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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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假山,涼亭中。

荊子燁繃緊著臉,眉心比以往都要皺得深。已經是兵臨城下,命若懸絲之勢。

出大事了!

“你去幫我辦件事。”靜默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吩咐。

孫大力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臉,把胸脯使勁兒一拍:“放心,十件我也給老大辦下來。”

荊子燁始終眉頭不展,臉上是一宿沒睡的疲憊。

昨日,雍王突然找自己談話。他這位做了幾十年閑散王爺的父親,倏爾嚴肅起來,很是令人不適應。

同時,也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了危機。

——那日抓到的北境刺客,在大理寺被人放走了。

有人想要他死,但不想親自動手,只想借刀殺人。

這個北境刺客,是一把現成的刀。

但想要將這把刀從大理寺悄無聲息地放走,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個人,必定位高權重。

雍王雖是個閑散王爺,自保的功夫卻未敢全然自廢。刺客被放走的第五天,消息還是兜兜轉轉傳進了他的耳朵。

想要借刀殺|人的是誰,雍王直截了當地給了荊子燁答案——天子。

天子已然老邁,經年勞累之下,早幾年起便頻傳禦醫。如今看來,龍體怕是難再支撐下去了。

太子性子溫吞,少有魄力。二皇子雖野心勃勃,拉幫結派勢頭猛進,卻實在是個驕奢淫逸的敗家子。

前陣子,荊子燁為一盤瓜子仁怒揍二皇子,卻只挨了十板子,可見聖上無心給二皇子撐臉面。

這其實已算是表明了態度——太子的地位不可撼動,早晚是大盛的君主。

可這大盛未來的君主性情儒弱,恐坐不穩江山,聖上便必須為其鋪平道路。

就在前兩日,二皇子突然受封趙王,半年之後便要離京就藩。這是一個很明顯的,權柄即將轉移的信號。

解決了二皇子,下一個要解決的就是雍王,準確地說,是雍王的兒子。

原本雍王閑散了三十來年,早已構不成威脅,誰料竟突然多出個能征善戰的兒子。荊子燁,即便他早已交出兵權,卻在軍中耕耘已久,以他的威望,完全有可能做到一呼百應。

這無異於往聖上心頭紮下去一根刺。這刺,他早便想拔掉,如今更是不拔不行。

可這挽大廈之將傾,得天下民心的英雄人物,卻哪裏輕易動得。他除了跋扈猖狂,不講禮數,並無其他值得拿捏的過錯。

刺殺乃是下下策,卻是時日無多的聖上唯一能走的棋。

那北境刺客被放走,背後必定還會有陛下的人為其刺殺之事行方便。捅穿荊子燁的心窩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荊子燁煩得一宿沒睡。

處處隱忍,頻頻自汙,到頭來換不到一個安穩。

荒唐。

他擡起頭,瞇起雙眼。那蒼穹之上的烈陽,炙烤萬物,也藐視萬物。

阿銀在書房等啊等,世子遲遲沒有來。

不是說下午套車送她回去麽,一直不見人來,那她還回得去麽。

都晌午了,世子應該不會來了吧。阿銀合上書,暗嘆一聲,起身準備走了。

安靜了許久的門口,卻在這時傳來了腳步聲。

阿銀正錯愕,荊子燁已快步進來,反手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阿銀想說,“都這個時候了,世子怎的才來”,嘴剛張開,卻被他臉上的肅色扼住了喉嚨。

還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色,緊繃、疲憊,眼裏卻又暗藏著一股勁兒。

阿銀心頭亂跳了幾下。

莫不是昨天雍王將他叫去,說了什麽不如意的事兒?

她小心地問:“臉色怎的這般難看,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荊子燁打進了門兒就看著她,眸光專註:“呆會兒我送你回去。”語氣倒是平緩,甚至噙著一絲笑。

阿銀等了一上午,可不就等的這句話,當下便是一喜:“好啊。”

他在椅子坐下:“一聽說回去就高興成這樣,還真是半點面子也不給我。”

稍有一頓,笑意稍斂,“你把東西都收拾好,這次回家,就暫時別來了。”

“啊?”阿銀剛揚起的嘴角,倏爾放平下去,“為何?”

荊子燁淡淡地道,垂目養神:“你不是想走嗎,我放你走,你倒不願意了?”

她願意,她當然願意!可昨天還不準她走的人突然放了手,她怎會不奇怪。

阿銀猶豫了下,到底在擔心或是好奇的驅使之下問出口:“對了,昨兒不是說晚上書房說事兒麽,你怎的沒來。今兒早上也是,都這時候了才來書房……事出反常,我自是忍不住要問。”

“王府裏的事,少打聽。”他掀起眼皮。

阿銀:“哦。”

短暫的靜默後,荊子燁忽而又笑了:“失望了?倘若你是這王府的女主人,我自然事事與你商量。”

阿銀:“……”邁開步子就要走,她要去洗耳朵!

荊子燁從椅子上彈起來,追上來,在她推開門之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郁悶:“我很累了,你行行好,讓我坐下休息會兒。”

阿銀不高興:“那你管好自己的嘴!你亂說話,我可不樂意聽。”

荊子燁拉著她的手腕沒松,嘴角勾起澀澀的笑:“管不好了,現在一定得說。”

竟是一字一頓,極認真的口吻,“小荔枝,我放你回家,不是放你回去跟別人成親的。你一定要等我來接你,否則後果自負,記住了嗎。”

這話聽得阿銀頭皮發緊:“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就真不理你了!”

