安閉了下眼睛,再次睜眼時淚珠大顆大顆的滾落。

千裏繼續說:“伯父說了,師祖她這是病來如山倒,等她緩過了心情,慢慢的就能好起來了。”

“如何能緩?祖母和姨母相繼離開,阿娘定然傷心難過。”言合喟然長嘆一聲,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二師伯,人有生老病死,一切應該向前看啊。”千裏又去安慰他。

大家到底也是成年人了,等哭的差不多了,也就都收拾好了情緒。

看著一臉擔憂的徒弟,李恪輕微的笑了下:“阿珺,你跟我們一路趕回來也累了吧?快去休息一下吧,不用擔心我們。”

“師父,我不累的。”

“放心吧,我們心裏有數。”洵安聲音沙啞道,“你聽你師父的,去休息吧。就算年輕,也要註意身體。”

“那好吧。”

“不哭了?”看到他哥走過來,李愔突然問他。

本來還有些悲傷的心情被李愔這麽一問也煙消雲散了,李恪斜睨了他一眼:“見我們哭你很高興?”

“我哪有?”李愔辯解,“我只是覺得你們哭的傷心就算我勸了也沒用,只好在一邊看著嘍。”

“呵。”李恪看著弟弟眼底的烏青,語氣柔和下來,“我們現在回來了,你和阿兄他們就多歇歇,不用那麽操心了。”

“我知道的。”

“說起來,你哭過沒有?”李恪忽然問了一句。

“沒有!”李愔拔高了聲音,“我才不會像你們一樣哭哭啼啼的呢!”

李恪心裏了然,只怕他弟弟哭的時候不比他們剛才的情況好的哪裏去,不然不會是這種反應。

“二哥,你還沒去看過阿姐吧?你趕緊去吧。”李愔不搭理他,跑到言合身邊說。

“好。”言合剛用涼水凈了面,“我去看看她。”

洵安收拾好了心情:“我去看看阿娘。”

“大哥,你們剛回來,還是先休整一下再說吧,阿娘那裏你們不用擔心,墨宸叔叔一直守著呢,阿兄也在的。”李愔看著他們都很疲憊的樣子,“別阿娘還沒有好起來,你們到先倒下了。”

蕭素羽剛把玿玿哄睡出來,就見到言合過來。

“阿嫂。”

“小聲點兒,歲歲和孩子都睡了。”

“好。”

言合躡手躡腳在床榻邊坐下,新歲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尚有一絲清醒的意識漸漸沈了下去。

看著新歲消瘦了不少的臉頰,言合眉宇間露出心疼。姨母去的時候她懷著孩子月份大了,也不方便過來;這段時間阿娘病著,他和千裏阿璟守在洛陽等大哥他倆趕回來也不在。

心中無聲的嘆了口氣,真是一件事接著一件事的。

玿玿沒睡多久,就醒了過來,咿咿呀呀的。

聽到動靜,言合裹好玿玿,抱著他出去免得打擾到了新歲休息。

奶呼呼的小娃娃揮舞著小拳頭,小身板很活潑的踢騰著。

“呵。”言合輕笑了下,“你怎麽就這麽會鬧騰?真是跟你阿姐一個樣。走,帶你去找你阿兄阿姐他們玩去。”

孩子們都在楊侗和趙妍的住處。這些時日基本都蕭素羽和趙妍看著孩子們,教他們念書習武。

“阿耶!”楊璇正跟著她琬琬阿姐認字呢,就看到言合來了,歡快的蹦起來跑了過來。

言合一把抱起了阿璇,一手抱著玿玿進了屋。

“回來了。”楊侗剛睡醒。

“嗯。”言合應了下,“歲歲睡著了,我帶他過來。”

見阿璇妹妹進了屋,琬琬阿琰還有珹珹也跟著進來了。

“二叔叔,我可以看看弟弟嗎?”阿琰踮著腳想要去看玿玿。

“好啊。”言合把玿玿放在鋪在地上厚實的毯子上面。

阿琰湊近捏了捏弟弟看起來很是軟嫩的臉頰:“好軟哦。”

聽著這似曾相識的話語,楊侗笑了出來。

這邊,蕭夜看著楊晴喝完了藥,這才放下心來。阿晴從小就不愛喝藥,每次喝藥都要蕭後或者她阿兄阿姐哄上好久才行。

“墨宸叔叔。”

“噓。”見到李恪進來,蕭夜示意他小聲些,“阿晴剛用了藥睡下了。”

“嗯。”李恪頷首,放低了聲音,“我知道了。墨宸叔叔,我聽小愔說,你也熬了好幾日了,我來守著阿娘,你去休息一會兒吧。”

“好。”蕭夜端起藥碗出去了。

李恪坐在床榻邊的地上,看著楊晴披散下來的發絲,伸手取了三股開始給她編小辮,等編完之後又解開重新編,如此來回玩了好幾遍,李恪有些無聊的把這一小撮頭發放下了。

“阿娘,你一定要好起來。”李恪托著臉,看著楊晴很是蒼白的臉龐,“你平時那麽健康,肯定能好起來的。”

“你不是說過,你還要帶著你的孫兒們去爬山、去游湖、去打獵、去大漠草原上縱馬的嗎?”

