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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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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政道

許是因為自幼起便顛沛流離,見慣了諸多人世無常,楊政道很早就被迫懂事起來。

從他有記憶起,祖母便總是望著南邊發呆,只有接到家書的時候才會開懷一些。

再大一些,他看著祖母周旋於各方勢力之中游刃有餘,那種大方得體無所畏懼的樣子和私下裏黯然神傷的樣子判若兩人。

後來他也漸漸明白了,祖母這是為了他們,必須要撐起來。

識字後,他也跟著祖母一起看信,有時還會給祖母念信。

來信最多的是昭陽姑母,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署名為瑀的人,祖母告訴他那是她的弟弟。

從祖母的教育中,他知道了很多事情。也就意味著他和其他同齡的孩子不一樣。

他是隋朝最後的皇家血脈,是如今楊家唯一的後人。

在祖母的畫中,他見到了許多已經離去的親人,有在他尚未出世時便已經去世的祖父與父親,有他的叔父與堂兄,還有他的兩位兄長,還有拼死生下他便離世的母親,還有遠在故鄉的兩位姑母。

怪不得,祖母曾經說,他本該是得親人愛護、兄長呵護的孩子。

只是——

他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祖母能夠早日回到故鄉。

這樣子或許她就不會傷心了。

隋室種種,於他而言,只是過往。

他也知道他身邊有人暗中保護,一直以來,他以為是祖母派在他身邊的。

他也很努力的跟著他們習武練功,不僅是能保護自己,還能保護祖母。畢竟他們這些年來身如飄萍,唯有自身強大,才能護住自己與親人。

因為身份特殊,所以祖母還有暗衛對於出現在他身邊的人都很警惕。

他不想讓祖母為他擔心,所以他很少出去,也就沒有與他同齡的朋友,只有偶爾會讓沐幽阿姐和沐潯阿姐帶他去蕭沐叔叔開的那家客棧裏坐坐。在那裏,他會稍微放松一些。

一次偶然,他救下了一只翅膀受傷的鷹,為它取名蒼羽,養了它一段時日後,倒也生出了感情。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是蒼羽一直陪著他,倒也不算那麽無聊,沈悶而又壓抑的日子裏倒有些歡樂。

直到那年冬日,突然出現了一個女子。

一眼看過去,坐在那裏很是高貴端莊,只是聽她的語氣倒是給人明媚、灑脫之意。

他認出來了。

那是祖母在畫中提到的昭陽姑母楊晴。

也是常常給祖母來信的人。

這個冬天,他過得很開心。

不僅不用擔心他們的安危,而且還有了一個好朋友,也就是他的表弟,李恪。

就是第一次見的時候有些不太愉快,他突然蹦出來嚇了自己一跳,使得自己忍不住拿書砸中了他。

明明是他先嚇人的,他還鬧起了小脾氣。

那一瞬間,他很羨慕他。只有在寵愛與無憂無慮中長大的孩子,才能有這樣耍小性子的底氣。

雖然有些矛盾,但是很快他們就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很短的時間裏,他拉著偷偷爬上房頂看星星看月亮,悄悄跑到城裏的各種鋪子裏找些稀奇的玩意兒。

他從小很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沒想到表弟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玩了個遍。

甚至於偷偷從祖母的寢殿中把傳國玉璽摸出來哐哐一頓蓋。

那段時間,祖母有姑母與同族子侄相伴,極為開心,所以他也很快樂。

感覺這是他出生以來最快樂的時間了。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可以這麽一直下去,沒有其他人來打擾。

只是好景不長,過年不久,他們就要啟程離開了。

啟程前夕,姑母來向祖母辭行,他沒想到表弟也偷偷摸進來了。他還得意洋洋的說:“我輕功極好,不會有人發現的!”

他想,他是不是忘了暗處還有沐幽姐姐她們呢?

“這個給你。”

表弟把一枚玉佩給了他,那是他帶了多年的。

他們離開時,他在祖母的床頭坐了許久未眠。從前他想著,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沒必要再去回憶。可是現在他卻想,本來他們可以是最幸福的一家人的。

離開那日,他回頭望去,只能看見蒼羽遠遠的盤旋於空中渺小的身影。

這樣也好,蒼羽是遨游九天的雄鷹,本就應該自由自在的,而不是跟他去那個一切是未知的故鄉。

而且姑母告訴他,長安城中也有她的人,他們會關心他的。這麽想著,倒是放松了不少。

到了長安,倒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差,姑父給了他一個五品的散官,而且對祖母也是時時照拂。還把昭陽姑母曾經的鋪子都給了他,就連姑母當年的嫁妝也都還給了祖母。

他們住在了昭陽姑母曾經住過的地方。祖母閑來無事就愛在府中閑逛,他除了讀書習武外,就是陪著祖母。

日子平淡如流水的過去。

長大後,祖母和舅公親自為他挑選了妻子,是一位很溫柔大方的女孩,也在舅公家見過幾次,他也很滿意。

後來,姑父突然派人將他和祖母接到了洛陽。

原來,是姑父見到了恪兒。

只是,他寧願他們在外面自由自在的,也不想他們卷入各種是是非非。因為他在長安城都已經聽到了關於他們的一些言論。

見到他們的第二日,恪兒就被人打傷了。

他第一次見到溫和的姑母為了表弟大開殺戒,劍意淩厲無比。

他想著,若是自己父母尚在,那他們也會在自己受傷的時候挺身護著自己吧?只是可惜,他只能在想象中去感受這一切了。

不久之後,他們就回去了。

只是沒想到那傻小子為了給自己準備好各種有可能用得上的藥急吼吼的出門一趟,結果是他又病了一次。

去看他的時候,他忍不住問他:“你傻不傻?有必要嗎?”