她用力抽自己的手,手腕卻被抓得緊緊的,拉扯得有些疼。

“放開!”

她白皙的臉泛起了紅暈,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惱的。

荊子燁不僅沒松手,反倒更用力地握住她。

明明知道她疼,可他就是生出了壞心——寧可讓她記住這疼,順便記住他的鄭重告知。

“罵我仗勢欺人也好,強搶民女也罷,我這個人慣來就不愛講道理。當然,我說過會憑本事——”

阿銀有些慌,她使勁兒往回抽自己的手,可男人的力氣太大,又抓得太緊,一絲一毫也抽不出來。

他說的話越來越露骨,她心頭如何能不亂。

“——憑本事娶到你。”完整的話,還是從他嘴裏吐露出來了。

完了,這窗戶紙是被捅得稀爛了。

荊子燁臉上的神色,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還要憑本事,要你像我喜歡著你一樣,不顧一切地喜歡我,管它什麽婚約,管它什麽死活。”

阿銀:“你別說了!”她的臉通紅、滾燙。

“可時不待我,我不再有時間以你更能接受的方式,來留下你。”他說道。

受不了他越說越露骨的話,可阿銀的掙紮明顯是徒勞,只會讓手腕留下他施加的一層淤青。

此刻的他是居高臨下的,卻又是乞哀告憐的,這兩種態度以奇異的方式同時出現在他身上。

於是,阿銀在倉皇想逃的同時,也分出一絲註意,迫切地想知道在他身上到底放生了什麽事。

可她不該多問,便確實沒有問。

荊子燁垂眸,看著她掙紮,笑了聲:“你看,同樣是死拽著你,上次你咬我,這次都疼成這樣了,也沒舍得咬我一口。”

阿銀被說得停下動作,陷入石化。她突然想起除夕前一天,這個人在同馨院喝醉酒回來,也是拽著她不放,她急得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你那天沒醉?!”她錯愕地擡起頭,對上某人含笑的眼睛。

荊子燁眉梢一挑:“沒有。”

阿銀的腦海裏劈響了一道雷,撼天動地的。他、他、他……他這個人委實惡劣!不光裝記性不好,還裝醉酒,耍得她團團轉!

阿銀氣得腦子轉不動,埋頭照著他的手就是一口,使了勁兒地咬。

頭頂卻傳來他一陣悶笑。

“現在才想起來咬,晚了。你就承認了吧,湧泉山莊不顧一切追進來救我,是因為你舍不得我死。”

阿銀松開嘴,本就泛紅的臉紅似晚霞:“你別胡說八道!我那是……我那是敬你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有國才有家,我……”

“嗯,聽起來好有道理。”

“本來就是這個道理!”

荊子燁沒跟她爭,瞄了眼被她咬過的手,又是一笑:“只兩排牙印,皮都沒破,就這麽不忍心?”

阿銀真想一個巴掌呼他臉上。

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一向伶俐的口齒像被漿糊糊住了,一開口比崔管事還磕巴。

“我、你……”

正當嘴笨,她的手被驟然一拉,身體隨之一動,撲進對面的懷抱中。幾乎就在同時,聽到了他的心跳聲。

與湧泉山莊那次,一般無二的律動。

頭頂,他的聲音傳入阿銀的耳朵:“你顧慮的不只有婚約……還因為高墻之內危機四伏,你不想陷進來。這些,我懂。”

阿銀想要推他,卻仿若被精準地點中穴道,呆在他懷裏沒有動彈。

頭頂的聲音溫柔下去:“哪怕我們願意忽視,願意不在乎,這世上的高低貴賤卻不因我們的願意而消失……我娘表面風光,幾十年來得丈夫愛重,可這些年過得苦不苦她自己清楚。出身不好,便連子女也不能庇護……你看得很明白,心頭亦是清醒,便不想重蹈這樣的覆轍。”

阿銀垂下眸子,沒有吭聲。

荊子燁:“相比榮華富貴,你更在意你的家人,不想連累他們。所以,拒絕走向我,是你唯一能做出的選擇。”

阿銀:“你不要亂說,我沒有喜歡你!”

荊子燁並未在意她的否認:“湧泉山莊,誤以為我與丫鬟不清不楚,你吃味了。”

阿銀:“我沒有!”

“你怕我將來妾室成群,便想著不如嫁個平頭百姓,至少不受別的女人的氣。小荔枝,你的顧慮很多,我大抵能猜到。”

阿銀:“……”

相比剛才,她平靜了好多,“我不想聽,你放開我。”

他的臂膀卻哪裏松了半分:“承諾可以是真,也可能不過是漂亮的空話,我知道我說了你也不信,但——我確實是,只想要你。”

阿銀掙紮不動了。

他全然地點出了她的心思,竟是無比的懂她。想來,在無人的角落,他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去琢磨她的“拒絕”。

可那又怎樣,她不過是平頭百姓的女兒,她有什麽能耐去成為他的妻子,又有什麽能耐去守住他,去守住自己的生活。

她承認,這個男人……她有一點在乎,會在發呆的時候想到他,會在做夢的時候遇到他,會在見到他的瞬間,心情變得輕盈。

但她更在乎自己,也不想成為撲火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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