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照如影受了傷。傷到的地方不止一處，四肢軀幹都有，最驚險的一處在脖子附近，但好在只是擦著過去破了點皮肉。

大部分的傷口來不及處理，他沒辦法處理，也不敢處理。

眼下囫圇著往前走幾步就能撞上屍體，他還能有意識已經是一件足夠幸運的事。

衛苑主說的沒錯……只有在這個過程中他才能找到那門修行秘法的竅門。

進來前他才堪堪能感受到靈氣，而今在這裏摸爬滾打不到幾日，他便已有了練氣已成之兆。也無師自通地學了點如何用靈氣護體，用靈氣開刃。

照如影躺在屍體堆裏，過於瘦小的身材與那些融為一體，在漆黑中無人能分辨清楚，他也借這一會才得以喘息。

和之前不一樣……之前即便是動了手，他也沒有殺人的實感，可現在不是。

他忍不住想了很多事。

例如，若他是被殺的那個人呢？每一個到此地來的人都是同他一般孤苦嗎？會不會有人在等他們回去？他們也一定想活下來吧？

只是這般柔軟地感情在他人一次又一次的攻擊襲擊中漸漸被掩埋下去，另一些念頭逐漸侵占了他的思緒。

他想活，他要活。

如果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那他一定要當那一個人。

他也有想要見的人……他也有想要等待的人，這一點來說他同那些人也是沒有任何區別的，他不需要為了不相識的人去付出自己的生命作為養分。

人活著就是……掠奪與被掠奪。

到現在，他已然麻木了。

頭發被血浸潤，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眼瞼上糊的血也讓眼睛睜開變得困難，身體上的疼痛到還好說，麻煩的點恰恰在於他已經沒多少體力了。

還有多少人？

照如影迷迷糊糊的想著，自己還得再殺多少才能出去？

餓了……他還很餓了。

這裏沒有吃的，只有人。

先前他還想吃人肉也沒什麽，那畢竟是吃自己的，自己不嫌自己臟。但是眼下他最應當做的卻似乎是吃這裏已有的屍體，他不是有尊嚴的人，他只是想活著……

可照如影還是沒那樣做，他緩和了會後就找了個角落又貓起來，他怕自己太餓了，餓到不自覺就去吃了人。和以前每一次在外流浪時找地方躲避一樣，將自己融進黑暗裏。

借著遮掩，他用衣物勉強擦了擦手，用還帶著血汙的手指撚著小牌子從懷裏抽出來。

見到東西還在，他不自覺地送了口氣，而後，他便註意到那小牌子上的味道似乎又恢覆了，甚至還散發出更加濃郁的香味。

前面遭受那些事的時候，都沒能讓他服軟，露出一丁點軟弱的一面。

可見到那小牌子恢覆時，他的一腔情緒好像突然就有了能去的地方。

照如影想笑，但他沒笑，臉上的血把他臉都僵住了，讓他露不出這個不熟練的表情。他又有些想哭，可這種情緒臨到頭來也只是讓他眼眶微熱了下。

笑也不好，哭也不好，他想給人看這表情的人不在這。

但這也不重要，只要知道了對方還好好的就行。

就在這一刻，照如影忽然間就感覺自己像是吃飽了飯，不知打哪來的力氣從胸口沖到了四肢。

他也是有人等的人，有人記得的人……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代價去抵達某個不知在何方的終點。

照如影將小牌子又塞回胸口的衣服裏，緊貼著他胸口的皮膚。

他想相信這樣一個誓言，哪怕只有輕信的那個深陷其中。

……

樓外風雨欲來，整個天空壓得低沈，隱隱風鳴猶如鬼嘯，懸於周遭的數盞明燈已只剩下個位。

忽而一聲雷響，又是兩盞應聲而滅。

聞寄月坐在塔樓的門口，仰頭望著那些搖搖欲墜的明燈，仿若前世抱著照如影屍身倒坐在雪地之中。

他腦海中所掠過的並非是此世之事，此世他與照如影牽絆不深，甚至他都不知道照如影是否知曉他這個人存在。

太過短暫，以至於關於此世他竟然無從回憶。

相比此世，前世的記憶猶如浪潮，哪怕他已從中脫出也不肯放過他。

聞寄月想起來彼時他們重逢所見的第一面。

那也是在一個夜裏，也是如此淒風苦雨之中。

窗外雨打樹葉，他批了一身水汽，帶著厭惡去赴局。腦袋裏描摹出一個十惡不赦，殺人如麻，令其他宗門忌憚的長星苑主會是何種模樣。

對方是用殺人的任務引去的，要被殺的人埋了蠱，香爐裏放了毒，空氣裏都是些酒氣，掩埋他精心布下的殺意。

聞寄月那時施施然地推門而入，見的第一眼卻是對方背對著他時那被腰封束起的精瘦腰身。

他想不出來那人長什麽模樣，卻想得出來一個以暗殺聞名的組織當是何種打扮。

衣著必定便於行動，打扮也定是不起眼，隱匿於黑暗。最好再戴上些遮掩面容的法器……那就同人間那些暗衛差不多了。

可長星苑主卻仿佛非要同他那些念頭做對。

腰封是雪色的，衣袍是月色的。白發披肩，寬袍大袖。若不是那衣服桌上仍有在滴落的血，他還真覺得對方才當是那些名門正派。

聞寄月沒能邁進去，他那時候能感覺到他所布下的一切都沒能成。

那是個堅若磐石之人，蠱蟲無法攻破防線，那又是個歷經頗多之人，區區毒香也不過讓人行動稍緩。

他只是剛推開的門便猶如豆腐塊遇了刀刃，在瞧不見的絲線中被切成了數塊，落了下去。

而後，那身影於他目光中緩緩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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