那時候他窩在錦被中,明明很高大的身軀卻顯得小小的,就跟小時候他們躺在一起時那樣縮成一團。還有少許蒼白的臉上卻有著明艷的笑容:“我不傻!當然有必要了!誰讓你是我哥呢?”

此次相見雖然只有短短數日,但是他已經很滿足了。

不僅再次見到了他的好朋友、好兄弟,還見到蒼羽,還有兩位姑母。

他騎馬跟在祖母的車架旁,看著兩位姑母騎馬追上來,拉著祖母說了好多話。說著說著,祖母突然哽咽出聲,他想要上去安慰一番,但是看著兩位姑母抱著她,便安安靜靜的待在一旁。

也不知她們都說了什麽,回去之後,祖母便精神抖擻地為他籌備婚事了。想來是見到了兩位女兒,祖母心情好了許多。

畢竟對於祖母來說,敬她愛她的夫君、早已長大成人的兒子、優秀的孫兒們都已經不在了,唯有兩位姑母是她在世上血脈相連的女兒。

他成親時,姑父也給了他許多珍寶。

只不過祖母都將那些退回去了。

妻子很好,自她進門後,府中諸事便由她全權打理。她也知道他有許多小秘密,很是默契的從不過問。

不久後他們有了孩子。

是祖母親自取的名,名為:隆禮。

隆,豐大也。

又過了幾年,祖母病逝,姑父以太後之禮葬之。他扶柩至揚州,與祖父合葬。

這是他第一次來揚州。

這裏葬著他的祖父祖母、父親叔父與堂兄兄長。

在這裏,他再次見到了姑母和表弟。

還有——

許多意想不到的人。

原來,這個世上,除了祖母與妻兒,還有這麽多在暗中默默關心他的人。

甚至還有,與他血脈相連的親姐姐。

只是感覺,他們和祖母口中的不一樣。在祖母口中,他的堂兄都是溫和有禮的人,這兩個人給人的感覺……有些奇怪?尤其是那個一言不合就愛拿著銀針戳人的堂兄。

他一邊暗戳戳的玩著銀針,一邊對他露出溫和的笑容。這一幕讓他有些不敢動。

然後……他就被昭陽姑母趕到一邊去了。

看著眼前這一幕,他不自覺地笑了。

知道他與祖母感情深厚,姑父也特許他在揚州為祖母守孝一年。

在這裏,他覺得無比放松。

因為他知道,這裏有關心愛護他的親人。

在祖母離開後,還會有人關心著他。

他在揚州住了一年多,他覺得是前所未有的輕松與開懷。

離開的前夕,幾位兄長還有阿姐拉著他喝了大半宿的酒,所有人都喝的醉醺醺的。

到最後,阿姐告訴他:“你放心,你是我阿弟,阿姐會保護你的!”

兩位堂兄也告訴他:“我們是一家人,你若有事,我們一定在。”

原來,除了祖母和姑母,他也有許多至親之人的愛護。

祖母去後不過兩三年,南陽姑母憂思成疾也不在了,昭陽姑母將她葬在了洛陽城外的山上。據恪兒來信所言,自那之後,昭陽姑母便大病了一場,之後那兩年昭陽姑母身體一直不好,就一直住在揚州養病。直到後來二表哥有了小女兒,她才漸漸好轉,而後去了岳州。

到了永徽四年,他也突然大病了一場。

他自幼很少生病,這次的病來的毫無預兆,所有人都說他挺不過去了。就連他自己都以為也就這樣了。

在病中,他迷迷糊糊的、走馬觀花的,看到了許多——另一種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好像是見到素未謀面的父母了。

只是沒想到,他表弟的好大徒不眠不休了三天,硬是把他給救了回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畢竟他表弟不是玩毒的嗎?

醒來第一眼,就見到這個年輕人守在自己床邊。

第一句話是:“我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少年豪俠楊照星的徒弟!有我在,就沒有治不好的人!”

他想,那自信又得意的模樣,跟他那位驕傲明媚的表弟可真像。

病好之後,他就想著帶家人們離開這裏。

那年冬天,他們就搬去了洛陽。

過年的時候,他就見到了二表哥和阿姐帶著他們的大女兒和二兒子來探望。

一身紅衣的小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持著鞭子,眉宇間盡是英氣。指著他那個正在看書的兒子問:“表叔,我想讓隆禮表哥做我以後的夫婿可以嗎?”

楊政道:“啊?”

“我覺得隆禮表哥很溫柔也很好看,我想要他。”楊璇稚嫩的小臉上滿是認真,“表叔,可以嗎?”

他二表哥就在一旁看著哈哈的笑:“不愧是我女兒,懂得先下手為強!”

他阿姐沒有表示,只是轉過頭去打量他那個此刻一臉茫然的兒子,然後略顯滿意的點了點頭。

楊璇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表叔,你說好不好?”

他反應過來,然後告訴她:“阿璇,這個呢,你還要去問你表哥的意見。”

楊璇跑到他兒子身邊,一字一句很認真的問:“隆禮表哥,你以後願意做我夫婿嗎?”

然後,他就見他兒子耳朵紅透了。

十多歲的少年人,已經懂事了。

在洛陽住了兩三年,他們又搬到了淮河邊。

過了不久之後,他們又去了隨州。

本是打算住上幾個月就去揚州定居的,只是在這裏住了不久,昭陽姑母便派人接他們去了江陵。

他們到的時候,迎接他們的就是幾個小孩準備的各種各樣的驚喜。

他想著,如今妻兒安康,家人俱在。

此一生,已然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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