“你平日裏精力那麽旺盛,你肯定閑不下來是不是?”

“你在屋裏躺了這麽久了,你就不會悶嗎?”

“阿娘,你快些好起來吧,阿璟他們也很擔心你的。”

李恪自己一個人在那裏喋喋不休的。

其實楊晴還未完全睡著,她聽見了兒子在自己耳朵旁邊說話。只是她實在是懶得睜開眼,如此過了一會兒,她就沈沈睡了過去。等再次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去,側過頭就見到李恪趴在床榻邊睡著了。

楊晴剛準備坐起來,察覺到動靜的李恪立即醒了:“阿娘?你醒了。”

“嗯。”

李恪連忙扶著她坐起來:“阿娘,你渴不渴?你餓不餓?”

“渴了。”

“我去給你倒水。”李恪急忙端來了一杯溫水,“那你餓不餓?”

楊晴無奈道:“你好歹讓我喝完水再說。”

“哦,好。”見楊晴喝完水,李恪接過茶盞又問,“阿娘你餓不餓。”

“不餓。”

“哦。”

瞥見自己頭上出現的兩個小辮子,楊晴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兒子:你幹的?

李恪看過去,淡定的解釋道:“方才你睡著時小愔來了,他無聊幹的。”

剛端著熬好的湯走到門口的李愔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對對對,是我幹的!那明明是他們倆一人編了一個好不好!還都是我幹的?

敲了敲門,李愔推門進去:“阿娘,墨宸叔叔給你熬的湯,他說等你醒了讓你用了。”

“放那裏吧。”楊晴靠著軟枕,淺笑著點了下頭。

見到他們倆一個比一個坐得直看著自己,楊晴疑惑:“怎麽了?”

李恪搖了搖頭:“沒什麽,阿娘,我們就在這裏陪陪你。”

“你們兩個啊。”楊晴聲音輕柔,“恪兒,洵安他……是怎麽回事?”

“什麽?”

楊晴嘆了口氣:“午時你們回來時,我感覺他有些不對勁兒,是出什麽事了嗎?那時我精力不濟,心中煩悶也沒來得及問。恪兒,你們在西域經歷了什麽?”

“這個……”李恪猶豫了一下,“他和陸姐姐之間的事,其實我也不算是多麽清楚,我只知道大哥他總是覺得他對不起陸姐姐。他們兩個也有許久沒有見過了。”

“這樣啊。”楊晴微微頷首。

“阿娘,你也不要操那麽多心了,你現在呢,就好好的養病。”李恪握住她的手,“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想通的。或許等大哥想通了就好了。”

楊晴醒了一會兒,有些疲憊,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阿娘,你餓不餓?”

“先放那裏吧。”

扶著楊晴躺下,李恪給她蓋好被子,這才出去。

“哥,大哥他怎麽了?”李愔湊近打聽,“你給我講講好不好?”

“我都說了我也不清楚。”

“我不信。”

“你覺得我信嗎?”

“愛信不信。”

新歲一覺睡到了晚上,剛醒來就見到言合坐在床頭看書。

“二哥哥?”

“嗯,我回來了。”言合扶她坐起來,讓她靠著自己,“這段時間,你也辛苦了。”

“我還好。”新歲聲音溫柔,“阿娘那裏有墨宸叔叔和阿兄還有小愔他們照顧著,孩子們有阿嫂幫忙帶著,她們說我就好好坐月子,其餘的不用我操心。你放心吧,我沒事的。”

“餓不餓?”

“餓了。”

言合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還餓嗎?”

“楊言合!你註意一點兒行不行?玿玿還在呢。”

“他才多大,能知道什麽?”

新歲偏過頭去,臉色微紅:“我不餓了。”

“好,我去端飯。”

次日李恪起來時,就見洵安正從楊晴的屋裏出來,輕輕合上了門。

“大哥,你起這麽早?”

“嗯,阿娘昨晚睡不著,叫我過去陪陪她。”洵安停下腳步,“阿娘問你什麽了?”

“啊?沒、沒什麽啊。她就是問問你怎麽了,我說我不清楚。”

“嗯,我知道了。”

李恪看著他腳步輕快的回屋,感覺他大哥好像變了點兒什麽?難道是跟阿娘談心談的想通了?

由於言合他們幾個都回來了,趙妍要忙生意,楊侗跟她一起離開了,把琬琬和阿琰留了下來。楊侑和蕭素羽倒沒什麽事情,一個幫忙調理楊晴的身體,一個幫忙帶著孩子們玩。

楊晴這次病的來勢洶洶的,但好在沒有性命之憂。洵安他們幾個也是輪流照顧她。

其實按照楊晴的意思,他們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她又不是病的起不來了。

但是洵安他們不同意。

但凡她有一點兒想要讓他們出去的意思,一個比一個落淚落得快。哎,這幾個孩子,都多大人了,還動不動就哭呢。

五月上旬,李恪收到了長安的來信。

“是表哥的信嗎?”

“不是。”平池回答,“是宮裏那位的。”

說起來,倒是有一段時間沒有收到阿耶的信了。只是李恪接過信來看完,臉色登時就變了。

“哥,你怎麽了?”李愔抽過信一看,大驚失色,“阿耶說他快不行了,讓我們去終南山。”

知道了這個消息,楊晴沒有說什麽,只是吩咐人去給他們收拾東西。

“阿娘,你……”

“我沒事,你們盡管去吧。”楊晴擺擺手,“放心吧,這裏有你大哥他們呢。”

洵安拍拍弟弟的肩膀:“去吧,阿娘這裏有我在呢。”

“好,我們盡快回來。”

“師父。”千裏牽著馬揮揮手,“我們要出發了。”

馬不停蹄的趕向終南山,只是終究是晚了一步。

他們在不遠處的山上,看著緩緩前行的儀仗與車架。

“哥,我們是來晚了對嗎?”李愔有些不可置信,木楞楞的看著那漸漸遠處的車隊。

李恪沒有說話,心裏泛起一股酸澀難言的滋味。

其實細細算來,他們也只不過相處過那麽幾次。除去已經遠去的幼時的記憶,他們也只有在十一年的洛陽、十八年的九成宮、十九年的幽州、二十一年的終南山下以及此次依舊是終南山下的陰陽兩隔。

“三公子,六公子。”李早出現在兩人身後。

李愔轉頭看著他,遲疑著:“阿耶他……”

“聖上已經於昨日駕崩了。”

李恪感覺心口很沈悶,就跟一大塊石頭堵在這裏似的:“你有什麽事嗎?”

“聖上駕崩前,吩咐末將將這些交給您。”李早抱著一個檀木盒子,看起來就沈甸甸的。

“阿耶他……都說什麽了?”

“他說,兩位這些年來在外面闖蕩,沒有依靠他半分。這裏面的,是他為您二位存下的私庫以及一些地契田產。還有一些……他說日後可以護佑您二位及後人平安無事。以及、他希望來世,還會有父子緣分。”

李恪眼角沁出了淚珠,強忍著哽咽:“好,我知道了。”只是這世上,哪裏會真的有來世。

“三公子,六公子,還請節哀。”李早將檀木盒子交到千裏懷中,一拱手,“末將告退。”

千裏看著已經是泣不成聲、淚如雨下的師父和小師叔,微微抿了下唇,沒有說什麽,就坐在那裏靜靜的陪著他們。

對於他們兄弟兩個來說,明明幼時的記憶那麽淺淡,但僅僅是短短幾次的見面,卻有著這麽深刻的感情。

夜色下,一片寂靜,只有兄弟倆相依偎哭泣的聲音。

李愔靠著他哥的後背,突然開口:“哥,阿耶真的走了,對嗎?”

仰望著星空暗淡無光,李恪沈默了許久:“我們記得他,他會永遠陪著我們的。”

太陽落下又升起,第一縷朝陽躍出天空時,李恪和李愔朝著長安城的方向拜過後起身:“我們走吧。”

“就這麽、走了?”

李愔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這裏本來就沒有什麽值得我們留念的,如今阿耶也不在了,可能以後我們都不會踏足此處了,走吧。”

來時快馬加鞭,回去時慢吞吞的前行。

知道師父和小師叔心情不好,千裏也只好默默的陪著。

等回了揚州,已經是六月底了。

“阿娘。”

楊晴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回來了。”

兄弟倆將頭伏在楊晴膝上,安安靜靜的不說話。

“想哭就哭吧。”楊晴溫聲道。

“我們已經哭過了。”李恪聲音很悶悶的。

楊晴沒有說什麽,輕輕拍著他們的後背:“當初你們外祖母走時,你們也勸過我,一切要向前看。”

“我們知道的。”李愔眼眶又紅了,“我們只是沒想到……”沒想到僅僅只是一日,就已經是陰陽相隔再無法相見;沒想到只是僅有數次見面的父親卻為他們考慮了那麽多;更沒想到只是短短幾年,他們的親人就接二連三的離去了。

“人生於世,生老病死,本就是尋常事。來著世間走一遭,數十載春秋走過,終歸於蒼茫大地。”楊晴目光變得悠長。

“阿娘,你要快些好起來。”李恪擡頭看著楊晴,眼神中帶著期盼,“你一定要早些好起來。”

李愔聲音有些沙啞:“阿娘,你要快點好起來。你答應過我們的,你會按時吃藥,早日康覆的。”

“我答應過你們的。”楊晴伸手將他一縷發絲撥到耳後,聲音雖然輕柔但亦是堅定,“你們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一會好起來的。”

我們一家人,都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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